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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只需要平A就夠了

  韓世忠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道:“官家,那裏當然有伏兵,不過數量很少,只有五百人左右,末將在試探完顏宗翰的心志。”   “試探心志?”趙桓疑惑的看着韓世忠,這打仗,還要試探對方主帥的心志?又是何等道理?   韓世忠看着官家一臉疑惑,解釋道:“這怎麼解釋好呢?官家,這一兩句也說不清呀。”   “誒,有了!”   韓世忠猛地挺了挺腰板,說道:“官家,你看,末將這身子板就是軍陣,這糧草就是人的這顆心,沒了糧草,大軍三日即潰。”   “這腦袋,就是主帥,這主帥要是昏了頭,這仗就好打太多了。”   “相反,這主帥要是明慧,那這仗還有的打,需要處處小心謹慎對待。”   “若是完顏宗翰不顧警告衝進了谷中,就恰好證明了他爲了儘快突襲行轅,已經昏了頭,那這山谷之外的口袋,已經給完顏宗翰準備好了,出了谷口十餘里,他就扎進包圍圈。”   趙桓瞭然的點了點頭,緊接着眉頭一皺,總覺得韓世忠這話裏套話。   趙桓品了半天,才品出了韓世忠這話裏套話的意思。   他說的軍隊的主帥如同大腦指揮全身,其實不正是大宋這個現狀嗎?   趙桓從來不是什麼天縱奇才,他不管是權謀還是政論,亦或者是軍事,都是普通人中的普通人。   但是他的一些眼光和觀點,都是經過歷史的沉澱和考驗。   大宋換了個皇帝,現在的局面不就是韓世忠說的嗎?   不過趙桓看着略微痞相的韓世忠,這要是趙英,拐彎抹角的拍馬屁,就再正常不過了。   韓世忠也在拍馬屁?   韓世忠繼續指着堪輿圖說道:“咱大宋朝這不是太上皇禪讓之後,纔有了朗朗乾坤再起之勢?這都打到瀋州了,嘿嘿嘿。”   果然,韓世忠還是韓世忠,心裏壓根就憋不住話,拍馬屁都是直接來的,不整那些虛的。   趙英瞪着個大眼用力的盯着韓世忠,這眼神要是能殺人,韓世忠早就被千刀萬剮了。   怎麼可以非議官家的父親?   “行了,別瞪了,眼珠子都瞪出來了。”趙桓笑罵了一聲,讓趙英收了那副皇帝不急太監急的神情,沒什麼必要。   韓世忠是個潑皮,說話就這個樣子,直來直去,沒多少顧忌。   他壓根就不懂朝堂這些忌諱,平日裏面聖都由岳飛跟着,岳飛是擅長交通之人,不知道也會打聽。   韓世忠是完全不在意。   他能聽懂平仄韻腳,判斷詞牌令,怕還是他的夫人梁紅玉教的。   韓世忠一臉莫名其妙的看着趙英,自己哪裏說錯話了嗎?   “韓將軍,這仗你準備怎麼打?”趙桓看着堪輿圖問道。   雖說自己從來不涉及具體指揮,但是問都不問,有些說不過去了。   韓世忠抱着個兜鍪,琢磨了半天,說道:“直接莽上去就行了。”   嗯?   這麼莽上去,朕特麼的不會嗎?   還用你韓世忠作甚?!   趙桓哭笑不得的看着韓世忠。   “就這個實力差距,完顏宗翰拿腚贏?”韓世忠覺得自己這戰術實在是沒什麼牌面,又解釋了一句:“兵法有云:故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敵則能戰之!”   “已然十倍與敵,圍殺之,即可。”   “那就莽上去。”趙桓仔細品了品,點頭說道。   實力碾壓,就是最好的戰術!   趙桓見到大宋軍隊如何莽上去的時候,才知道這玩意兒真的是個技術活,自己指揮,真的只是添亂。   韓世忠坐鎮行轅,傳令兵一波接着一波進進出出,參謀參將們吵的熱火朝天,沙盤上的小旗子來回穿插着,韓世忠大嗓門總是能壓得住這些吵鬧。   趙桓插不上嘴,他光看着沙盤,壓根就看不出來什麼來,索性走出了行轅,看到漫山遍野的大宋軍隊舉着火把。   而趙桓終於明白了,爲何岳飛會把他發明的這種專門應對騎兵的戰陣叫做撒星陣。   漫山遍野的軍卒舉着火把,如同天上繁星一樣不知凡幾,四處都是吵鬧,鋥光箭鏃偶爾反射出的月光、火光如同漫天星辰一樣璀璨奪目。   如此大規模軍隊的夜戰,趙桓也是第一次看到。   “夜戰嗎?咱大宋軍卒晚上能看得見嗎?”趙桓無不擔心地說道。   趙英把自己手邊的燈架放好,從袖子裏掏出了記錄官家言行的那個厚札子拿出來,翻了半天說道:“官家,找到了。”   “當初完顏宗望圍困汴京,種少保詢問夜襲之策,當時大宋的精銳西軍,夜而能視,禁軍則不行,當時種少保因此改變了戰術,改爲驅趕漢人籤軍爲主。”   “有這回事。”趙桓點了點頭,趙英這麼一說,他倒是想起來,當初趙桓就想過夜戰退敵之策,但是金人擅長漁牧,喜歡喫魚,夜戰也是金人成名戰術之一。   “後來這件事種少保專門寫在了種家遺錄上,說是大宋軍卒專門食雜以夜視。”趙英笑呵呵的將厚厚的札子放在了袖子裏。   雜,肝臟,趙桓還是聽明白了這話的意思,大宋的軍卒日常補充維生素A,夜戰不在話下。   “官家且放心吧。”趙英知道官家擔心的什麼。   趙桓掏出了千里鏡,環視了一下大宋軍卒的精氣神,終於放下了心中最後的一絲擔憂。   大宋軍卒的面龐上,充斥着興奮,這表明大宋軍卒,敢戰,且向戰。   “官家要不要一起前往前線?坐大駕前往。”韓世忠從行轅中走出,他已經帶好了兜鍪,扣上了板甲的盔甲。   軍令已經下達,韓世忠也要臨陣指揮,把官家放在行轅,他不放心官家的安全。   趙桓點頭說道:“去,不嫌朕麻煩,朕就去。”   韓世忠同樣掏出了千里鏡,看了下軍容軍貌,滿意的點頭說道:“這羣哈皮終於學會了出營收拾營寨,而不是把營寨變成垃圾場。也算老子沒白帶他們。”   韓世忠和官家看的不同,他看的是軍營,前些年他帶着的這些兵,出營時候,整個營寨跟垃圾場一樣亂糟糟的。   軍漢都這個樣子,韓世忠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直到和河間軍一起作戰,他才發現,爲何河間軍能整出八千背嵬軍來,他的山海軍卻整不出來那麼令行禁止的精悍軍卒。   軍紀上差距還是太大了些。   “起駕。”趙英大聲喊道。   大駕玉轤滾滾而動,隨着如同繁星一樣,流動着的火把一起前進。   趙桓坐在車駕上,比平日裏更多了一些熱切,距離上次自己親臨前線,已經整整兩年有餘。   上次見到金兵還是在寧武關。   在那之後,趙桓再沒有機會親臨前線了。 第七百零一章 完顏宗翰的請求   “就這?!就這?!就打完了?!朕什麼都沒看到!”趙桓指着遠處已經快要結束的戰場,大聲的喊着。   “官家咱先下來,上面風大,這要是不小心摔了咋辦。”趙英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官家看不到戰場局勢,站在大駕玉轤的車頂上。   這要是一道流矢飛過來,大宋的天就塌了。   可是大宋的皇帝站在大駕玉轤的車頂上,氣得直跳腳,一點大宋的天的覺悟都沒有。   還不容易上一次前線,戰線遠遠的看不清楚也就罷了,自己就看到兩股鋼鐵洪流撞在一起,然後就沒了。   完顏宗翰的兩萬騎卒如同瞬間融化了一般,被漫天的箭矢轟天雷以及鎮遠大炮的炮彈給消滅的乾乾淨淨。   一陣冷風吹來,濃郁的血腥味才傳了過來,瀰漫着硝煙的戰場,終於在冷風的吹拂下,逐漸散開,月光下能夠看到,馬匹和金人的屍體屍橫遍野的擺滿了山坡。   趙桓呆坐在大駕玉轤的車頂上,這仗,打的有些無聊。   二十萬意氣風發的大宋軍卒,對上兩萬早已失去了鬥志的金人,這仗也精彩不到哪裏去。   韓世忠的指揮很穩重,命令軍卒們再次齊射了一輪,消滅了尚且還在喘氣的金人之後,大宋重步兵開始上前補刀。   趙桓略微有些無聊的支着頭,看着大宋軍隊有條不紊的收拾着戰場,他們仿若已經習慣了勝利,對那些有些破敗的鎧甲,再不如當初繳獲時候一樣興奮。   大宋屢戰屢勝,四年有餘,在這第四年的時間裏,收官之戰,依舊是無驚無險。   “官家,完顏宗翰帶過來了。他的親衛做了肉牆,擋住了他,他還活着。”韓世忠停下了戰馬,對着蹲坐在車頂的官家大聲說道。   戰場的風聲加上軍卒的嘈雜聲,沒點嗓門,這還真聽不到。   趙桓從大駕玉轤的車頂上跳了下來,穩穩的落在了鬆軟的土地上,說道:“帶上來見一見吧。”   完顏宗翰蓬頭污面,金錢鼠尾也都散了,狼狽不堪的出現在了趙桓的面前。   趙桓仔細端詳着這個老人,才發現,完顏宗翰比當初在大同府蒼老了數分。   完顏宗翰仔細的打量了下大宋皇帝,這個年輕而英氣的皇帝,終歸是戰勝了金國的東帥。   “金國都元帥、秦王、國論勃極烈,完顏宗翰。”趙桓笑吟吟的把完顏宗翰的前綴說完,這是趙桓首次俘虜金國重要的勃極烈之一。   “宋亶兒,你贏了。”完顏宗翰盤腿坐下,絲毫沒有慌張,本來他就是來尋死的。   心存死志而無懼。   趙桓示意趙英去給完顏宗翰搬個座,對敵人的尊重就是對自己的尊重。   他笑呵呵地說道:“你不該來,明知道必輸,還會丟掉性命。”   完顏宗翰悵然若失的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無奈地說道:“你不是軍將,你不懂那種等死的恐懼。你既然滅我東朝,連東都帥都未殺掉,豈不是遺憾?我自己送上門來了。”   趙桓看着已經認命的完顏宗翰,笑着問道:“不知金國東帥以爲朕這仗打的怎麼樣?”   “岳飛,世之猛將也。”完顏宗翰看着志得意滿的皇帝,一臉嘲弄地說道:“若是當初岳飛未曾在邢州峽谷攔住完顏宗望,太原就被我拿下了。”   “若是岳飛沒有偷襲雁門關得手,此時此刻我們說不定還在勾注山麓對峙。”   “若是岳飛沒有接任种師道畫策謀國,我金國也不可能如此敗北。他成長的慢一點,我金國滅克烈部舉手之間,半年時間足夠了,也有了騰挪的餘地。”   “若是完顏婁室還在,大宋想取榆關,難上加難。若是我再年輕十歲,也不至於瞻前顧後。若是宗幹還在,我金國還能梳理內政,未嘗沒有一戰之力。”   桓稍微品了品這話的意思,這言下之意,就是趙桓對金之戰,完全是岳飛的作用,跟自己關係不大。   挑撥離間?這個完顏宗翰有點東西呀,這種時候,依舊不忘記離間君臣關係。   趙桓哈哈大笑,帶着笑聲說道:“這個世界上沒有若是,說起完顏宗幹,那羣宗親把他攆出黃龍府是個極大的錯誤,完顏婁室奇襲燕京,忠勇無雙,可惜小人作祟,他的行蹤提前被泄露了。”   “導致他們出走和死亡的罪魁禍首,可曾懲戒?沒有。”   趙桓並沒有因爲完顏婁室和完顏宗翰的金人身份,就看扁他們幾分,各爲其主罷了。   “其實金國輸的不冤枉。”完顏宗翰失神地說道:“整個金國他變了味兒了。以前的時候,大家都是遼上國的奴僕,誰也不比誰高貴幾分,誰都可以和誰在一起喝酒,太祖皇帝見了百姓行禮,也會點頭致意。”   “沒想到太祖死了十一年後的今天,就變成了如此模樣,金國勳貴們變得高高在上,變得不可一世,也不知道他們每天高傲些什麼,連我兒子都是那副模樣。”   “還準備這逃海去倭國繼續作威作福,真是做得春秋大夢。想必官家已經知道了這消息了吧。”完顏宗翰看着趙桓問道。   “海參崴。”趙桓說了一個地名,證明自己知道此事。   “韓昉?”完顏宗翰說了一個人名,唯一有機會打聽到此事的人,就是韓昉了。   這一切都說得通了,代王完顏宗雅之死也有了答案。   完顏宗雅死的極爲蹊蹺,完顏宗磐大兵雲集城外,代王居然死在府中,實在是奇怪至極。   完顏宗翰搖頭失笑地說道:“本來有人告發了韓昉是皇城司的監事,言之鑿鑿,本來我想要斬殺他,結果在會寧之戰,他用兵奇巧,生擒了完顏宗磐讓我猶豫,可惜了。”   “我能見一面完顏宗幹嗎?完顏婁室死之前,見過完顏宗幹一面。”   趙桓露出了屬於勝利者的邪惡嘴臉說道:“你行個大禮,我就讓你見一面。”   趙桓旨在羞辱完顏宗翰,一個失敗者在自己面前如此淡定,讓趙桓心裏很彆扭。   仿若,他纔是勝利者一樣!   完顏宗翰聞言,看着脾氣如同小孩子一樣的大宋皇帝,無奈的站了起來,拍了拍袖子上的土,就準備行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趙桓看着完顏宗翰的樣子,最後搖手說道:“算了,算了。”   終歸,完顏宗翰是自己的敵人,而不是臭魚爛蝦,這樣羞辱他,也是在羞辱自己。   “選個死法?”趙桓笑着說道。   這是敵人他再勇氣可嘉,被自己俘虜之後,只有死路一條,沒有任何理由需要饒他一命。   完顏宗翰兩個手垂在身前,說道:“能和婁室一樣,不暴屍城頭嗎?” 第七百零二章 完顏宗乾的憤怒   “完顏婁室死後被澆成了雕像在勾注山上,種少保墳前跪着呢。”趙桓笑着說道。   “人都死了,無所謂。”完顏宗翰搖頭,金人和漢人不同,他可以爲了臨死之前見完顏宗幹一面,而對敵酋下跪。   但是一個忠義漢臣,就會爲了忠義選擇挺着脖子。   這就很奇怪,完顏宗翰到現在都沒倒騰明白,爲何宋人和金人差異如此之大。   現在又是他不能理解之事,人都沒了,那些虛頭巴腦的立碑之事,又有何用?   种師道又看不見。   完顏宗幹在來州,正品着他的促織,乃是蜀中異物,名曰三段錦。   “麻頭青項翅銷金,休白牙長六足明。更有異常腰背闊,蜀川三段錦花名。好一個三段錦的促織。”完顏宗干將促織放進了自己的竹籠裏,隨着宋金戰事的推進,他又安全了一分。   大宋皇帝的征戰越順利,他被拉出去砍頭提軍卒士氣的機會就越小。   所以最近他的日子過得比較輕鬆,隨着遼陽城被攻陷,完顏宗幹又玩起了促織。   “玩物才能喪志,王大節度使,你看看你這身上的傷,大宋皇帝怕是不捨得你上前線征戰了,安心玩玩促織、逗逗鳥不好嗎?”完顏宗幹手裏抓着一隻鸚鵡,這是海商帶給大宋皇帝的祥瑞。   可口吐人言,不是祥瑞又是什麼?   趙桓看王稟是在閒得無聊,就把這沒什麼用的鸚鵡,賜給了王稟,王稟哪裏喜歡這些促織、鸚鵡。   完顏宗干將手中的食物,放在了鸚鵡的嘴裏,這隻鸚鵡興高采烈地喊道:“玩物喪志,玩物喪志。”   “聒噪!一天到晚就知道叭叭這句,我把你這鳥頭給你擰了,讓你這個畜生再叭叭!”王稟說着就伸手抓着鸚鵡的腦袋,準備擰掉這張煩人的嘴。   “御賜之物,御賜之物!”完顏宗幹十分喜歡這隻鸚鵡,他可不是王稟,他一個金人在宋地,其實沒什麼人陪他說話。   平日裏就這鸚鵡與他作伴,這要是擰死了,可如何是好。   “哦,也對。”王稟鬆開了鸚鵡的嘴巴,他這雙手殺人都不在話下,何況一隻鸚鵡?   “壞蛋!壞蛋!”鸚鵡從王稟的手中掙脫,站在完顏宗乾的手上大聲的喊着。   完顏宗干將鸚鵡放進籠子裏,放在了後庭養着,問道:“王節度使平日裏公務繁忙,今日怎麼得空來到蓬舍一敘?”   “哪有什麼公務繁忙呀,每天閒的我都出城打獵了。”王稟嘆氣拿出一個竹籠說道:“諾,你上次讓我給你找到海東青幼鳥。”   王稟的竹籠裏裝着一頭海東青的幼崽,爲了弄這玩意兒,王稟可沒少費力。   “雕出遼東,最俊者謂之海東青。”完顏宗幹大喜的打開了竹籠,他可是一個熬鷹的高手,有此幼崽,不出幾年就可以訓練一隻極好的獵鷹了。   “說吧,到底出什麼事了?”完顏宗幹一邊逗弄着海東青,一邊問道。   “官家讓你去瀋州一趟,完顏宗翰被韓世忠俘虜了。”王稟假裝不在意地說道。   完顏宗幹逗弄海東青的手爲之一頓,緊蹙着眉頭,絲毫不顧及他的指頭已經被海東青的矛喙啄出了點點的血痕。   “在哪裏抓到的完顏宗翰?黃龍府嗎?這不對呀,岳飛都去了河套,官家怎麼會讓去打黃龍府呢?”完顏宗幹疑惑的問道。   王稟故作輕鬆地說道:“是在瀋州抓到的,完顏宗翰率軍偷營,韓世忠行營周密,散騎遊候方圓二十里皆是,可觀測數十里動向,完顏宗翰被提前發現了,二萬對上二十萬,結果不言而喻。”   “現在動身吧。”完顏宗幹嘆氣地說道:“你讓人照看我的鸚鵡和海東青,別把他們養死了。”   完顏宗幹在前往瀋州的路上,瞭解清楚了完顏宗翰的動向之後,眉頭緊蹙。   一步步走進大牢的完顏宗幹,眉頭依舊沒有鬆開,反而眉頭皺成了山一樣,再見到形容枯槁的完顏宗翰的時候,完顏宗幹險些哭出聲來。   完顏宗幹上前一步抓着完顏宗翰的肩膀,大聲的咆哮着問道:“是不是完顏宗望逼你來的!一定是這樣!這個王八蛋!我要親手宰了他!”   “幾年沒見,你倒是越來越富態了。胖了不少,這就好,這就好,我到地府之後,見到太祖皇帝也有說道的東西了。挺好。”完顏宗翰藉着牢房裏天井裏的光線,滿足的笑着。   本來他在小憩,聽到有腳步聲也未曾留意,直到完顏宗幹發聲,他才知道等的人來了。   “是完顏宗望對吧!”完顏宗幹咬牙切齒的問道,完顏宗望已經害死了完顏婁室,現在連完顏宗翰這個已經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都逼迫,他已經有些憤怒。   這個情緒,在他這個庶長子身上,可不多見。   “不是,是我自己要來的。沒人誆騙,也沒人逼迫。你和那個大宋皇帝一樣,都不是軍卒,未曾從軍,不懂這些。”完顏宗翰將完顏宗乾的手拽了下來,眼中的笑意更盛。   完顏宗翰看着有幾分富態的宗幹,笑着說道:“聽說大宋皇帝只是把你家人接到了汴京,未曾爲難,我這就放心了,斜保他你多照看點,宋人也好,金人也罷,能長大成人就行。”   完顏斜保是完顏宗翰和趙瓔珞所生的孩子,在大同府走丟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了。   “真不是完顏宗望?”完顏宗幹一臉的不信,完顏宗望能把婁室害死,也能把完顏宗翰害死。   完顏宗翰還是搖頭說道:“真不是。你呀,就是太聰明,聰明人想的多,也讓人怕。”   完顏宗幹還是有些懷疑,不過既然完顏宗翰不想多談,他也沒有辦法繼續追問。   “斜保在汴京挺好的,聽說現在都識字了。他倒是問過自己的父親在哪這個問題,被大嫂給敷衍過去了。”完顏宗幹說起了完顏斜保,也是滿臉笑意,那完全是個漢人了,哪裏還有一點金人的味兒?   “他長大了,也不要告訴他我的身份。就說他爹是個大頭兵,戰死了,省的麻煩。”   “做一個宋人挺好的。”完顏宗翰考慮了良久,才嘆氣地說道。 第七百零三章 天災還是人禍   完顏宗翰被斬首示衆,就在瀋州軍寨大營裏,趙桓並沒有圍觀砍頭的興致。   他聽到了軍寨中的大聲叫好的聲音,略微有些惆悵。   “過去大宋在重文輕武的路上越走越遠,現在朕這樣算不算矯枉過正?後世之人,會不會說朕窮兵黷武?”趙桓皺着眉頭看着大宋軍寨裏,大宋的軍卒對戰陣的渴望,寫在了臉上。   秦朝碩大的王朝崩塌,固然有趙高亂政之嫌疑,但是未嘗沒有頻繁動武,導致的各種社會矛盾的加速。   漢武帝輪胎罪己詔,也是頻頻動武,南征北戰,百姓生活變得艱難。   隋朝怎麼亡的?   把幾輩子幹的事,想一輩子幹完,操之過急又薄情寡恩的隋煬帝,最後被天下人所棄。   趙桓看着好戰的大宋軍卒,心裏泛起了一些擔憂。   “臣以爲,官家做得對。”趙英端了一大堆的札子,看着長吁短嘆的官家說道。   趙桓用鼻子發出了哼聲,從搖椅上,坐了起來說道:“饞臣。”   趙英笑着說道:“臣這不是讒言,臣這是有理由的。做決策這種事,誰都不知道後果到底會怎麼樣,但是面對眼下局勢,官家做的這些決定,是正確的,那就可以了。”   “就你會說。”趙桓坐了起來,拿起了一本札子,翻了兩眼,扔進了垃圾分類,這本札子是揚州知府上的問安的札子。   “這些傢伙一天到晚就知道問安,一句正話都沒有。兜不住的時候纔會說!出事就是大事!”趙桓又拿起了一本札子,這次是範汝爲的札子,同樣是問安。   “朕好好的,需要他們問?”趙桓氣不打一處來。   他發現了朝臣們做事的風格,就是什麼事都瞞着皇帝,自己兜着,兜着兜着,就把事情兜成了大事,弄的一發不可收拾。   假大空,毫無實際內容。   不管是宋江的梁山水泊,還是方臘百萬義軍,不都是如此兜出來的?這些朝臣們的札子,還不如各地的縣尉們上的風聞錄有用。   至少蘇州縣尉們的風聞錄還寫了近日大雨滂沱,恐有險情。   “這是臣子們在爲官家分憂呀,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官家事必躬親,還要他們有什麼用。”趙英也是無奈,他做的這個分類架,就屬垃圾筐最大,就這每天還要裝滿。   “宗相公的札子,官家。”趙英將宗澤寫的一封札子遞給了趙桓,趙桓看了幾眼,臉色終於變的凝重了幾分。   “官家爲何如此模樣?”趙英不解的問道。   趙桓沒有回答,翻着厚重的札子,說道:“把李太宰的札子翻出來。”   趙桓看完了李綱的札子,終於臉色輕鬆了幾分,但依舊一臉凝重說道:“回燕京歇一天然後回汴京。”   “官家,到底出了什麼事?”趙英聽聞也是一陣驚訝,得虧是遼陽戰事暫時告一段落,要不然官家豈不是陷入進退兩難之境?   趙桓將兩本札子,遞給了趙英說道:“長江水患。圍垸皆潰,湘陰一帶,水深齊屋脊,雨停未退,漂沒商民之財畜物,不可勝計,連蘇州府府衙都積水三尺有餘,荊湖兩路是重災區,險情刻不容緩。”   “兩川,兩荊、兩江、兩浙,約有農田兩千萬餘畝受災,現在已經統計出來約有數十個州縣被大水圍困,已經死了十四萬人!”   “如此險情,那個蘇州知府!還在給朕上問安的札子!廢物東西!以瀆職查辦此人!朕給他知府是讓他牧守百姓,他牧守了什麼?!整日裏只顧着搜刮地皮嗎?!”   趙桓可是剛剛看完蘇州知府的札子,通篇廢話的錦繡文章,沒一句提到了洪災。   【歷史事件提醒:長江洪澇災害,重災區有洞庭湖區、鄱陽湖區、荊江、漢江中下游和皖北沿江一帶。其以唐治理最好,每十八年發生一次大範圍水患。而宋則每五年發生一次水患。】   趙桓看着資料提醒,就是一陣頭皮發麻,大宋養士一百六十年,就養了一羣廢物中的廢物!   趙桓剛纔還在長吁短嘆自己是不是矯枉過正,可是這幫人立刻就給自己掉了鏈子。   漢唐治水,那是一等一的強,這還是在漢唐的降雨量遠大於宋明清的情況下,黃河就是一個例子。   在唐漢時候,黃河安穩了四百五十餘年,要不是宋朝三易回河,還能安穩下去!   當然降雨量大,黃河沉沙較少,對治理黃河的確有很大益處。   但是長江流域的降雨,可是從漢唐到現在都未發生變化,這大規模的洪澇,每五年出現一次!   尤其是在今年長江流域的降雨,相比較以往,並沒有增加多少的情況下,居然圍垸皆潰!   就要問一問,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了。   【歷史事件提醒:清時,長江流域每四年發生一次大規模淹田毀地泡城的洪澇災害。】   嗯?   這系統還是這麼皮的嗎?這是告訴自己大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嗎?!   正如趙桓所言,險情刻不容緩,趙桓在遼陽的事情也辦得差不多了,趕緊趕回汴京纔是正理。   災害的處理和善後安民,都是需要政策去支持,這些大事,也必須由大宋皇帝御批,自然要重視。   若是完顏宗翰沒有突襲瀋州行轅,此時的趙桓已經在回燕京的路上了。   “把蘇州知府給朕下了,押解到汴京!若是說不出個好歹來,朕把他砍了以謝這十數萬亡魂!”趙桓餘怒未消地說道。   “韓昉不日既到,官家,咱不等他了嗎?”趙英忽然想起了韓昉之前寫信,要代替完顏宗望來瀋州繼續和談,而韓昉也做好了歸宋的準備,連家奴都盡數解散了。   不等韓昉,恐怕要生變數。   趙桓略微猶豫了一下說道:“讓韓昉到汴京就是,韓世忠安排保護之事,朕不能等他了。”   趙桓很想爲韓昉的歸宋站臺,韓昉也需要大宋皇帝的支持,才能名正言順。   但是現在災情十萬火急,他也顧不得韓昉一人了。   現在趙桓的第一要務,就是用最快的速度趕回汴京,主持搶險纔是關鍵。   此時的蘇州知府壓根就不知道禍從天上來,他蹲在桌子上,看着桌下的水,也是一臉的無奈和彷徨失措。 第七百零四章 大宋官場的潛規則   “官家爲何如此勞累?”朱璉看着宮內熟睡的趙桓,一臉疑惑的看着朱鳳英問道。   朱鳳英一臉無辜的看着自己的姐姐,官家爲了從瀋州趕往燕京,路上一天都沒歇着,都是在大駕玉轤上過的,心心念念就是長江流域的水災,天下百姓。   有些疲憊,實屬正常。   “早就跟你說了,官家體弱,還有一次簡單的受了風寒,就昏了三天,讓你悠着點,你怎麼還是如此,看把官家累的。”朱璉一臉憂愁的責備着自己的妹妹。   朱鳳英看了看趙桓,再看着姐姐問道:“姐姐,你說官家體弱?我這地差地就被耕壞了。”   她想起了野豬衝撞的大宋皇帝,小腹就升起一股熱流,官家這身子骨,哪裏看得出來是體弱?   不過她很快就知道爲何姐姐如此的誤會,不光是官家勞累,她也是行容枯槁,一臉的憔悴。   五六日沒有好好洗漱,車馬勞頓,要不是姐姐喊她,她也早就睡去了。   “姐姐可是冤枉我了,官家這是心念南方水災。”朱鳳英連連搖頭說道:“官家那忙起來,誰都不見的樣子,姐姐又不是不知道,這幾天我在車上偶爾還能睡一下,官家可是熬到頂不住纔會小憩一會兒。”   “何必這麼拼命呢。”朱鳳英始終不能理解的是,眼前這個大宋皇帝,勤政的模樣,實在是太過於勤勉。   朱璉仔細端詳了一下朱鳳英,才發現朱鳳英眉宇間精氣不散,一點不像是房事過重導致的臉色蒼白,才知道自己怕是誤會了。   “那咱們商量給官家的驚喜……”朱鳳英看着熟睡的大宋皇帝,臉色極爲猶豫的問道。   “暫且緩緩,等官家沒有心事再說。”朱璉想了想,驚喜也得等官家有閒情的時候纔算是驚喜,現在只能算是累贅。   趙桓睡了三個時辰,猛的睜開了眼睛,喘着粗氣,坐了起來,一臉驚魂不定的擦着額頭的汗珠。   朱璉看着坐起來的官家,關切地問道:“官家你這是怎麼了?”   “做噩夢,江南水患,數以千萬計的百姓沒有了自己的土地,聯袂攻破了汴京,朕夢到自己死在了文華樓上。”趙桓擦着額頭的汗回答着。   朱璉掩着嘴,被官家的話嚇的失魂落魄,趕忙說道:“官家,夢都是相反的,李太宰已經在汴京主持賑災了,安置災民發放賑災糧食等事,官家不需要太過擔心。”   趙桓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自然不相信夢是預言,他更趨向於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心心念念着長江水患,自然做夢會夢到。   “趙英!把李太宰的札子送來,把車駕準備好,一會兒就起駕回汴京。”趙桓將額頭的汗擦乾淨,一邊起身下榻,一邊大聲地喊道。   “稍後你也收拾下,不用太過匆忙回京。”趙桓對着朱璉說道。   朱鳳英跟着自己車馬勞頓數日,還是有些辛苦了。   “是。”朱璉沒有猶豫地說道。   雖然她早就接到了趙桓要回京的消息,也早就收拾停當,準備跟隨官家一起回京,但,官家說了,她就準備照做。   她不願意在官家正忙的時候,給官家添亂。   汴燕馳道的修建,果然是一個極其明智的抉擇!趙桓越來越覺得自己當初決策的正確。   此時從燕京趕回汴京,只需要兩天的時間,不管是出現什麼亂子,都能趕得上。   “囑咐李太宰,不能按着工賑院那套,以工代賑的法子去賑濟。等百姓安定復產之時,再言工賑。”   “眼下當務之急,是讓百姓們喫上飯,穿上衣,不受風寒之苦,讓胡元帶着御醫院的御醫和學生去災區。”   趙桓看着李綱的札子,讓趙英記了下來。   以工代賑,是有條件的。   像水災這種突發性的大範圍的災禍,稍有不慎就是民變,幹活纔給糧食喫,餓着肚子剛經歷洪災的大宋百姓,你讓他們幹活?   那是在激發民變!   稍微有幾個有心人,帶頭振臂,就是聯袂數十個州縣跟着遭殃。   以工代賑的法子,並不是普世的法子,任何災禍都套用以工代賑,良政就會變成惡政。   趙桓當初以工代賑,賑的是兵災,而現在這是水患,有着本質性的區別。   “官家仁善,恩澤四方。”趙英記下了趙桓說的話,順帶着拍了一句馬屁。   趙桓沒有理會這句好聽話,繼續說道:“還有蘇州知府押解進京之事,暫且緩一下,讓其戴罪立功,好好賑災撫民。”   趙桓的罷黜蘇州知府的聖旨到了汴京,之後被迅速執行了。   但是李太宰在札子裏,爲蘇州知府求了情。   趙桓這才知道爲什麼自己在汴京時候,一天到頭忙的頭昏眼花,札子都批不完,感覺整個大宋朝就是個大漏斗,事情多的處理不完。到了瀋州卻每天收到各種問安札子的原因。   這都是大宋朝的潛規則,官家遠征遼東郡,身處大宋最北端,戰事大於一切。   朝臣們也就是會第一時間將各種棘手的事物,交給監國太子和輔國大臣去解決。   這都是爲了不讓皇帝在前線,擔憂後院起火之事。   蘇州知府的確給皇帝上的札子,是問安的札子,但是蘇州受災情況,也是向朝廷報備了,並且協作賑災。   行無差錯。   趙桓這才明白了,什麼叫做京官和地方官員的本質區別,也明白了爲何淮南陳家,傾盡家財也要讓陳沖走入三公六卿這一權力中心的理由。   做小官,太難了。   蘇州知府雖然在蘇州官階最大,但依舊是個知府。若非李綱給他求情,這人進了汴京大獄之後,沒事也惹得一身騷。   而他有一萬張嘴,也解釋不清潛規則。   潛規則之所以是潛規則,都是上不了檯面的規則。   蘇州知府是按着潛規則辦事,但有點目無聖上的嫌疑,災情不稟報皇帝,卻稟報李綱?   這蘇州知府進了邢獄,刑部侍郎,也得給他定個目無尊上的罪名。   否則,豈不是官家在這件事上,誤解了臣子?   在皇帝對還是皇帝錯之間選擇,刑部侍郎宋世卿就是再正直,他也只能閉着眼睛選皇帝對這個選項。   趙桓理清楚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之後,也是連連感慨,政治正確這種事,不管在哪個角落,哪個時代,都存在。   “欽天監的札子,問是不是提前搭建好祈天台等官家回京?”趙英將一本札子遞給了官家。   “怎麼,欽天監這是準備讓朕效仿漢文帝,不問蒼生問鬼神?”趙桓打開了札子,嗤笑地說道。   不過趙桓猶豫再三,還是決定搭建祈天台,爲水災之地的百姓祈福。   理由很簡單,官家信不信鬼神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們信,趙桓這麼做,是爲了安定民心。 第七百零五章 皇帝們的笑話   不問蒼生問鬼神,是在何不食肉糜沒有出現之前,嘲弄皇帝最好的一個笑話。   這句話的出處是來自文景之治的漢文帝。   漢文帝劉恆的父親是漢朝的開國皇帝劉邦。   劉恆是漢高祖的第四個孩子,劉恆的母親薄姬,並不受劉邦的待見。年僅七歲的漢文帝劉恆就被封爲代王,分封到了邊陲之地。   而就藩之後的劉恆,恰好躲過了呂后鬧的那些亂子,安安穩穩的活過了呂后統治時期的黑暗時代。   突然就被周勃從藩國拉倒長安,做了皇帝。   他本身沒有經過皇室培養,也沒有做皇帝的野心,做事事事垂詢臣子,廣納諫言。   呂后亂政,從上到下的亂象,因爲漢文帝的無爲而治,反而安穩了下來。   而當時呂后亂政導致一批賢臣被貶斥。其中就有賈誼。   而漢文帝劉恆在未央宮的宣室殿,詢問大臣們被貶的賢臣,而朝臣們都說賈誼的才華和格調,無與倫比。   而劉恆把貶到長沙的賈誼,召回了京城,漢文帝召見時,雙膝挪動靠近賈誼,連說:“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爲過之,今不及也。”   這本是一出君臣遇合的美談,奈何漢文帝劉恆召見賈誼,既不問蒼生,也不問社稷,更不問國策,因爲剛剛方受釐,舉行了祭祀,接受了神的祝福。   兩人談到半夜,只是在談論鬼神之事,成爲了歷代文臣們嘲諷皇帝時,最喜歡說的一句話。   最後還被李商隱寫成了詩詞。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只不過,因爲何不食肉糜的典故,太過深入人心,再次刷新了皇帝的下限,導致何不食肉糜代替了不問蒼生問鬼神。   取代何不食肉糜的笑話,正是趙桓的臭弟弟趙構,一手作出來的搜山檢海。   趙桓很顧忌自己的身後名,他考慮再三還是同意了建造祈天台,來對災區百姓祈福。   大宋的百信信這個,他不祈福纔算是咄咄怪事。   趙桓一路急行,回到汴京時候,甚至連城都沒入,先去城外的忠魂山祭祀了一番。   這裏埋葬的是陳留門的汴京軍民,趙桓每次出門或者回到汴京,都會趕往忠魂山祭祀,盯着那數萬個名字,捫心自問。   自己做的事,朝政,是否虧欠他們。   這是趙桓自省的習慣,他不認爲自己有多麼英明,也不會因爲朝臣們拍了太多的馬匹,飄到天上去,忘記自己的根基到底在哪裏。   “朕這一年,又收復了遼東郡,大宋軍卒們陣斬數萬金卒,金人潰不成軍,稱臣議和,朕尋思着遼東郡立足未穩,就讓文臣跟他們虛與委蛇,跟他們扯皮,明年接着揍他們!”   “朕把瀋州城全毀了,現在準備籌建新城,朕很擔心,朕這個決定,會讓瀋州成爲第二個太原,不過應該不會……”   趙桓撫摸着忠魂銘的銘紋,喃喃的嘮叨着,耳邊彷彿有聲在呢喃,但有仿若沒有。   每到這個時候,趙英都躲得遠遠地,官家的自言自語,總是有些不合規矩,胡亂聽進耳朵裏,那是要掉腦袋的。   “李太宰,江南水患怎麼樣了?聽說連兩川、兩荊都遭了災?官家心念洪災,從瀋州用了不到十天的時間就趕回了汴京,李太宰,這事在官家心裏很重要呀。”趙英對着等在外面的李綱說道。   他在有意識的透漏聖意,這樣朝臣們在應對皇帝的時候,就更加容易,不產生誤會和衝突。   趙英的內侍省可不是個擺設,是緩和官家和朝臣的最好媒介。   李綱憂心忡忡地說道:“官家一向不喜歡這些彎彎搖搖的規矩,蘇州知府這次惡了官家,以後要有麻煩了。”   趙英也是一臉擔憂地說道:“當初孫翊惡了官家,官家見其作戰英武,從來沒將往事放在心上,官家是個敞亮的人。”   “此次官家在北地作戰數日,和嶽將軍聊過幾次孫翊之事,可惜嶽將軍還是不肯放下當初之事,對孫翊依舊棄之不用,始終無法得到重用。”   李綱也是瞭然,官家對這個蘇州知府沒什麼厭惡,但是此次之事,被人記在心裏,蘇州知府怕是要麻煩不斷了。   閻王好見小鬼難搪,就是這個道理。   李綱正要說話,被趙英動作打斷,趙英比劃了個禁聲的動作說道:“噓,官家出來了。”   李綱率領朝臣們恭恭敬敬的跪到在了忠魂山的長階上,山河海喝聲傳來。   “賀!官家親征遼東,得勝還朝!”   趙桓接過了趙英的毛巾,將自己膝蓋上的灰塵撣去,說道:“都起來,大宋不興跪禮,怎麼想起整這麼一出了?”   趙桓笑呵呵的看着李綱,親自將其扶起來說道:“李太宰輔國,鞠躬盡瘁,所作所爲朕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等江南水患之事稍安,朕年前說的事,自然要兌現的。”   他說的自然是擢升李綱爲同中書門下平章政事以職務。   在元豐改制之前,中書、樞密、三司正官分掌政、軍、財三權,只不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一直未設,已經變成了虛銜。   “謝官家隆恩。”李綱作勢又要跪,不過趙桓拉着李綱,這也就多半年沒見,李綱不停的跪來跪去的,趙桓一點都不習慣。   朝臣們依舊跪地不起,趙桓眼神示意一下趙英。   趙英眼睛珠子一轉,朗聲喝道:“平身。”   “迂腐。”趙桓看着朝臣們聽到平身才站起來,輕聲說了兩個字。   以前這些文官們恨不得蹬鼻子上臉,唾沫星子噴自己臉上喝罵的樣子,和現在這個唯唯諾諾的模樣,總是讓人產生一種恍惚感。   現實,這些文臣真的很現實。   皇帝弱的時候,恨不得親自架着皇帝往前走,先邁右腳都有錯。   皇帝強的時候,沒聽到平身這倆字都不敢起來。   “先說水患之事,各地府兵是否調集起來救災了?”趙桓問着李綱。   江南水患圍堤皆潰,是趙桓心頭大患,他安排了李綱調集府兵去救災。   李綱面帶猶豫地說道:“僅有兩荊水師去築堤了,其他府兵暫時未動。”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爲何不動?”趙桓疑惑的看着李綱。 第七百零六章 官家的成長   趙桓這個問題,纔是李綱想問的問題,爲什麼要軍卒救災……   “各州府官員都對這條調令很有意見,各地府兵還是不動爲妙,否則這原來還只是水患,就得加上兵災了。”李綱擦了擦額頭的汗提醒官家說道:“不是什麼兵,都是岳飛的河間軍凍死不拆屋,不是韓世忠的山海軍對百姓秋毫無犯……”   “兩荊水軍乃是宗少卿和楊幺親手訓練,這軍紀是按着嶽將軍那一套來的,自然可以去救災。臣就派了兩荊水軍去了。”   趙桓緊蹙的眉頭才舒展了一些,他看到的大宋軍隊,是什麼樣的?   令行禁止,軍紀嚴明,作風優良。   但是大宋的軍卒眼下,除了河間軍和山海軍能做到如此,其他的不比流匪好到哪裏去。   趙桓才意識到軍民魚水情,也只能出現在後世,眼下這個時間節點,百姓看軍卒如同看流匪,幾無差別。   “是朕想當然了。”趙桓無奈地說道,但是築堤之事,總得要做,軍卒的軍紀無法保證不擾民,甚至有可能會擾亂本就混亂的災民。   “臣建議調集各地民夫,由工賑院牽頭,先把災區的堤壩重鑄起來,同時督促各地府官,把百姓們調動起來。還有紅巾軍可堪一用。”李綱解釋着。   他反對了官家的政論,拿不出更合適的方案,那不是一個合格的大宋宰執。   “紅巾軍?”趙桓的腦海裏復現的是韓宋紅巾軍,這不是應該到了元末明初纔會有的軍卒嗎?   李綱看着官家臉上的疑惑說道:“金人屠掠河東、河北兩路大部分州郡,兩河民衆組成忠義民兵,紛紛反抗,襲擾金人軍寨行軍,河東、河北百姓以紅巾爲號,號紅巾軍。”   【歷史事件提醒:元末明初紅巾軍起義,口號爲:虎賁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大宋之天。其首領韓山童自稱乃是宋徽宗趙佶的八世孫,其三路軍卒北伐,其軍卒也多是北地軍民。西路軍甚至攻破了元上都,轉戰至遼陽等地,沉重的打擊了元軍士氣。】   【紅巾軍由來已久,自金人南下之時,就已然存在。】   趙桓這纔想起來,在太原、大同、錦州、遼陽等地,他多次見到了大宋軍卒們,臂膊上的紅巾,也有的帶在了頓項上,本來他以爲是在辨識敵我。   感情,他們的這個背後,還有紅巾軍這件事。   “那就調集一下各地紅巾義軍,前往災區,所需糧草一應國帑、內帑交付。”趙桓點頭說道。   “紅巾軍不要糧,已經在路上了。”李綱笑着說道:“都是自發的,今年河東、河北兩路豐收,百姓手裏有糧食,秋耕谷豆之後,各地紅巾組織起來,前往了災區救災了。”   趙桓看着李綱,眼神裏帶着滿意,大宋養士一百六十載,養了一羣廢物,大宋苛刻了百姓一百六十年,一處有難,八方支援。   趙桓總覺得自己對文臣們有偏見,這不好,但是有時候這些事,一件件發生,他覺得自己的偏見越來越深了。   他點頭說道:“好事。”   李綱看着官家的臉色,猶豫地說道:“潭州被起事的百姓給攻破了,潭州知府劉安道被殺了。”   “兩江各路,羣盜蜂起,大者攻犯城邑,小者延蔓巖谷,多者萬計,少者屯聚。攻破潭州號天王,攻破建寧者名索彌勒,爲至不可勝數。”   “聲勢駭然,已經有數個州府被圍攻,其號稱,天王出世,彌勒下生,生黎民,濟蒼生。”   李綱小心的看了一眼官家,這有人造反了,可是官家的臉上居然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們都說朕是閻王爺轉世,自己倒是給自己按了個好名頭。”趙桓無奈地說道。   他擔心的就是這個,有些人心思不定,連累着百姓跟着遭殃。   趙桓看了一眼身後的忠魂銘,搖頭說道:“範汝爲的水師也訓練一陣了,讓範汝爲去,他本身就是義軍出身,能招安,就招安,眼下以救災爲主。”   “災害去了,這起事之人,自然沒有了根腳,也就消停了。”   李綱俯首朗聲說道:“官家英明。”   李綱最擔心的就是大宋皇帝聽聞造反,派出精兵悍將去平叛,他是見識過大宋軍卒令行禁止的模樣,這要是下了十抽一殺令,江南的百姓又得遭殃。   當初太上皇在江南大造殺戮,有什麼用嗎?   反而成爲了百姓們造反的理由。   太上皇薄情寡恩,留下了不好的名聲,趙構在江南也沒少搜刮,杜充的都搞了萬萬緡的財資,趙構該弄了多少錢?   江南再次造反,只要有人擅動,那就是必然的事實。   趙桓看着李綱的擔心的模樣,就是搖頭失笑,自己不是剛到大宋那個手足無措的皇帝了。   他笑着說道:“朕明白李太宰的擔心,百姓矇昧,有些百姓甚至連大宋換了皇帝都不知道,朕對他們有耐心。只要範汝爲進了兩江,宣揚招安,再興以教化。”   “江南之事,其實本質上是水患引起的人心浮動,解決這水患纔是平定禍亂之根本。”   李綱深深的舒了一口氣,自己的官家在燕京這多半年,顯然更穩重了許多。   “官家,崇德王來了。”李綱終於把遺留朝政中的一件,彙報給了官家。   “他不在倭國好好當他的崇德王,跑我汴京幹啥?鳥羽上皇把他攆出來了?”趙桓驚訝的問道。   “官家下令申斥,這個笨蛋羽翼尚未豐滿,就跟鳥羽上皇吵吵起來了,然後鳥羽上皇聯合其他人把他架空了,他算是跑到汴京避難了。”李綱也是哭笑不得地說道。   趙桓回過味來,臣屬國國主被趕下了臺,能跑到汴京來,也算是造化了。   “他想請兵三千,回倭國平叛。”李綱小心地說道。   趙桓搖頭,說道:“你既然都說他是個笨蛋了,朕再給他三千兵馬,朕豈不是也是笨蛋了?把朕這三千人再摺進去?”   “明年吧,朕讓人帶兵去,去問問這個鳥羽,他到底長了幾個膽子,敢收留金人!” 第七百零七章 有人想讓自己挪挪地方?   李綱拿出了崇德王的札子,讓趙桓親自批覆。   趙桓打開崇德王的札子,笑着說道:“這漢字寫的倒是周正。”   “在倭國,學習漢字是一項比較風雅之事,而且多爲勳貴所把持,百姓少有機會涉獵。年號也多取用詩經。”李綱樂呵呵地說道。   趙桓想了想在札子上寫道:“汝思屁飽腹?”   “這樣是不是不太文雅?”趙桓寫完之後,略微有些後悔,但是在札子裏,崇德王一直反覆強調,只要三千精兵就可以幫他復位。   這不是在想屁喫,是在作甚?   李綱伸着腦袋看了看,搖頭說道:“不入起居注不歸正史。”   趙英立刻會意,囑咐左史,右史不亂亂說。   趙桓之所以如此不文雅的拒絕倭國的崇德王,完全是因爲倭國最近一直在惹趙桓生氣,以爲孤懸海外,就能躲得過大宋兵鋒?   而且,最主要的一點,趙桓以己度人。   作爲一個皇帝,在大義上佔了絕對優勢的情況下,面對政變,崇德王的表現可以用廢物來形容。   當初趙楷兵變,趙桓初來乍到,連趙英都不怎麼認識的情況下,照樣全面勝利。   崇德王並非沒有沈從那樣的人物,平清盛就是一名悍將。   大皇帝系統可是介紹過平清盛的能力。   平清盛是倭國權力中心,由天皇轉向武士的開啓者,同樣是一個狠辣的獨裁者。   平清盛活的時候,平氏家族繁榮,多數基於此人個人非凡的能力,但是此人一死,整個平氏王朝瞬間崩塌,盛極一時的平氏家族即可敲響了喪鐘。   這樣一個狠辣的人物,要是用好了,別說一個飛鳥上皇,就是他們源氏一家子加起來,都不是此人的對手。   所以,趙桓纔不會給這樣一個蠢貨三千大宋精兵,他的失敗,並不是失敗在沒有軍卒支持之上,而是他個人能力上,太過優柔寡斷了些。   趙桓行至文德殿,終於看到了辛苦操勞了多半年的李清照,李清照行了個禮,笑着說道:“官家經年未見,又俊朗了幾分。”   “李宮正辛苦。”趙桓笑着讓李清照起來,李清照這多半年的操勞,飽受非議,趙桓也準備等江南水患平定之後,就把李清照從商部的事情裏摘出來。   省的那些大宋朝臣們,一天到晚的陰陽怪氣。   趙桓和朝臣們商議着大宋水患的治理。   趙桓也放了心,自己不在的時候,大宋這架機器,也沒有停止運轉,各地救災的善民和載滿糧食的船隻、車駕已經在燕汴馳道和津口海線上馳騁起來。   “外面下雨了?”趙桓忽然問道。   趙英一愣,一陣風的跑了出去又跑了回來,說道:“官家料事如神,外面果然下雨了。”   “屁的料事如神!這雨水都滴到朕的御案上了!”趙桓指着已經被打溼的御案不可思議地說道。   “官家久不在京中,這宮室一直未曾打理。”李清照略微有些無奈地說道。   修繕宮殿,需要國帑或者內帑出錢。   大宋皇帝打仗要錢、修建馳道要錢、津口船塢造船也要錢,李清照和李綱說了幾次汴京宮殿需要修繕之事,都被戶部侍郎鄭望之以官家不在京中,待到國帑寬裕再言給推脫掉了。   沒成想,官家這回京的第一次朝政,居然漏雨了。   這也不是大宋朝第一次文德殿漏雨了。   趙桓頗爲無奈,大宋皇帝,過得委屈。   大宋的皇宮是整個封建王朝中,佔地面積最小,裝修最爲簡陋的皇宮,宮室數量也比較少。   趙桓的西華門外,就是尚膳樓大大的酒字招牌,趙桓在延福宮就能直接看到尚膳樓的那個巨大的牌坊。   站在文華樓上,更是能把整個汴京皇宮一眼看到頭。   當初趙禎,也就是宋仁宗時期,國泰民安,國帑充足的時候,趙禎就跟臣子們商量着擴建一下皇宮之事,最後不了了之。   而趙禎想要修繕宮殿的原因,其實就是以爲文德殿漏雨,打溼了他的札子,讓他無法批覆。   趙桓看着面前的札子,再看看戶部侍郎鄭望之,問道:“鄭少卿你怎麼看?”   鄭望之趕忙出列俯首說道:“官家,臣聽聞官家從瀋州回京,就着手差人打掃宮室,修繕宮殿,塗漆掛燈,派人前來修繕文德殿時,被親從官以機密爲由給攔住了。”   “程褚。”趙桓看着站在最末尾的程褚大聲的問道。   程褚一臉難色的左右環視了一圈,最後說道:“官家,正如鄭少卿所言,官家曾言文德殿之機要,未有官家詔敕,不可擅自靠近。”   趙桓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自己這第一天回朝,就出了這麼一檔子事,最後程褚背鍋。   這羣朝臣開始了。   程褚是一個心思極爲周密的人,當初沈從還是上一指揮使的時候,沈從去抓捕大間隙鄧圭的時候,就被金人的細作以李綱的性命爲威脅,意圖攪亂局面。   而解決那次危急的正式心思周密的程褚,一馬當先,悄無聲息的上到房頂,一箭要了那細作的性命。   趙桓對這件事記憶十分深刻,所以,此時程褚所說的話,他一萬個不信。   哪怕是鄭望之真的派了人來文德殿修宮殿,被程褚阻攔,他相信程褚也會爬上房頂,親自把這宮殿修繕好。   而程褚的這個回答,讓趙桓極度不滿。   “官家,要不要挪挪地方,這都漏雨了。”趙英試着勸說着歪着身子靠在攆座上的官家,這漏雨的地方,札子堆在那,還怎麼處理朝政?   “不忙。”趙桓伸手止住了趙英想搬桌子的動作,玩味地說道:“朕是皇帝,挪挪位置去做太上皇嗎?”   “官家恕罪,老臣失言。”趙英稍微一琢磨,嚇得就是一個馬趴,趕忙跪在地上請罪。   趙桓讓趙英起來,他這番陰陽怪氣,自然不是針對趙英說的。   他巡視了一圈朝臣們,自己多半年沒在京城,膽肥了不少。   趙桓就這樣待在滴着雨的御案上,完成了自己回京的第一次朝議,整個過程因爲這雨水滴落的聲音,凝重了數分。   “退朝!”趙英大聲的喊着,朝臣們三三兩兩散去。   而趙桓看着程褚,這個心思甚是周密之人,別人退朝之後,獨自留在了文德殿內。   “程指揮,這雨落得準呀,正好落在御案上,你說巧不巧?”趙桓一臉玩味地說道。   整個文德殿其他位置不漏雨,恰好漏雨漏在了自己的面前,實在是太巧了。   “官家,這文德殿是臣派了親從官盯着修的,當時只注意保護機要,未曾想到他們在這上面動手。”程褚也是一臉無奈地說道。   “你爲何在殿上說你阻止了他們不讓他們修繕宮殿呢?”趙桓盯着程褚問道。 第七百零八章 都是演技派   程褚臉色有些難看,他俯首說道:“臣會查清楚的。”   “這不是你的罪過,你在殿上攬到自己身上,爲何如此?”趙桓看着程褚依舊咬着這個問題不鬆口。   而程褚略微疑惑的看了一眼官家,這文臣犯了錯,武將背鍋,這不是大宋朝的常態嗎?   怎麼官家一直追着問,不鬆口呢?   “官家,國丈之事。”趙英小心的提醒了一下官家舊事,朱璉的父親朱伯材被趕出朝堂才幾個月而已。   “朕知道。朕就想問問程褚怎麼想的。”趙桓看着程褚,說道:“你是親從官,從屬內侍省,屬於內廷,你爲何要擔這個責?”   “臣知錯了。”程褚俯首說道,程褚這才知道自己犯錯了,他讓官家陷入了被動之中。   趙桓終於重重的吐了一口氣,看着程褚氣不打一處來。   當時的情況下,若是程褚不接這口鍋,趙桓發脾氣的話都準備好了,徹查到底之後的結果,鄭望之自然喫不了兜着走。   這廝在大宋節節勝利之事,就大肆鼓吹過一次議和之事。   而肅王、景王謀反之案中,多多少少有此人的身影在,只不過沒有直接的證據。   肅王全家到底爲何吊死中廳,到現在都是一樁懸而未決之事,趙桓一直想找出幕後那個擁有如此巨大能量的人。   程褚按照慣例擔責,無形中,打亂了趙桓肅清朝宇的步伐。   趙桓靠在攆座上,看着程褚一臉惶恐的模樣,也知道程褚按着慣例做事恨踢不成鋼地說道:“你呀,既然擔了這責,朕就得罰你。這樣吧,罰俸半年好了。”   “其實這樣也好,你把這件事記在心裏,安排親從官徹查此事,不放過背後的任何一條線索,朕要查的東西,不僅僅是鄭望之。把之前肅王、景王謀反,和這個案子並立起來去查。”   程褚並不是個蠢笨的人,趙桓這句等同於明示的話,程褚自然知道官家對於前不久肅王之事,並未放下。   罰俸半年,並不是一個很輕鬆的懲罰,至少對於程褚這個光棍漢來說,他想娶親至少得半年以後了。   “謝官家仁善。”程褚俯首謝恩地說道。   他還以爲自己這個五品的指揮使已經保不住了,沒成想官家發的脾氣大,卻沒有直接把他的職革了。   這不是仁善,又是什麼?   趙桓眼神示意了一下趙英,想要馬兒跑,又不讓馬喫草,這不是趙桓的作風,這個時候,皇帝身邊第一狗腿子的作用就顯現出來了。   趙英疑惑的看着官家,這個眼神他沒看懂,不過他稍微琢磨了下,就跟着程褚走出了文德殿。   “程指揮留步。”趙英那鬼魅般的速度,話音未落,就已經飄到了程褚的身旁。   程褚慌忙見禮說道:“見過趙都知。”   趙英一邊慢慢往前走,一邊和程褚說道:“聽說家中老母最近生病了?罰俸半年,這半年不好捱吧。”   “都知明鑑,這罰俸半年,母親的病……”程褚的臉色帶着極度的爲難和一些不堪。   按理說窮文富武,能練的起武的家庭都是富貴人家,但也不盡然,比如岳飛家境就很普通,程褚家裏也很普通。   當初沈從勸其讀書。   在大宋這環境裏,讀書纔是最好的出路,讀不起書才走上了賊配軍的路子。   “程指揮,官家讓我來,自然是聽說了你的事,這是五百銀元的錢引,到各處大宋錢莊都可兌換,可應付這半年家中的開銷。”趙英掏出了一張錢引,笑着說道。   趙英覺得自己這次沒會錯意,官家的意思就是表面上懲罰程褚,背地裏讓他補償。   程褚母親生病之事,還是李清照寫信給官家的時候提過一次,他不曉得官家是否放在心上,但是他記住了,並且把這事用來收買人心。   “官家仁善。”程褚最後還是收下了這張錢引,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他不願意爲了些許錢財,做些失節之事。   趙英樂呵呵的拍了拍程褚的肩膀說道:“還有啊,程褚,官家剛纔反覆追問你爲何擔這個責。”   “其實就是想告訴你,你的背後站着的是咱大宋的皇帝,是咱大宋的天,沒什麼怕不怕的,怕他個鄭望之作甚!”   程褚略微疑惑地說道:“朱國丈之事……”   “那也是外臣,你不懂這個彎彎繞繞,且聽我慢慢跟你說到此事。”趙英絮絮叨叨的跟程褚這個大頭兵,普及了一下爲何朱伯材是外臣,而他程褚是個內臣的理由。   “我明白了,感謝趙都知不吝指點。”程褚這才恍然大悟,他這個指揮使,原來是內臣,而不是他一直以爲的外臣。   “那是自然,你這個俸祿是內帑出的,又不是國帑給的,憑什麼算外臣!”趙英一臉的理所應當地說道,他忽然左右看了看,四下無人,小心地說道:“官家對肅王之死耿耿於懷,偶爾夜不能寐,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官家讓你查的不僅僅是漏水,是想讓你查一查是誰想讓官家挪挪地方。你可明白?”趙英的聲音很小也很急切,說完即飄然而去。   程褚瞪着眼睛,他還以爲在朝堂上,趙英說的挪挪地方是失言,這纔回過味來,怕是趙英當時在朝堂上,故意這麼說的。   “沈從這廝,勸我讀書,自己跑到北地帶兵打仗好不快活,把我留在朝堂,這朝堂都是些什麼妖魔鬼怪呀!我一個大粗人,太難了。不成,我也要勸人讀書。”程褚嘟嘟囔囔的走了。   趙桓看着眉開眼笑的趙英,氣不打一處來地說道:“你還笑得出來,本來漏雨,仁宗朝的時候也漏過,多大點事,你一句挪挪地方,反而激的內廷外廷糾葛。”   “把你那些內廷外廷的斗的勁兒,收一收。你這演技差點把朕給誆騙了。”   趙英略有些驚訝地問道:“官家恕罪,臣也是在爲官家分憂,這個人必然是要找出來的。官家是怎麼看出來臣是故意那麼說的?”   “朕起初也只是有點起疑,你一天到晚那副守財奴的模樣,今天讓你掏錢,你還樂呵呵的,朕才確定了。”趙桓看着趙英,這傢伙演技是跟宇文虛中進修的?   “這麼明顯嗎?”趙英啞然的問道。   “還有程褚母親病重之事,你且帶朕去慰問一番。”趙桓忽然想起了程褚母親病重之事,趕忙說道。   趙英這次是真的帶上了驚訝,當初李清照就說了一次,官家居然記在了心裏,他俯首說道:“官家之仁善,天地可鑑。”   “少拍點馬匹。”趙桓搖頭說道。   他始終對趙楷六千親事官進宮之事,謹記於心。   誰掌控了宮廷守備軍,誰就擁有話語權。   這也是歷史的教訓,唐朝就是一個現成的例子。 第七百零九章 羣雁乘風卻雲霄   從最開始李世民的玄武門之變中,就可以看出這一基本事實。   對於皇帝來說,看家護院的若不是自己真的信得過的人,那很有可能睡覺、划船、喫飯的時候,突然竄出個尉遲恭來,告訴自己太子謀反了!   在玄武門之變中,有人看到了李建成毒殺李世民,有人看到了李淵詔敕罷黜了李世民的秦王爵,有人看到了李淵解除了李世民的兵權,並且將李世民的兵權交給了李元吉,給出的理由是李元吉要去抗擊突厥。   但是趙桓在研究這段歷史的時候,反覆咀嚼之後,反過味兒來,仔細思量之後,心中產生了一個疑惑。   尉遲恭,是怎麼未曾奉詔出現在宮內的海池之上的?   李建成也好、李元吉也罷,他們其實都不是李世民的最終目的,只有李淵纔是。   這一勝負手,就是尉遲恭。   尉遲恭出現在了後宮海池的船上,並且【請求】李淵頒佈親筆敕令,令各軍統一接受李世民的調遣。   尉遲恭到底是怎麼進的宮?   趙桓在浩渺如煙的歷史長河裏,找到了一個人,名爲常何。   常何時任監門衛左右翊中郎將,擔任的恰好就是玄武門守備軍將,他在玄武門之變發生的前一夜,悄無聲息的給玄武門的門合頁上塗油,防止玄武門打開之時的聲音,驚動其他人。   次日清晨,李建成和李元吉踏入玄武門之時,這場宮鬥其實已經有了結果。   而玄武門之變,在盛唐,一共發生了四次。   分別是李世民殺死李建成、李元吉逼李淵退位。   張柬之殺死張易之、張昌宗逼武則天退位。   李崇俊殺死武三思、武崇訓並意欲殺死韋皇后、安樂公主逼李顯退位。   李隆基、太平公主殺死韋皇后、安樂公主扶李旦上位。   這四次之中,只有李崇俊失敗了。   李崇俊在起事的時候,沒有第一時間佔領玄武門,被韋皇后捷足先登,登上了玄武門城頭,鎮臂高呼,號令軍卒奮勇抵抗。   而在李隆基之後,大唐皇室卻變得疲軟無力,各種宦官作亂,其中的緣由,正是負責皇宮守備的軍卒,由唐十六衛變成了神策軍,而神策軍的直屬領導,正是宦官。   神策軍的領導權握在宦官手中,這樣就使得神策軍與宦官集團緊密的貼合在了一起。   自唐穆宗以後,唐朝共有九帝,其中,除敬宗、哀帝外,其餘七位,均爲宦官所立。   宦官集團之所以能掌握皇帝的生、死、廢立大權,根本原因在於他們掌握神策軍兵權,以神策軍爲工具控制皇權。   唐朝的宦官鉗制天子和明朝的宦官亂政,有着本質上的區別。   其最大的區別,就是明朝的宦官,皇帝說讓他們死,宦官絕對沒辦法見到第二天的太陽,甚至有可能自殺謝罪,省的污了主人的房舍。   而在唐朝,宦官們不想讓皇帝見到明天的太陽,只需要僞造的訃告,再立一位就是。   趙桓在完整了這一段歷史之後,纔會做出對程褚恩威並施的舉動來。   正因爲以程褚爲首的親從官,控制着東掖門、崇德門兩宮門的守備。   當初趙楷入宮走的是東掖門。   當初李綱處理八門進京的勳貴的時候,讓學子們堵了崇德門。   而現在,趙桓回到汴京,就聞到了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此時的程褚不管犯了多大的錯誤,只要他還是忠於自己,那就可以被原諒。   而程褚的忠誠度完全沒有問題,高達91點。   岳飛是厲害,可是他不能從河套飛到汴京,來保護自己的安全。   趙桓搓着手,呆坐在文德殿的攆座上,看着面前已經不再滴水的御案發呆,到底是誰在做這些事?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他雖然不覺得自己這個皇帝做的多麼出色,但是接連收復了燕雲十六州、河套、遼東的自己,武功上,應該算是歷代大宋皇帝裏排的上第二的皇帝了。   而文治上,趙桓也沒有一股腦打翻他那個廢物太上皇的貢獻,不管是圖畫院,還是蔡京的學改,以及官考,趙桓都沒有棄之不用。   甚至在文治上,整合了應天、白鹿書院等,成爲了大宋的新的國子監,並且積極安排那些無業學子,在軍卒中充當掃盲先鋒,教軍卒和鄉野百姓識字。   趙桓覺得自己文治武功上,都沒有太過虧錢大宋的任何一個人。   他也在忠魂銘前,自我反省過自己是否行爲出現差池,是否對得起他們。   結果自然是行無差錯。   “到底是誰?”這是盤亙在趙桓心頭的一個問題,他忽然站了起來說道:“趙英,去艮嶽宮,告訴太上皇,朕要去看他。”   趙英略微緊蹙着眉頭說道:“說起太上皇,剛纔李宮正在跟臣交接宮內事物的時候,說自從出了景王、肅王之事之後,他就再未曾踏出過宮門一步,說是病了,可太醫院說太上皇未曾生病,無法用藥。”   趙桓稍一思忖,無奈搖頭苦笑道:“朕都把禁足令給解了,他倒是自己把自己禁足了。”   “李宮正剛纔來過了?”趙桓這才反應過來,愣愣的盯着宮門問道。   趙英點頭:“是,李宮正看官家眉蹙思忖,就沒有打擾官家,離開了。”   “那就去看看生病的太上皇吧。”趙桓有點不放心的囑咐着,起駕前往了艮嶽宮。   艮嶽宮是趙佶傾盡全力修建的宮室,生生的在汴京城裏堆砌了一座假山宮殿來。   汴京附近平皋千里,無崇山峻嶺,少洪流巨浸。   而趙佶認爲帝王或神靈皆非形勝不居,所以對壽山艮嶽的景觀設置極爲重視。   趙佶取天下瑰奇特異之靈石,移南方豔美珍奇之花木,設雕闌曲檻,葺亭臺樓閣,以生辰綱爲名,掠奪大宋財富,購置山石,日積月累,歷十數年時間,使壽山艮嶽宮成爲了整個汴京,也是整個大宋三百載,最繁華的苑囿。   趙桓走進去就看花了眼,人工渠、荷花、瀑布、奇俊山林、走獸飛禽、應有盡有。   羣雁飛鳴乘風卻雲霄之景,讓人歎爲觀止。   他走到萬歲山之前,看着趙佶親筆手書的瘦金體的御製記文。無奈的搖頭說道:“奢侈,是真的奢侈。”   “要不在燕京搭一個?內帑出錢。”趙英看着官家眼中的豔羨,小聲的問道。   “滾!朕又不是無道昏君。”趙桓踹了一腳趙英,笑罵着說道。   這艮嶽再搭一個,豈不是正中了那句【亡宋者石】的箴言嗎?   趙桓的燕京皇宮最奢侈的就是鋪了滿地的金磚,還是工賑監賺來的,起的宮室的木頭都是鉚榫拼合料,並非整料,就是爲了省錢。   “陛下來了?快快快,去泡茶!”趙佶大老遠就從宮室裏跑了出來,鞋子都跑掉了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