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送到磁州建設新大宋
岳飛的軍隊並沒有順利的直接乘船趕到汴京的時候,冷風呼嘯之後,黃河終歸是結了冰。
河間軍在洛陽下了船,之後趕到了汴京耽誤了些許的時間,而趙桓也在第一時間收到了岳飛關於韓世忠大量列裝非致命性武器的建議。
岳飛的意見是認同。
對於他們這些將領來說,如何更快速的贏得戰爭,纔是他們心心念念之事。可憐金人?
那數百萬河東、河北兩路死於兵禍的大宋人,誰去可憐?
趙桓最後同意了這道札子,並且給了韓世忠回覆。
遠在高麗大正縣的韓世忠收到了札子的時候,也是哈哈大笑,官家有一點他很喜歡,那就是爲了戰爭不擇手段。
“看看,我就說嘛,咱大宋皇帝是個明事理的人,只有咱大宋人的命才值錢。據說當初官家還準備鼠疫死士,專門給金人投毒,要不是這次遼東也有鼠疫之禍,差點就以爲官家投的鼠疫呢。”韓世忠將手中的札子放下。
他的臉上充斥着笑容,官家愛惜的宋人的性命,而不是聽文臣的忽悠,什麼聖仁之名四海揚的鬼話。
他掏出了千里鏡依靠在大正關的城垛上,看着不遠處的慶州,略顯無奈的搖頭說道:“金人狠呀,慶州沒了。”
慶州的城外有幾個巨大的柴垛,正冒着熊熊烈焰,甚至連大正關都一層灰濛濛的碳灰,還有一股柴火味、烤肉、羊毛灼燒的味道。
金人派出了精銳的鐵浮屠和合扎軍趕赴慶州的時候,韓世忠以爲金人瘋了在冬日作戰!
韓世忠可是萬分緊張,抓緊時間鞏固城防!
嚴防死守,防止金人襲營!
這是作爲一個軍將的第一反應!
結果慶州城外撐起了巨大的柴火垛,每天金人進進出出都是在燒屍體。本來韓世忠還以爲這羣金人是跟着大宋學,在平定疫情,可是這大火連續燒了很久很久,韓世忠終於琢磨出了點味道。
他派出了兩隊斥候,才知道了慶州之慘狀,金人終歸是對他們的百姓下手了。
慶州沒了。
金人的鐵浮屠和合扎軍離開的時候,拉了數十里的馬車走的,馬車一眼看不到頭,曲曲折折蔓延到了天邊。
像極了當初前來榆關興建山海關的百姓的蜿蜒長龍。
“要不要打劫?”參將略帶興奮的問道,慶州的財富都在那些馬車上,倘若是搶了,那是一筆極大的收入。
而且當初韓世忠鎮守山海關的時候,也沒少帶着山海軍出關劫掠金人糧草。這事他們乾的很順手。
韓世忠將千里鏡收起來,搖頭說道:“今非昔比,當初是窮,哪怕是官家,照顧咱們山海軍,給咱們優先配給,四年前,咱們五百人一副甲冑,老子不帶着你們搶,難不成看着你們被大刀片子給剁了不成?”
“現在呢,隨着磁州、大同煤田和礦山的擴大,咱們山海軍雖然不如那河間軍富裕,可咱們也做到了三人一甲,沒必要了。”
“而且,有時候,一些死人財是不能發的呀。”
韓世忠深深的看了一眼那蜿蜒的馬隊,在他眼裏,這條長龍,壓根就不是什麼狗屁的財富,而是要命的毒蛇!
這都是慶州鼠疫肆虐之後的物件,而這些來自會寧府的軍卒,並沒有鷹嘴兜鍪和牛皮甲,這趟回去,有多少人會染病?這隻蜿蜒的馬隊,只會給會寧府,帶去死亡!
而且韓世忠從未聞到草木灰的味道,偵查之人也未見草木灰。
“完顏宗望一定會後悔的!我韓世忠說的!”韓世忠對着那蜿蜒的馬隊嗤之以鼻地說道。
“韓將軍,韓將軍,魏提督的官署在開京被人給圍了!”一個軍卒急匆匆的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我就是知道魏承恩學官家仁善,沒啥好下場!看看,就被圍了。鍘刀起,人頭滾滾,誰還敢鬧事,現在情況咋樣了?咱們趕回開京,能救得了他魏承恩嗎?”韓世忠憤怒地說道。
“不清楚。”傳令兵喘着氣說道,他從開京出發,跑死了兩匹馬才跑到了大正縣,也不知道此時開京的情況,到底如何。
“帶一千人,每人三匹馬,即刻趕回開京,這羣狗養的!要是魏承恩掉個零件,老子把開京給他燒了!”韓世忠怒不可遏地說道。
韓世忠如此生氣的原因,就是這羣傢伙真的是一羣白眼狼,魏承恩做提督,對他們有什麼壞處?
王楷昏聵無能,金人犯邊,只敢逃跑,想過他們怎麼活下去嗎?
白虎軍四處劫掠,放鼠疫入關,然後劫掠,最終病死數人!他們都是瞎子嗎?
韓世忠回頭看了一眼熊熊烈火中的慶州,金人走的時候,並沒有把城池留下,而是四處放上了草垛,將這座一千多年的城池付諸一炬。
他已經清楚了後續,金國會在國內說是他韓世忠殺了慶州百姓,燒了慶州城。
“媽的!當個金人有時候也很暢快!”韓世忠罵罵咧咧的急速趕往了開京,這要是魏承恩在開京出了事,這可怎麼是好?
只不過趕到開京的時候,那局面讓韓世忠這個南征北戰數載的將軍都有些迷糊。
大街上坐着茫茫多的一片人,並沒有發生他想象中的開京人衝擊官署,把魏承恩生吞活剝,倒還算安定。
甚至連韓世忠進城都未遭到阻攔,那些坐着的人,甚至還讓開了一條道,讓韓世忠進了開京王宮。
“這羣人在幹啥?魏提督你沒事吧。”韓世忠一頭霧水的走進了開京王宮,在五鳳樓找到了魏承恩。
魏承恩聽到韓世忠的聲音,笑着說道:“承蒙韓將軍惦念,咱家無恙。至於韓將軍的疑問,咱家聽官家說這種行爲,叫非暴一力抵抗。”
“他們在對咱家封閉大正縣非常不滿,因爲街上這些人,有一些人的親眷在大正縣,有些人就以此挑唆,咱家的主子是官家,官家呢,極爲仁善。”
“親眷在大正縣,這是人倫,咱家也不好說什麼,願意坐着就坐着吧。可是有些人就趁機挑唆,這些人可沒什麼好心,得把他們抓起來。”
“然後呢?關幾天,再放了?”韓世忠略微有些不滿地說道。
魏承恩翹着蘭花指指着人羣,笑着說道:“抓起來之後,就閹了送到磁州去挖礦去建設新大宋去,嘿嘿嘿。”
韓世忠看着魏承恩這個蘭花指,聽着魏承恩的笑聲,就覺得頭皮發麻,他這纔想起來魏承恩來自內侍省!
魏承恩可是宦官,這些人可是以心狠手辣著稱!
這蘭花指比的,就連韓世忠都感覺襠口冷颼颼的,渾身一顫。
魏承恩盯着城下的人,笑着說道:“官家說輿論的高地,我們不去佔領,敵人就會佔領,幸好高麗邸報都弄的差不多了。”
第八百零一章 父子反目
“前段時間官家在京城剮了那個趙承佑,就是我內侍省的老供奉下的手,咱家現在終於懂了老祖宗那句,雷霆雨露皆爲君恩了。”魏承恩的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把剔刀。
只有寸許長,彎若月牙。
魏承恩將手中的小刀不斷剔着指甲,臉上都是陰沉的笑容:“這是當年老祖宗給我施宮刑的刀子,老祖宗讓咱家留着,沒想到又派上了用場。”
“說到底還是欺負咱家心底善良,可是從那座皇城裏熬出來的宦官,怎麼能撐得起這兩個字?”
“咱家要去施刑了,韓將軍要不要去看看?”魏承恩笑着問道。
韓世忠將腦袋搖的跟個撥浪鼓一樣,說道:“不去了,我替你看着開京,你且儘管放心的去。”
韓世忠總覺得褲襠涼颼颼的,魏承恩這個生氣的模樣,的確是有點瘮得慌,相比較之下,死,韓世忠倒不是很怕……
魏承恩慢慢踱步的走下了王宮的五鳳樓,邊往下走,邊修着指甲,他的手很穩。
這還是當初在宮裏打下的底子,當初他和老供奉那個十歲的學徒一樣,是老供奉的弟子,可惜,老供奉說他太過聰慧,待在極刑坊太過浪費,就把他攆出了極刑坊,送給了趙英打下手。
要說這極刑和宮刑的唯一共同點,那就是手要穩。
“韓將軍放心,咱家保證他們一個都不會死。”魏承恩笑着打了聲招呼,方便韓世忠安排開京逐項事宜。
在魏承恩眼裏,既然韓世忠是官家頗爲信任的軍將,那自然是陛下的近人,自己處刑之時,韓世忠就是暫代提督一職。
韓世忠瞪着眼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瞭解,也相信魏承恩的手藝。
開京城前一日還是站滿了奉行非暴力抵抗之人,第二日就消失的無影無蹤,街上除了留下了少數的垃圾,再無其他。
城中百姓閉門不出,堅決執行了魏承恩的命令,特殊時期,嚴格執行封禁措施,能不出家門,堅決不出家門,能不出坊門,堅決不出坊門!
待到韓世忠再次見到魏承恩的時候,開京局勢徹底明朗起來。
“都處理乾淨了,我就回大正縣了,會寧府那邊恐怕有變,我得親上前線去。”韓世忠見魏承恩沒拿着刀子,鬆了一口氣,大概魏承恩會繼續維持自己仁善的表象,但是高麗人已經知道了他們這位提督,絕對不是一個好欺負的人。
這就夠了。
魏承恩用手遮着冬日微弱的光芒,滿臉笑容地說道:“都處理完了,但願沒有下次了,這羣四處蠱惑人心之人,實在是可惡至極呀。”
“你把刀收起來!”
韓世忠看着魏承恩又把那把月牙剔刀拿了出來剔指甲,憤怒的吼道!
“我這刀有問題嗎?”魏承恩一臉莫名所以的問道。
韓世忠二話沒說,衝出了高麗王宮,用最快的速度帶人趕回了大正縣!
他一須臾都不想多待!
等韓世忠到了大正縣的時候,派出偵查的斥候,也從會寧府歸來,會寧府的確是有了鼠疫,但並非那批馬車和劫掠慶州百姓的金人軍卒帶回去的。
黃龍府的鼠疫,蔓延到了會寧府,此時金國上下人心惶惶。
畢竟黃龍府是金國重鎮,多少勳貴們的親眷都在黃龍府?私下放人的事屢禁不絕,蔓延已經成了不可阻擋的趨勢。
“這樣一來,得防着金國狗急跳牆呀!”韓世忠盯着金國的方向,皺着眉頭說道。
而此時的會寧府的確出現了鼠疫,但是因爲已經在黃龍府喫了大虧,會寧府鼠疫並沒有劇烈到黃龍府的地步。
而此時完顏宗望剛剛回家,他已經忙活了十幾天,算是止住了會寧府鼠疫兇焰,畢竟有大宋這個成功的例子在,照瓢畫葫蘆,都有很大的效果在。
“父親。”一個少年接過了父親身上的甲冑,少年郎看着甲冑上的血跡,不由的嘆息,他父親又殺人了,而且還是金國的百姓。
“齊兒,京兒,你們到中廳來。”完顏宗望換好了甲冑,走進了中廳,閉目養神良久,才終於用力的吐了一口氣,算是穩定了住了因爲殺戮導致的心神不寧。
“你們對眼下的鼠疫怎麼看?”完顏宗望望着兩個十幾歲的孩子,都是寵溺,他的這兩個兒子,可比東帥宗翰的那個完顏真珠要強上許多。
完顏齊的母親是遼國最後一個皇帝耶律延禧的女兒,蜀國公主,而後兩國交兵之時,蜀國公主被完顏晟賜死。
在完顏晟死前,完顏宗望一直對完顏齊極爲疏遠,待到報仇之後,完顏齊已經長大束髮,他與父親並沒有間隙,反而對父親忍辱負重多年,直到現在的所作所爲,十分敬佩。
“正如父親所言,師宋長技以制宋,既然宋人的法子對付鼠疫有效。那自然拿來用就是。迫不得已之時,我金國沒有宋國那麼多的規矩,反而更加方便一些。”完顏齊恭恭敬敬地說道。
“說的不錯,京兒。你怎麼看?”完顏宗望點了點頭,自己哪怕是死了,完顏齊也能混出點成色來。
完顏京,是完顏宗望的次子,完顏京的母親是大宋茂德帝姬、延慶公主,這不是宇文虛中五貫錢買來的公主,而是以海上之盟爲由,兩國結盟時候的姻親。
而完顏宗望從來沒有懷疑過宇文虛中是內鬼的原因,就是茂德帝姬進入金廷的時候,宇文虛中將其灌醉,扔到了完顏宗望的帳中,並且說服了完顏晟將茂德帝姬賜給完顏宗望。
完顏京恭恭敬敬的行禮抬頭說道:“父親,眼下金國急務並非鼠疫,而是入關!”
“這鼠疫乃是宋皇所定名,年年鬧瘟都死不少的人。今年怎麼我金國上下都叫了鼠疫?”
“孩兒認爲,眼下金人之要務,還是來自宋朝的壓力,滿朝公卿!皆稱大宋!我金人已經畏宋入骨!若螻蟻偷生,徒增笑柄!”
“混賬!”完顏宗望怒目圓瞪的喝罵道!
他平日裏也是一口一個大宋!完顏京這話,把他也給罵了!
第八百零二章 我爲蠻夷
“孩兒斗膽,但這是孩兒的想法。”完顏京壓根沒有畏懼父親的呵斥,反而站直了身子說道:“瓔珞小姨,在大宋過得很好,上個月大雪尚未封路的時候,甚至還來了書信,說我母親歸國後,可以保孩兒性命。”
“孩兒今年未滿十歲,未長過車轍,大宋皇帝哪怕真的是閻羅轉世,也不會對我下手。孩兒句句肺腑之言,還請父親知詳。”
“啪!”完顏宗望伸手一巴掌打在了完顏京的臉上。
完顏京有些錯愕,最後搖了搖頭,站了起來,說道:“孩兒回去了。”
完顏宗望氣急,自己這個一直很乖的兒子,爲何突然變得這麼面目可憎。
而且完顏京居然捱了這麼重的一巴掌,居然還沒有哭,就這樣坦然的離開了中廳,實在是太讓他意外了!
完顏宗望太清楚自己這一巴掌的力氣,再大點力氣,這一巴掌就能打掉完顏京的牙口。
臉頰腫脹那麼高,眼淚都流了出來,可是他居然未曾哭鬧。
完顏京捂着腫的老高的臉頰,回到了他母親的小院,見到了忙碌着的母親,嘆氣地說道:“母親,給小姨寫信吧,我們歸國吧。”
“跟你父親談崩了?”趙氏擦了擦額頭的汗,說道:“你自小聰慧懂的隱忍,今天怎麼就想起和他談這事了。”
“父親對我有生養之恩,既然母親已然決定歸國,在走之前,自然要還了這份恩情,但是他不領情,我也毫無辦法。”
“改名趙京吧,母親。”完顏京搖頭說道。
趙氏略顯無奈的在身上擦了擦手說道:“我去聯繫下皇城司,鍋裏熬着粥,你別讓它糊了。”
“好。”完顏京點頭說道。
在韓昉離開會寧府之前,曾經派人聯繫過趙氏,可那時趙氏沒走成,完顏宗望已然回了會寧府,沒有走成。
前幾日皇城司的察子突然又聯繫趙氏,完顏京一直沒有點頭,趙氏捨不得自己的孩子,拖延了幾日。
完顏京正在攪拌着鍋裏熬着的粥,突然聽到了門響動的聲音,轉頭一看,看到了略顯佝僂的父親站在門外。
“你母親呢?”完顏宗望看着小院,有些疑惑的問道。
“出門了。”完顏京非常平靜地說道。
完顏宗望是個人精,瞬間明白了含義,略顯痛苦的扶住了牆壁。
“受傷了就別逞強,給你凳子。”完顏京跑到屋裏搬出了一個凳子給了完顏宗望。
完顏宗望的甲冑上帶着血跡,不全是敵患的血,還有他自己的,這一點完顏京比完顏齊更早看到。
完顏宗望帶着幾分好奇靠在了門前的樹幹上,說道:“你們既然要走,就不怕我殺了你們嗎?”
“虎毒不食子。”完顏京盛了一碗粥遞給了完顏宗望。
“虎毒不食子,還有你母親。”完顏宗望吹着粥,有點燙,笑着問道。
“母親是大宋天子的妹妹。也是我能夠在大宋活着的唯一保障。你要是把母親殺了,我也沒得活。”完顏京從屋檐下搬了張矮小的桌子,又切了點醃好的蘿蔔,拿了兩個白麪饅頭。
完顏宗望今日才知道平日裏略顯蠢笨的次子,其實是他孩子裏最爲聰慧的人,他又打量了下破舊的院子說道:“這些年苦了你們母子倆了。”
“我想知道你那個入關的說法。你跟我說說。”完顏宗望放下了碗,非常嚴肅地說道。
完顏京大快朵頤的啃着饅頭,聽到完顏宗望的問話一愣,才說道:“說了你也不會做。”
“放肆!”完顏宗望感覺到自己被冒犯,略帶憤怒地說道。
完顏京看着惱羞成怒的父親就覺得有趣,夾出了三個蘿蔔丁說道:“這是金國,這是榆關,這是大宋。”
“敢問父親,你認爲金國,或者說金人,還有我們完顏家在大宋人眼裏是什麼嗎?”完顏京將三個蘿蔔丁依次擺好說道。
完顏宗望覺得自己的孩子十分有趣,撥動着蘿蔔丁說道:“我金國滅遼之後逼迫宋人贖買燕京!又長驅數千裏直奔汴京!我金人在宋人眼裏,必然是魑魅魍魎一般可怕的鬼怪!”
完顏京搖頭說道:“金人在宋人眼裏就是蠻夷蕃人!而且是不可教化之生蕃!”
“宋人自雲中、燕京起,就一直執行着种師道所下清理軍令,他們甚至連教化都不做,直接清理所有車轍以上金人,不論男女!”
“胡言亂語!”完顏宗望赫然站了起來,眼神中帶着一些恐懼,他一直爲金國覆滅遼國沾沾自喜,卻從稚子口中聽到了這樣的話!
“金人,只能靠着挖野山參、剪羊毛爲生!這就是父親心中那種高高在上的金人,該有的樣子嗎?”
“國強而民弱,病入膏肓卻沉迷於過去的功業不可自拔!這就是父親嗎?這就是西帥的智謀嗎?”完顏京喝了一口粥,搖頭說道。
“嘩啦啦!”飯桌被完顏宗望猛的掀翻,盛好的粥撒了一地。
完顏京站起身來,把一地的狼藉收拾乾淨扶着父親坐了下來說道:“父親,生氣解決不了問題。孩兒說的是事實,否則父親也不會掀了桌子。倘若父親真的認爲我是胡言亂語,怕是早就奪門而出,而非生悶氣了。”
完顏宗望喘着粗氣坐在矮桌之前,用力的吞嚥了一下喉頭說道:“你繼續說。”
完顏京再次盛好了飯說道:“一旦承認我爲蠻夷,反而會有說不出的暢快,很多我們過去無法理解之景象,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爲何大量的金人冒着生命危險也要前往大宋?”
“爲什麼金國已經給了宇文虛中以國師、韓昉以勃極烈的地位,他們依然不願留在金國?冒着被罵三姓家奴,貳臣的風險依舊要歸宋。”
“爲何時至今日,雙方已經打成了人間修羅道,我金人依舊給宋人以崇高的待遇?甚至喊出了師宋長技以制宋的口號,而金人不以爲恥,反以爲榮!”
“這就是原因,不願承認自己是蠻夷罷了。”
完顏宗望忽然笑道:“當初就不該讓韓昉當你的先生。”
完顏京同樣笑着說道:“宇文虛中也是我的先生,父親安排的。宇文先生說:好不容易從泥潭裏爬出來,誰還願意承認自己不潔。哪怕是用再多的謊言,也要掩飾這一事實。”
完顏宗望忽然長笑數聲,直到咳嗽起來才止住笑聲問道:“你那個出關也是韓昉教你的嗎?”
“爲今之計!能救金國的唯有入關!入關!入關!入了榆關,北方諸國才能奉金爲王!唯有入關,宋人才能退出燕山以北!唯有入關,才能解了眼下所有死結!”
“入關!入關!入關!”完顏京用筷子用力的戳着象徵着山海關的蘿蔔丁說道。
“不會的。宋人不會趕盡殺絕的。”完顏宗望有些失神地說道。
第八百零三章 五鳳樓上,酸氣瀰漫
完顏京堅定地說道:“父親!宋人在掃庭犁穴!他們不滅金人誓不罷休!東帥就是清晰的看到了這一點,又對金國朝局無力施爲,所以才親去瀋州!”
完顏宗望略微有些失魂落魄,嘆氣地說道:“到了大宋以後,好好活着,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你大伯完顏宗幹聰慧並不低於你,別亂想了,好好上學,聽你孃親的話。”
“孩兒知曉。”完顏京點頭說道。
“吱呀。”小院略帶破敗的門發出了聲響,趙氏從門外走了進來,看到完顏宗望訝異地說道:“你來了?”
趙氏看着一地的狼藉,知道發生了什麼,笑着說道:“京兒,去屋裏收拾東西。”
完顏宗望頹然的坐在凳子上,問道:“你不怕我殺了你?當着我的面說走。”
趙氏輕笑了兩聲說道:“你敢嗎?”
“你!”完顏宗望指着趙氏略微有些憤慨,又有些無奈的放下了手。
“你不敢,就別說。妹妹打探過了,京兒不會死的。”趙氏笑着說道,轉身回屋收拾着東西。
趙氏不怪完顏宗望當初強佔了她,就金國這羣人,只有到了完顏宗望這裏,還有活路。
這也是當初宇文虛中安排的時候,趙氏沒有反對的原因。
“少喝點酒,也不年輕了,別動不動就披甲衝陣,眼下大宋火器鋒利更盛以往,別哪天宗親給你收屍都拼不齊。”趙氏用惡毒的語言勸着完顏宗望。
完顏宗望倒是不以爲意的笑了,一日夫妻百日恩,說到底,趙氏臨走的時候,還是關心了他一句。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趙氏坐上了皇城司的車駕,出了會寧府的時候,她才鬆了一口氣,完顏宗望沒有追出來。
“拜見帝姬。”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了車窗外,趙氏先是嚇了一跳,隨後疑惑地問道:“韓昉?”
“正是臣屬。”韓昉在瀋州神祕失蹤後,又出現在了會寧府。這也是會寧府的皇城司因爲鼠疫衝擊停擺之後,又恢復運轉的原因。
“先生沒走?”完顏京驚喜萬分地說道。
韓昉搖頭說道:“這次跟帝姬一起歸國,入關這兩個字,算是我送給完顏宗望,送給金國最後的忠告了。”
他沒有具體的章程,只是提供給了金國一個解決問題的思路。
他的確是三姓家奴,他自己都不否認這一點,宇文虛中離開了金國之後,皇城司缺少監事,他被金錢腐化成爲了大宋皇城司的監事。
金國待他不薄,也是事實。
他要離開,總要盡了這最後一段的君臣之誼。
西帥府裏,完顏宗望撥弄着那三顆蘿蔔丁,嘆氣地說道:“入關,說得簡單,失去了天德、臨潢、遼東,金國拿什麼入關?難不成等大宋朝黨爭再起不成?大宋那位皇帝鎮着,他們怎麼爭?”
“難不成等大宋皇帝死了不成?”
完顏宗望忽然停下了手,眼神變得明亮了幾分,正如完顏京說的那樣,一旦承認了自己是蠻夷的時候,有些念頭就變得通達起來!
既然自己眼下打不過你煌煌大宋!那身爲蠻夷的自己,最應該做的是求活。坐等大宋變得腐朽。
他作爲一個局外人,作爲一個蛙跳到汴京的人,更知道大宋當初多麼腐朽,哪怕是大宋皇帝作爲大宋第二明君,暫時擋住了頹勢,也擋不住內部的崩壞。
那自己身爲蠻夷,問題就變的好解決多了。
完顏宗望終於明白了這我爲蠻夷的說法,壓根就不是完顏京能夠說出口,那毫無疑問,韓昉就在會寧府!
“來人!讓會寧府少尹關閉城門!合扎軍以滅疫爲由,全城搜捕韓昉!”完顏宗望大聲地喊道。
皇城司因爲鼠疫蟄伏,突然又開始恢復活動,讓完顏宗望有些意外,但是鼠疫鬧得太兇,他一時間沒顧得上,現在想來,那必然是韓昉回來了。
當然,他並不清楚韓昉又走了。
這一來一去小半個月的時光,韓昉徹底看清楚了金國,已然是強弩之末。
而此時的汴京城裏,卻是一片喜氣洋洋,域外之鼠疫鬧得再兇,也耽誤不了汴京百姓們的熱情,因爲大宋朝的定海神針,岳飛回到了汴京。
而此時的崇德門上的五鳳樓,卻瀰漫着一股酸味。
趙桓看着御街上歡慶的百姓酸味十足地說道:“汴京這羣百姓真是的,朕也去遼東打仗了呀,朕回來的時候,汴京靜悄悄的,是朕的大駕玉轤不夠明顯,還是旌旗不夠招展?他們怎麼接朕的?沉默!是沉默!”
“岳飛回來,就這麼熱鬧,又是藥發木偶,又是戲班子、說書人,整這麼大的陣仗,他們太壞了,在離間君臣關係!一定是這樣,查一下有沒有黑水司的人在其中挑唆,一定要防微杜漸,對一定是這樣,趙英,你說是不是?”
趙桓很羨慕岳飛深受百姓們喜愛,歡慶儀式都不用趙桓去籌備,汴京百姓從走卒商販,到文武百官皆參與其中。
當然,趙桓很快就找到了理由,定是那金國黑水司從中作祟!
趙英想了想說道:“官家,黑水司在大宋被底朝天的查了三遍了,臣以爲……”
“臣以爲一定是黑水司搗的鬼!臣這就去查!”趙英一看官家的臉色,就知道自己這話不對,話鋒急轉而下,贊同了官家的觀點。
“對!沒錯。”趙桓滿意的點了點頭,壞事都是金人做的。
趙英笑着說道:“咱們回來的時候鄂州水疫鬧得正凶,遼東戰事的捷報還沒在邸報上刊登,百姓們擔憂水疫嘛,心裏有事,自然熱鬧不起來,眼下海晏河清,水疫已過,熱鬧熱鬧也算正常。”
“再說岳將軍歸京這事,不是官家讓邸報、晨報、小報一起通傳的嗎?百姓們這才知道了嘛。”
岳飛壓根就沒想到自己進京述職,鬧了這麼大的動靜,他被這陣仗弄的有點惶恐。
大宋可是有猜忌的傳統,幸好,現在的官家,倒是沒有這個習慣。
“劉氏?”岳飛看到了站在了街邊的女人,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他的髮妻。
岳飛沒有太過在意劉氏眼神中的豔羨,駕馬向着崇德門走去。
第八百零四章 一千貫一個的茶杯
岳飛帶着的河間軍並沒有全部出城,只有背嵬軍八千人入了城,這八千人中有很多的人之前都是親事官,而剩下的軍隊直接在城外駐營,大約在十日後,河間軍將開始征戰四年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修整。
河間軍卒將休息三十天左右的時間,直到春秋大閱之時,纔會歸營。
趙桓看着甲冑鮮明的背嵬軍從御街踏步而來,滿臉的笑容。
精銳之師。
馬匹整齊劃一的從御街踏馬而來,整齊的排列在了崇德門前的廣場之上,在經過短暫的喧鬧整隊之後,背嵬軍就這樣整整齊齊的站在了趙桓的面前。
“跨立!”岳飛高舉手中的瀝泉槍,高聲喊了一嗓子,小廣場上傳來了整齊劃一的腳步之聲。
他們這早就是計劃好、並且經過訓練,當岳飛瀝泉槍舉起之時,就會跨立,而不是聽號令。
整齊劃一的跺腳聲在御街上傳出了老遠老遠,整個汴京仿若是被按了暫停一樣,令行禁止,這可不是玩笑話,甚至連馬匹都穩穩的站在原地,這讓汴京的百姓大開眼界。
“大宋河間軍行軍總管、河間節度使岳飛領軍歸京!”岳飛中氣十足的喊着,趙桓在五鳳樓上清晰的聽到了岳飛的喊聲。
“好,好。”趙桓滿臉笑意的伸着手讓岳飛收隊。
背嵬軍是河間軍的精銳,取意親從之意,八百人馬俱甲着板甲站在正中,這八百人都是當初的親事官組成。
而剩餘之人皆爲黝黑色的鐵甲,看起來黑白分明。
岳飛手中的瀝泉槍猛地一頓,杵在了地上。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爲君死!”捷勝軍整齊劃一的山呼海喝聲在崇德門前響起,暴喝之聲直衝雲霄,甚至連雲朵都被震懾。
整個汴京城安安靜靜的看着這一幕,這暴喝之聲化成一股音浪,席捲整個汴京,響徹大街小巷。
趙桓站在五鳳樓上哈哈大笑起來,岳飛就不擅長拍馬屁,在拍馬屁這件事上,韓世忠更加擅長一些,畢竟韓世忠能整出“喊兩嗓子提提神”的花活,岳飛這個略顯刻意。
但是趙桓還是喜笑顏開,狂笑不已。
“你讓岳飛進宮來,讓隊正把帶回城中營地。”趙桓終於止住了笑聲,滿臉得意地說道。
這會兒他一點都不酸了,渾身舒坦。
這是什麼?
這就是互相成就,趙桓很喜歡這一過程,對結果也甚是滿意。
岳飛翻身下馬,走過了長長的護城河上的長橋,走進了崇德門,面聖自然需要換掉武器,褪去甲冑,他沒有劍履上殿的特權,自然不可以帶着瀝泉槍進入宮室之內。
趙桓看着岳飛的腳步,看着御街百姓們依舊盯着背嵬軍的好兒郎,他們兩眼放光,這種時候,正是抓婿的最佳時刻!
趙桓略微有些恍惚,紹興十年,岳飛剛剛經歷郾城大捷、朱仙鎮八百背嵬軍衝十萬金軍的彪悍戰績,在十二道金牌的錯誤指示下,回到臨安的時候,臨安的百姓,大約也是如此。
岳飛大約也是如此的志得意滿,龍行虎步、一心還要再復中原,雄心萬丈,到最後變成了天日昭昭。
“末將岳飛見過官家,官家安泰。”岳飛的聲音陡然響起,打斷了趙桓的神遊天外。
在趙桓神遊之時,岳飛已經換上了朝服,來到了五鳳樓上面聖。
“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大宋也不興跪禮。”趙桓看岳飛作勢要跪,就腦袋嗡嗡疼。
大宋朝的有些舊習俗,就很惹人厭。這讓他想起了剛來到大宋時,延福宮外跪下的親從官們。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這朝服還是四年前做的呀,這都小了,倒是嶽將軍這愈發富態了。”趙桓打量着岳飛滿眼都是笑容,軍伍都得養膘,岳飛肉眼可見的胖了幾分,連朝服都變小了些。
“官家風采依舊,英武不凡。”岳飛看了看自己的將軍肚,也是一樂。打仗,體重不夠很容易喫虧。
“籲!”趙桓搖頭笑了,岳飛跟着自己摸爬滾打了五年,這人也學的越來越圓滑了。好聽話他聽得多了,也有了一定的免疫力。
“這次從永興軍路來,那邊還能撐多久?”趙桓深深嘆了口氣,說起了正事。
岳飛閉目思忖了片刻說道:“種太尉老了。”
“一年時間夠嗎?”趙桓敲擊着五鳳樓上的憑欄,看着城裏的百姓漸漸散去。
夕陽西下,這汴京仿若被染上了一層金黃色一般,而水運儀象臺一如既往的轉動着,這副和平和安詳,正是趙桓的追求,也是岳飛等軍卒拼命守護之物。
“種太尉兩鬢斑白,老態龍鍾,但是臣以爲一年時間足以。”岳飛擲地有聲地說道。
岳飛當然知道官家問的是什麼,問的事永興軍路還能不能湊合一年,問的是一年之內,能不能解決北境戰事。
岳飛的答案是肯定。
“那一千貫一套的茶具,你有沒有給朕帶過來一套?”趙桓嘆氣地說道。
家資千貫,中人之家。
而去年李綱令戶部查國帑賬目,清楚的記錄了永興軍路出了千貫一套,共計一萬件的茶具的醜聞,而這個醜聞,在趙桓的刻意壓迫之下,沒有宣揚出去。
岳飛從袖子裏掏出一個茶杯說道:“哪裏是一套,是一個。磁州黑白瓷,這東西,十文一個。”
岳飛是相州人,距離磁州很近很近,兩地就擱着一條漳河罷了,磁州黑白瓷聞名遐邇,當然不是以價格聞名。
趙桓拿起了這瓷器,這一個價值一千貫,一箇中人之家的家資,而一箇中人之家,可以供養一個學子完全脫產就學。
而這一萬個茶杯,就是一萬個中人之家,一萬個就學學子,一萬個人才儲備。
趙桓將黑白瓷收進了袖子裏,看着天邊的火燒雲久久未言,忽然他從袖子裏將那黑白瓷狠狠的摜在了地上。
“官家息怒。”趙英嚇得寒蟬若噤趕忙勸着官家少生點氣。
“蛀蟲!都是蛀蟲!”趙桓用力的踩了兩腳,黑白瓷很結實,依舊沒碎,彷彿在嘲諷趙桓的無力一樣。
“所以永興軍路壓根就不是打不過西夏!感情就是扯着西夏從國帑套軍餉,是吧。”趙桓氣急敗壞地說道。
永興軍路的問題,趙桓當初讓岳飛去試探的時候,才發現,西夏壓根就是紙糊的,一捅就破!
在岳飛的反覆蹂躪下,西夏現在完全是應聲蟲,連岳飛借道都不敢言語一聲,甚至還得把任得敬推出城,挨一鞭子才安心。
是岳飛太強了嗎?
不否認,岳飛很強。
但那時的河間軍只有剿匪經驗,算不上現在一等一的強軍!居然能夠兩次洞穿西夏防線,這就引起了趙桓的懷疑。
最後才搞清楚了永興軍路遲遲不能剿滅西夏的原因,不是打不過,而是不想剿罷了。
似曾相識的操作呀。
第八百零五章 岳飛的目疾
“嘶,有點疼。”趙桓晃了晃腳掌,踩着幾腳,反而把自己踩痛了。
岳飛看着官家的模樣,臉上充斥着笑容,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看着碩大的汴京城,眼神中盡是欣慰。
“臣聽韓將軍說金國的鼠疫蔓延極爲嚴重,但是金國上下又極度不作爲,導致鼠疫愈演愈烈,明年征戰的時候,怕是用不到一年了。”岳飛寬慰着官家。
要解決永興軍路的問題,就必須解決掉西夏之頑疾,纔有可能徹底結束永興軍路的問題。
“前幾天韓將軍傳回了消息,金人也不是不聞不問,聽說慶州的百姓奔逃,就把慶州給屠了。”趙桓晃動着腳丫,準備迴文德殿去,對於明年戰事的研究,他還需要和岳飛商量一下。
岳飛疑惑地問道:“官家,臣的印象裏,慶州不是屬於會寧府,不是金人的嗎?難不成臣記錯了?”
“是,慶州是金人的。”趙桓點頭,肯定了岳飛的記憶,只不過眼下,慶州已經從地圖上抹去,甚至連城都給毀了。
“額……”岳飛駐足,滿臉的錯愕。
人類迷惑行爲大賞。
統治者對自己的百姓下手,這種事在大宋僅僅過去了十幾年,在金國又再次上演。
顯然岳飛比韓世忠年輕幾歲,並沒有經歷過當年太上皇下詔,江南屠掠。
韓世忠能夠理解金國行徑,岳飛顯然不能理解,畢竟他沒有親身經歷過如此迷惑行爲。
趙桓和岳飛在文德殿經過了激烈的頭腦風暴,對明年金國的局勢進行了大幅度的探討,和大宋以後的軍事佈局進行了分析,有激烈的爭論,也有相互的妥協,最終達成了一致的結論。
“臣告退了。”岳飛揉着太陽穴準備離開文德殿,官家在有些地方,在岳飛看來實在不切實際。
沒有人能夠預測戰場的局勢,沒有人能夠預測戰爭的結束日期,這一切都需要臨陣對敵的時候隨機應變,存乎一心。
而官家希望做出具體的征程,顯然是有些想當然。
岳飛經過長途行軍,本來就是極爲疲憊,經過討論之後,更加讓他腦闊疼。
對牛彈琴,大概也是如此。
趙桓看出來了岳飛的疲憊,也放了岳飛離開文德殿。
“回家別再打孩子了,岳雲已經很努力了。”趙桓想要爲悲慘的岳雲求個情,這都幾年沒見父親了,見面就捱揍,實在是太過悲劇了一些。
岳飛揉着太陽穴的手爲之一頓,嘆氣地說道:“臣在進京的時候,見到了劉氏,岳雲的頑劣,唉……”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岳飛家的經,比趙桓這邊更難念幾分。
“後悔的應該是她。”趙桓勸慰了一句,算是安慰岳飛那顆受傷的心,岳飛在邢州峽谷寫了那封家書之後,其實他的第一段婚姻已經走到了盡頭。
但是給孩子帶來的創傷,卻從未停止。
出身農家女的李娃李孝娥,十分的淳樸,在汴京孝順姚氏,照顧孩子,要求極爲嚴苛,但身爲繼母的李孝娥其實對岳雲並沒有太好的辦法。
岳飛回到家中的時候,看到了岳雲跪在院子裏,自己的母親姚氏手裏拿着柺杖,十分嚴肅的坐在院內。
“母親,孩兒回來了。”岳飛對着母親說道。
姚母看了一眼岳飛,對着岳雲說道:“雲兒,你起身,先回屋。”
“誒!”岳雲畏懼的看了岳飛一眼,一溜煙的跑的無影無蹤。
回到中廳的時候,姚母的臉色變了數變,才說道:“我讓孝娥去找你,告訴你遼東戰事結束,就以目疾稱病歸家,爲何沒有照做?”
“官家不準。”岳飛迅速的踢了個皮球,把鍋甩在了官家身上。
姚母皺着眉頭,略帶幾分嚴厲地說道:“那你現在再寫一封札子,就說父母在不遠游,辭了軍務。”
岳飛閉目良久說道:“孩兒答應了官家,過了年去征戰黃龍府和會寧府。當初是母親三番五次的讓孩兒從家裏走出,爲國征戰,在孩兒背上了刻下了盡忠報國四個字。”
“爲何現在卻反覆讓孩兒辭去軍務?”
姚母扶着柺杖,站了起來,說道:“當時金兵都打到了相州,國事多艱難,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所以我才竭力勸你離家。”
“無國何以爲家?正是這個道理,但是眼下國事已經不再艱辛,不管是韓世忠還是王稟,亦或者沈從都是赫赫戰將,自然要勸你歸家。”
“他們老趙家太會卸磨殺驢了,前段時間,那些人都對王稟下手了,王稟何許人物?堅守太原、征戰臨潢、黃龍,厲害吧?被攻訐之時,還是隻能居家借酒消愁,束手就擒。”
岳飛遠在青塘教訓白日做夢的耶律大石的殘遼軍隊,自然不太清楚其中的細節,他帶着疑惑說道:“官家不是力保王稟,還把孟太后的宮門給砌住了嗎?”
“糊塗!”姚母重重的頓了一下柺杖:“那是眼下軍漢還有大用,不管是黃龍、會寧還是西夏,都需要軍漢,當這些地方打完的時候,軍漢無用之時,陛下,能容得了你們?”
“治國的時候,還不是要靠那羣弔書袋的人?”
“現在能保你們這些軍漢,砌了坤寧宮的門,明日就能把那門給掀了,到時候加害忠良的罪名落在朝臣頭上,他官家摘的一乾二淨,正好推行偃武興文之政,這樣的事還少嗎?”
岳飛聽到這句,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他的母親是在擔憂他的安全,或者說他們岳家滿門。
姚母對當今官家並不瞭解。
岳飛在寬大的袖子裏翻來翻去,找出了一副堪輿圖說道:“官家讓陳東在清河鎮,讓那些西域行商打探的西域局勢,官家的目光,並沒有只看到金國、西夏,還看到了西域。”
姚母拿出了一個老花鏡,仔細的看着堪輿圖,抬眼疑惑地問道:“老身還當官家是個趙二,感情他想做李二?”
“母親,這是官家前幾天傳下來的墨寶,王以民爲天。”岳飛又從懷裏拿出了一本札子。
姚母這纔信了幾分,點頭說道:“倒是小看他了呀。”
“那孩兒告退,雲兒也等急了。”岳飛搖頭說道,要說服老人很難,何況說服自己的母親,那更是難上加難。
有這個功夫,打打兒子,不好玩嗎?
“你等下,官家到底想做啥?這樣他還不滿意嗎?”姚母攔住了要離開的岳飛問道。
岳飛仔細思考了下,說道:“遠邁漢唐之盛。”
這條路很難,但是幸好這條路不是官家一個人要走,而是整個大宋朝一起向前走。
第八百零六章 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
岳飛兵沒有馬上揍在岳雲身上,因爲李孝娥像只老母雞一樣長着雙手,把岳雲護在了身下。
雙方就岳雲是否需要進一步的懲戒,展開了對峙,岳飛感覺今天要揍岳雲,難度比教訓耶律大石還要困難幾分。
“他在宮裏的學堂上課!居然把趙臣夫那丫頭的宮裙給撕了,你這麼護着他,是在害他!”岳飛嘆氣地說道。
岳雲闖的禍,岳飛已經從母親那裏知曉,這孩子太皮了,居然在休課之後,把趙臣夫的宮裙給撕壞了。
“小孩子玩鬧嘛,母親已經懲罰過他了,打也打過了,跪也跪了,別打了。”李孝娥堅稱是孩子玩鬧,並且闡述了自己的觀點。
岳飛盯着岳雲說道:“孩子?他都十一歲了!個頭都快和你一樣高了,你跟我說他是孩子?”
“當初趙楷的事,朝臣們也說趙楷還是個孩子!你起開。”
“趙臣夫說孩兒愚鈍,她嘲諷我!”岳雲小聲嘟囔地說道。
岳飛一聽岳雲狡辯就火冒三丈地說道:“別人家的孩子,背一篇《禮記》只需要半天的功夫,你背一篇兩天都沒背會。趙臣夫說你愚鈍,這是在誇你!沒罵你蠢,都是在客氣!”
“起開,我今天必然是要揍他!”
岳飛真的是有點氣急敗壞,自己常年不在家,這廝居然連自己都敢頂嘴了!
“不行!”李孝娥暴喝一聲,指着岳飛喊道:“你常年不在家裏,回家就打孩子!今天說什麼也不能揍!我說的!”
岳飛摸了摸鼻子,嘆氣,教育孩子的事,他的確是有點不佔理。
“你們這是在幹啥?”趙臣夫蹦蹦跳跳的走進了岳飛的家門,一看這架勢,也是嚇了一跳。
岳雲一看趙臣夫,興高采烈地說道:“趙臣夫,你跟我爹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臣夫眼睛一轉,並沒有理會岳雲,笑着說道:“嶽將軍威名四海可聞,驅狼吞虎,聽說勘印坊已經在做新話本了,茶社的說書人都講嶽將軍的段子。”
“等會兒我教了岳雲的《尚書·藝文志》一篇,再想將軍詳聞青塘戰事。”
趙臣夫走到了岳雲的面前,拉着他向着書房走去,他們是要去學習,岳飛沒有理由耽誤。
“你還沒有跟父親解釋這件事的始末,你快……”岳雲還是有些不甘心地說道,但是已經被趙臣夫的話打斷。
“閉嘴!”趙臣夫等了岳雲一眼,她這個小輩兒怎麼和父輩兒解釋?岳雲說的壓根就不成立。
“在家裏,少拿出你在軍中說一不二的脾氣來,我說不讓你打,就是不能打。你弄清楚怎麼回事了沒!”李孝娥沒好氣地說道。
岳飛瞅了一眼比岳雲還要高挑幾分的趙臣夫,也是搖頭。
岳飛仔細聽了李孝娥的解釋,才知道這宮裙到底是怎麼壞掉的。
趙臣夫接了太子少師的任務,休課後幫扶着岳雲補課,岳雲讀書就是九竅已通,一竅不通,自然是氣到了小丫頭。
岳雲覺得墮了面子,就氣急敗壞扔了書,不學了,跑出了學堂,趙臣夫追了出來,纔算是把宮裙跑掉了。
兩小孩子都不當回事,反而姚母知道後,大發雷霆。
“這臭小子!就算學、兵法、自然三個科目得到先生的上上評,其他的都是下下評?這……”岳飛看着岳雲的成績單心頭又是火起。
李孝娥嘆氣地說道:“他說要學你當大將軍,對其他不是很上心,也不好好學。”
“看我怎麼收拾他。”岳飛點頭,準備等趙臣夫走了,好好收拾他!
李孝娥幫着岳飛揉着爆抖的太陽穴,“兒孫自有兒孫福,雲兒就喜歡兵事,官家也讓他跟着陸軍學院學了幾天,那邊先生都說雲兒是個軍漢的料兒。”
“等沒仗打了,誰還認軍漢?唉。”岳飛無奈地說道。
姚母的擔心,在岳飛看來並不會太遠,諸國皆平定之時,難不成效仿漢武帝長驅萬里徵大宛?
李孝娥沒多說什麼,王稟的兒子王荀已經恩蔭去了永興軍路,他岳雲以後也會如此,哪裏由得了自己?還是全看官家的心意?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說道:“你進京的時候,見到劉氏了沒?”
岳飛明顯感覺李孝娥手上的力氣重了幾分,趕忙說道:“見過了,人羣裏看到了她。”
“前幾天她另嫁的押班生了疾,人沒了。就說回相州老家去,母親說跟我商量留下劉氏來,我沒答應。”李孝娥情緒低落的繼續說着。
“母親說當初的事,是岳家對不起她劉氏,走散的事,兵荒馬亂的,現在既然押班已經病死了,無處可去,而且當初的婚書還在,總不能不管不問。雲兒因爲這個事和母親生了很大的氣,他堅決不願劉氏再踏入岳家家門。”
岳飛抓着李孝娥讓她停下:“我去和母親說,劉氏又不是沒有去處。”
岳飛對劉氏的感覺非常差,他在前線拼命的時候,劉氏寫信抱怨家中瑣事,在雲中大捷之後,又因爲此事,鬧到了官家那裏,讓岳飛顏面無光,而此時又擾自家清淨。
岳飛是一家之主,這件事上姚母最後只能徒然,在母親探聽到了劉氏的住處,岳飛一人前往尋找劉氏,沒成想劉氏就等在街口。
“我不要你的錢,聞河間軍歸京之事,我就等在汴京,是爲了去開封府衙門補了手續,當初和離就沒辦手續,也耽誤了你和李娃,我恐此事成爲別人攻訐你的把柄。”
“你當初給了我五百貫了,已經足夠了。”劉氏拒絕了岳飛再次拿出的錢財,神情有些絕決。
岳飛和劉氏趕到了開封府衙,找到了李若水將和離的文書寫好,找到了車馬行,送了劉氏離京。
“這人呀,活一輩子,哪裏有十全十美,全都稱心的事?”王稟忽然在岳飛的背後出現,笑呵呵地說道。
王稟本來打算到家中找岳飛喫酒,結果岳飛沒在家,又到開封府去尋他,被告知岳飛在朱雀門,他自然尋到了朱雀門,找到了頭疼不已的岳飛。
王稟看着岳飛眼神中的疑惑,也是一臉無奈:“我也是被叨叨的煩了,出門透透氣。我家夫人聽說王荀被恩蔭到了永興軍路,說什麼也不樂意,非要讓我去官家那裏說道說道,看能不能換個地方。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喲。”
“這全天底下,估計也就官家沒這個煩心事,喫酒去?”王稟搖了搖手裏的酒壺。
岳飛搖頭,說道:“不去,官家說不破黃龍,不讓喝。”
而此時的汴京皇宮內,大宋的皇帝,同樣有本難唸的經,看着吵作一團的朱鳳英和朱璉,就一陣頭疼。
“別吵了!要不你們打一架算了!到現在朕都沒聽明白,你們在吵些什麼。”趙桓捂着耳朵頭皮發麻地說道。
三個女人一臺戲,兩個女人就是一羣鴨,嘎嘎嘎,吵得趙桓到現在都搞不清楚狀況。
“那就打一架好了!”朱鳳英倒是沒囉嗦,宮裙往腰間一紮,擺出了陣仗。
而朱璉同樣絲毫沒有示弱,將衣服紮好,看兩個人認真的樣子,似乎真的準備打上一架。
“你們告訴朕,你們到底爲何要吵架?”趙桓一臉疑惑的問道。
朱鳳英一臉憤怒地說道:“你問姐姐!”
第八百零七章 你要朕學那漢成帝呀!
朱璉和朱鳳英兩個人的關係是否惡劣到了拳腳相加的地步?
那當然是沒有!
趙桓很肯定,從燕京到津口,再到來州瀋州,朱鳳英的隨行,那都是經過了朱璉的同意,甚至是由朱璉刻意安排。
而且在燕京的時候,朱鳳英多次進宮,那要是沒有朱璉的同意,怎麼可能那麼肆意的進出宮廷?
尤其是現在朱鳳英能夠站在延福宮裏,自然是朱璉的手諭使其入宮。
“你說。把拳頭放下,花拳繡腿。”趙桓揉着腦闊,當初金人兵臨城下的時候,朱璉多乖?每天老老實實的做個隱身人。
朱璉將裙角放下,依舊有些生氣地說道:“我和妹妹商量着給李大家一個名分,總不能就這麼住在宮裏,卻遲遲沒有個名分,總歸不好。妹妹不同意。”
趙桓疑惑的看着朱鳳英,倘若是李清照入了宮,那朱鳳英入宮雖然說不上順理成章,但是變的有了可操作性。
“你又是爲何堅決反對,甚至不惜如此做派?”趙桓疑惑的問道。
朱鳳英當然知道朱璉說的這件事是爲了自己入宮更加方便,她搖頭說道:“姐姐你就說瞎話吧!”
“官家,倘若是國泰民安,海晏河清之時,臣妾自然是一萬個樂意。但是眼下,王將軍之事剛剛沒過去多遠,臣妾不想因爲私事,耽誤了官家的大事。”
“當初在來州之時,臣妾就說了臣妾願意做一輩子的齊王妃。”
朱璉再次搖頭勸道:“這事都過去了,福寧宮現在什麼樣,你又不是沒去看過。”
“過去了嗎?”朱鳳英丹鳳眼反而意味深長的看着官家,眼神中透露着玩味的笑容。
朱鳳英忽然用正義抱住了趙桓說道:“再說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人……是吧,我覺得我這樣挺好的,官家寵我的時候,我就多進宮侍奉官家,等到我人老珠黃的那一天,就泛舟離京,省的官家看着老臉發愁。”
趙桓拍了拍朱鳳英的腦袋,說道:“你滿腦子想的什麼都是。”
“做都做了,還怕說嗎?”朱鳳英仰着臉,官家很忙,她願意珍惜一切在官家身邊的時光,也就放下了和姐姐的爭執。
趙桓看着朱鳳英得意的表情,玩味地說道:“明年親征黃龍府,朕還帶你一個人。”
“啊?”朱鳳英小手掩着羞紅的臉頰,只覺得這站都有些站不穩當,整個人軟在官家的懷裏。
今天朱鳳英進了宮,趙桓也不再抱着文德殿的那堆札子過日子,索性就讓趙英把重要的札子,送到了延福宮,也過了半天常人的日子,考校趙諶的功課。
月上柳梢頭,延福宮裏婦人嚶嚶的聲音逐漸平歇,趙桓沒有讓人旁觀的嗜好,宮人們早就屏退,他靠在牀頭,呆呆的思考着朱鳳英的問題。
真的結束了嗎?顯然沒有。
朱璉的想法是幾乎所有人的想法,若不是趙桓身在旋渦正中,他也會和朱璉一個念頭,那就是紛紛擾擾,已經隨着太皇太后的宮門被砌結束。
但鬥爭真的會結束嗎?
大宋朝的革故鼎新和祖宗之法的鬥爭,從來沒有輕鬆結束過,雙方總是在養精蓄銳,然後互相撕咬一番,筋疲力盡,遍體鱗傷之後,選擇蟄伏起來,各自舔舐傷口,伺機而動。
趙桓不禁想到了當初的齊王妃。
齊王妃楊氏和李世民兩個人的【愛情】,並不是因爲李世民是最終的勝利者,贏家通喫,齊王妃也並非李世民得勝後的戰利品。
早在武德年間李淵在位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徵兆。
當初李世民和李建成鬥法的時候,李世民處處棋勝一招,楊氏在其中報信,在起居注等文獻中,記載的非常清楚。
貞觀十年,長孫無垢觀音婢辭世離去。
貞觀十六年,李承乾因爲患足性情變得越來越乖張、暴戾,其行其言,越來越不滿足李世民對於皇位繼承人的要求,正當此時,李世民想到了齊王妃楊氏。
因爲齊王妃楊氏和李世民育有一子,名叫李明,因爲齊王妃尷尬的身份,導致李明只能喊齊王妃四嬸。
而其他的兒子又不太中用的情況下,李世民想要立齊王妃楊氏爲皇后,最後被魏徵勸阻,不了了之。
這是齊王妃一輩子唯一一次的轉正機會,唯一一次,她的兒子不再喊她四嬸,而是母親的機會。
李世民厲害嗎?厲害。
哪怕是他,也無法肆意任性行事。
九五之尊?僅此而已。
趙桓不由的嘆氣,朱鳳英和朱璉今日的爭吵,看似小事而已。
趙桓忽然感覺到被窩裏小手上下游走,索性將腦海裏的種種思緒放下,他依舊本着解決主要矛盾,再解決次要矛盾的執政理念,先解決金人,再想有的沒的。
先解決眼下之問題,再說以後。
“怎麼,一頓喫不飽?”趙桓嘿嘿的笑着鑽進了被窩裏,只不過沒過一會,趙桓就覺的裏面的形狀不大對……
趙桓從被窩裏探出了腦袋,確認了懷裏抱着一個,伸手往旁邊一摸,又摸到了一具身軀,是【熟睡】中的朱璉。
那懷裏人是誰?
“官家,刺激不刺激?姐姐說要給你個驚喜呢,就是一直找不到機會。”朱鳳英的聲音突然在趙桓耳邊響起,趙桓目瞪口呆的愣住了。
趙桓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小聲地說道:“你這是要朕學那漢成帝呀!”
“我們姐妹又不是趙合德和趙飛燕。”朱鳳英略有幾分不滿地說道。
此日清晨,趙桓從延福宮出來的時候,腦袋依舊暈暈沉沉,腳步有些虛浮,跟着趙英慢慢的飄到了文德殿。
昨夜之事,讓趙桓都有些迷糊,朱鳳英似乎真的夜襲,因爲自己這身子骨對付一個朱璉,絕對不會累到如此地步。好像又沒有夜襲,因爲趙桓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並沒有看到朱鳳英。
朱璉在中途好像醒來了,好像又沒有,因爲朱璉、朱鳳英起來的時候,神采奕奕,從喫飯到梳妝都沒有任何的異常,好像昨夜無事發生一般。
“以後朱鳳英再進宮,跟朕說一聲,朕避着點。”趙桓揉着腦闊,這個榨汁姬,實在是有點可怕。
第八百零八章 大喜事!
時光如梭,大宋的新年又要到了。
此時此刻戶部異常的忙碌,四處都是算盤的聲音,計省被撤銷劃分到了商部以後,今年商部的算盤打得更響亮。
而趙桓也第一次認識到了李綱所說的國帑收入不降反上升帶來的變化。
大宋國帑有錢之後,朝議的內容都是興修水利、修橋鋪路、營造船塢、設立新的市舶司。
戶部侍郎李彌遜正在慷慨陳詞的說着:“哪怕是倭國現在的鼠疫非常嚴重,但是依舊會有過去的那一天,大宋的商賈已經在萬里海塘上帶回了足夠的香料和寶石,而這些又換成了白銀進入了大宋。”
“臣還是以爲在嶺南復啓廣州市舶司纔可以,甚至也要在嶺南興建船塢碼頭,促進海貿。”
範嵊三年一考得了個上上評,完成了十全十美的大船建設之後,從津口知府,變成了大宋的戶部郎中,算是李彌遜的左右手,他面帶猶豫地說道:“臣以爲還是等等的好,眼下荊湖兩路水患水疫剛過,江南、兩浙水患導致今年的糧食欠收,常平倉的儲備已經有點空虛,臣以爲還是以民爲重。”
“臣本就是津口知府,船塢督辦,臣以爲眼下津口塘口市舶司和船塢已經夠用,而嶺南開司,行至汴京路途遙遠,還是不開爲妙。”
李彌遜和範嵊還在爲了廣州市舶司是否復啓爭吵。
“範郎中剛剛入京,不太瞭解這裏面的詳情,河套有塞上江南之雅稱,遼東春耕也都準備好了,來年收成是可以保障的。”李彌遜智珠在握地說道。
趙桓看着他們吵也是有趣,去年是國帑都是鐵錢花不出去,最後都運到了萬里海塘和倭國、高麗。
今年沒有了這個憂慮,國帑都收的銀元,但是依舊滿足不了日益興盛的大宋朝政所需。
趙桓剛打算開口,他對李彌遜的說法比較贊同,剛要開口說話。
李綱突然張口說道:“官家,蝗災。”
趙桓點頭:“嶽將軍征戰青塘,發現秋蝗已然產卵,今年春夏兩季,西夏蝗災已成定局,市舶司可以等等,但是百姓的肚子,可不能等等。”
“各地州府官員,爲了不讓朕生喫蝗蟲,的確是做了很大的努力,但是蝗災不得不防。”
“但是呢,廣州市舶司復啓之事,朕還是很在意,大宋商賈在萬里海塘行商不易,眼下廣州雖然名義上沒有市舶司,但是民司遍地,朕覺得還是要辦,否則這一年光漏掉的稅,就夠建兩個市舶司了。”
“趙英,從內帑貸些錢給國帑。”趙桓笑着說道。
“啊?”趙英剛纔還在樂呵呵的尋思中午給官家煮點什麼好,一聽官家這麼說,自然是滿臉不樂意。
借錢,他不怕。
但是國帑借錢從不歸還,他就怕。
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可是國帑從來不還,這虧空都得趙英想辦法填補。
“沒錢?”趙桓看着趙英問道。
趙英搖頭說道:“有。”
趙桓想了想說道:“這樣吧,以後呢,把賬記好,按一分利算,年底結清就是。”
趙英一樂,點頭稱是,滿臉笑容,打消了準備從尚膳樓傳菜的想法,準備按原計劃給官家整點硬菜。
他清楚官家這句話,其實代表着之前國帑欠內帑的錢,一筆勾銷,但是他還是樂的合不攏嘴。
官家喜歡從內帑借給國帑,國帑那就是個無底洞,多少錢能夠填的滿?沒有章程,內帑只會喫更大的虧。
這筆買賣,國帑沒虧,內帑也沒虧。
“李太宰以爲如何?”趙桓笑着問道。
“官家聖明。”李綱情緒不是很高,依舊是那一副心不在焉的情況,擱往常能不喘氣的說上百字拍馬屁的古文,結果這次就官家聖明四個字。
這李綱是怎麼了?
朝堂的重臣們才發現,李太宰坐在那裏,一上午了就開口兩次。
李綱左右看了看,看着朝臣們都在看自己,只好站起來說道:“官家,年關將近,是不是該選秀了?臣在琢磨有哪些適齡女子,有點走神。”
趙桓一聽也是啞然失笑,感情琢磨這個,他搖頭說道:“李太宰什麼時候幹起了花鳥使的職?朕登基五年了,每年都不選,今年也算了吧。一入宮闈似海深,還是不折騰她們了。”
李彌遜站了出來,俯首說道:“臣倒以爲,今年遼東戰事順利,水患順利平歇,水疫也被官家降服,倒是個選秀的日子,姚少監定個日子?”
姚舜輔出列,掐着指頭算了半天說道:“官家,十日後倒是個良辰吉日。”
宋世卿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說道:“官家選秀乃是天大的喜事,待定了妃嬪,大赦天下才是。臣附議。”
樞密副使王奇不住的點頭同樣站起身來說道:“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
趙桓看着平日裏吵架能吵到面紅耳赤的羣臣們,在這件事上出奇的達成了一致,踹了趙英一腳。
趙英立刻會意,大聲地喊道:“退朝。”
趙桓溜了……
“朕滴個乖乖,你想過他們有一天,能夠如此整齊劃一的同意一件事嗎?朕沒想過。”趙桓回到文德殿的時候,後怕地說道。
“臣也覺得是個好事,這嚴冬已至,商貿不行,冬日選秀本就是常例,臣覺得要不,選一選?萬一要有中意的?”趙英給官家沏了杯茶說道。
“滾!滾!滾!做飯去。”趙桓下意識的扶了扶腰,宮裏這幾位他都應付不來,還讓他繼續往裏面填人?
又有葫蘆又有梨,還有一對姐妹花。
“說起來這都十幾日了,朱鳳英一直未曾進宮吧。”趙桓忽然問道。
趙英掐着指頭算了算:“已經有了十七日,王妃未曾進宮。”
“難不成是臉皮薄了?”趙桓疑惑的問道。
“延福宮那邊是不是也有十幾日未送牌子過來了?”趙桓疑惑地說道。
每日傍晚的時候,各宮的宮人都會把牌子送到文德殿這裏,代表妃嬪無恙,未有天葵至。
延福宮除了天葵的日子,從來沒停過牌子,這是怎麼了?
“官家,大喜事呀!大喜事!”胡元風一樣的從殿外衝了進來。
趙桓笑着問道:“何喜之有?”
第八百零九章 雙響炮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朱貴妃有身孕了。”胡元一臉篤定地說道。
“噗噠。”
趙桓手裏的札子落在了地上,趙桓臉上的表情變化極快,然後慢慢的站起來說道:“你說什麼?朱貴妃有身孕了?”
胡元一臉喜氣洋洋地說道:“是。”
趙桓猛地跑了出去,向着延福宮跑去,馬上另外一道人影從胡元的身邊閃過,風一樣的衝了出去,亦步亦趨、遊刃有餘的跟在狂奔的官家身側。
“官家,你這是作甚?誒誒誒,放我下來。”朱璉一臉疑惑的看着衝進延福宮的趙桓。
趙桓一把把朱璉橫抱起來,放在了椅子上,小心謹慎的蹲下,將耳朵蹭在朱璉的小腹說道:“別吵,讓朕聽聽。”
朱璉被趙桓的行徑逗笑了,推了官家一下,將官家扶起來,說道:“這才個把月,怎麼可能聽得出來,官家也是胡鬧。”
“朕說能聽出來,就能聽出來!趙英不是老說什麼言出法隨、金口玉言嗎?”趙桓賭氣一般地說道。
“跟個孩子一樣。”朱璉滿臉的笑容,懷趙諶的時候,也沒見當時的官家如此模樣。
趙桓站起身來,來回踱步,左手握拳敲在右手手掌上說道:“好好好,趙英,內侍省一定要定點照顧周全,還有找幾個有武術底子的宮女,照拂左右,片刻不能離開,摔倒了拿你是問。”
“讓朕想想,還有什麼事,沒準備。對,吩咐御衣坊準備好小孩的衣服。”
“對,產婆,御醫院的產婆也要照料好,就是這樣,還有胡元呀,是兒子還是女兒呀。”
胡元一拍腦門,離開了延福宮,官家這是樂瘋了,先不說他有沒有手段知道男女,就是有,這個把月的時間,讓他判斷男女,實在是太爲難了。
“你別走呀。”趙桓看着胡元的背影,笑意盎然地說道。
“官家過了年都是而立之年了。”朱璉滿臉的笑容,吩咐宮人抬了一把椅子放在身側,笑着說道:“官家坐這裏,臣妾有話要說。”
趙桓坐在了朱璉的身側,還想聽聽孩子在肚子裏的動靜,被朱璉笑着攔住了。
朱璉一臉感慨地說道:“臣妾算着日子,覺得天葵將至,可是這天葵久不至,就一直沒往文德殿遞牌子,尋思着官傢什麼時候來了延福宮,尋思着和官家商量。”
“可左等右等沒等到官家,內侍省說官家這個把月都在忙碌國事,沒來延福宮,也沒去旁的地方,就在文德殿裏,臣妾也不好打擾。”
趙桓連連點頭,說道:“好事,喜事。讓朕聽聽。”
“官家坐好了,別從椅子上掉下來,臣妾有話要說,聽臣妾把話說完。”朱璉看着略帶幾分執拗的官家,也是略感無奈。
趙桓嗤之以鼻地說道:“什麼事,還能把堂堂大宋的皇帝從椅子上嚇的掉下去?金人圍了汴京城朕都沒從椅子上掉下去,反倒是把桌子給掀了。”
“官家這麼說,臣妾就安心了,妹妹她也有身孕了。”朱璉滿臉笑意地說道。
趙桓的手爲之一頓,有幾分呆滯的看着朱璉,愣愣地問道:“真的?”
“嗯。”朱璉肯定的點了點頭。
趙桓撓了撓頭。
回到文德殿的趙桓,依舊沒有回過神來,坐在御案之前發呆良久,才悵然問道:“朱鳳英肚子裏的孩子,是朕的嗎?”
“噗通。”趙英猛的磕了一個頭,甚至都聽到了響聲。
趙英帶着驚恐說道:“官家,御醫院的太醫已經去看過了,和朱貴妃是一個日子。胡元又去看了一遍,和起居注的日子一致,這誰侍寢都在起居注上寫着。”
“你起來,朕不是說的這個。”趙桓看着趙英惶恐的表情說道。
在他心裏,朱鳳英那個妖精,他始終不是很放心……
“自官家從大同府帶回鄆王妃之後,鄆王妃身邊就沒有過旁的男丁,官家心中所疑,就是在要臣的命呀!臣是內侍省都知也是花鳥使。”趙英又磕了一個頭說道。
趙桓看着趙英滿臉的驚恐,才瞭然皇城司連這種事都管。
想起初唐齊王妃的兒子李明舊事,趙桓終於知道,爲何所有史書一口咬定,齊王妃的兒子就是李世民的,並且從未有人懷疑過此事。
果然,天下的皇帝都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那就是多疑。
“那什麼,你跑一趟鄆王府,說朕晚上過去。”趙桓承認自己是個鐵渣男,既然是自己的孩子,那這個責任自然要扛下來。
出宮前往鄆王府,其實就是給朝臣們個信號,朱鳳英進宮已經成了鐵一般的事實,也是在提前給他們打了招呼,方便準備明日常朝的時候的唾沫星子。
他也相信朱鳳英那顆七竅玲瓏心能夠理解自己的心思。
趙英哼着曲把官家的旌旗抬了出去,擺足了架勢,極爲高調的前往了鄆王府。
朱鳳英輕輕撫着自己的小腹,一個生命在自己的小腹裏孕育着,這是何等的神奇?她滿臉只有母親纔會有的柔情。
“小雅,給我彈個霸王別姬吧。”朱璉笑着對旁邊的侍女說道。
稍待片刻,抑揚頓挫的琵琶聲在小院裏響起,還有婉轉的歌聲繞梁而去。
“烏騅馬,踏遍晚江岸。夕照烏江紅似火,白沙鋟血劍光寒,虞姬憾迴天。”
“一敵萬,雄力可拔山。破釜沉舟爭霸業,鴻門宴請誤機關。恨水一江藍。”
“訴衷情,飄零久,浪子誰留?天地恨悠悠。豪傑千古何在?”
“碧水老,大風秋。盡楚歌,烏江愁,霸王頭。刀光如夢,壯懷無酬,恨水空流……”
朱鳳英微眯着眼聽着這憶江南詞牌名的曲子,晃着腦袋,仿若力可擎天的項羽和身後着大紅氅的虞姬從詞曲中走出了一般。
曲終。
朱鳳英站了起來,看着汴京皇城的方向,喃喃地說道:“官家,臣妾終歸是做不得那齊王妃,待來世,執手共攜白頭。”
朱鳳英說完縱身一躍,跳入了小院的井中,待有了孩子之後,她的想法已然完全不同,知道自己受不了,索性不給官家找更多的麻煩。
“老……老……大!鄆王妃好像投井了!”趴在牆頭聽歌的親從官呆若木雞地說道。
“廢什麼話!救人呀!”親從官的伍長,第一個衝了過去,在腰上繫上井繩絲毫沒有猶豫的也跳了進去。
這朱鳳英要是今天死了,哪怕是官家能夠饒了他,哪怕是羣臣能夠饒了他,他自己都饒不了自己。
作爲官家身邊的嫡系中的嫡系,他當然清楚官家因爲趙諶有瑕,這幾年。多少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君辱,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