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章 古槐下,古道邊
种師中老謀深算,他一個忽悠,給大宋忽悠來了上京路,時至今日,趙桓都念着种師中的功勞。
趙桓在這六年的時間裏,多次下詔恩蔭种師中兩個孩子,都被种師中封駁了。
這對於大宋皇帝來說,种師中是爲數不多可以公然頂撞、忤逆大宋皇帝之人。但是种師中的每次封駁,都以种師道的遺囑爲準,這讓趙桓非常的受傷。
種家,自種世衡起,滿門忠烈,時至今日,亦是如此。
種家乃是山西巨室,善意的恩賞,會給關隴地區帶來不可知的變化,种師中還活的時候,那自然是可以壓着一切反對的聲音,但是种師中知道自己的身體,怕是沒幾年了。
到時候,剛收拾了一個折家,扭頭冒出一個種家來,种師道和种師中兩個兄弟,無顏面對祖上。
趙桓得知种師中進京的消息的時候,一萬個緊張,他很害怕。這種情緒在他的身上從不多見。
面對完顏宗翰登城牆談笑風生的男人,爲什麼种師中進京會如此的害怕?
因爲他知道种師中進京意味着什麼,那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解決了府州折家問題之後,永興軍路其他將門,都是土崩瓦狗一樣的存在,天威之下,宵小蕩然無存。更遑論陛下早就安排了王稟的長子王荀前往永興軍路?
所以种師中在快刀斬亂麻解決了折家二房,並且帶着折家全家進京的時候,其實永興軍路問題就解決了。
那麼种師中最後一塊心病,解決之後,進京來,怕是要撒手人寰。
趙桓的擔心,並不是一個假設,事實上他親自趕到了陳橋驛,接種師中的時候,种師中躺在軟輦上,已經處於了彌留之際。
夕陽帶着金黃色,將整個天空打成了紅黃,火燒雲在天邊,變幻着形狀,風帶着古道上的塵土,捲過了陳橋驛的繫馬槐,這顆老槐樹一如當初趙桓御駕親征時一樣,在風中搖曳着枝丫。
偶爾風大的時候,枝丫還會打在白石牌額之上,颯颯的樹葉碰撞的聲音和風聲混合在一起。
“官家。”种師中看着趙桓依舊英氣的臉龐,似乎是想到了當年太原城下的官家,一如當初。
趙桓連連搖頭,抓着种師中的手說道:“不該來,身體不適,就該在秦鳳府待着,朕不該讓你去府州的。”
种師中拍了拍官家的手,虛弱地說道:“那臣得跟官家急眼!種家三代人,都把血灑在了隴右的土地上,這不讓去,那臣可不樂意。”
“老臣這身子骨,老臣還不曉得?老了,大約是撐不住了,得虧是這蝗蟲起的早,否則這府州亂象終止之日,臣也看不到了。西夏王,臣給官家帶來了,他居然在府州,是臣萬萬沒想到的。”
“西朝呀。”种師中悵然的嘆氣地說道:“西朝老臣看不到解決的時候了。”
“能,一定能的。”趙桓依舊在寬慰着种師中,想要讓他能夠放輕鬆些。
种師中輕輕的搖了搖頭說道:“官家,兄長走的時候,說官家仁善,老臣這也要走了,還是要說官家仁善這茬,西朝這會兒不能救,他們亂的越厲害,我大宋介入的時候,他們才能越安穩。”
“血不流乾淨,他們是不會感恩戴德,反而會罵我大宋乘人之危。官家,莫要動了仁善之心。”
趙桓點頭,种師中和趙桓的預計是一致的,他再仁善能怎樣?大宋沒有糧食救他們,也就是曹嫺開口,放了一些相信大宋的人入了關。
他不是沒有給過這些人機會,不管是過簫關入秦鳳路,還是從磴口入河套,在蝗蟲起之前,都是易如反掌,現在蝗蟲起,再想進關避難,那是白日做夢。
“這就好,這就好。”种師中不再說話,看着夕陽西下,天邊的雲彩在風中變幻着形狀,而在阡陌之中奔跑的孩童,還有遠遠可以看到的黃河堤壩,臉上都是安詳。
种師中看了看身邊站着的大宋皇帝,笑着說道:“願我們大宋,千秋永昌。”
言畢,种師中的手,便從趙桓的手中滑落。
趙桓有些頹然的坐在了槐樹下光滑的石頭上,哪怕是皇帝,在面對生老病死的時候,都是一樣的束手無策。
趙英帶着內侍們將种師中的屍骨收斂,他走到槐樹下說道:“官家,也切莫傷心,種太尉也是七十有二,這七十古來稀,也是喜喪。”
“葬在皇陵吧。”趙桓尋思了很久,終於開始了修繕大宋皇陵,大宋先祖的列賢們,都埋在皇陵之中,把种師中埋在皇陵裏,就是配享宗廟之意。
趙英有些疑惑地問道:“那種少保?”
趙桓想了想說道:“也不缺完顏宗望一個跪像,一道遷過來吧。省的朕哪天忘了。”
趙桓是怕忘了給种師道遷墳嗎?他算是怕自己忘了初心,种師道埋在勾注山太遠了,他害怕離的太遠,把當初的艱難都給忘了。
“種太尉呀,你現在攔不住朕給你的兩個兒子恩蔭了。”趙桓給种師中蓋上了白布,算是做了最後的收斂。
趙桓示意內侍們將种師中的屍首抬走,對着趙英說道:“提醒李邦彥要把種太尉的傳做好,記得多刊印一些,這樣以後哪怕是種家後人不忠,也有傳流傳,還有人會記得种師中這個人名,不能學了劉法。”
“種太尉的葬禮呢,讓羣臣們都去,悼念一番,好好佈置,不能讓天下人寒了心。”
趙桓最後看了一眼內侍抬走的模樣,自己真的是越來越像一個皇帝了,种師中走了,其實追悼、作傳都是對他的打擾,但是他依舊如此做了。
“這是那個李仁愛?”趙桓皺着眉頭看着不滿兩歲的孩童。
趙英笑聲說道:“叫李仁友,任得敬的外孫。”
“你要做什麼?”任氏一直呆呆的站在旁側,聽到趙桓問話,嚇得渾身一哆嗦,將孩子抱在了懷裏,瑟瑟發抖。
趙桓嫌棄的看着任氏,他當然不準備做什麼,他也犯不着跟一個二歲的孩子較勁。
“趙英領着去洗漱下,安排在官舍。”趙桓才懶得理會這兩隻喪家之犬。
第九百零一章 焦慮不安的官家
趙英看了一眼任氏,緊蹙着眉頭,只能感慨官家真是生冷不忌,謀殺親夫的女子都要喫?
是夜,趙英說起這茬的時候,罕見的被趙桓訓斥了一頓,趙英跟了自己這麼久,老是領會錯聖意。
“朕就是想李承順腦子有病,任氏那麼歹毒的人,都留在身邊,曹賢妃那麼賢惠,他不留在身邊,就因爲是河西九州梁家安排在他身邊,就懷疑這個懷疑那個。沒有識人之明。”
“而且任氏有曹嫺身段好?蠢材一個。”趙桓拍着桌子。
他宮裏是有個遺孀,還有倆搶來的人妻,他的確也承認自己是個鐵渣男,但是趙英把他誤會爲人妻推土機,是幾個意思?有那麼明顯嗎?!
趙英想了想,說道:“估計是生了孩子,西朝王庭就有些風雨飄搖了,孩子得不到很好的照顧,身材才走樣了,養在官舍幾個月,自然就回來了。”
趙桓放下了手裏的奏章,府州邊事安定,折家二房摺子彥被斬首,已經是板上釘釘之事。他越發發現自己手頭的事,越來越少了。
是大宋安泰了?
趙桓總是覺得有點不對勁,大宋這安靜有點過分。
國泰民安也跟自己有關係嗎?
這會兒不應該四處都是急報,蝗蟲飛起來了嗎?
趙桓想了想說道:“你讓皇城司的縣尉司,好好篩查下有沒有蝗災的消息,另外讓李綱層層施壓,高壓之下,醜態必然百出,看看有沒有瞞報蝗災的,朕總覺得這羣該是的官僚在瞞着朕。”
趙英撓了撓頭,其實皇城司的縣尉司早就從去年開始,防蝗除蝗的消息出來之後,都盯着呢,每日都在上報,他笑着說道:“官家,臣記下了,曹賢妃那裏催了。”
雨花閣。
他最近半個月很少去雨花閣,多數半夜處理完公事,就直接回轉延福宮,三個孕婦,三個產前抑鬱症,弄的趙桓頭皮發麻,還有個淨出餿主意的朱鳳英,肚子裏有個娃娃還不安生。
但是今天,他還是破例準備去雨花閣一趟。
所有的皇帝都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當皇帝久了,慢慢就從原來的模樣,被皇帝這個殼子,塑造成了一個模樣。
趙桓也不例外。
多疑,是所有君王的天性,沒有哪個皇帝能倖免於難,都是總有刁民要害朕的被害妄想症重度患者。
明明天下四安,國泰民安,非要懷疑官僚們在瞞報,在誆騙他。
明明曹嫺是個老實的姑娘,只是遇人不淑,但是皇帝偏偏要懷疑。
“今天西夏任氏和李仁友進京了。”趙桓坐在精心打扮過的曹嫺面前,突然拋出了一句話。
曹嫺看着官家的模樣,瞧了半天,掩着嘴角輕笑:“陛下是想讓臣妾給任氏求情,還是不給任氏求情?不求請吧,顯得臣妾薄涼,求情吧,官家心裏又不舒服。”
趙桓想了想看着曹嫺的眼睛問道:“那你是求情,還是不求請呢?”
曹嫺看着趙桓極其認真的模樣,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着笑着眼角滑落了兩個淚珠。
“你哭什麼?”趙桓無比頭大的撓着頭,這冷不丁的就哭了起來?這女人都是水做的嗎?
曹嫺拭掉眼角的淚,引着官家走到了牀榻的邊緣說道:“我要給陛下生孩子,生了孩子,陛下也就不疑神疑鬼了,女人呀,就是找個歸宿,陛下是個仁善的人,是個好歸宿。”
“臣妾打聽了,按照大宋皇室的篩選標準,臣妾這身骨,想入宮?那還得看着老宮宦的臉色。春宵苦短,我們就不要浪費時間了。”
曹嫺直接用熱情融化了趙桓,她清楚的知道官家這到底是怎麼了。
其實趙桓就是不安。
之前曹嫺就察覺到了官家的一絲不對勁,而种師中的走,似乎激化了這一情緒。
趙桓沒有他自己想的那麼平靜,他其實很慌張,惶惶不可終日。
但是趙桓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自己這種情緒。有時候,人並不瞭解自己本身,也很容易被情緒也操控,但是曹嫺看了出來。
次日趙桓扶着腰,參加种師中的葬禮的時候,都不清楚昨日的自己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而曹嫺卻罕見的來到了延福宮找到了朱璉和李清照。
“官家最近比較焦慮,你們發現了嗎?”曹嫺喝了一口茶笑着說了今天的來意。
李清照和朱璉互相看了一眼,她們習慣了大宋那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一樣的官家,突然聽到有人說官家極爲的焦慮,他們仿若聽到了安娜在講天方夜譚一樣可笑。
“官家是一個很勇敢的人。”李清照搖頭,天下誰都可能倒下,唯獨大宋的皇帝,不會。
曹嫺訝異的看着朱璉問道:“你也這麼認爲的嗎?”
“有什麼問題嗎?姐姐多慮了。”朱璉也是一臉疑惑的問道。
官家是大宋的天,官家哪裏來的焦慮和不安?
是的,所有人都認爲大宋的皇帝應該是正常的,也應該是無所畏懼的。
曹嫺想了很久,才說道:“我想着,官家哪天出去散散心就好了。”
“官家那個閒不住的性子,去哪裏散心,都會變成視察,弄的雞犬不寧。”朱鳳英聽到曹嫺這麼說,輕笑着說道,她跟着官家一路北上,官家一路上哪裏有散心的時候?不是軍務,就是政務,一整天忙到晚。
曹嫺點頭,扯了一些家常,雖她還是止不住的擔心,但是所有人都認爲官家是無礙的。
直到三日後的常朝上,趙桓和李綱大吵了一架之後,要罷免李綱的風聲,在汴京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傳開。
趙桓將所有的朝臣趕走以後,憤怒地說道:“李綱說天下無事,這怎麼可能無事呢?我看他就是當了宰執,翅膀硬了!覺得朕奈何不了他了,真是氣死朕了。”
趙英低着頭說道:“那若是天下真的無事呢?”
“出去!”趙桓一伸手,憤怒的咆哮着,把趙英也從文德殿上趕了出去。
一個人影從文德殿外走了進來,速度很慢的來到趙桓的身邊。
“朕說出去,你聽到了嗎?!”趙桓憤怒的吼着:“誰讓你進來的!這裏是文德殿,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都不得擅入!”
“臣妾絕無擅闖之意,只是陛下心中煩躁,臣妾有良方獻上。”
第九百零二章 再走天下路
普通的人會焦慮,皇帝也會焦慮。
普通人家會焦慮柴米油鹽,皇帝也會焦慮自己被欺騙,尤其是趙桓這樣,眼裏只有公務,功業心、事業心很重的皇帝。
他從登基之初,就是金兵南下圍困京師,之後馬不停蹄趕往太原。
連年征戰從無休息,好不容易回到汴京,就是人仰馬翻的荊湖、蘇州水患,鄂州水疫之事,更是壓得趙桓喘不過氣來。
結果因爲鼠疫,陡然停擺的戰事,以及長達半年,居然絲毫沒有任何的大事發生,大宋朝上下井然有序,讓趙桓有種活在夢裏的感覺。
而隨着种師中的死,在趙桓心裏固若金湯的西北防線,已經不再堅固的那一刻,他的情緒終於爆發。
面對曹嫺闖進文德殿的趙桓,憤怒和複雜的情緒都有。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恐怕是出現了問題。
換句話說,就是矯情。
而曹嫺卻對這一幕似曾相識。
“說。”趙桓並沒有粗暴的將曹嫺攆出去,能夠通過親從官的重重關卡,來到文德殿內,那肯定是大宋朝上下默認,需要一個人制止大宋皇帝即將狂躁。
“其實陛下應該出去走走,親眼看看這天下是不是和朝臣們說的一樣歌舞昇平。蝗災、旱災、水澇等等都是大事,並不是說官員用力捂就能捂住的。”曹嫺請笑着將官家從御案上請了下來,走出了文德殿。
趙桓看着文德殿外太陽如日中天的時候,終於點了點頭,他真的需要出去看看。
大宋皇帝的啓程速度很快,畢竟李綱被罷免的消息已經傳得沸沸湯湯,倘若再沒有一些變化,大宋朝上上下下將活在惶恐當中。
當大宋朝的大駕玉轤再次出現在陳橋驛,並且一路西行奔着府州方向而去的時候,大宋朝臣和汴京的百姓都鬆了一口氣,若是大宋的皇帝不再英明,他們也不知道,未來何去何從。
大宋皇帝在他們心中一直是一個擎天一樣的人物,帶着大宋朝從最危險的兵禍之中走了出來,走向了前所未有的鼎盛。
當出了京城之後,大宋的一切仿若是迎面而來,趙桓心裏所有的不真實,開始煙消雲散。
大宋朝真的好起來了。
其實以趙桓現在的政治素養,他不應該犯這樣的顯而易見的錯誤。
靖康年間,大宋也沒有到那種窮途末路的地步,否則南宋一百八十年的延續是如何成功的?要知道南明就存在了二十多年的歷史。
北宋末年的危急,只是大宋出了三個比較昏聵的皇帝和長達百年無戰事,軍備鬆弛導致的應激性的危急。
當一個政權從上到下變得健康的時候,對災變的應對能力,就會變得遊刃有餘,能夠將災害縮小,到一個歷史上找不到隻言片語的存在。
在經過了六年的對內深度改革,對外征戰順利的年代,大宋朝正在以一種昂揚的姿態大步向前。
“就是這裏,當年朕和種少保兩個人行至河間縣,覺得這裏依山傍水,是一個好的練兵場,種少保同意朕在此設立大宋朝的新軍練兵場,你不知道,當時禁軍一天行軍十里地,差點把朕給氣撅了。”趙桓指着碩大的練兵場,對着曹嫺說道。
趙桓指着碩大的沙場,看着在訓練場地裏騰挪訓練的軍卒,擲地有聲地說道:“這裏孕育了大宋最強軍!”
趙桓的眼神中充斥這回憶笑着說道:“這裏是當年種少保定下的軍功爵均田徵兵制的地方,當時種少保一直覺得朕太年輕,扛不起這份銳意變革的壓力,堅持由他來主持這項政策的制定,藉着河東路兵禍,一舉奠定了龍興之地,河東路。”
曹嫺點了點頭,略微有些無奈地說道:“可是這奠定軍功爵均田徵兵制的龍興之策,正在崩解,新田策,將大宋的百姓牢牢的拴在了土地之上。他們無法讓自己進入工坊,創造財富,而是在地裏刨食,大宋的米粱儲備正在用一種極快的速度增長着。哪怕是江南水災,但是依舊增長到了幾次大災,糧食儲備依舊完成了陛下當年許下的各地常平倉三年養民之策。”
“所以你在埋怨朕明明手裏握着三年的糧食,卻堅決不開關放西夏百姓進關對嗎?”趙桓臉上揶揄了一句,心情還不錯。
曹嫺一臉無奈,她也就是肚子不爭氣,這都多久了,一點反應都沒有,大宋的皇帝放下了對朝臣們的偏見,但是對她依舊疑神疑鬼。
手裏有糧心裏不慌。
僅僅京畿路的二百多個糧倉就儲蓄着將近兩千萬石的糧食,這還是京畿路,大宋各路用來實行青苗法的無息春貸的糧食只會更多。戶部上一年統計的數字已經過兩萬萬石,這就是這六年來大宋的積蓄。
“去糧倉看看。”趙桓可是將糧倉的安全和經略使的官帽子掛鉤,這還是前段時間宗澤提議,在經過一段親從官出京探查糧倉之後,趙桓去糧倉查看,很難查看出什麼問題,只能看到倉庫靜靜堆積的糧食。
再看過糧倉後再次出發,趙桓終於看到了太行古道,永興軍路的尾大不掉被解決了,但是當年的事,依舊曆歷在目。
“朕跟岳飛說了很多次,孫翊他沒問題,就是當年年輕氣盛,可是岳飛依舊壓着他,六年了,一仗沒有打過。”趙桓看着太行古道,他還記得自己當時給劉錡孫翊準備五百貫大錢的賞賜,那時的自己,極度的不自信。
“走吧。”
車駕滾滾而過,來到了晉陽城。
太原城那十里小城被大的千瘡百孔,當時從涇源古道而來的工賑監的長龍,在看到那座破舊的太原城時,猛地出現在了趙桓的面前。
而現在的晉陽城,就是在原來一千四百多年的舊晉陽城的基礎上,又起的一座大城。
圍四十里的大城,是構建大宋第二道防線的重要支柱。
從燕山至奉聖州再至大同府構成了第一道防線,而太原城和太行山上的軍堡,就是第二道防線,太原城也是唯一的一座重城。
“建這麼大個城,要是哪天出個後漢,那就不得了了。”曹嫺倒是沒有避諱,看着太原,眼神裏都是安定。
晉陽城,一千五百年,始於趙家人,這裏曾經是先秦時,趙國的都城,是趙家人建的。一千五百年後,趙光義打敗後漢,唯恐河東路再出真龍天子,將晉陽城毀的一乾二淨。隨後又引了汾水、晉水灌晉陽城廢墟,徹底將晉陽從地圖上抹去。
而現在這座城池又重新站在了河東路之上。
“太原的百姓把官家的聖旨刻成了碑文。”曹嫺訝異的指着城外的一個石亭,聖喻兩個字隔着老遠都能看到。
第九百零三章 蒸蒸日上的大宋朝
災難。
河東、關中、北京、京畿都缺少降水,旱情蔓延的極其迅速,入了秋之後,大宋的西南地區傳來了地龍翻身的急報,好在經略使胡世將和總管劉錡動作迅速,沒有釀成什麼大難。
而大宋朝的南疆,卻是洪澇嚴重,接連有淹沒農田的消息傳來,這一切都以札子的形式,來到了趙桓的面前,被大宋的皇帝,看在了眼裏。
大自然的這些危害,對於勤勞的大宋百姓來說,其實壓根算不是威脅,只需要少許的土地和種子,他們就能在這片土地上,展現出他們昂揚的生命力。
保持食鹽的供給,他們就會相互扶持,停過最艱難的時刻,中原這片土地上的人民,也從來不缺少這種韌性。
對於幅員遼闊的中國來說,這些小災小難,年年不斷,誰都不能控制老天爺的脾氣,指不定他什麼時候發怒,隨手一指,就是翻山倒海。
也正因爲幅員遼闊,一方有難八方支援之下,也能夠將危害降到最低,這就是大宋,或者說中原王朝生生不息的原因。
一旦朝堂出現問題,小事釀成大災,大災必然導致民變,歷史上無數次也證明了民變一旦出現,必然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用在內耗之上。
最後在內憂外患中,轟然倒塌。
宣和三年,江南地龍翻身,江南漆匠方臘,揭竿而起,百萬之衆影從,大宋軍隊出兵平叛,鎮、撫、剿、屠,導致大宋的江南糧倉離心離德。緊接着發生了聯金滅遼,大宋從朝堂到民力,皆已經在內耗之中岌岌可危。
趙桓站在太原城上,看着這遠處一個個京觀,一個個京觀的封土之下,有金人有宋人也有契丹人,所有人都在這場戰爭中,付出了血的代價。
趙桓嘆氣的看着安詳的太原城下,阡陌縱橫,當初那些住在懸崖峭壁上的百姓,早就搬到了平原之上,有說有笑的農夫,扛着鋤頭跨過了一道道水渠,奔着炊煙裊裊的家中而去。
“是朕想多了。”趙桓搖頭,將一封札子遞給了早就等待的親從官,命其急速傳回京中,是封駁自己罷免李綱的詔書。現在看,他和李綱那頓爭吵完全是沒有必要。
天下四安,的確如此,至少比他想象中漫天的蝗蟲相比,整個汾河平原,都是一片的昂揚生機。
趙桓的路線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今日在何處,明日又在何處紮營,最後斷斷續續一個多月纔到了太原。
更何況朝臣要在能在整個汾河平原上作假,那大宋的官僚該有多麼恐怖的執行力?這份力氣用在防蝗上,多少隻蝗蟲夠他們去消滅?
趙桓指着北方的方向,對着曹嫺笑着說道:“當初就是在這裏,王稟帶着他當時只有十五歲的兒子,做了最後的衝鋒,如同螞蟻撼樹一樣,衝擊着完顏宗翰的鐵騎防線。”
“若非种師中及時趕到,支援了他,現在的王稟,哪裏還有抱着小火爐喫羊肉泡饃的愜意。”
“再往北是忻州,完顏宗翰敗退至忻州,岳飛出奇兵偷襲了雁門關,完顏宗敏那個憨貨,居然出關帶着騎兵衝擊岳飛率領的決勝戰車,進退失據丟了雁門關,其實也不怪他,大楯車這種東西,他也是第一次見。”
“完顏宗翰被勾注山困在了忻州,人困馬乏,殺馬翻山而逃,要不說這完顏宗翰夠狠的,五萬戰馬呀,就那麼被他戳死了。朕知道都快心疼死了。”
曹嫺出神的看着遼闊的忻州平原,仿若是看到了那些金戈鐵馬一般,笑着問道:“大宋贏了嗎?”
“那是當然!”趙桓非常驕傲地說道:“後來朕才發現廟算這玩意兒,壓根就不靠譜,你頂多決定要佔什麼地方,戰機一觸即發,誰知道會出現什麼意料之外的變化?後來索性朕就撤了內侍監軍,隨將軍們去了。”
“岳飛那會兒也沒少謀劃,根據地形,根據敵我態勢,做出種種分析,但是對方總是能夠在數萬種的應對中,選出一種你預料之外的方式與你接戰,而且往往很蠢,何其怪哉。”
“也不知道朝堂那些蠢貨,到底怎麼想的,想派文官監軍,後來朕不應,他們就讓朕派宦官,朕還是不應,氣的他們牙癢癢。也不知道文臣們在害怕什麼,糧草、補給、甲冑、俸祿都由朝堂掌管,還能出什麼幺蛾子事?各幹各的就完事了,以文抑武,總想騎在別人頭上。”
曹嫺沒有說話,靜靜的看着汾河平原,眼神裏都是笑意和滿足,這就是蒸蒸日上、國泰民安的大宋朝。
安定,是她這輩子的追求,當初離開西夏的時候有多惶恐,現在就有多心安。
“在想什麼?”趙桓看着趴在城垛上的曹嫺疑惑的問道。
曹嫺指着遠方在馳道上飛馳的陸地飛舟,笑着說道:“在看陸地飛舟。原來以爲修那麼寬的馳道無用,現在看來,這馳道越寬越好,你看那奔流不息的車隊,就能想到以後的大宋朝是何等的模樣。”
大同的煤田,依舊是大宋朝最大的煤炭產地,由大同府出發的煤炭,是大宋這架機器的燃料。
中原王朝地大物博不假,但是煤炭的採集上,還是當屬露天可以挖到的大同煤田最佳。其他的地方,遠遠無法形成大同煤田的巨大規模。
是煤,點燃了整個大宋,也爲大宋的發展帶來了蓬勃的動力。
“想試試嗎?”趙桓拉着曹嫺,來到了太原站,從太原到大同府,馳道暢通無比,雁門關的改造,用了極長的時間,纔將整個大同至太原的山道打通。
“嗯。”曹嫺的眼角帶着些許的俏皮。
此次出遊,趙桓就是爲了看到大宋的真實,所以一路上大部分時間都不在馳道之上。
陸地飛舟無愧與飛舟二字,從太原城到大同府這段只用了兩天。趙桓扶着腰身從大駕玉轤慢慢走了下來。
他誤會了曹嫺要坐陸地飛舟的目的,根本就是朱鳳英,在宮裏老是宣傳車門一關的瘋狂有多麼的愜意。
第九百零四章 漠北疑雲
大同當初建設的馬場,已經不輸於當初金人營建的規模,百萬軍馬場。
一眼看不到頭的馬匹,正在草原上肆意的奔馳着,如同一道棕色的匹練一般,在遠處慢慢的飄過。
奔跑的轟隆聲砰砰作響,仿若在人們的心頭響起,馬蹄踏破的青草帶出陣陣的草皮的清香,混着草原特有的狂風,迎面撲來。
馬倌舉着馬鞭,在馬背上肆意的馳騁着,高聲的呼喝、馬鞭末端的清亮和馬嘶,在大宋的草場上遙相呼應着。
“這麼多馬?有幾萬只?”曹嫺看着遠處一望無際的馬匹,驚訝的問道,她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多的馬匹在草原上狂奔的景象。
趙桓下了大駕玉輅,同樣也是驚訝的看着那一道匹練,他也是第一次看到馬倌牧馬。
聽到曹嫺的問話,趙桓搖頭說道:“沒有,一個草場,一個馬羣不到三千匹。你看到的就只有三千匹馬罷了。之所以看不到頭,只是離得遠罷了,它們距離很遠。整個上京路有很多這樣的馬場,在春天會挑選種馬回到大同,和西域來的一些馬做一些雜交培育挑選的工作。”
“這一個馬羣最多就只能出三百匹戰馬,就是岳飛背嵬軍和韓世忠山嵐軍的坐騎,而買一匹普通的馬需要白銀十兩,或者大宋銀元十枚。”趙桓信心十足地說道。
曹嫺疑惑地問道:“那剩下的馬呢?”
趙桓爲之失笑,被曹嫺拍打了幾下,才止住了笑說道:“剩下的不能作戰馬,就不能拉車了嗎?都在馳道上,這東西浪費不了的,安心。”
“那條路是大同通往鎮州,再由鎮州向北去往龍城,鎮州往西去往清河城,鎮州往東去往靜邊城和扶余府的王彥部。除了去往龍城的馳道,其他的馳道都修的差不多了。”趙桓十分自豪地說道。
“我們腳下這套路,通往奉聖州,奉聖州至臨潢城的馳道已經修好,而前不久工部提交了營建圖,要修從臨潢到黃龍府的馳道,他們已經迫不及待了。”
他兌現了當初的諾言,馳道所及,大宋之疆也。
“參見陛下,陛下安泰。”趙鼎接到了需要他回朝的消息,將手中的工作交給了韓昉之後,纔到了大同,知道官家已經巡遊到了太原之後,他就在大同府等着了。
趙桓將趙鼎扶起來,在草原歷練這幾年,趙鼎已經有了說不出的銳利,而大宋朝現在,迫切的需要這種銳利。
當初燕京一別,已經五年之久,趙鼎的臉上也被草原的風沙留下了痕跡。
趙桓看着一望無際的草原問道:“蒙兀那邊具體的情況瞭解了嗎?他們太封閉了,朕的戰略上,對他們判斷失誤,認爲漠北三十二部都是一個整體,這是朕的失誤。”
趙鼎搖頭說道:“這不怪官家,其實官家,漠北很大。臣在鎮州,都督上京路軍務,同樣將漠北諸部看做一個整體去謀劃,但是官家,蒙兀其實已經要亡了。”
“克烈部的祿汗已經聯絡了乃蠻部的太陽汗,太陽汗率領他的長子不欲魯和次子拜不花,帶着五萬騎卒,和克烈部聯軍,向着蒙兀而去。”
“乃蠻部其實就是突厥,他們與克烈部世代交戰,爭鬥已經有數百年了,乃是世仇,他們能夠聯合在一起,正是看到蒙兀國的強大,所以才聯合克烈部一起,征討蒙兀。”
“而且克烈部的祿汗和太陽汗,已經給塔塔爾部的兀格和完顏宗望去了書信,要四路伐蒙兀,也就是乞顏部。”
趙桓一聽到這四路伐蒙兀就知道要壞事,他滿是擔心地問道:“你看好他們這次作戰嗎?朕是說你覺得是金國聯軍會贏,還是蒙兀會贏?”
“金國聯軍五十萬大軍圍剿蒙兀六萬騎卒,他們如何取勝?臣以爲金國會贏。”趙鼎不明所以地說道。
“曹賢妃你以爲呢?”趙桓笑着問道。
曹嫺正在盯着草原一匹離羣的馬匹看着出神,聽到趙桓發問,想了想,撩起了被風打亂的髮梢說道:“臣妾大概聽到了一點,比人數的話,金國聯軍的贏面會更大一些。”
趙桓搖頭,轉頭問道:“趙英你覺得呢?”
趙英閉目良久才說道:“臣以爲蒙兀會贏,臣也說不明白,但是臣以爲,但凡是聯軍總會出事。”
趙桓點了點頭,慢慢的向着大同府走去,說道:“派快騎,讓岳飛、韓世忠、楊再興、王彥一定小心防備。”
岳飛接到詔命之後,就知道了蒙兀和金國聯軍大戰,一觸即發。
“我帶着背嵬軍走,再帶兩萬馬匹馱上水和食物。若是蒙兀勝,則擊蒙兀,若是金人勝,則擊金人。不管是誰贏,到最後只能是我大宋贏。”岳飛合上了詔書之後,對着韓世忠嚴肅地說道。
韓世忠當然不同意,瘋狂搖頭說道:“格老子的,你一個人去打仗!把老子擱這跟金賊大眼瞪小眼?讓楊再興留下,就完顏真豬那頭豬,他敢看楊再興一眼算格老子輸!我帶着山嵐軍和你一起去。把咱的火炮、投石機、蒺藜炮都帶上,到時候甘特娘一票。”
岳飛眯着眼仔細思考之後說道:“到時候到了漠北,你得聽我的。”
韓世忠點頭說道:“你鬼精鬼精的,都聽你的,那就走着。”
岳飛給在大同的官家去了一封札子後,就帶着一萬四千騎精銳,和兩萬左右的河間軍延着大鮮卑山向着漠北而去。
王彥四萬餘八字軍,前往黃龍府領取輜重,緊隨其後,浩浩蕩蕩的七萬大軍,就駐紮在格乃袞山腳之下,安營紮寨,日夜派出大量斥候偵查,卻絲毫不見聯軍的蹤跡。
馬軍的腳程比禁軍一日十里要快上許多,趕到漠北草原,也就花了十餘日的時間。
“這是打完了,還是沒打呢?”韓世忠到了漠北,就是一陣撓頭。
這駐紮在山腳下是必然,否則怎麼取水?
連官家不通軍事,都能編排出馬謖大意失街亭的故事來。
“咱們來早了。”岳飛勒注了馬匹,看着遠處的奔流不息的遊牧族人,笑着說道:“噥,乞顏部就在那裏。”
第九百零五章 文明的定義
乞顏部的衣着十分的尚灰黑色,身上的衣物多數都是毛皮縫製,灰色的眼眸爲乞顏部的黃金家族。
遊牧民族,這個詞彙,本身就不存在。
從事採集漁獵的人類,被稱爲漁獵民族;將從事耕作種植的人,被稱爲農耕民族;將從事放養畜牧的人,被稱爲遊牧民族;從事商業之人,被稱爲商業民族;航海貿易的人,被稱爲海洋民族。
那盎格魯人和亞伯拉罕人是什麼樣的定位呢?
貴族。
這都是百年國難之後,喪失話語權,世界給中國,或者這個世界,所有人一個定義。
當然這個定義不包括他們。
這個定性,片面、沒有絲毫的客觀,也沒有任何的根據。
在中國,他們將降雨線,簡單的一劃,說這裏往東,屬於農耕;這裏往西屬於遊牧,而遼東屬於漁獵。然後看着一些帶路黨們瘋狂的尋找證據,證明白人老爺說的都是對的。
然後圍繞着這三個的特性開始了大範圍的討論,對中國的所有過往,進行了定性。
你就是這樣!而且你必須按着我說的變成這樣!
否則就是有原罪的。
將兩國戰爭,定性爲兩個民族之間的衝突,刻意的去引導,例如:他們的矛盾根深蒂固,他們是爲了爭奪生存資源,纔打的你死我活!多麼野蠻、殘酷和落後,多麼卑劣的一羣人!
黃禍論,在這個基礎上愈演愈烈。
如此,在任何災難發生的時候,他們可以不顧及任何的道義,輕而易舉的將責任甩到中國這片土地上,而且認爲那理所應當。
可是這個世界存在諸如農耕文明、遊牧文明、漁獵文明、商業文明、大陸文明、海洋文明嗎?
大宋海貿興盛,商業繁榮,哪怕是在虛弱的時候,也有青塘馬場的存在,爲孫翊創造出過一隻三千人的馬軍,同樣在沿海的捕魚非常興盛,走的最遠的木蘭舟,到達了遠非地區。
這個國家是什麼文明?
有些人說,農耕文明。
金國在最初的時候,以漁獵爲生,而後打敗了扶余人之後,佔領他們藏着的黑土地,金國現在的糧草全靠種地,他們的船舶可以泛舟登倭國本島,他們是什麼文明?
有些人說,漁獵文明。
刻意的、片面的強調某一些事實的存在,從不全面的分析真相。
文明可以簡單的利用生活方式去區分,簡直是可笑到了極致,卻無數人將其捧爲圭音,奉若至寶。
兩個國家是因爲內部矛盾積壓發動的戰爭,而後你死我活。戰爭,只能以最沉重的代價,去結束。
戰爭,只有輸贏,贏家通喫罷了。
偏見的將戰爭解讀爲兩個文明的衝突,看起來邏輯合理的解釋,卻是錯誤和沒有任何意義的,只是他們將自己的價值觀強行嫁接、滲透的結果罷了。
絲毫不顧自己一腚的粑粑,擦不乾淨。
蒙兀的達達們,很落後,他們的財富是暴富而來。當初乞顏部派出了一支三萬的軍卒,去勤王,但是耶律延禧顯然崩潰的速度超過了乞顏部的預期,乞顏部在一路南下到雲中路大同府的路上,接收的何曾是隻有馬匹?
還有大量的百姓、工匠、甲冑一起遷徙到了漠北,漠北的氣候的確的糟糕,但是他們頑強的活了下來。
在整個世界打的一團糟的時候,他們同樣四處出擊,攻打其他的部族,而這些攻打的痕跡,因爲蒙兀國缺少文字,只能口口相傳,最終只能形成傳說罷了。
一如前天皇、前地皇、前人皇之事太過久古,杳杳冥冥。而前三皇年代何久,姓名何謂,治國何如皆不可考也。唯三皇之號曰天皇曰地皇曰人皇,久而不失。
所以岳飛放下手中的千里鏡的時候,也對這個新冒出來的蒙兀表示頭疼萬分。這些人的甲冑,有遼國的鐵林軍甲冑,有金國的浮屠甲,甚至連大宋的步人甲也有,他們手持看似簡陋,但是威力極大的反曲弓。
漠北,從來不缺少礦山。
“不是精銳,我怎麼覺得一個衝鋒,他們就會被我們沖垮。”韓世忠極爲自信地說道。
岳飛搖頭,指着那些蒙兀族人說道:“我們只需一個衝鋒,就可以打敗他們。但是你看他們的馬匹,後山馬。雖然和我們的之前用的矮馬一樣,奇醜無比,但是耐力極佳,比矮馬更高一些。”
後山馬是契丹牧民的一個傳說,據說遼國鼎盛的時候,就讓漠北進貢後山馬,作爲鐵林軍的坐騎。
“他們全都是馬軍,見狀不妙就可以隨時遠遁,想要擊敗簡單,想要擊潰甚至消滅,何其困難?”岳飛目露凝重地說道。
機動力,一直是世界上衡量戰鬥力的唯一標準。當打不過可以走的時候,那就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宗澤當初在河北組織義軍,被完顏宗望消滅的二廂軍,就是一個例子。
“那怎麼辦?”韓世忠再次拉着千里鏡看着對方的部隊,終於肯定了岳飛的判斷,他們並不是散亂的、落後的軍隊,甚至還能看到重甲的身影。
“什麼時候咱大宋也和蒙兀交戰了?甚至還被他們搶走了甲冑?怎麼會有步人甲?”韓式真放下千里鏡的時候,一頭霧水的問道。
岳飛將千里鏡插在了自己的腰間,翻身上馬說道:“估計是有邊防軍販售,或者是金人破開哪個城池之後,運輸甲冑的車隊被對方打劫了。亦或者是官家當初淘汰那些甲冑,被人從庫裏搬出來賣掉的,這說不清楚,一兩具說明不了問題,看樣式都是大觀年間的軍甲了。”
“你要去做什麼?”韓世忠看着岳飛準備策馬而出的時候,驚訝的問道。
岳飛揚了揚手中的瀝泉槍,笑着說道:“我去和他們談談,談得攏,能把金國聯軍擊敗,對我大宋有利。”
岳飛看韓世忠要跟過來,趕忙說道:“你別過來,我死了,張憲能代我指揮背嵬軍,你山嵐軍可不行。”
岳飛策馬向前,將那塊當初隨意丟在甲冑包裹裏,代表長生天下第一勇士的腰牌跨在了身上,奔着乞顏部的駐地而去。
第九百零六章 牆式衝鋒
文明,從來都與野蠻對立。
顯然蒙兀國是一個極爲強大的國家,稱之爲部落已經不太合適,因爲岳飛進入蒙兀這片金帳的時候已經清楚的看到了他們的制度,雖然不完善,但是已經有了雛形。
他們不會落後和野蠻到攻擊任何靠近的人,而且岳飛這樣的人,一看也不是那麼好對付。
岳飛單槍匹馬奔着斡難河上游的金帳而去,沿途幾乎所有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兒,心生怯意的打量着岳飛。
一身鋥亮的板甲,精美的花紋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踏着三匹高頭大馬,迎面走來的時候,讓人不自覺的心生畏懼。
岳飛勒住了馬匹,翻身下馬,將瀝泉槍插在了馬背之上的槍籠之內,又將自己身上的黃花梨反曲長弓,放在了另外一批馬上,最後看着自己的腰劍湛盧劍,疑惑的大聲問道:“我需要將這個也解掉嗎?它只是一把短兵。”
他希望有人可以解答他的問題,在不引起衝突的情況下,進入汗廷。
身後馬蹄聲陡然響起,轟隆聲由遠及近,背嵬軍約有兩百餘人,奔着岳飛而來。
在嚴格的訓練中,牆式衝鋒之下的背嵬軍,雖然只有兩百人,卻跑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尤其是那森嚴的面罩、泛着寒光的騎槍,都像是在乞顏部衆的心頭,用重錘狠狠的砸了一下,這羣兩百人的騎兵,仿若從地府而來,帶着死亡和壓力。
而牆式衝鋒的騎卒緩慢減速,最後緩緩慢步,最後一步停在岳飛身後,排成了整齊的一排,手中的長槍頓在地上,發出了一聲的齊響,而煙塵在漠北的風中,緩緩的從騎卒周遭消散。
甚至是沒有騎士的馬匹,都極爲的安靜的待在原地,沒有嘶鳴和喧鬧。
一騎板甲和兩百騎板甲就這樣站在了汗廷之前。
岳飛可以不拿自己的生命當生命,仗着自己有長生天下第一勇士的腰牌,和天下凌絕頂的武力,肆意妄爲的就單槍匹馬的闖到了乞顏部的汗廷,這完全是合理的。他也不是第一次如此行事了。
但是現在的岳飛已經不是當初的岳飛了,不是當初那個帶着親事官,偷襲對方投石車補給營的秉義郎岳飛了,而是大宋的節度使,河間軍的統帥。
背嵬軍以岳飛爲核心打造,岳飛出了事,他們親衛隊需要爲其負責。
大宋的皇帝也不允許岳飛出事。
張憲作爲皇城司安排在岳飛身邊的人,不僅僅是將軍隊的動向告訴朝堂,到時候岳飛要是死了,他也需要爲此負責。
“你們這樣會嚇壞他們的。”岳飛略微有些無奈的看着身後一牆的騎兵,他不願意帶着背嵬軍來,就是怕起了什麼衝突,耽誤了他的計劃。他相信憑藉着自己手中的湛盧寶劍,完全可以從這簡陋的汗廷逃出來。
沒錯,在他眼裏,乞顏部的汗廷就是簡陋。
草原如同被定格了,甚至連天空的雄鷹,都發出了一聲悲鳴向着遠方逃遁而去,而乞顏部似乎被雄鷹的悲鳴所喚醒,倉促的號角聲纔在整個王庭響起。
乞顏部的部衆,被嚇壞了,他們何曾看到過這種場面。
牆式衝鋒最大的作用就是震懾,和訓練軍紀,在作戰的時候,其實沒什麼用處,最實用的還是當初官家傳下的三三鴛鴦戰法。
用韓世忠的話說,背嵬軍這種花裏胡哨的東西很會整。
很快乞顏部就反應起來,無數人驚慌失措的從柵欄開口的地方,跑回了王庭之內,緊接着柵欄被緩緩的合上,而柵欄之內,乞顏部的黑達達和白達達,以及野達達,都用着驚恐的眼神,透着柵欄的縫隙,看着岳飛的騎兵。
而站在哨塔上的乞顏部衆,將箭矢放在了弓箭之上,隨時準備射出去。
當然,他們不確信自己的箭矢,能否能夠穿過這些騎卒的甲冑,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甲冑。
汗珠順着乞顏部衆的臉頰滑落,反射着陽光,滴落在了他們已經滿是汗的手上。
“尊敬的八都魯,請問您來自哪裏?又要準備去往何方?這裏是乞顏部的汗廷。”一個漢兒被推了出來,顫抖的用了幾種語言問着,最後岳飛才聽明白。
“八都魯是什麼意思?”岳飛將自己的黃花梨長弓和箭袋背到了身上,疑惑的問道。
這個漢兒撓了撓頭,說道:“就是勇士的意思。”
“我是大宋的山海軍節度使岳飛。就是找你們的可汗,商量下最近的戰局。”岳飛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和一些,不要嚇到這個漢兒。他其實很像用奴酋這個稱呼,但是想了想還是算了,畢竟在人家的地頭上。
“宋人?!”這名漢兒略帶驚恐的後退了幾步,大驚失色。
大宋的軍隊何時有這麼雄壯的騎卒了?
岳飛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時代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改變,他笑着說道:“是。你們的可汗呢?我要和他談談。”
“嗖!”
一道箭矢從汗廷的方向射了出來,箭鏃旋轉着砸在了岳飛的板甲之上,掉在了地上。
岳飛伸手阻止了已經掏出黃花梨長弓的軍卒們的反擊,對方的攻擊,壓根就無法在他的甲冑上留下痕跡。或許是試探,但是岳飛更相信,是手滑了。
合不勒汗顯然不是一個膽怯的人,知道恐怖的敵人就在門前,他還是打開了柵欄,來到了岳飛的面前。
膽怯在漠北的草原上,不可能成爲可汗,所有膽怯的人都會被更加勇敢的人殺死。
“長生天下第一勇士,我很高興見到你,但是你們的騎兵看起來太過威武,以至於我們一些年輕的勇士太過緊張,我願意在此做出誠摯的道歉,並獻上禮物,請求你的寬恕。”這名漢兒通譯,結結巴巴的翻譯着合不勒汗的話。
剛纔他嚇壞了,若非岳飛制止的及時,大宋軍隊的箭矢已經射向了汗廷。這要是打起來,那對剛剛新生的汗廷,簡直是毀滅性的。
而且他從未見過那麼快和整齊劃一的動作。
幾個女子被推搡了出來,岳飛打開了面罩,有些無奈的問着通譯:“我們能不要嗎?”
通譯想了想說道:“如果嶽帥拒絕了禮物,他會認爲嶽帥拒絕了他的道歉,他們可能會認爲要打仗,若是嶽帥不是來打仗的,那還是接受的好,長得都挺好看的,站在中間的那個是合不勒汗的女兒,才十八歲,是漠北草原上的一顆明珠!很多部落的族人,都已經打定主意要搶親了。”
岳飛看着那個合不勒汗的女兒,想了想說道:“那也行,帶回去給官家。”
第九百零七章 女人就是麻煩
草原上的明珠,並非只有風餐露宿帶來的風沙的刻痕,還有可能是在漠北苦寒中,鍛煉出來的勇敢和如同蒼鷹一般的傲氣。岳飛當然不會自己留着,他沒有馴服野馬的興趣,相比較之下,他更喜歡家裏賢妻良母的李孝娥,賢良淑惠。
“是要帶給皇帝嗎?”通譯十分驚喜的問道,這代表着兩方不會交戰。
合不勒汗想了很久,才說道:“我們願意與強盛的大宋朝保持聯繫,甚至建立友誼,但是眼下蒙兀正在和乃蠻、克烈、塔塔爾、女直做決戰,倘若我們不贏下這場戰爭,我們也不會有和強盛的大宋有平等的機會,我想,我不能接受你的建議,聯手對付女直的聯軍。”
岳飛看着這個合不勒汗那壯碩的肩膀,搖了搖頭問道:“這就是可汗最後的決定嗎?”
合不勒汗自然知道自己面對的是怎麼樣的強敵,但是他與旁側的人商量了許久之後,才說道:“我們草原人的生活是極爲艱難的,在困難的時候,捋羊乳爲飲,刺橐駝血爲食,睏乏極甚,克烈部的祿汗、乃蠻部的太陽汗,都曾經與我們結爲按答。”
“而現在我們的按答,居然因爲女直人皇帝的挑唆,而對我們進行攻伐,我們需要戰勝他們才能證明,我們是被長生天眷顧之人,才能證明他們是背盟之人,很抱歉,我將拒絕你的幫助。”
通譯將話翻譯之後,小心地說道:“按答是華言交物之友,就是互相交換了信物,彼此結爲兄弟,在他們這裏,背盟是一項不可饒恕的罪孽,而且乞顏部被克烈和乃蠻部背盟,他們現在對盟友十分的不信任。”
岳飛點頭,翻身上馬,說道:“那麼只能祝你們好運,而且你既然不接受大宋的友誼,就只能接受大宋的怒火,不管你們誰贏了,最後肯定是大宋贏了。”
岳飛想讓這場金國聯軍與乞顏部的碰撞,變得更加可控,才單槍匹馬的來到乞顏部的汗廷,希望能夠溝通,儘可能的消滅更多的金國聯軍,最好能夠達到一戰定北的目標。
在他的估計裏,是以乞顏部慘勝爲收尾。
讓漠北、扶余、會寧、大鮮卑山在數十年之內,沒有反抗之力。
可惜了,合不勒拒絕了他的提議。
幾個女子顯然知道自己的命運,翻身上馬,跟隨着岳飛,向着軍營策馬奔馳而去。
還沒有趕到營帳之時,合不勒汗的女兒,就看到了那不可計數的大宋騎卒的鎧甲,她一直以爲那兩百騎是這名大宋的將軍最精銳的部隊,但是她沒想到,像這麼精銳的部隊居然有如此之多。
而遠處奔騰而來的四萬人左右的八字軍,再次讓海拉爾陷入了迷茫中,她只能搖頭,他的父親拒絕了並惹惱了一個極爲強大的敵人,本來可以爲成爲按答。
“你叫什麼名字?”岳飛在馬匹上笑着問道,通譯並沒有跟着過來,顯然不是合不勒汗不喜歡自己的女兒,而是這個女兒本身就懂漢話。
“海拉爾,意思是指草原上的明珠。”海拉爾笑着說道:“我的父親和叔叔曾經前往雲中路救助遼國的大王,可惜還沒有趕到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輸掉了戰爭,但是俺巴孩叔叔說,現在的宋國是一個強大的國家,我們要學習他們的語言,還要和宋國做生意。”
岳飛點頭,肯定了自己的猜測,蒙兀在勤王回去的路上,得到了太多的遼國遺產,這也是他們快速崛起的原因,他笑着問道:“你們似乎對大宋並非一無所知,但是爲何不接受大宋的友誼呢?你知道,現在的蒙兀部面臨的是五十萬以上的聯軍,裏面有超過十五萬是精銳的軍卒,你們很難戰勝他們。”
海拉爾搖頭說道:“勇氣是長生天賜予我們的唯一財富,若是我們將勇氣都丟掉了,那我們將再也無法生存。是克烈和乃蠻的兩位可汗背盟,我們若不戰勝他們,就無法證明我們被長生天所庇佑!這是歸屬之戰!若是我們贏了,那蒙兀將會崛起,成爲草原新的王國,而我的父親,將成爲新的皇帝。”
岳飛頷首,看着白雲在高高的天空遊蕩着,笑着說道:“你錯了,我們大宋不會允許在北方有一個新的王者。”
海拉爾當然知道這隻精銳的部隊,來到這裏的目的是什麼,難不成是來看戲不成?
那當然不是,所以蒙兀國在戰勝了聯軍之後,還要戰勝宋人的軍隊,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道:“他們有可能前來搶親。”
“搶親?搶你嗎?”岳飛好奇的問道,他已經不止一次聽到這個詞語。
“蔑裏乞部、薛徹部、大丑部等等,他們都有可能會過來,哪怕是服從我父親的部落,在我離開部落的那一刻,他們也可以搶走我這顆草原上的明珠,若是他們贏了你的軍隊,就可以得到我,這對他們很重要。”海拉爾略帶幾分自豪地說道。
岳飛看着海拉爾的模樣,搖頭說道:“女人就是麻煩。”
還未入夜,剛剛紮好營帳的河間軍、山海軍、八字軍的連隊們就發現,海拉爾所言的搶親的人來了。
岳飛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鏡,有幾股不到百人的騎隊,在營帳的周圍徘徊,他示意軍卒們將火炮和蒺藜炮拉了出來。
周圍遊弋着的不知道哪個部落的搶親的隊伍,終於安耐不住,開始帶着人衝鋒而來。
其實岳飛完全可以打開寨門,背嵬軍出動,只需要一個衝鋒,對方就會被衝散,但是岳飛選擇了一個更簡單的方式。
劉經伸着大拇指比劃着距離,大聲地喊道:“仰四十,左七,延時六息,預備……”
劉經舉着自己手裏的旗子用力的落下,大聲喝道:“開炮!”
滋滋的藥捻燃燒的聲音,在四架神威鎮遠大炮之上靜靜的燃燒着,幾個呼吸之後,這就是如同雷鳴般的巨響,硝煙在空氣中不斷的散開,炮彈破霧騰空而起,帶着風雷之聲和夕陽的餘韻,飛向了正在接近的幾百人的騎隊。
第九百零八章 人類,是愚蠢的
炮彈穿過了騎隊的縫隙,這讓騎隊的騎卒們鬆了一口氣,雖然有幾個人不幸,被炮彈直接擊中,但是這並沒有給他們帶來更多的傷亡。
在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轟隆隆的爆鳴聲,再次在整個草原響起,騰起的硝煙將慘烈和血腥遮掩,只剩下一匹快馬,這匹馬身上插滿了開花彈的鐵製碎片,跑出了硝煙的範圍,然後歪歪斜斜的摔倒在了地上。
草原的風是不會斷絕的,吹動着青青草原,如同湖中的波浪一樣起伏,吹散了硝煙,而硝煙之下,是殘肢斷臂和血流成河。
“劉經,你帶一個百人隊,去補一下刀,結束他們的痛苦。”岳飛搖頭說道,劉經這計算能力越來越強了。
海拉爾輕掩着自己的嘴脣,她不是沒有見過火炮,事實上金人的陣營裏有不少的火炮,但她從來沒想過,火炮有如此大的威力,只需要頃刻之間,百人騎卒,如同被抹去了一般。
“長生天在上,這是人可以掌控的力量嗎?”海拉爾喃喃自語。
而此時的岳飛卻反覆搖頭,只看到了火炮的威力,卻沒有看到火炮的背後,有大宋朝舉國之力研發、生產、運輸這些火藥、火炮的艱苦。
世上所有人都是唯結果論,只看到結果,而不會看到背後的辛苦。
“所以這就是你說的搶親的人嗎?和我大宋皇帝搶親,得看看他們有多少人了。”岳飛搖頭走進了營帳,他要更換戎裝,換上斥候的衣物,前往偵查金人聯軍的動向。
事實上,在最開始的時候,岳飛就已經開始懷疑了,甚至連後出發的八字軍,都已經到達了格乃袞山,爲什麼金人的軍隊沒有呢?
他不太相信是金人的調虎離山之計,在岳飛精銳離開的時候,攻打黃龍府。
河間軍即使沒有了背嵬軍也是大宋的精銳軍隊,而且從會寧府的劉家傳來的消息,金人的確是向北開拔了,而王彥也是在看到金人軍隊經過了兀惹城之後,才調動八字軍前往黃龍府運送輜重。
當岳飛找到完顏宗望的軍隊的時候,他無比的失望,是的,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滅掉了遼國又緊接着跳蛙戰術,轉戰數千裏直奔大宋都城的完顏宗望的金人精銳。
現在也活成了大宋軍過去的模樣。
沒有足夠的馬匹,他們的行軍速度極其緩慢,事實上失去了遼東和大鮮卑山以西之地後,金人的戰馬一直得不到補充,哪怕是用駑馬充數也好,但是他們依舊是推着車,如同當初的自己推着車奔着邢州而去的時候一樣,緩慢而沒有秩序。
沒有足夠的甲冑,本溪、鞍山的煤鐵山,他們已經丟掉了很久,工匠逃離、煤鐵稀少的金國,不足以再武裝他們過去的鐵浮屠軍隊,這隻軍隊若不是旌旗上寫着金人的文字,他甚至以爲是蒙兀國的軍隊。甲冑混亂,甚至可以看到步人甲的痕跡,這都是當初破城的繳獲的鐵甲,缺少保養,都是鏽跡。
沒有足夠的士氣,行軍的隊伍途中,甚至需要保持着督戰隊隨時巡視,否則就有可能逃營。這讓岳飛想到了當初官家說起從山陰趕往河間的路上,急行軍的過程中,掉隊了無數人的禁軍,他不由得莞爾。
金人的軍隊尚且如此,那塔塔爾人的部隊呢?
岳飛用了很久纔看到那羣跟着金人軍隊後面的塔塔爾人。
他們哪裏有軍隊的一點模樣,馬匹上甚至掛着一些人頭,那是海西女直人的人頭,岳飛通過千里鏡仔細分辨了一眼,才搖了搖頭,爲了讓塔塔爾人跟隨金人出征,看來完顏宗望已經下了血本,完顏宗望大概是同意了兀格的要求,他們可以劫掠海西女直人來補充資源。
“這樣的軍隊能夠打的贏蒙兀人嗎?”韓世忠懷疑的問道。這是一羣什麼樣的臭魚爛蝦。
岳飛嘆氣地說道:“在經過了與大宋長達六年的作戰中,不斷的避戰,導致了他們原來精銳的軍卒都慢慢老去,但是新生的軍卒沒有足夠的訓練、補給以及對戰爭的基本尊重,纔會出現這樣一隻隊伍,他們打不過。”
看着自己過去的敵人,變成了如此的模樣,岳飛不勝唏噓,差點笑出聲來,沒有人會想讓自己的對手強大,敵人越弱小,越容易消滅纔好。
其實從完顏宗望設計殺死完顏婁室的那天起,金人已經註定了這樣的結局。
或許更早一些,在完顏宗幹被驅趕出了黃龍府的時候,金人的今天就已經可以預見。
可是那時的大宋正在需要王稟千里奔襲,用一往無前的勇氣,爲大宋爭取新軍出營的時間。
那時的宋人怎麼會樂觀的估計幾年後的金人如此虛弱?
大宋軍隊的強盛其實只是加劇了金人內鬥罷了,他們沒有贏下對外戰爭,內部的矛盾轟然爆開的情況下,加劇了金人的衰亡。
而蒙兀是一個新生的國家,他擁有着極其昂揚的鬥志和生命力。
太陽汗和祿汗同樣在向着蒙兀國進發,只是他們在進入斡難河之後,忽然兵分兩路,太陽汗率領的乃蠻人奔着蔑裏乞部而去,而祿汗率領着克烈部的勇士,繼續奔着蒙兀汗廷而去。
他們發生了爭吵,太陽汗並不太想消滅蒙兀國,他是跟着克烈部,前來打打秋風,想要撈點好處,在克烈部的東邊,有一支足夠強大到可以威脅克烈部的軍隊,對太陽汗的乃蠻部來說是一個好消息。但是太過強大,能夠消滅掉克烈部,他們反而會更加危險。
所以太陽汗來了,並且不受祿汗的指揮,揚長而去,目標蔑裏乞部。
這讓祿汗十分的生氣,但是他又不能對太陽汗如何,否則內訌,會被蒙兀人,趁機而出。
岳飛在格乃袞山看到了乃蠻部和克烈部分道揚鑣的那一步,略微有些喫驚的同時,也爲他們的未來趕到了擔憂。
這是什麼?本來就是分兵四路,沒有統一的指揮也就罷了。
這到了戰場,還要兵分兩路,這是多麼看不起蒙兀國?可是看不起蒙兀國的話,爲何又會有聯軍的存在?
都知道對手極其強大,爲何不能對戰爭有哪怕一點點的尊重?
利益很重要嗎?不能在聯軍打敗敵人之後,在討論利益的分配嗎?
岳飛不禁對人生髮出了思考,幸好大宋的皇帝並不糊塗。
當然他不知道他現在這個大宋的皇帝的骨子裏是一個後世來的靈魂,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本來的命運有多麼的悲壯,有時候,人類的愚蠢,真的不可理喻。
第九百零九章 將後背露給敵人
祿汗忽兒札胡思皺着眉頭看着很遠很遠的乞顏部的汗廷,放下手中的千里鏡,嘆氣的跪在了地上,向着長生天禱告了一番,纔在兒子脫離的幫助下,站了起來。
“父親,我還是堅持我的想法,我們不若依附大宋,宋朝現在是鼎盛的時候,如果我們可以依附大宋,也可以像過去右匈奴依附大漢,鮮卑定居中原,突厥依附大唐一般,活得很好,幾代人後,我們就會變成宋人。不分你我。”脫裏已經長大了一些,十三四歲,盯着祿汗焦慮地說道。
忽兒扎胡思搖頭說道:“我們應該建立一個和遼國一樣強盛的國家,而不是依附再在宋人的手下,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若是我們不珍惜這個機會,以後,我們再沒有這樣的機會。”
“他們想要通過馳道、羊毛、牲畜、礦藏等等貿易,來控制我們克烈部,這不是我們先人們的願景,你沒有看到嗎?我們的勇士開始欣喜於收穫羊毛、肉食、礦石,而不再是過去的勇士了。他們連舉起手中的刀,去保護自己部族的想法也在漸漸失去。”
“他們的戰鬥力正在隨着這種欣喜緩慢的消失,這也是我擔心的地方。”
脫裏疑惑地問道:“這樣不好嗎?安居樂業,不再爲生計奔波,不用在白毛風中被活活凍死,成爲禿鷲、野狼的食物,這不是父親一直想要的嗎?我們不用通過流血,不用通過戰爭,就可以獲得生存。”
“所需要的僅僅是依附大宋,然後成爲宋人,匈奴是這麼做的,鮮卑是這麼做的,突厥是這麼做的,現在契丹人也是這麼做的。我們爲什麼不可以呢?我們的子民的日子過得太苦了。”
“這片大地不是一向如此嗎?中原王朝強大的時候,草原人依附,我們又如何能夠倖免呢?”
忽兒扎胡思一把推開了脫離,用力的搖頭說道:“見到了遼國鼎盛,可以壓着中原王朝,我們還要活到附庸的地步,憑什麼!長生天下沒有你這樣的懦夫!等我死後,你帶着族人,怎麼活下去,這五年學了這麼多漢學,你已經被他們給蠱惑了。”
“沒有犧牲、沒有流血的好日子,可能是好日子嗎?我們會被奴役,宋人會榨乾我們最後一滴血,爲他們的財富做堆積!”
脫裏站起身來,搖頭說道:“中原王朝從來沒有奴役過任何人,他們稱之爲教化。”
忽兒扎胡思嘆氣地說道:“所以你被邪魔蠱惑了,連他們的謊言都相信,你怎麼帶着我們的族人走下去呀。我們既然來到了斡難河,就必須贏得勝利,我們現在應該討論如何贏得這次的戰爭,而不是討論應該如何向大宋投降!”
脫裏看着乞顏部王庭的方向,說道:“我覺得我們現在撤回去,還能保存主力,若是我們繼續前進下去,可能會輸的乾乾淨淨。”
忽兒扎胡思憤怒的離開了脫裏,繼續查看着安營紮寨的防備。
乃蠻部在斡難河的拐角處,由兩個已經成年的兒子,分成了三路,度過了淺淺的河流,踩着河中的鵝卵石,向着看似毫無防備的蔑兒乞部衝了過去。
蔑兒乞部非常安靜,在夕陽之中,還有絲絲牛糞燃燒的炊煙升起,安靜而祥和,但是看不到那些時常舉着馬頭琴高歌的雄壯漢子,也看不到在曠野上撿牛糞燃料的婦孺,他們只看到了營寨似乎不設防。
當拜不花帶着兩萬人率先衝進蔑兒乞部的營寨的時候,聲嘶力竭地喊道:“不禁殺戮,劫掠皆爲本人所有!車輪以上男丁皆斬!”
拜不花之所以如此興奮,完全是因爲他的父親太陽汗,正在長子不欲魯和拜不花之間選擇一個做繼承人,而不欲魯雖然年長几歲,戰功更多,但是顯然拜不花並不服氣,並且拉起了一批支持他的人。
太陽汗向他們約定,第一個攻入蔑兒乞部的人,將會得到太陽汗的汗位,所以拜不花率領的部族第一個衝進蔑兒乞部的營寨的時候,他纔會如此的興奮。
這代表着汗位唾手可得。
“左賢王,蔑兒乞部空無一人。”一個騎卒跑到了拜不花的身邊,小聲地說道。
拜不花目光一滯,翻身下馬,拉開了營帳,發現在碩大的營帳之內,真的空無一人!不僅如此,他還看到了那些裊裊炊煙,到底是什麼!
那分明是已經點燃的藥捻!這些帳篷裏都是點燃的火藥!遼國工匠給了蒙兀國極爲原始的火藥,但是再原始那也是火藥。
拜不花暈倒前最後一個念頭,就是他衝的太快了,太大意了,中了對方的計策,隨後轟隆隆的爆炸聲,夾雜着鐵片的呼嘯聲和慘叫聲,在耳邊響起。
血腥味混着硝煙味在整個蔑兒乞部蔓延着,拜不花被震暈了,再醒來的時候,只看到了一地翻滾哀嚎的部衆。
沒有死去多少人,這火藥的爆炸威力極爲有限,但是就是如此小的威力,也足夠將那些藥包上附着的火藥碎片,彈射出去。
乃蠻部並沒有足夠的甲冑,來防禦這種破片帶來的傷勢,而且那些鐵片鏽跡斑斑,雖然眼下都是負傷之人,但是過幾日之後,他們都會變成瘋子,然後死去。
拜不花用力的晃了晃腦袋,掃開了已經熊熊燃燒的營寨,大聲的喊着,組織着剩餘的軍卒們,他需要趕緊組織好的兵馬,應對沖擊。
他雖然知道這樣自己中了敵人的埋伏,再也沒有爭奪汗位的可能,但是他必須要考慮一個問題,那就是如何活下來,對方廢了這麼多物資的埋伏,沒有後續,他一萬個不信。
“喊殺聲?他們來了嗎?”拜不花皺着眉頭仔細分辨着,才聽清楚了的確是喊殺之聲,他瘋了一樣衝出了蔑兒乞部的營寨,看到目眥欲裂的一幕。
不欲魯被一個勇士手持彎刀從馬上砍翻在地,緊接着在馬蹄的踐踏下,變成了一攤爛泥被踩進了泥土之中。
蔑兒乞部的人肩膀上繫着紅絲帶,不斷的衝擊着由不欲魯率領的兩萬騎卒。
“不欲魯死了!不欲魯死了!”陣陣驚呼聲在陣中不斷的傳來。
準備充分的蔑兒乞部在經過了短暫的衝殺之後,掏出了馬背上的大弓,不斷的射出一隻只箭矢,箭矢呼嘯着穿胸而過,就是帶走一個個的生命。
他們在圍殺乃蠻部的勇士,不輕易接戰,就是團團圍住,不停的射箭,箭矢精準的擊中了敵人。
乃蠻部的部衆們被密集的箭矢壓制的喘不過氣,密集的陣型導致他們被不斷的擠壓着,需要將雙手牢牢的固定在馬上,否則很有可能會墜馬。
在如此密集的軍騎中,墜馬的後果,就是不欲魯被踩在泥土中的下場,所以乃蠻部的人無法阻止反擊,他們在奮力的衝鋒,想要突圍而出,可是既然是合圍,整個陣型都在隨着乃蠻部一起前移。
隨着越來越多的人死去,乃蠻部終於停了下來,做起了殊死的掙扎,開始向着四面衝殺而去。
有的人破陣而出之後,倉皇的向着遠處跑去。但是總會有利箭從天而降,落在馬匹上,或者落在人的身上,帶起一蓬蓬的血霧。
更多人死在了陣中。
“哈噠!”蔑兒乞部墨爾根高舉着手中的長弓,對着長空和落日高聲呼喝着!
蔑兒乞部的衆人隨着他們的首領,高高舉起手中的長弓,大聲的咆哮着:“哈噠!”
當蔑兒乞部的衆人,開始奔着他們毀掉的營寨而來的時候,拜不花才反應過來,帶了幾個親衛,乘了幾匹快馬,奔着遠處奔逃而去。
墨爾根率領着他的部衆,衝回了自己的營寨,殺死了所有拜不花丟下的人。
太陽汗一共帶了五萬的兵馬,剛一個接觸,在太陽還沒有落山的時候,就已經死掉了四萬人,太陽汗見兩個兒子敗北之後,慌忙準備逃竄,他的應對可以說得上是極其愚蠢。
獵物將自己的後背露給狩獵者,是任何動物都不會做出的愚蠢決定,但是太陽汗是個人,他的恐懼戰勝了他的理智,所以他帶着一萬大軍瘋狂逃遁。
但是逃得掉嗎?
蔑兒乞部的部衆雖然已經力竭,但遠處出現的一支萬人隊,終於追擊而出。
他們是蒙兀國的怯薛軍,班直戍衛的精銳軍隊,在俺巴孩的率領下,他們不斷的在三匹馬上躍動着,銜尾追殺而去,在月上柳梢頭之前,將太陽汗的軍隊衝殺的七零八落之後,太陽汗被生俘。
祿汗帶着人準備馳援的時候,看到了太陽汗抱頭鼠竄的模樣,只能領兵回到了自己的駐紮地,太陽汗輸了,輸的徹頭徹尾,這片草原上大概也不會再有拜不花的消息了。
蔑兒乞部和乞顏部大獲全勝。
合不勒在汗廷的附近親手砍到了背盟的太陽汗的人頭,宣告着四支聯軍中的一支被他們消滅。
岳飛站在格乃袞山上,用千里鏡目睹了這一幕,對太陽汗的愚蠢表示歎服的同時,也對乞顏部和蔑兒乞部的戰鬥力有了新的認識。
怯薛軍很厲害。
“你們乞顏部的怯薛軍到底有多少人?”岳飛回到了自己的大營之內,找到了海拉爾疑惑的問道。
海拉爾撩動着自己的秀髮,說道:“如果你肯娶我,我就告訴你。”
岳飛搖頭說道:“你?盤子不大,不好生養,娶你作甚?也就官家喜歡你這樣的。”
這就是岳飛對海拉爾的評價。
他對女人向來不是很在意,他喜歡李孝娥的原因是李孝娥足夠的賢惠,不像劉氏那樣會有怨言,這就是岳飛對女人的第一個要求,他的第二個要求,就是對生養的要求。
傳宗接代永遠是一個樸素的審美觀。
對於岳飛來說,海拉爾雖然很漂亮,但是也就那樣,和那些整日裏嚶嚶的女子沒什麼兩樣。
大宋是一夫一妻制度的,除了皇后以外,剩餘的後嬪都是妾室,在大宋的價值觀裏,妾室甚至可以隨時送人。
況且海拉爾官家要不要還兩說呢。
海拉爾氣的簡直要爆炸了一樣地說道:“他們都說你是長生天下第一勇士,還是大宋第一勇士,勇士就是如此說話的嗎?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禮儀之邦嗎?”
“我不是。”岳飛搖頭。
楊再興要比他稍微強一點,而且隨着時間的不斷推移,他會在三年後,徹底不敵楊再興,不過想想,這第一勇士已經在他手裏四年之久,他也就釋懷了。
人生最美好的這段時光,他都用在了戰場上,也是他最在意的地方,他有何遺憾可言?
所以和鋼鐵直男說話,是一件很累很累的事,顯然岳飛就是典型的鋼筋男,他的關注點和女人根本不在一個世界之內。
海拉爾說的是禮儀,岳飛說的是勇士。
“怯薛軍有一萬多人,你想要征服乞顏部和蒙兀國,要徹底打敗他們纔可以!他們在草原上是戰無不勝的!”海拉爾笑着說道,不再在禮儀上糾結。
“你覺得怯薛軍強大,還是我們背嵬軍強大?”岳飛聽到這話忽然一樂,指着自己的軍卒問道。
他對自己訓練的軍卒有着足夠的自信。
“若是有充足的食物和水,足夠多的箭矢,他可以一直騷擾宋軍的話,怯薛軍可以贏。但是……”海拉爾當然站在蒙兀國的立場,站在乞顏部的立場去討論這個問題。
岳飛放下了手中的馬鞭笑着說道;“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正面的話,他打不過我們宋軍,這就夠了。”
海拉爾愣愣地問道:“你們大宋的第一勇士叫什麼?”
“楊再興,不過樣子有點不大好看,我建議你還是到汴京之後,好好想想辦法,討好官家纔是。”岳飛站起來準備離開,聽到了海拉爾問話,想了想才說道。
他不喜歡楊再興,因爲楊再興比他武力要強,但是他不會針對楊再興,因爲楊再興很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