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協議
譚延闓搖搖頭說道:“請恕親王殿下諒解,我本人並不認同這種對俾斯麥王爵的論斷,正如我最喜歡讀的《戰爭論》與《物種起源》一樣,因爲它們共同奠定了近五十年來完整的戰略思想甚至是政治導向。俾斯麥王爵主張戰爭作爲政治的工具,應該服務於整個國家,而不是代表君主的意志。我對此的推斷便是戰爭應該由國家來操縱,並非屈從於君主……”
“這中間有什麼區別麼?!”亨利親王有些嘲諷的反問道。
譚延闓指了指膠州灣說道:“前不久在這裏發生的悲劇是違背了俾斯麥王爵的主張,也違背了德國的主張……”
亨利親王也用手扶在欄杆上深吸一口氣說道:“俾斯麥王爵作爲一個偉人,他開創了一個時代,但屬於他的時代必然會過去……”
“在某種程度上而言,俾斯麥王爵就等同於德國,在我看來這個即將要過去的世紀即便是維多利亞女皇也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亨利親王聽後有些驚訝地看着譚延闓,半晌才說道:“總理大臣閣下,試問今天我們兩人在這裏應該是算是談判桌上的對手呢?還是朋友之間互相交換彼此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呢?恕我直言,儘管我來到中國的時間並不長,但是您在談判桌上給我本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贏得了我的尊重……”
譚延闓聽後頗爲狡猾地笑了笑說道:“你我兩人現在面對的是這個世界,中間並沒有橫着一張桌子……”
亨利親王聽後哈哈大笑,隨即收起了臉上的笑容認真地說道:“總理大臣閣下,您確實讓我非常的驚訝!”
“親王殿下,您給我的驚訝並不亞於我給你的驚訝……”
“我和王兄都非常羨慕外婆的聲望,不過總理大臣閣下,你知道我的外婆是在什麼時候宣稱帝國女皇麼?”亨利親王肅容說道:“是在印度兵變的二十年後,在我和皇兄看來此舉意義重大,因爲在那之前不少國家都宣佈爲帝國,但它們的版圖只限於歐洲,海外殖民地不過是屬地而已,而在此後到現在的二十多年中,興起了尋找海外帝國的熱潮。總理大臣閣下曾經翻譯過馬漢的海權相關著作,應該清楚如果沒有海權作爲支柱,這是很難實現的……”
譚延闓笑着說道:“我記得九年前英國宣佈了《海防法案》,而法國也在一年之後緊隨其後宣佈了十年艦隊重建計劃,這個計劃可以與英國的造艦計劃相提並論。甚至在七年前俄法達成同盟,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當時還有傳聞說俄國艦隊可以有權利使用法國設立在突尼斯的海軍基地……我想當時的俾斯麥王爵對此肯定心中存有疑慮,不過貴國依然在非洲、新幾內亞和太平洋建立了一個初具規模的帝國,最近傳聞貴國有意從西班牙手中購買塞班島?這是一個龐大的帝國建設計劃,但是請問親王殿下,貴國與這些殖民地之間有多少貿易?而這些殖民地又分散了多少貴國寶貴的資源?”
亨利親王再次陷入沉默。
“八年前俾斯麥王爵用桑給巴爾島從英國手中換取了赫爾戈蘭海灣,此舉在我看來是王爵閣下在其執政後期在外交上最偉大的成就,不過非常遺憾的是這個成就反而使得貴國皇帝在政策上的錯誤更加顯而易見,更加遺憾的是貴國皇帝在外交政策上的失誤愈行愈遠,從而迫使王爵閣下遠離了貴國的決策圈最終選擇了辭職。也正是因爲這樣的變化,纔會在膠州灣發生了對兩國而言都是不幸的時間,如果放在俾斯麥王爵時代,這是不可想象的!”
“總理大臣閣下,我是否可以將此理解爲談判桌的延伸?”亨利親王微微笑着說道。
譚延闓搖搖頭說道:“親王殿下,您並不瞭解這個古老的國度,而我是作爲一個僞裝的異類存在其中,在這裏很少有人能夠與我談論這些問題,這使得我的思維愈加遲鈍……在這裏我更加期待親王殿下能夠作爲一個可以與之交換各自意見的人,即便是談判桌上的對手也好,朋友也罷,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可以理解我所說的,而我是您在我國唯一可以理解您所說的人……”
亨利親王點點頭說道:“與總理大臣閣下相處的時間越長,我本人愈加欽佩總理大臣閣下的遠見卓識,拋去談判對手的身份,我想您一定能夠成爲與我國俾斯麥王爵比肩的偉人,要知道王爵先生在他讀大學的時候曾經用二十五瓶香檳打賭,德意志在二十五年必然會統一,雖然晚了一些但終究完成了這一偉大的使命……”
雖然與亨利親王的交談使得兩人的關係比以前要緩和了不少,但是雙方各處自己的陣營,各位其中,譚延闓也不奢望能夠通過一次閒聊便可以更改亨利親王的立場,尤其是對一個以“較真”而聞名的德國人,譚延闓就更沒有多少期待了。
不過令譚延闓沒有想到的是,也許正是因爲這次閒談,使得亨利親王在談判桌上的態度好了不少,再加上譚延闓適時的放鬆對俘虜的遣返回國問題的讓步,雙方在膠州灣進行的談判也非常順利。在譚延闓看來這是一種“武力展示”的效果——武衛右軍一部徹底接管膠州灣防務,新建陸軍一部在膠州灣建設了更大的兵營,他們將會在這裏完成新軍訓練。
亨利親王也在談判期間多次在譚延闓的陪同下巡閱北洋海陸軍,譚延闓看得出亨利親王的巡閱是非常認真的,他也非常大方的將新軍訓練等方面沒有向亨利親王保密,只要德國人想要看什麼就讓他們看什麼,加上新軍軍事主官都是曾經留德的軍事生,就算沒有留德,在新建陸軍中會德語的軍官也比比皆是。
給譚延闓的感受便是亨利親王自從來到膠州灣之後,在談判桌上兩人交鋒依舊言辭火爆,但德方卻再也沒有提出以武力威脅,而譚延闓也不願意再激怒德國人。只是雙方就俘虜德艦歸屬問題上,雙方還是有很大爭議的,而德國人手中握着的底牌就是中國向德國訂購的那艘告訴裝甲巡洋艦——由戰爭威脅轉向對等的軍火貿易威脅。
最終譚延闓提出了另外一個方案,中國將會再出資六十萬兩向德國訂購一艘先前價值一百九十萬兩的裝甲巡洋艦,中國將會歸還修復後的德皇號和修復動力系統的威廉王妃號——修復德皇號和威廉王妃號也作價折算其中,其餘阿高納、依倫娜與鸕鷀號三艘戰艦將會爲北洋海軍所有。
事實上譚延闓還是非常希望留下德皇號的,這艘戰艦隻有五年的艦齡,重要的是在德皇號上應用了衆多德國造艦先進工藝,在設計上也頗有獨到之處,並且以德皇號的實力可以說是北洋目前僅有的兩艘可以正面抗衡日本兩艘縮水君權級戰列艦的戰艦。爲了增強實際作戰效能,旅順造船所和上海江南船塢對德皇號和鎮遠艦進行了現代化改裝,尤其是在裝甲防護能力上都有顯著的提高。
亨利親王之所以答應這筆交易,也是因爲他的海軍專家在全面考察改裝後的德皇號確實提高了作戰效能,可以說經過改裝後的德皇號延長了其戰艦生涯。對此德國代表團對中國目前的造艦技術也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認爲中國已經具備建造世界先進水準巡洋艦的能力。
“任何戰艦還停留在船臺建造階段的時候就已經過時了!”譚延闓心中想到。德皇號固然是性能優異,但當今戰艦建造技術也是日新月異,相比之下德皇號就要相形見絀了,而依倫娜號是威廉皇妃號的改進版,想到威廉皇妃號已經是沉過一次的戰艦了,連德皇號都可以換回去,手中握着依倫娜號就更不稀罕威廉王妃號。
在戰俘問題上中德雙方也達成了協議,在膠州灣事件中中國俘虜的近四千名德國軍人將會被德國以象徵性的十萬兩銀子贖回,而德國也會賠償中國在戰鬥中的各種損失——炮臺、戰鬥人員、俘虜治療、安置等,共計七十萬兩白銀。
對於這份最終的和談條約,譚延闓心中還是並不滿意,不過卻也無可奈何,不可否認的是儘管這份條約並不能真正的教訓德國,但它作爲自鴉片戰爭以來中外軍事衝突中所締結的條約裏對中國最爲有利的條約。最重要的是中國目前還並不具備“教訓”德國的實力,但德國勢力撤出中國卻讓他心中多少感到有些欣慰。
最重要的是譚延闓和亨利親王在膠州灣的會談中相互交換了對國際形勢的意見,並且就關稅問題上得到了亨利親王的許諾——他會盡可能的遊說威廉二世皇帝,使之支持中國收回海關權力。當然德國現在海軍問題上正構成對英國日益嚴峻的挑戰,唯一感到慶幸的是維多利亞女皇雖然病重但還是對英國有着深刻的影響,英德兩國並沒有走向完全分裂,至少在血緣上英德兩國皇室還是有着諸多聯繫。
譚延闓對關稅問題上並沒有抱不切合實際的想法,但是結交亨利親王毫無疑問將會對中德兩國日後的外交打開新的局面,能夠達成這一目的在現在看來纔是最爲實際的。雙方就膠州灣事件的處理結果的各項條文敲定,譚延闓也通過電報向直隸總督衙門、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進行通報。最終合約的簽訂將會放在北京,在回到北京之後譚延闓還要就此合約對各路神仙進行遊說,不過在他看來這份合約基本上就是最後的和平條約,遊說和放在北京的最後簽約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他最大的政治敵人翁同龢現在正陷入名譽危機,已經無暇顧及中德最後的和平條約達成。
李鴻章、譚鍾麟、榮祿等人在接到譚延闓對中德談判的最後各項條款的時候,心中也都長舒了一口氣,而李鴻章更是心情頗爲複雜,不僅僅是因爲譚延闓居然能夠擺平強悍的德國從而簽訂這麼優惠的條約,更因爲中德兩國條約在北京簽署,李鴻章將會作爲首席總理大臣來代表中國簽字——這也是他作爲總理大臣最後一次對外簽訂條約,至少目前是這麼看,在這份條約簽署後,他將會乘船南下前往廣州成爲兩廣總督。
李鴻章心中非常清楚,這是譚延闓送給他的一份巨大的人情,三年前他在上海與日本簽訂《上海合約》的時候,用千夫所指已經不能形容他的悲涼,可以說他李鴻章幾乎一夜之間從中興名臣跌落到了和秦檜一般的地位。
譚延闓自然是有這個簽字權的,尤其是慈禧太后在頤和園議事之時就已經定下譚延闓爲主的談判章程,而膠州灣的仗也是譚延闓的部下打的,於情於理他都有足夠的理由代表中國與德國正式簽約,可是他卻將這份榮譽轉讓給了李鴻章,這份人情在飽受非議的李鴻章眼中,顯得格外沉重。
幾乎不用譚延闓過多言語,李鴻章立刻拿着這份電報與榮祿、譚鍾麟一起進頤和園向慈禧太后請示,以便將這份條約的內容儘快的定下來。誰都知道因爲李鴻章,譚氏父子與翁同龢反目成仇,最近譚延闓又藉着文廷式偷書一案向翁同龢發難,翁同龢感到備受屈辱,無奈之下爲堵衆人攸攸之口便借生病的藉口在家深居簡出。
翁同龢是現在的軍機領袖,同時也身兼總理大臣職務,若是按照官場的一般排序,翁同龢將毫無疑問的對中德談判有着中方最終審議權力,如果他不同意,除非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強行通過,否則譚延闓是鬥不過翁同龢的。而李鴻章這麼急着拉上榮祿也是爲了儘快的解決此事,趁着翁同龢藉口生病的當口,直接請示慈禧太后,只要懿旨一下,翁同龢就算再不願意也是無力迴天。
八月四日,亨利親王代表德國與李鴻章在北京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內正式簽訂《中德北京條約》,而這一天可能也是老天無意,深刻影響十九世紀歐洲歷史的前德國首相俾斯麥在同一天去世。李鴻章去年還拜訪過俾斯麥,在國外李鴻章被稱爲中國的俾斯麥,對此譚延闓是不值一提的,兩者也不可相提並論,當然這樣的想法也只是在他心中而已,自己沒有必要和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太多計較這些問題。
譚延闓在得知這一消息後,立刻動身前往德國使館拜訪了正在準備起身返回德國的亨利親王,並且爲俾斯麥敬獻了花圈以表示他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偉人的敬仰——在他看來俾斯麥一生堅定信念使得德國最終統一併且走向強大,拋開國籍和民族而言,俾斯麥是譚延闓認爲唯一活着的能夠讓自己仰視的人物,就是這樣一位偉人在新世紀即將到來的時候悄然離世,這讓譚延闓多少感到有些遺憾。
對譚延闓而言,俾斯麥是一個偶像,而他現在要做事情的困難程度絲毫不遜色於俾斯麥,但是譚延闓卻對自己能夠有勇氣拿出像俾斯麥那樣的鐵血信念來完成自己的使命,對此他心中還是非常懷疑的——不僅僅是能力上,在信心上也是如此,畢竟這個國家實在是太大,情況也太過複雜,百姓的思想僵化的和鋼鐵有的一拼,這一切都需要他走很長一段的路,有時候就連譚延闓自己也不清楚自己這麼做是不是就是最好的選擇?!
膠州灣事件的完美解決雖然在時間上拖得稍微有些長,但是終究還是得到了一個相對於以前而言不敢想象的結局。雖然還是有很多遺憾,不過在譚延闓心中確實值得慶幸的,至少在他手上還沒有被迫簽訂喪權辱國的條約——歷史上正是因爲德國強佔膠州灣得手,隨後俄國強佔旅順和大連灣,英國佔威海衛,法國……只有將“先鋒”德國打疼了,纔會更加有利的震懾其他列強國家,甚至於有些列強國家還沒有想到在中國佔據重要的軍港,而是受到德國和俄國行動牽制爲了維持遠東勢力的某種平衡才做的。
第二百零一章 散財
不管怎麼樣,這一次將德國的遠東艦隊徹底擊垮確實是極大的震懾了其他對此有貪婪之心的列強國家,尤其是俄國更是如此——俄國遠東艦隊在夏天的活動已經完全收縮至日本海以北,大多常駐海參崴,就目前看來俄國對旅順還真是不知道如何下手,最主要的還是因爲相對於“無害”的膠州灣,旅順口可以稱得上是一隻渾身長滿刺的刺蝟,讓俄國人想要效仿德國武力奪取的想法徹底打消。
因爲相對完美的解決了膠州灣中德危機,是以向外購進先進戰艦一事暫時擱置,而譚延闓對此也說不上有什麼遺憾,因爲英德海軍競爭使得戰艦造艦技術極速發展,君權級戰列艦在戰略上於北洋海軍走得高速、高防護、強火力路線有所衝突。
譚延闓定下了對日本海軍在戰略上避免主力決戰,一旦戰事不可避免全軍出港用高速裝甲巡洋艦日本的海軍,主動出擊襲擊任何日本商船甚至是日本港口,逼其和談——北洋自造巡洋艦最基礎的一個指標便是在航速上要高於日本八島、富士兩艦三節甚至是四節以上。再加上世界上最先進的巡洋艦在戰鬥力上幾乎已經向君權級戰列艦相看齊,除了主炮口徑有所不如之外,其他數據都是巡洋艦高於戰列艦。正是因爲現代戰艦造艦技術的發展,譚延闓意識到在海軍史上劃時代的英國無畏級戰艦已經快要誕生了,只是具體時間無法估算,就新一代北洋靖海級巡洋艦完全就是一個微縮版的無畏級戰列艦,相信外國的海軍同行看到這樣的戰艦必然會對今後戰列艦的設計建造有所改變。
不過爲了擺平膠州灣事件,也暴露了譚氏父子所掌控下的北洋與直隸總督衙門的豪富,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是既然暴露了譚延闓也就沒有打算繼續藏着掖着。在結束膠州灣事件處理事務的同時,譚鍾麟以直隸總督的名義下令在直隸、河南、山東興建十五所大型學堂,所謂大型學堂是從小學一直到完成大學學業。
除了正規學堂之外,還有便是數以百計的各種識字學堂——這是譚延闓最爲看重的,一個人想要看懂文言文,除了要識字之外,不下三五年苦功是做不到的,更不要說是來寫文言文了,這就相當於譚延闓現在用毛筆比用鋼筆還要熟練的道理一般。在譚延闓或明或暗的支持下,天津很多報刊都出了白話版報紙——現在的報刊業文章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文言文寫成,只有幾家報紙在文言文版之外還出白話版,不過限於財力的緣故都出不了幾期便放棄了。
現在報刊業看上去是很繁榮,在甲午戰爭之後中國開始了新一輪的“國民意識覺醒”,作爲目前輿論最主要的傳播載體,不敢說每天都有新的報紙出現,但是報紙種類和數量上爆發式上漲確實是自從中國有報紙以來最爲顯著的時期。大多數報紙都是開業出了幾期之後便無財力繼續辦下去,在這種情況下又有幾家報紙能夠支撐白話版報紙呢?要知道白話版報紙基本上都算是正版報紙附送,連個成本錢都收不了,長此以往下來雖然白話版報紙依舊發展,但是速度上卻非常的不盡人意。
譚延闓通過嚴復、伍氏家族還有幾個從直隸總督府幕友堂出身辦報的幕僚,暗中資助了十數家報紙,不僅出傳統的文言文版報紙,還出白話文報紙。大量的識字學堂是依附於譚氏、伍氏家族的大工廠之下,由直隸總督衙門給予肯辦識字學堂的工廠予以補貼,但是會有非常嚴格的檢查標準——配合白話文報紙和分佈廣泛的識字學堂,譚延闓要走一條自下而上的思想啓蒙道路,而白話文報紙與分佈十分廣泛的識字學堂就是這條道路最核心的基礎。
出了辦各種正規非正規的學堂之外,北洋也大力資助留學生,以北洋大學堂、天津水師學堂、威海水師學堂、北洋武備學堂爲主,遴選優秀畢業生前往英國、德國、美國留學。“北洋”這個詞最初是因爲通商而設立,隨着時間的發展北洋更多的是軍事色彩,所以在今年決定大規模擴充留學生隊伍的時候,其中軍事留學生佔據了差不多一半的比例。
爲了對抗傳統的科舉考試製度,吸引更多的人進入正規的現代教育學堂學習,北洋範圍內的各個學堂,尤其是軍事學堂只有少數有限制學生招生年齡。進入學堂的學生不僅不用交錢,學堂還會每月補助十塊大洋的生活費,如果年中、年末兩次考試成績優異者,還會按照不同的等級授予獎學金。
譚氏父子辦學的條件已經比李鴻章、曾國藩、沈葆楨、左宗棠他們好的太多,辦學的資金十分充足,現在擺在譚延闓面前的狀況不是銀子不夠,而是生怕花的不夠徹底。在曾國藩時代不是光開個學校就算完事的,類似於同文館、船政學院在當時並不爲知識分子所看好,比起科舉考試的顯達榮耀,這些現代教育的開拓者們不僅面臨辦學經費不夠,甚至連生員都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上學不交錢反而會按照月例發放生活費,這就是中國近代教育在傳統科舉制度之下艱難生存的寫照。洋務運動開展幾十年,現在譚延闓所面臨的大環境比曾國藩當年面臨的狀況要好得多。至少他組建新建陸軍的時候,秀才、童生來報名參軍並不稀奇,就連翰林院中一些舉人甚至是進士身份的知識分子也進入新建陸軍,譚延闓所知道的又一個“重量級歷史人物”徐世昌就是以翰林院進士身份進入新建陸軍營務處,而徐世昌的弟弟隨後也以舉人身份進入新建陸軍作書記官。
現在越來越多的人,包括知識分子和開明的官員都認識到科舉考試的弊病,包括張之洞這樣的封疆大吏已經開始公開宣傳廢除科舉制度,而李鴻章在政治上沒有張之洞這麼鋒芒畢露,廢除科舉自然是他所想要的,但讓他公然開口是不可能的,李鴻章在教育體制問題上更多的是建議在科舉體制之下開“特科”,至少這樣不會被科舉制度的鐵桿粉絲戳斷脊樑骨。
不要小看每名學生每月十塊銀元的生活補助費,要知道在這個時代封疆大吏幕僚的月收入水平在九十兩上下,知府一級的幕僚一個月才二十兩。做爲一個學生每月十元的補助足可以養活一個三口之家勤儉度日,這對一些底層知識分子來說是相當有吸引力的——當然第一個爲期半年的學期還可以混日子,若是在學期考試不及格的話,那這十元補助就沒有了。
就衝北洋名下各個學堂如此優厚的待遇,譚延闓開辦的學堂雖然很多,但是仍然在很短的時間內便完成了招生工作。很多家庭都將適齡的孩子送入學堂,以至於各地的私塾都面臨生員缺乏的狀況,而這些學堂也面臨老師缺乏的麻煩,正好藉此機會收攏大批的教書先生——儘管他們不適合新式教學的能力,但是可以滿足教授基礎的需要,而各種短期師範培訓也勢在必行,曾經很多生活比較困難的早期留學生都被收攏起來進入學堂充任老師,來教授理科科目。
可以說北洋的大規模辦學舉動在某種程度上極大的衝擊了傳統科舉考試教育制度,而北洋的行動除了招惹了很多守舊派的攻擊之外,也得到了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張之洞的回應——老張在得到譚延闓的理財款項之後,因爲旅順造船所的造艦能力有限,老張現在手裏面有錢但是卻不能動用,按照與北洋的協定,這些銀子只能夠用在向旅順造船所訂購戰艦或是用在教育一途上。
手中有了銀子的老張除了用一百四十萬兩追加了四艘高速魚雷獵艦和三艘淺水炮艦之外,兩隻眼睛就瞪着北洋那邊能夠出來的新一代靖海級巡洋艦到底是個什麼樣的貨色。除了給南洋水師的預留購艦款之外,老張手上的閒錢雖然沒有北洋這麼富裕,但是也是將近兩百萬兩的樣子——這就是教育款項。張之洞見北洋那邊已經開始幹起來了,自然也不願意落到後面,也在南洋範圍內的新式學堂中選拔人才出國留學,另外便是興建新式學堂。
儘管張之洞此時已經有罷黜科舉的言論,但是在處理問題上,他還是按照譚延闓的做法一般——所開設的新式學堂中,專門設立一科國學,是以表示對傳統的尊重,但是他們兩人在交換意見的時候都認爲現在並不是公開提出廢除科舉的時候,只能夠變相改變目前的教育狀況。
設立國學科,這是譚延闓心中的一點念想——中國傳統國學在很大程度上與科舉考試息息相關,但是科舉考試並不能夠代表國學。譚延闓認爲一個偉大的民族不能丟棄自己的傳統,即便在現在日新月異、科學昌明的時代,做爲中國傳統文化重要組成部分,國學是絕對不能夠丟下的。想到前生的某些記憶,這使得他認爲這是抵抗外國文化入侵,保證民族特立獨行的一項重要措施,他要的是接受西方現代化教育,培養大量的人才,而不是以滅絕國學全盤西化爲目標。
可能是受到從英國傳來的中國向英國訂購的“龍旗號”戰列艦建造完畢,準備近期返回國內的消息的刺激,日本終於按耐不住開始不顧自己本國財政窘迫的現狀,開始向英國訂購更大更先進的戰列艦——“三笠號”戰列艦——因爲中日甲午戰爭日本並沒有取得歷史上原有的戰果,發動戰爭所帶來的後遺症遠不是清廷三千五百萬兩白銀賠款所能夠彌補的損失,受此牽連自從光緒二十年訂購八島和富士兩艘戰列艦之後便再也沒有向國外訂購新艦,而國內造船工業水平不過關,在日本政府的傾斜下商船的開工量都不足,更無法建造像樣的巡洋艦,只是爲了彌補日本聯合艦隊的防守戰略建造了三艘小型炮艦。
因爲無法取得第一手關於日本三笠號戰列艦的情報,只是龔照援多方打聽得出了三笠級是富士級的強化版本的結論,譚延闓對此並沒有採取跟進的購艦計劃,在他看來這種縮水版的君權級實用價值並不大,而對付日本人使用高速裝甲巡洋艦似乎更划算——日本畢竟是個島國,國內資源匱乏,一旦戰爭爆發海上交通便是其生命線,而就像譚延闓與亨利親王辯論的時候說得一樣“陸軍是命中註定要被海軍發射的炮彈”,日本發動戰爭必然要採取海運運兵。
北洋海軍越來越壯大的強力裝甲巡洋艦便是日本的心腹大患,如果沒有足夠多的戰列艦編隊護航,日本就沒有發動戰爭的本錢。要想平衡兩者之間的差距,要麼日本拼命購買戰列艦,以其戰列艦編隊護航來壓過北洋海軍,這顯然不大現實——日本日常的海運和戰爭時期的運兵,這需要多少戰列艦來護航?在目前看來除了英國有這個實力之外,至少遠東是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靠戰列艦護航來壓過北洋海軍的。
日本海軍的另外一個選擇便是戰爭,這在譚延闓看來也並不現實,發生的可能性甚至比第一種還要低。譚延闓的自信並非來於正在返回途中的龍旗號戰列艦,而是正在旅順造船所內日夜趕工建造的兩艘靖海級裝甲巡洋艦,他對這兩艘裝甲巡洋艦寄予了很高的期待,也正是因爲如此,靖海級裝甲巡洋艦在建造資金超支的情況下,他第一次違反了自己定下的規則,動用工商銀行美國分行自己的“石油資金”對其資助。
譚延闓對海軍已經並非是當年一竅不通的時候了,由於他翻譯了馬漢海權學說的相關著作,並且抽出時間來研究海軍,使得他在海軍戰略上的造詣非常深。尤其是與亨利親王在膠州灣談判期間相互探討海軍戰略問題的經歷,被亨利親王譽爲“遠東第一海軍專家”的名號——在這個時代的中國,中國人自己的封號是不值錢的,朝廷自上而下都對洋人給某個人的平價十分看重,就像譚延闓在建立新建陸軍的過程中受到貝思福的稱讚使得他在陸軍聲名鵲起一樣,這“遠東第一海軍專家”使得中國的統治者和海軍界的目光直接集中到他的身上。
在前生的記憶中,譚延闓對海軍的認識僅僅停留在“航空母艦”、“無畏級戰列艦”、“超無畏級戰列艦”等幾個有限的詞彙上。他對高速裝甲巡洋艦在這個時代到底能夠起多大的作用,心中並沒有多少底氣,而大力發展裝甲巡洋艦不僅是出於發展自造戰艦的過程的需要,更多的出於他內心中的一種本能——在自己還沒有完全掌握中國權力的時候,正面與日本在海軍上挑起海軍軍備競賽是不明智的,李鴻章的以“北洋抵抗日本一國”的教訓就在眼前,這樣得不償失,還不如抓住日本的島國特點對海上運輸極爲依賴的弱勢發展裝甲巡洋艦,以小編隊艦隊來對日本海軍構成巨大的威脅來的划算。
儘管北洋海軍並不像北洋陸軍那麼好控制,但是就因爲它難以控制,譚延闓纔不會厚此薄彼,甚至不惜動用自己的私房錢來發展北洋海軍——海軍各級將領到普通軍官所受到的教育遠甚於陸軍,一個秀才進入陸軍可以在短時間內培養成一箇中層軍官,但是海軍軍官的養成遠比陸軍軍官要複雜的多,而且其接受現代教育的比例更是陸軍軍官所不能相比的。
譚延闓相信他一手締造的“留德軍官系”對他的忠誠程度,就算將來自己的前途有什麼不測逃到海外或者是下野,只要在必要時刻一聲令下,北洋陸軍倒向革命的可能性極高。
“而北洋海軍天生就是造反的大本營!”譚延闓心中暗自想道。
譚延闓相信李鴻章和自己都無法完全控制的北洋海軍,別人更難控制。他不知道原本歷史上海軍對革命的態度,至少他知道歷史上黎元洪就曾成功說服海軍對起義軍袖手旁觀,這並不是黎元洪有多大的威望,也不是海軍不願意對革命一邊倒。
第二百零二章 借貸
海軍起義的難度遠比陸軍要難得多,各級軍官謹守自己的崗位各管自己的一片責任田,一條戰艦想要起義難度之高不亞於一支軍隊整體政變,在陸軍你可以武力解決不服氣的軍官,但是海軍就不能這麼幹,殺了人這條戰艦的戰鬥力就很難說了,搞不好會出現開不起來的烏龍事件。
也就是說一旦發生革命,海軍由於自身起義的難度,受過現代教育並且在現有體制內發展的困難,會使得海軍在社會變革中成爲一支保守力量——他們很可能哪邊都不幫坐觀其成來選擇最後的勝利者。譚延闓最後所能夠依靠的唯有陸軍,但是海軍做爲一個國家地位的象徵,必須有海軍纔可以震懾東邊的惡鄰——譚延闓對北洋海軍的影響並不體現在他收買人心上,而是培養北洋海軍對日本的仇恨上。
甲午戰爭崖山、南大洋、大東溝海戰讓北洋海軍恨透了日本,加上譚延闓的有意引導,整個北洋海軍從上至下全軍皆對日本仇視之心日益積累。甚至於北洋海軍在裝備了三艘龍威級巡洋艦後在黃海海面巡視遇見了日本聯合艦隊的吉野等艦編隊,林泰曾在第一時間便下令艦隊進入戰鬥狀態,所有的火炮全部轉向瞄準日軍聯合艦隊戰艦,雙方當時的場面極其火爆。
甲午戰爭結束三年以來,北洋海軍與日本聯合艦隊在海面上多次相遇,雙方每逢碰到此種狀況必然是將炮口第一時間瞄準對方,炮彈上膛這已經是雙方的自然反應,根本用不着請示。譚延闓也認爲這樣的做法非常好,不過北洋海軍到底在戰鬥力上還是沒有對付日本那兩艘戰列艦的好辦法,最後在北洋海軍出海之時也做了相應的調整儘量避免這種情況的出現,但是他也答應林泰曾與鄧世昌,在龍旗號戰列艦裝備北洋海軍之後便會立刻在海上對日本採取強硬態度。
從內心中譚延闓對日本再次發動戰爭是有充分的心理準備的,正因爲如此他對林泰曾與鄧世昌許諾,一旦碰上在海上兩軍對峙這種情況,只要日本敢開炮,北洋海軍必須開炮還擊,只要譚鍾麟在北洋大臣位子上待一天,這個命令就絕對有效!而且他也認爲這樣的對峙有利於保持北洋海軍的士氣,也有利於一支優秀海軍的氣質養成。
與日本不同,龍旗號戰列艦雖然在排水量和建造技術上要比八島和富士要大不少,在建造過程中也採用了電動炮塔之類先進技術,但是爲了節約購艦成本,龍旗號戰列艦在建造過程中所使用的裝甲是克虜伯裝甲,全部由中國運抵英國造船廠,而不是從德國進口。因爲克虜伯裝甲比“原版”君權級戰列艦所使用的哈維鎳鋼要重,所以在設計上除了加大排水量還對裝甲帶的長度進行了削減——這是根據龍威級和靖海級在裝甲上“重點防禦”設計方案演化而來,由此應用到戰列艦上。同時因爲蒸汽動力系統的技術進步,龍旗號的航速依舊達到了君權級戰列艦的十八節航速。哈維鎳鋼生產成本要比克虜伯裝甲高,雖然北洋海軍付出了比較高的運費,但是在裝甲這一造艦耗資大塊上還是剩下了不少銀子。
“張季直想要求見你……”沈靜非常突兀地說出一句。
譚延闓在完成了與德國簽約之後,便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返回山東老老實實的去做他的巡撫,當然在走之前還有很多事務要完成。沈靜是他身邊最重要的幕僚,自然跟在他的身邊忙前忙後,不過從他嘴中說出的這句話倒是挺值得玩味的——張季直就是與譚延闓“齊名”的大清狀元張謇,不過一個選擇進入軍隊,另外一個心灰意冷退出官場開始經商。
“哦?‘一第之名,何補百年之恨,慰親之望,何如侍親之終……’張季直這個孝子確實不適合在官場上混的,我們和翁同龢走到今天已經是可以用‘你死我活’來形容了,這個昔日翁門第一弟子這個時候來見我幹什麼?!”譚延闓將手中的卷宗放到一邊。
對於張謇譚延闓還是非常有好感的,雖然兩人未曾見過面,但是以一個狀元身份“下海”辦廠,這種勇氣着實令人佩服。有傳聞說張謇因爲先是不滿翁同龢在甲午年中日大戰中趁機陷害李鴻章,以私仇來害國事,所以在爲父奔喪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到京師,可以說在政治上張謇與翁同龢算是絕緣了。
“傳聞終歸是傳聞,張謇說他‘天生野性,本無官情’,我想張季直先後考了二十六年才得了這個狀元,這不一定是真話。不過他來見你並非是爲了政事,而是爲了商事——甲午年回鄉奔喪之後,張季直奉當時兩江總督劉坤一在南通辦團練以防備倭寇,後來幫着辦大生紗廠,劉坤一和張之洞都挺看重張季直的,不過這大生紗廠辦起來也是格外艱辛,總算張之洞得咱們的資助財政上寬鬆了不少將這大生紗廠給辦起來,但是橫生枝節這狀元郎辦廠並不順當,張之洞也害怕大生紗廠成爲另外一個漢陽鋼鐵廠,便進行了商辦……忙活了三年多,張季直辦廠可謂是什麼苦都喫了,可是現在這大生紗廠資金缺乏,他來見你是想弄銀子來維持紗廠的……”
沈靜大致將張謇的這幾年的經歷簡略地說了說,說到張謇辦廠的種種艱辛也不勝唏噓,可見張謇是先見了沈靜,想要通過沈靜來面見譚延闓。當今中國在紡織業還有誰不知道譚延闓的大名?抵羊紡織廠在廣州橫空出世一振民族工業,一邊經營一邊擴張,從布匹紡織一直延伸到繅絲、紡紗、甚至是棉花種植都有很大的份額。通過兼併擴張一統長江以南的紡織品市場,而北方在傳統意義上是盛宣懷所辦的華盛紡織總廠的地盤,但是以華盛的規模根本不能夠滿足中國北方紡織品市場的需求,是以抵羊紡織廠都開到了天津,僅天津分廠所出產的布匹就比華盛總產量多三成。
除了抵羊紡織廠的股東之外,沒有人能夠具體說出抵羊紡織廠一年能夠掙多少銀子,不過自從抵羊紡織廠投產後,確實如它的商標所蘊藏的內在含義一樣,外國紡織品輸往中國的數量大爲減少。抵羊紡織廠雖大,但卻並不放在譚延闓的眼中,在他看來抵羊爲他掙多少銀子已經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抵羊對日本紡織業的衝擊。連在中國紡織市場的傳統霸主英國的市場都被抵羊大肆蠶食,而日本的紡織業根本無法進入中國,就是國際生絲市場也被抵羊紡織廠所左右——抵羊至少控制了美國生絲進口的八成分額,經過降價、控制生絲源頭等一系列慘烈的商戰,日本繅絲業大受重創。
張謇自然無法開辦重工業,無論是鋼鐵冶煉還是機器製造,在中國商辦這些企業沒有工商銀行的支持,個人是很難辦得起來這些重工業產業,況且對於重工業的市場需求大部分是軍工產業和鐵路,在這兩方面譚延闓更是有很大的話語權。既然張謇辦的是紡織業,那來找譚延闓也是情理之中了。
譚延闓聽完沈靜敘說張謇“狀元辦廠”的艱難歷程之後,沉默了一會說道:“如果張季直此來完全是爲了商業上的合作,不管融資也好,還是合辦也罷,咱們都是歡迎的。雖然他以前是翁同龢的得意弟子,但他能夠爲甲午戰敗而退出官場,可見此人心中並非是利慾薰心之輩……張季直一個狀元能夠辦廠想要以實業救國,這條路是有些問題,但是中國的市場這麼大,對於紡織品的需求日甚一日,我們抵羊也不是扶植了華盛和一大批的紡織廠麼,多他一個不多,少它一個不少……”
“張季直能夠將大生紗廠辦起來實爲不易,起先盛宣懷毀約並且還打壓大生紗廠,張季直也在心中懷疑是否是組安你暗中授意。現在他肯來見你也是迫不得已,看來是走投無路之舉,前日我與之相談已經明確告訴他組安並不干涉抵羊紡織廠的經營,不但不干預,工商銀行還會根據貸款人信譽和聲譽進行放貸鼓勵民族資本發展工業和商業……”沈靜說道。
“現在棉紗行情是多少銀子一包?好長時間沒有顧及紡織了,行情上都生疏不少……”譚延闓有些自嘲地說道。
“張季直說現在的棉紗行情一般都在六十五六兩左右,波動範圍不大,只要悉心經營是絕對不會虧本的……”
譚延闓聽後點點頭說道:“以前這棉紗的價格都握在英國人的手中,咱們的抵羊崛起之後,這英國佬的牆腳也被咱們挖的差不多了,起初抵羊剛剛創立的時候,我記得棉紗的價格險些衝破了八十兩一包,現在價格下降但國內紡織廠規模也遠比咱們起初建廠的時候要大了不知多少倍,這六十五兩左右一包的價格還是比較合理的……”
沈靜不知道譚延闓突然問起棉紗價格是什麼意思,便直入主題地問道:“張季直在和我交談之後,知道組安並非有意打壓,全是盛宣懷自作主張之意,也希望能夠從我們這裏得到更多的貸款,好將生產規模擴大……”
譚延闓問道:“他想要借多少銀子?”
沈靜回答道:“起初他想要借三十萬兩還怕你不答應,不過我消除了他的顧慮,他想要借五十萬兩,這樣他就可以擴大大生紗廠的生產規模……”
譚延闓擺擺手說道:“張季直我就不見了,這銀子還是要借給他,你用電報通知陸羽兄,借給張季直的貸款不要從工商銀行內走賬,就從我的特別戶頭中撥款,他知道該怎麼辦……張季直能夠落下臉面來求我們可見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不過我卻有些不想見他,當年我在李鴻章幕府之中,可是受盡了這些翁門弟子的鳥氣,沒有翁同龢的攪和,這甲午戰爭也不會變得這麼糟糕……張季直的貸款最高限度可以達到八十萬兩,只要他想貸我們就放貸給他,這個狀元郎和別的書呆子不同,對於經營工廠還是很有想法的……”
後世中國近代工業上發展重工業的代表自然是張之洞,而在輕工業上成就最大的便是張謇。譚延闓相信張謇現在所面臨的困難不過是暫時的,歷史上沒有自己的幫助他都可以闖出一片天來,現在自己這裏可以放貸來支持張謇的大生紗廠,張謇絕對沒有失敗的可能。
“除非我發瘋了,以抵羊的實力來打壓大生紗廠,否則就是盛宣懷也不行!”譚延闓在心中笑着想到,這種內心的高興是一種自信,長時間沒有接觸紡織業使他都有些不相信自己手中的實力了。
“盛杏蓀那邊看來是給張季直穿小鞋了,他手下的電報局和招商輪船局是北洋名下最賺錢的兩個行業,華盛紡織總廠也算還可以。這個人八面玲瓏,也在積極的向太后那邊走動,對我們他也是還有些想法的……”譚延闓淡淡地說道。
“盛杏蓀答應張季直籌集二十五萬兩的股本,結果到最後食言而肥,甚至現在還想着將只是缺少資金無法全面開工的大生紗廠給吞併進入華盛紡織總廠,如果此舉一旦得手,則華盛紡織總廠則可以彌補當年沒有建立紗廠的遺憾……”
“哼哼!這傢伙還是挺執着麼?敢和咱們作對?!文淵兄,這個人我已經不打算再留着了,以前是我們根基不穩不願意多招惹是非,現在我們門下也有足夠的人才,是時候將北洋所有的權力全部接管回來的時候了!”
“盛杏蓀和日本人有點關係,但是還沒有切實的證據……趙老爺子他們在那次行動中帶回了許多文件,現在我還正處理當中,盛杏蓀接受了日本的賄賂,華盛紡織總廠就有相當多的棉紗來自日本,而山東一帶也有日本所產的布匹在銷售……可以說盛杏蓀是日本設立在中國洋行的最大主顧,不過他也明白咱們對待日本的態度,就是不敢明目張膽的幹罷了……”
譚延闓冷笑了兩聲:“這還不算是明目張膽麼?不錯,現在市場上日本的棉紗和布匹價格是比較便宜,以前他們和咱們斗的時候還賣過更低的價格,盛杏蓀敢用日本的棉紗來替代抵羊的貨,他就沒有想着自己是在乾斷子絕孫的事情麼?!文淵兄,告訴下面的人,我不希望在中國的地盤上看到日本貨,尤其是紡織品,盛杏蓀的事情我會去安排,你先準備好接手盛杏蓀的人手,一旦他倒臺我們就開始接管他所掌管的產業……”
在譚延闓與亨利親王在膠州灣談判期間,趙恆君也奉命抓緊時間策劃了一次失火,將五十八個日本人全部燒死在一家日本旅館中——這家旅館是日本間諜組織設立在天津的重要據點,半個月來包括趙恆君在內一共從軍隊中精選出來的三十三人住進了這家旅店的不同客房,日本間諜並沒有識破趙恆君等人,最終被趙恆君等人一網成擒,搜出了大量的文件和武器,隨後將現場僞裝成失火的樣子殺人滅口。
事後日本領事館提出抗議,因爲他們的三名參贊和兩名武官也在這五十八人當中被燒死,但這是一起有些誇張的火災——火災是不假,但是五十八人一個沒有跑出來,這就有些說不過去了。不過直隸按察使陳飛親自辦案,由於火災現場一片狼藉,整個旅店全部被燒燬,唯一得到的結果便是五十八人大部分分散在不同的房間中。
旅店火災來的沒頭沒腦,日本方面雖然有些懷疑卻無法說什麼,倒是自己的使館參贊與武官進入旅店這件事挺值得思量的,這一火災因爲牽扯到外國使館工作人員死亡而上了各大報紙的頭條。在從日本人那裏得到的文件中,除了日本人想要搞清楚旅順造船所內的戰艦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之外,還有一條來自日本國內的信件非常有意思——伊藤博文的親筆信指示日本在華間諜機構,想要儘可能的蒐集譚延闓的相關資料。
譚延闓對於伊藤博文的指令並不放在心上,只是繼續從新建陸軍中挑選士兵,再由趙恆君加以特別訓練組成貼身侍衛隊,專門來防備日本狗急跳牆來刺殺。對於日本可能會刺殺自己,譚延闓雖然覺得這種事情並不大可能會發生,不過加強自己身邊的侍衛也是有備無患——日本人不會刺殺自己,但是自己做爲北洋重臣,甚至是核心人物,革命黨也許對自己的興趣遠比日本人要大得多。
第二百零三章 潛艇
真正引起譚延闓注意的還是分佈在旅順口要塞的日本間諜,雖然船塢已經加裝了僞裝網還有清除那些地勢比較高的居民住宅等措施,但是這麼多的日本間諜和被收買的中國人窩藏在自己的造艦大本營,譚延闓對此是極爲不舒服的。雖然在旅館中得到的文件中對日本分佈在旅順的間諜網內容很少,但也提及了不少,剩下來的就是按圖索驥挖出這些地雷讓他們人間蒸發。
暫定爲“靖海級”巡洋艦的建造工程儘管短期內受到了資金壓力,在譚延闓掏腰包作假賬的掩護下,好歹保持了高速的建造進度,旅順造船所那巨大的船塢內即便在夜晚也是燈火通明,包括設計人員、江南製造局、天津機器局、隆盛機器廠、漢陽鋼鐵廠在內的相關單位組成了龐大的技術支持隊伍來保證新艦的建造。
按照譚延闓所接到的工程進度報告,靖海級巡洋艦最快將會在十一月完成建造,雖然這個月份對戰艦試航並不理想,海面上會有些區域結出薄冰,但對戰艦影響並不大。就算旅順軍港結冰,譚延闓也會下令北洋海軍爲了保證兩艘靖海級巡洋艦的試航正式服役,也要開炮破冰或者是讓鎮遠艦擔任破冰船來開路。
正當譚延闓執迷於建造更大更先進戰艦的時候,一個消息從地球的另外一端傳來——在一個月之前的法國海軍演習中,法國使用了“古斯塔夫·齊德”號潛艇使用魚雷擊沉了戰鬥艦“馬琴他”號。法國海軍並沒有隱蔽這一消息,不過真正有人能夠意識到這則消息的價值,即便是在全球範圍內數一數也可以數的過來。
這則消息震動了譚延闓,對於一個擁有後世經驗的中國人而言,“潛艇”意味着什麼,他心中再清楚不過了——世界上最有威力的武器是什麼?不是航空母艦而是戰略核潛艇!當然在這個時代連相對論還都沒影的時候,後世的核潛艇自然是不可想象的,但是德國的狼羣戰術即便是一個軍盲也知道是由潛艇來完成的。
就在旅順上下忙的雞飛狗跳抓間諜的時候,譚延闓立即向駐英公使龔照援發電,以譚鍾麟北洋大臣的身份命令龔照援前往法國仔細覈對有關法國使用潛水艇擊沉戰艦一事的詳細過程,並且弄清楚法國人的潛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很快,譚延闓在山東濟南城附近的新建陸軍兵營中得到了龔照援的回覆——法國使用潛艇擊沉戰鬥艦是真實的,不過令譚延闓感到驚訝的是現在的潛艇使用的蒸汽機來驅動的,決定下潛的時候還需要等上很長一段時間,不然蒸汽鍋爐的熱量會讓潛水艇內部變得讓人難以忍受。不僅如此,現在的潛水艇在航速上也讓人不能滿意,不過在譚延闓眼中,這個時代簡陋的潛艇還是非常大有可爲的,如果真的讓這個傢伙潛在海底等着對手駛入自己口徑達到五百毫米的魚雷射程範圍內的時候,這絕對不是一個玩笑了!
譚延闓不知道海對岸的老對手日本人會怎麼看待潛艇,做爲一個軍盲他知道德國人的潛艇非常厲害,但是日本人什麼時候發展潛艇他卻不知道。不過他也到放心,因爲以這個時代的工業技術還無法造出能夠遠洋的潛艇,至少法國人在認識到潛艇潛在的威力的時候,也在加快訂購新的潛艇——因爲法國的海岸線在歐洲來說是比較長了,潛艇雖然無法遠洋作戰,但是做爲近海防禦武器還是非常有獨到之處的,而這也是譚延闓所最看重的。
“一艘潛艇能夠花多少銀子?不敢說一下子能夠擊沉君權級那樣的戰列艦,但是兩艘、三艘、四艘,甚至更多的潛艇埋伏起來成爲一個包圍圈,即便是這個世界上目前最強悍的英國莊嚴級戰列艦進入這個埋伏圈,等待它的也只有沉沒一途!”譚延闓心中暗自想到。
一直以來日本的那兩艘戰列艦就是譚延闓心中的一根刺,日本是暫時沒有能力發展海軍,日本現在的經濟能力十分有限,加上日本謀取外匯最主要的產業生絲和紡織品因爲抵羊紡織廠的打壓,使得國內財政日趨緊張。儘管日本不斷的在增稅,但是國家財政狀況一直沒有好轉,反而日趨嚴重,最近爲了發展海軍日本在美國徵募的六千萬日元的公債計劃也因爲國家信用的降低和國內政局的不穩而流產。在這樣的經濟形勢下,這兩年日本已經有二十多家銀行破產倒閉,對於海軍這麼昂貴的軍種而言,日本現在是有心無力。
剛剛擊退了德國人,同時也使得不太安分的日本人老實了一些,不過譚延闓瞭解這個民族的冒險精神,說不上什麼時候就突然給自己來一下子,再加上北邊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俄國佬,眼看就要鄰近寒冬,俄國人再一次申請俄國遠東艦隊進入旅順港過冬。譚延闓當然不會讓一直對旅順港有着某種不良情節的俄國人進入旅順,而是通過譚鍾麟將其安排到膠州灣去過冬,一方面膠州灣並不是俄國的最佳選擇,另外就是在那裏德國人剛剛喫過虧,面對中國炮臺的威脅,相信俄國人會三思而後行。
現在的潛艇又不是後世的核潛艇造價高的讓人難以忍受,價格上的“平易近人”技術上應該要求的門檻也不會很高——潛艇不需要厚實的裝甲,也不需要昂貴的蒸汽機和鍋爐,更不需要大口徑的艦炮,在建造週期上更不會像巡洋艦那樣動輒一兩年。譚延闓相信以北洋造艦系統的實力,只要弄到國外的潛艇技術完全可以自己大規模建造潛艇——他需要的不是一兩艘,而是二三十艘,這麼多的潛艇佈下口袋陣,一旦像戰列艦這樣的大傢伙進入埋伏圈就聚而殲之!
“想到就必須做到!”這是譚延闓一向的行事準則,儘管在這個時代即便如他還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比如說要討好慈禧太后等等,甚至還要爲了避免某種可能而在外交上採取讓步措施,比如對德談判,但是一艘潛艇的造價絕對不會高於三十萬兩白銀,如果運用得當,只要兩三枚五百毫米的魚雷便可以輕鬆的解決掉一艘世界上最先進的戰列艦!這個誘惑對譚延闓而言不能不大,而且他也明白德國能夠在一戰中將海軍實力大過它兩倍的英國搞的焦頭爛額並非是鉅艦大炮,而是潛艇,不過譚延闓不是德國人,一旦他要想用潛艇就必須是海量的——“敵人如果有一艘戰列艦,那我們必須有五艘以上的潛艇來擊沉它!”譚延闓僅僅地攥了攥手。
在原本坐鎮旅順造船所親自督造靖海級巡洋艦的唐博文接到譚延闓的電報匆匆登上開往威海衛的鎮遠艦之時,譚延闓也開始蒐集全世界範圍內有關潛艇的一切消息——潛艇可不是戰列艦,這玩意好像除了個頭和動力之外,幾十年都未曾發生過太大的變化,如果是大型戰艦的話,譚延闓還可以向他的軍工專家灌輸揹負式炮塔、飛剪首等等外形概念,但是潛艇他卻無法給他的軍工專家以更好的意見,與其讓他們摸着石頭過河,不如從國外購買幾艘現成的先進潛艇回來研究一下。
唐博文乘坐的是北洋海軍的鎮遠艦,根本沒有客輪所需要的時刻表,正好趕上鎮遠艦要進威海衛船塢進行火炮改造,在接到譚延闓的電報後,鎮遠艦在他一上艦之後便開始起錨前往威海衛——這就是軍方所能夠提供的特權了,只要有切實需要,譚延闓可以借用北洋海軍的戰艦當客船用。不過在這個時代中國的鐵路交通網還談不上完善,即便乘坐軍艦前往威海衛,但是從威海衛到濟南府這段距離還是需要乘坐馬車來完成——這也就催生了譚延闓想要將鐵路修到山東來,以濟南府爲核心,用鐵路連接威海衛和膠州灣兩大軍港,一旦有戰事發生,陸軍可以乘坐火車以最快的速度進行增援。
“潛艇啊?這東西我在美國的時候就聽說過,因爲我的母校就是耶魯大學,早在一百二十年前耶魯大學的一個畢業生好像是布什內爾的人就造過一艘原始的潛艇,當然具體情況我不清除,只是那艘潛艇襲擊了當時圍困紐約港的英國艦隊,被英國巡邏艇發現不了了之……英國人雖然沒有什麼損失,卻被那玩意嚇了一跳,連帶艦隊也後撤了不少,這個故事在耶魯挺有名的,雖然不知道布什內爾的那個玩意是不是潛艇,但是據說他挺着迷於水下航行的……”唐博文笑着說道。
“一百二十年前?這麼早?!”譚延闓聽後有些驚訝了,雖然他明白潛艇在海軍中的重要性,但是在這個時代他是第一次接觸潛艇,對於潛艇的發展史根本不熟悉。
不過更令譚延闓喫驚的還在後面——“天津機器局的西局海光寺機器局在二十年前就造過兩艘潛艇,不過看這份法國的‘古斯塔夫·齊德’號應該是全部潛入水下的,而海光寺的那兩艘潛艇不能全部潛入,再說當年也沒有多大的用處,後來這兩艘潛艇也就被拆解後重新回爐熔鍊了……”唐博文有些打趣地說道。
天津機器局從三十年前就開始開工建設,分爲東西兩局,三十年來一直就沒有停下擴張的腳步。當年李鴻章的計劃是將天津機器局建設成爲北洋武器彈藥的生產基地,由江南製造局來生產槍炮,天津機器局來提供火藥、子彈和炮彈。東局位於天津的賈家沽道,而西局則在海光寺,天津機器局擴建至今不僅僅是提供彈藥這麼簡單了,同時它也具備生產步槍、陸軍行營炮、小口徑海軍艦炮,可以說上海江南製造局主要的服務對象是海軍爲重陸軍次之,而天津機器局所擔負的使命正好相反,主要還是爲陸軍服務,但是也可以生產格魯森速射炮這樣的海軍所使用的小口徑艦炮。
天津機器局的發展還是以東局爲核心開展的,現在東局擴建的程度已經和天津城的規模相媲美,西局雖然發展比較慢些,但是在將各機器局船塢分離轉由商賈承包商辦之後,西局海光寺的船塢也已經讓譚延闓買下來掛靠在伍氏家族名下,相應的船塢改造和附屬機械設倍加工廠也在擴建當中,整個西局的規模也隨之擴張。現在譚延闓已經有計劃的將天津機器局的部分生產遷移到保定等地,即便如此天津機器局東西兩局擴張的腳步依舊很快,幕友堂和唐博文已經開始提出天津機器局應該一分爲二,東西兩局獨立生產經營。
“紀孟兄,那你對這艘法國潛艇擊沉戰鬥艦一事如何看待?”
“組安,我的本行是學經濟的,後來被你趕鴨子上架來管理機器局,以前是天津機器局,後來是上海江南製造局也弄到我手裏來管,現在旅順造船所也是我來負責……呵呵,我不是朝你抱怨,我雖然不會造槍造炮,但管理廠子運作還不是很爲難,但是你的問題不應該問我,而是問問北洋海軍的將領們的意見如何?”唐博文笑着回答道。
譚延闓擺擺手說道:“林泰曾和鄧世昌他們都是老海軍,我估計他們對潛艇這種還並不是很使用的海軍武器不會太熱心,他們更加關注的是更大更結實,炮口更粗航速更快的大型戰艦。說實在的,僅憑法國人的演習就來修改我們的海軍造艦發展計劃,這是非常不合理的,但是其中蘊藏的價值又不能不值得我們來深思——潛艇對於今後的海戰會有怎樣的改變?使用潛艇發射大口徑的魚雷來對付像日本人那兩艘戰列艦會有多大的效果?!”
唐博文沉思了一會說道:“組安,我知道你一直對日本的那兩艘戰列艦心中耿耿於懷,爲此還在海軍購艦款中專門劃出了一半來購買一艘戰列艦,我雖然不懂海軍,但是主持軍工也有幾年了,對此我能夠明白你的苦心……坦白的說,如果靖海級裝甲巡洋艦下海試航能夠達到我們的設計目標的話,那我們中國的造艦水準在世界上也會有一席之地,因爲就目前看來這個級別的巡洋艦不敢說是世界第一,但絕對是排名非常靠前的,至少是亞洲第一!以我們的技術儲備看來,在年底得到英國的那艘龍旗號戰列艦之後,我們也就培養了一批戰列艦督造、設計人才,加上我們整個造艦系統內的各個部門的技術實力來看,建造龍旗號戰列艦對我們的難度並不高,實際上在擁有克虜伯裝甲後的我們可以造的比龍旗號更好!”
“你的意思是繼續超大艦巨炮這條路走下去?!”
唐博文搖搖頭說道:“對於潛艇我知道的並不多,就是布什內爾的潛水艇在耶魯也很少有人知道內情,大多數人都像我一樣當作一個趣聞來對待而已。但是做爲一個管理着三家北洋最重要的軍工企業者,我想要說的是任何新技術的進步對於海軍這樣的高技術兵種來說影響都是不可估量的,就像以前有人不相信蒸汽船的發展一樣,我認爲如果價格並不是很貴的話,可以考慮購買一艘回來研究一番,畢竟我們在這裏憑空猜測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儘管眼前我們得出的結論是很誘人,但你也必須承認我們兩人誰都沒有指揮過艦隊作戰……”
譚延闓聽後點點頭說道:“還是紀孟兄深知我心,要知道甲午年的恥辱隨着時間的過去,朝廷已經開始慢慢的對此遺忘,並且還有些好了傷疤忘了痛的趨勢。你可能還不知道,明年的海軍造艦撥款已經被人削減了,恐怕到手的不會超過二百萬兩,我已經疏通榮祿等人,但效果不佳,也就是說除非張之洞肯提前付款,否則我們的靖海級裝甲巡洋艦隻能夠建造一艘,就是這一艘還要放慢進度,造艦週期可能要拖到後年,不然海軍軍費就會受到很大的影響……我之所以對潛艇這麼熱心,也是因爲我們的靖海級裝甲巡洋艦理論上是可以抗衡日本的那兩艘戰列艦,但是實戰中會發生什麼我們誰都沒有把握,尋找更加廉價的方式來對抗日本是我們的必須要做出的選擇,而這個突破口就是潛艇……”
第二百零四章 起步
對於朝廷削減海軍撥款一事,在最近幾個月就已經傳開了,唐博文心中多少有些準備,事實上在這樣的情況下譚延闓還可以從朝廷財政中弄出一百多萬兩海軍造艦專款,在他眼中已經是個不大不小的奇蹟了。只不過當今世界造艦水平日新月異,而造艦成本也讓人以看的眼暈的速度在發展,一百多萬兩造艦專款能夠幹什麼?恐怕一艘靖海級裝甲巡洋艦都要勉勉強強纔剛夠,要知道譚延闓爲這兩艘戰艦私掏腰包四十萬兩,別人不知道,但是唐博文心中卻是非常清楚的。
唐博文不知道的是這一百多萬兩造艦專款中,還要包涵譚延闓向榮祿、剛毅等人行賄的成本,不過這個成本已經被抹去了,並不記在造艦專款當中。他更不知道的是譚延闓已經下定決心,如果有朝一日他能夠執掌大權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時候,所有喫過他賄賂的官員必須將他們現在喫下去的在將來百倍地吐出來。
“對於潛艇我已經想過了,包括購買潛艇和建造潛艇的資金由我來想辦法,而潛艇的建造也不會在旅順造船所內進行。現在最重要的任務便是儘可能的爲北洋海軍擴充先進戰艦,潛艇就算在厲害,暫時也是防守一方手中的利器,由於它本身還沒有越洋作戰的能力,我們只能夠將其看待成爲軍港炮臺那樣的守備武器。海光寺那裏的船塢是由我來控制的,在那裏我想單獨建立一個小型船塢,用以研究和建造潛艇所用,旅順造船所必須派出一隊工程師來主持潛艇的仿造、設計等相關問題……等我們自己的實戰潛艇建造好了之後,根據北洋海軍的造艦專款剩餘多少最終來發包購買現成的潛艇,這樣一來潛艇的研製和建造風險就可以控制到我的手中,就算不能達到我們的需求也不會對北洋海軍有什麼妨礙,如果要事成功的話則可以直接購買現成的潛艇……”
“組安……這,嗨!”唐博文知道譚延闓非常有錢,而且也是通過自己的努力並非是倚仗權勢斂財而來,這讓留學美國的唐博文非常佩服——中國的富豪,真正能夠稱得上是頂級富豪的人並非像美國那樣都是通過經營工廠得來的財富,大多都是倚仗權勢斂財而來,這讓唐博文這個喝過洋墨水的人非常的看不慣,但對譚延闓他可是從內心中佩服的很。
譚延闓知道唐博文心中在想些什麼,面對這樣無力的事實他也是非常沮喪,但還是拍拍他的肩膀說道:“國事日艱,民族衰落,這海軍是看家護院的第一道防線,如果這道防線出了問題,看看甲午年的小日本就可以知道了,連上千年來我們一直都瞧不起的小屁國家都敢對我們開出三千五百萬兩的戰爭賠款……紀孟兄,海軍的重要性我也就不多講了,這潛艇方面你可以去搜羅一下對此感興趣的人才,這潛艇和大艦巨炮可不一樣福建那幫人未必會對此感興趣,你在招收工程技術人員的時候要注意到‘興趣’,潛艇方面的努力最主要還是在‘興趣’二字上……”
唐博文皺了皺眉頭說道:“那該如何保密?!”
譚延闓聽後略微一想說道:“這件事比較容易,向北洋範圍內的技術專家和高級技術工人們發放問卷,列出最近十年的幾次比較有影響力的事件,包括戰爭、演習等全方面的關於海軍方面的大雜燴,將法國海軍演習中潛艇擊沉戰鬥艦的事件也列入其中,這樣既不顯山露水,也可以看得出哪些人對新海軍技術非常敏感……這些人都給挑出來,如果是技術專家就將他們列爲重點培養對象,給予他們更多的機會;如果是高級技術工人,呵呵,那我們可就要中大獎了,這樣的工人十有八九都是非常有眼光的,更要加以培養……根據我目前手中的情報,除了法國之外,美國也有潛艇的研究者,目前我們手頭上就只有法國潛艇的部分資料,而美國人的則還沒有着落,所以購買來的潛艇至少會有三四艘……”
唐博文對於譚延闓的“問卷式調查”感到格外驚奇,說道:“技術人員重點培養還可以理解,但工人還有這個必要麼?!”
譚延闓擺擺手說道:“紀孟兄,我們的老祖宗有句:‘英雄不問出處’,劉邦、朱元璋說穿了不過一個是流氓,一個是小販而已,誰又能清楚眼前路邊上的一個乞丐將來會有什麼成就?要相信我們的工人,他們在仿造蒸汽機的過程中沒有比那些專家少出力,他們大多數人都經過後來參加識字班掌握了學習方法,加上我們的激勵政策,他們中間的佼佼者拉出來不會比專家差多少!”
“呵呵,你要是這麼說的話,我倒還真的很期待了!”唐博文打趣地說道。
“相對於巡洋艦、鐵甲艦和戰列艦而言,潛艇不過纔剛剛開始發展而已,還非常原始。無論是我們還是法國人,或是美國人都處在同一起跑線上,當然我們比他們更肯花錢,要知道美國人和法國人的潛艇研究機構有很多人都是單打獨鬥式的,他們大多數都沒有我們手中雄厚的資源,我們手中只要有能夠挖掘出相關人才,我們很可能會在這方面超越列強國家……從現在的潛艇水平看來,潛艇就是弱國用來在近海對抗強國的大殺器,而鉅艦大炮目前對潛艇卻沒有更好的防範措施,這是一個非常值得努力的方向!”
唐博文很快便返回旅順着手安排選拔潛艇研製和製造人員,同時在上海的伍軒仁也接受譚延闓的委託,通過美國的顛地洋行和國內的家族在美國打聽有關潛艇製造的人員。而從美國傳來一個消息讓唐博文和伍軒仁更加重視了潛艇在海戰中的作用,加大了工作力度——
美國方面尋找潛艇的製造者並沒有費多大功夫,伍軒仁的電報發到了美國國內的伍氏家族,在第二天就給出了初步的結果——美國不愧爲創新性國家,對於潛艇美國早就進行過“潛艇大賽”,而法國也進行過這樣類似的活動。在一八八八年美國海軍部長威廉惠特尼被人所說服,舉辦了一次公開的潛艇設計競賽。由於所要求的潛艇性能指標完全是不切合實際的,所以一開始,這就是一件毫無希望成功的任務。美國人霍蘭的設計被評爲最優秀,但是,即使是紙面上的設計也沒有達到海軍部所提出的要求。因此,這件事就被束之高閣。一八九三年,又舉行了一次類似的競賽,霍蘭又再度領先,但是美國海軍還是拖了兩年後纔給了他十五萬美金的撥款。
面對着合同中規定的不可能實現的性能指標而又毫無選擇餘地的霍蘭,只好盡力去完成它,他建造了一艘名叫“潛水者”的潛艇,但是霍蘭對此非常不滿意,他不顧海軍的所有規定,設計了另外一艘潛艇,同時設法給自己的冒險尋找民間支持。一八九六年初,那艘潛艇公佈於衆了,該艇在水面航行平穩,下潛迅速,可在水下發射懷特黑德魚雷,還可根據要求升出水面。霍蘭用四十五馬力的新型的汽油發動機代替蒸汽機,這就使“霍蘭”艇在水面航行時的航速達七節,續航力達一千海里,而以蓄電池作動力的電動機卻使艇的最高水下航速達到五節,對應的續航力達到五十海里。
譚延闓在接到來自美國霍蘭研製的潛艇情況後唯一的感覺便是——潛艇的時代恐怕比自己預想中的要早,而現在的潛艇也要遠比自己想象中的先進的多。根據電報傳來的資料,譚延闓已經意識到霍蘭的那艘潛艇已經距離實戰非常近了,續航能力已經達到了如此可怕的境地——試想一艘戰艦拖着潛艇祕密航行到對手的軍港外圍,讓潛艇神不知鬼不覺地的潛水到魚雷射程之內,趁着黑夜用兩三枚魚雷幹掉對方一艘戰列艦,然後再潛水到出發地點讓戰艦接應回到自己本國……
“真他孃的見鬼!”譚延闓有些氣急敗壞的嘟囔着,這玩意明顯是給日本人造的傢伙麼?!在他前生的記憶中,日本人在甲午戰爭中就是放魚雷艇祕密進入威海衛軍港用魚雷襲擊定遠艦,迫使其搶灘擱淺。
“如果日本人在這方面重視起來,再搞個閉塞作戰放潛艇,潛艇的隱蔽性可比魚雷艇要好多了,那北洋海軍豈不是要大難臨頭?!”譚延闓想到這裏就有些冒汗了……
伍家對譚延闓真的是沒話說,美國人進行過潛艇設計大賽如果要是追查的話對他們並沒有什麼難度,但是隨着調查潛艇的事情之外,還儘可能的蒐集與潛艇的一切消息——美國海軍要想發展潛艇必然會徵求海軍上將杜威的意見,杜威坦率地表示雖然美國在菲律賓有十五艘軍艦,但如果西班牙有兩艘潛艇,他的艦隊就沒法子在馬尼拉灣站住腳。事實上,西班牙正如杜威說的那樣,是可能擁有兩艘潛艇的。在十年前,西班牙海軍上尉艾薩克珀爾曾經建造過一艘處處都與當時潛艇相似的電動潛艇。珀爾後來與他的上司鬧翻了,此事就半途而廢——應該說美國在馬尼拉港口的勝利來的是太幸運了。
譚延闓給伍氏家族的回電:“非常有價值,不惜一切代價買下霍蘭潛艇所有的專利、樣艇、模型、圖紙和一切相關的東西!甚至如果霍蘭本人願意的話可以讓他來到中國,他願意付出霍蘭滿意的薪水和足夠研究潛艇所需要的費用,還有一個專用的船塢和足夠的熟練的造船工人爲他服務……”
譚延闓開出了非常具有誘惑力的價碼,在他看來霍蘭的潛艇已經非常具有威脅力了,使用戰艦拖拽進入戰鬥位置埋伏或是進攻都是很好的選擇,在敵人並不知情的情況下,北洋海軍的潛艇部隊可謂是非常狠辣的殺手鐧。而伍氏家族也通過譚延闓的電報感到霍蘭這個人異常重要,正在根據所查到的情報前往霍蘭的家進行聯繫。
在譚延闓看來霍蘭肯不肯來中國這並不重要,只要能夠將霍蘭的專利買下來就可以達成他大部分的目標了,如果霍蘭不來的話,他會建議伍氏家族能否讓此人人間蒸發——這還是他第一次對某一個科學家感到如此顧忌,在他看來能夠阻止日本獲得潛艇本身就是勝利,當然日本也可以在歐洲獲得潛艇,但是根據他手頭上法國那艘“古斯塔夫·齊德”號潛艇在性能上和霍蘭的潛艇還有些差距。
譚延闓手下的工業體系現在不僅僅停留在天津機器局、旅順造船所和上海江南製造局這樣的大型軍工企業,除了漢陽鋼鐵廠之外,他的隆盛機器廠也有相當的實力,但他明白能夠讓潛艇作戰性能有質的跨越,關鍵點就在內燃機上,而霍蘭的潛艇也在越來越向內燃機的方向發展——這個時代的內燃機還非常原始,不過當年給慈禧太后進獻汽車的時候他也建立了一個小型汽車生產廠。
這個汽車生產廠到現在還沒有造出一輛汽車,這不是譚延闓在糊弄慈禧太后,也不是他不重視這個小廠,事實上他對這個小廠的關注度和寄予的期望非常高——這個小汽車廠之所以沒有生產出來一輛汽車,但是卻集中了諸多專門的機械人才研究內燃機,並且還在譚延闓的資助下不僅從國外購進最好的內燃機供他們研究,還買下了諸多內燃機的專利。
像慈禧太后這樣位高權重,什麼福都享過的人,汽車只能夠給她帶來一時新鮮的感覺,過後遲早會遺忘。不過內燃機可不同,汽車的心臟是內燃機,拖拉機的心臟也是內燃機,後世滿大街的日本車給譚延闓帶來的只有恥辱,而中國做爲農業大國,拖拉機對農業生產更是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至於內燃機在軍事上的應用就更重要了,陸軍不能沒有坦克,而坦克卻更不能沒有內燃機的支持,在譚延闓將視線轉移到潛艇身上來的時候,潛艇的心臟同樣是內燃機。
譚延闓歪打正着發展內燃機的同時也爲潛艇上應用內燃機做了一定的技術積累,不至於在內燃機系統這方面差距太大。剛好汽車廠進口了兩臺五百匹馬力的沃爾斯利發動機,是汽油機而非譚延闓理所當然認爲最大馬力的內燃機是柴油機的設想。在這個汽車廠內幾乎集中了當前最好的內燃機,包括德國人戴姆勒製造的那臺轉速達到每分鐘一千轉的恐怖內燃機;也有最近購進的德國人狄塞耳製造的壓燃式柴油機,不過這種柴油機似乎毛病多多,但譚延闓並沒有將其退回,因爲汽車廠負責技術的工程師告訴他這種柴油機的先進之處,而他們現有的技術和設備完全可以對此進行改進。
這個時代的內燃機是原始的,不過如果拋開戰爭、軍事之外,譚延闓眼前這份報告中的一些內燃機的名字毫無疑問將會是後世一些鼎鼎大名的汽車公司,至少他可以確定戴姆勒就是德國奔馳——那臺汽油機上有着三叉星的標誌,當然和後世的奔馳標誌有所不同的是沒有外面的圓圈,但商標的雛形已經出來了。
“只要我願意,不出兩個月中國便可以有自己第一輛自產的汽車,什麼福特‘T’型、甲殼蟲可都要改換門庭了!”譚延闓看着這份報告心中有些惡作劇的想到。
顯然霍蘭的潛艇上面擁有的一臺四十五匹馬力的汽油機是無法造出譚延闓心目中的潛艇的,在潛艇上安裝蒸汽機這在他看來是無法想象的,笨重的蒸汽機只是別人的選擇而不是譚延闓的選擇——北洋的潛艇必然是用內燃機驅動的,當然在續航能力上可能會不盡人意,但他卻並不在乎,畢竟現在北洋海軍的戰略還是防守而不是進攻。
隨着時間的延長,伍氏家族在海外察訪潛艇發展的情報反饋回來的也越來越多,越來越詳細,看到這些情報,他不得不讚嘆這個時代真不愧是科技大發展的時代,各地湧現出來的牛人還真不少,霍蘭非常優秀,但在潛艇方面還有很多人在爲此而努力,他們也在各方面有着自己獨特的成就——法國人舉辦的潛艇競賽中出來一個牛人勞貝夫設計了“納維爾”號潛艇,儘管還在建造中,但是龔照援傳回來的消息是這艘潛艇除了蒸汽機和汽油機雙驅動之外,還設計了雙層艇殼,而控制潛艇上浮和下潛的水櫃就在這兩層艇殼之間。
第二百零五章 挖角
勞貝夫的潛艇結構設計已經相當接近譚延闓心中潛艇的形象了——後世初中物理教科書上對潛艇的示意圖就是雙層艇殼,這是一個偉大的創舉!不過還沒有等譚延闓讚歎,從美國那邊傳回來的消息說有個美國人萊克已經建好了一艘“亞爾古”號潛艇,這艘潛艇除了採用雙層艇殼之外,居然是汽油機驅動,徹底捨去了蒸汽機!
“可怕的美國人!可怕的時代!”譚延闓也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中國必須要儘快的行動起來掌握建造自己潛艇的技術,在這場競賽中佔有特殊的地位。
相對於美國人給霍蘭研究潛艇的十五萬美元的經費而言,這在譚延闓的眼中不過是小兒科,如果能夠造出後世鼎鼎大名的“U”型潛艇,哪怕是花一百五十萬美元他也不會眨眼的。按照譚延闓的理解,這個時代的潛艇最佳戰術還不是主動出擊,最適合在軍港周圍設伏——尤其是在閉塞作戰中,敵方戰艦封鎖港口向港內開炮,這個時候敵人的戰艦是不會開動的,而這個狀態正好是潛艇攻擊大型水面戰艦最佳時機。
“我的要求不高,第一代潛艇必須是內燃機獨立驅動,水下航速能夠有五六節,當然能夠更快是最好的,作戰半徑至少要達到四十海里;能夠攜帶三到四枚十八寸魚雷,這也就要求潛艇裏面至少能夠裝下五個人,還有重要的一點便是這種潛艇要有比較長時間的潛伏能力,能夠獨立在大海中下潛生存兩天的時間……”
在最終發展潛艇的問題上,譚延闓還是在威海衛海軍基地與唐博文碰頭,目前世界潛艇的發展水平他們心中都有數了,霍蘭最終還是沒有來中國,但是他的“電氣艇公司”卻被譚延闓收入囊中,在美國繼續研究潛艇。譚延闓還是狠不下心幹掉霍蘭,目前霍蘭的潛艇除了在雙層艇殼上之外,已經具備了他所認知的潛艇所有要素,這樣一個人能夠爲自己在美國服務也不算爲過,幹掉他實在有些可惜——設立在美國的“電氣艇公司”也就變相的成爲北洋海軍在美國的潛艇研發製造公司,它將會走另外一條潛艇設計和製造之路。
唐博文有些苦笑地說道:“你的要求還不高?不過這個指標在霍蘭的潛艇上做改進應該不太難達到,霍蘭的新潛艇上用四十五匹馬力的汽油機替代了蒸汽機,然後用蓄電池來進行水下航行,水面上的速度是七節,續航能力可以達到一千海里;水下也有五節,可以航行五十海里……不過它只有一個魚雷管,考慮到我們有五百匹馬力的汽油機,帶上三四枚魚雷問題應該不大,關鍵是設計了,這一切還需要很多改進,要想得到新潛艇,不等到明年下半年你是不要想了……”
譚延闓點點頭說道:“潛艇建造週期比大型水面艦船要短得多,關鍵就在於設計,這幾個月我還等得起,至少我們跑在日本人的前面!需要注意的地方還有造價問題,當然這是次要的,關鍵還是看作戰性能……另外紀孟兄,天津機器局的海光寺西局將會徹底分割出來,其船塢將會被分割,至於武器製造以魚雷、水雷、格魯森速射炮、哈乞開司速射炮和一部分陸軍子彈、手榴彈、迫擊炮極其炮彈生產。對於海光寺機器局,我的要求是要生產特色武器,爲了配合潛艇,我希望你能夠加強魚雷方面的研究和生產,保證魚雷的質量和威力,十八寸的魚雷已經可以對目前所有的大型戰艦構成相當的威脅了,魚雷的好壞直接關係到潛艇的威懾力,你應該明白……”
“雖然這麼匆忙的進行潛艇的研究和製造,但是我相信你的眼光,至少你到現在在海軍上還從來沒有錯過……看看這些資料也挺令人心動的,現在就是我也非常期待這個潛艇造出來是個什麼樣子了……對了,你打算放在哪裏建造潛艇?海光寺?!”
譚延闓笑着說道:“就是海光寺,不過它的船塢還需要改造並不是因爲要建造潛艇,而是純粹進行商用的需要,潛艇總共也不過就十幾米,撐死三十米長,需要的船塢空間不會很大,畢竟我們手中的內燃機在那裏擺着……潛艇的研製和建造都會在附近的一個獨立開闊的港灣中進行,以便周圍可以有良好的視野以防備不相干的人進入,整體防衛是外鬆內緊……”
“沒有想到日本人的間諜居然這麼多,旅順港中平時戒備這麼森嚴,還有這麼多不怕死的傢伙……”唐博文自然知道旅順軍港內的清理間諜行動,平時他有些不以爲然,但是現在看來對岸的老對手可是真勤快。
譚延闓向後靠在沙發上說道:“日本人是不會這麼好打發的,總會有這麼幾個漏網的,就算全部清理了,日本人也會派來第二批,真是附骨之蛆陰魂不散……對付日本間諜是一件長期的工作,在北洋我已經成立了專門的保密機構來對付這些間諜,同時我們也會向有需要的國家派出間諜……”
唐博文皺了皺眉頭說道:“我們也要朝日本派出間諜?!”
“不一定,這件事只是先有個這樣的設想,畢竟我們現在最主要的還是防禦,這還需要很長的時間……現在西方列強國家對自己最先進的科學技術防範越來越嚴密了,如果以後無法通過正規渠道購買的話,那爲了節約我們的時間和經費,少走些彎路,派間諜是最理想的方式……趁着現在環境還比較寬鬆,紀孟兄,多緊緊跟蹤世界上各個領域內的新發明和新發現,有些時候我們必須未雨綢繆……”
譚延闓無意間透露了自己的保密組織,不過卻並不介意,無論誰碰上了日本這樣的對手都不會束手待斃,除了清理內部之外,反擊纔是王道。唐博文可以算是自己的密友,譚延闓當然不會將自己的保密力量全部暴露給唐博文,但是唐博文是自己軍事重工業的大管家,以後他將會和保密機構打交道的地方多得是,現在先提醒一下也是好的。
“說到海軍技術的發展,前幾個月法國那邊好像出了一種高爆炸藥,英國人對那東西似乎很顧忌……組安,我想我們的海軍需要這種高爆炸藥,我知道你的目標是對付日本的那兩艘戰列艦,還有應對以俄國遠東艦隊中的大型戰艦,在我們現在不僅不能建造更大型號的大型水面戰艦,甚至還要縮減我們的造艦計劃,我想沒有什麼比採用新式更大威力的炮彈能夠提高戰艦威力的方法了……”
唐博文有些爲難的說着,顯然他明白要想得到法國海軍所採用的高爆彈藥,從正規途徑的海軍撥款走賬似乎不大可能。因爲北洋海軍自身的造艦款都不夠,更不要說去購買法國人的最新炸藥專利,這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況且法國人能否將這種炸藥的專利賣給中國人都無法確定,正如譚延闓所說的那樣,列強國家對最先進的武器技術似乎越來越保守,現在他已經感到這種壓力了。
“如你所願!這件事我會發電報通知上海的伍軒仁,怎麼搞到這種新式炸藥跟你沒有多少關係,你的任務便是選定新的廠址準備好接收機器儘快的投入生產……對了,這種高爆炸藥在陸軍上有什麼應用沒有?另外有沒有可能爲新建陸軍建造大口徑攻城炮?或者說像國外那樣依託鐵路運動的大口徑火炮?!”
唐博文略微沉思一會說道:“高爆彈藥在陸軍上的應用效果如何目前不得而知,像你所說的大口徑攻城炮和鐵路列車炮不會太困難,不過我們要這東西幹什麼?”
譚延闓笑着說道:“旅順、威海衛和將來的膠州灣軍港光是靠炮臺有很多不足,列車炮有很強的機動性,在防守上意義更大一些……”
譚延闓對攻城炮和大口徑列車炮真實的想法自然不會全部透露給唐博文,這東西目前最重要的作用除了加強軍港的防守之外,還可以讓他用來造反!這個時代中國很多重要的城市都是有城池的,而在前生的記憶中北京連城牆都給拆了,在武器發展還沒有到無視城牆防禦能力的時候,譚延闓自然不願意冒險。
就那些舊式軍隊而言,就算手中使用的是九三式步槍也不過是“雙槍老太婆”而已,根本不是譚延闓麾下新建陸軍的對手,膠州灣一戰武衛右軍的名震天下,雖然擊沉德艦的榮光都讓北洋海軍給搶跑了,但是武衛右軍摧枯拉朽的擊潰德國陸軍也讓其成爲衆多中外報紙關注的焦點。
譚延闓想要列車炮或是攻城炮,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在於他不願意看到太多的流血,想要憑藉武器巨大的優越性來迫降對手,如果迫降不成就算正是攻擊,大口徑火炮所帶來的震撼力對於沒有見過“多大世面”的舊式陸軍恐怕就不是“震撼”的問題了。
唐博文聽後點點頭說道:“這不成問題,關鍵你必須將經費落實下來。聽說隆盛機器廠最近開始生產火車頭和車廂了?你的動作可真夠快的,關於列車炮的問題可以讓隆盛機器廠和上海江南製造局那邊相互接觸一下來協商製造。就我看來一百五十毫米的列車炮不會有太多的困難,但是一旦炮口直徑在六寸以上,達到十寸甚至以上的水平,那對列車而言也是很麻煩的事情,是以我建議這列車炮不要一上來就好高騖遠,你也不要指望我一下子就拿出十寸的列車炮……”
“目前來看六寸列車炮就已經可以滿足陸戰的需要了,將來把鐵路修到遼東半島和山東半島的海軍基地,如果有戰事發生,像旅順和威海衛或是膠州灣,在地面上有列車炮配合爲新軍提供重火力支持,第二年就無法對其形成陸上包圍,炮臺的安全性將會大大提高……至於十寸列車炮是部署在海軍基地內部的,你也知道膠州灣這樣的事件說不上什麼時候會發生,我可以躲過第一次,但是不可能每次都有這樣的準備,所以你就對此多費心吧!”譚延闓笑着說道。
“這就要看你的隆盛機器廠有多大本事了,只要提供的基座可以承受,一個月之內我就可以交貨……”唐博文笑着說道。
海面上三艘線條非常流暢的大型軍艦劈開波浪快速前進着,周邊還不時地看到漁船出現,但很快便被這支艦隊甩在了身後。
“大人,現在距離廣州府還有一百八十里,目前航速爲十五節……”
鄧世昌聽後收起望遠鏡轉身說道:“傳令給通信艙,讓他們再次向威海衛發報,告知我們的位置!”
“正卿,你說這次威海衛那邊能夠收到我們的發報麼?!”李鴻章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也進入了駕駛艙。
李鴻章在完成中德談判之後,便要乘船南下前往廣州繼任兩廣總督,不過他卻拒絕了譚延闓爲其準備的豪華客輪“海晏”,偏偏挑中了龍威艦。一直以來龍威三艦基本上從來不單獨行動,一旦需要檢修也是一艘一艘地進入船塢,而另外兩艘則在船塢所在的港口附近海域遊弋。李鴻章挑中龍威艦,譚延闓也不好搏其面子,在中德談判中李鴻章出力甚多,不僅與翁同龢代爲周旋,還在慈禧太后面前多加美言,尤其是在膠州灣談判期間,更是替譚延闓坐鎮北京頂住了壓力。
李鴻章要求乘坐龍威艦南下,譚延闓可以理解這位前北洋大臣的心情,遂批覆北洋海軍由鄧世昌率領這支艦隊南下,除了送李鴻章平安到達廣州之外,還要趁此遠航的機會來鍛鍊水兵模擬作戰,再者還擔負了特殊使命——對最新改進的無線電電報機進行測試,看看無線電電報機的發報距離有多遠。
對於李鴻章,鄧世昌的心情頗爲複雜,以前李鴻章執掌北洋大臣之時,做爲北洋海軍主力戰艦管帶,他沒有少見李鴻章,可也是這個老人在甲午戰爭開戰前拒絕了他所提出的設立代理旗艦的建議。可悲的是戰爭印證了鄧世昌的擔心,在大東溝海戰中定遠艦信號索被擊中無法執行旗艦的功能,在指揮上北洋海軍陷入了混亂之中,這也是那場海戰戰敗的重要原因之一。
“大人,末將不知!不過上次的發報地點是在潮州府附近的海面上,根據當初譚大人的設想,這臺電報機的發報距離可能有三千公里左右,當時就已經差不多要接近譚大人的設想距離了,而現在恐怕不是很樂觀……”鄧世昌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鐵面鄧世昌!”李鴻章對於鄧世昌生硬的回答並不在意,在經過了甲午戰敗到現在重建聲名,李鴻章算是經歷了他人生中最大的轉折,況且從他認識鄧世昌開始,這位北洋海軍將領就是這樣,算起來他現在對自己的態度似乎緩和了不少。
從天津到現在這一路上,李鴻章看到鄧世昌嚴格訓練北洋海軍士卒,遙想當年此人第二次出國接收“致遠”四艦的時候已經成爲公認的海軍專家,據說在歸途中不畏風高浪險訓練士兵,以致身體發寒熱亦在堅持,在此親眼所見絕非虛傳。
李鴻章一生受人恭維讚歎,唯在甲午年大敗之後千夫所指,溜鬚拍馬之徒並不新鮮,落井下石者亦不在少數,但像鄧世昌這樣無論自己地位如何還一如既往者屈指可數。最讓李鴻章感興趣的是,除了眼前的鄧世昌之外,據說譚延闓第一次一到旅順,就將從林泰曾至下所有的北洋將領全部關起門來打板子,不過這一路走來他所看到的從將領至士兵對譚延闓的異常尊崇。李鴻章人老成精,自然能夠分得出真假,想到當年自己苦心創建北洋海軍,當年可沒有受到過如此待遇。
“即便如此,能夠不通過電線在這麼遠的距離發送電報,放在海軍軍艦上可以第一時間遇敵請示,這也是非常難得了。甲午年的時候,譚組安第一次弄出這東西的時候,發電的距離也不過才十幾裏地的範圍,到現在已經千里之遙了,不愧爲我大清第一奇才!”李鴻章笑着說道。
第二百零六章 海軍
鄧世昌的臉色緩和了許多說道:“在海戰中通信也是第一要務,當年在大東溝一場混戰,我北洋海軍無法像日軍那樣統一調度,就是因爲一開始定遠的信號索被打斷。如果當時的戰艦上有這無線電發報機,雖然距離短些但對於調動整個艦隊還是沒有問題的……”
李鴻章聽後老臉一紅,當年在戰爭中他有很多失誤的地方,而現在看來當年譚延闓給他的進言無一不切中要旨,而鄧世昌看來也沒有忘記當年代理旗艦的事情。
鄧世昌也意識到自己的話可能讓李鴻章有些難堪,遂轉換話題說道:“當日譚大人將無線電電報機裝上戰艦的時候,曾經與末將說起過這機器的作用。除了在海軍上的使用之外,這無線電報機因爲不靠電線發送電報可以解決各地因爲架設線杆而引起的各種糾紛,更可以剩下漫長的工期和高昂的維護費用……”
李鴻章倒是沒有像鄧世昌想的那樣小心眼,很快便放下了尷尬的心情笑着說道:“這無線電報確實要比以前的電線電報要方便的多,除了在海軍的用處之外,放在陸軍上效果會更加明顯,設想領兵將領在外可以通過電報隨時將自己的需要傳回後方,也可以聯絡不同的軍隊配合作戰……”
鄧世昌和李鴻章兩人一邊說一邊走出駕駛艙,走進隔壁的一間臨時開闢出來安放無線電電報機的房間,這裏有兩個電報員正在使用電報機對威海衛進行聯絡。鄧世昌的聯絡電報已經發出去幾分鐘了,可卻沒有得到威海衛方面任何回應,倒是李鴻章不疾不徐地說道:“再發一次!”
兩個電報員聽後立刻忙碌起來,滴滴答答的聲音在電報房中響了起來。在鄧世昌看來上一次發報的距離對海軍而言已經足夠遠了,至少北洋海軍在北洋的防線範圍之內都可以通過無線電電報機保持聯絡,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第二次發報剛剛停歇,滴滴答答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威海衛回電!李鴻章和鄧世昌相互看了一眼,隨即都笑了起來。
“兩位大人!譚大人剛剛回電恭祝兩位大人一路順風,萬事平安!”一個電報員有些激動地說道。
李鴻章揹着手呵呵笑着說道:“馬上給譚大人回電,就說我承他多加顧念,明天將會抵達廣東,今天晚上就在船上過了!”
鄧世昌說道:“給威海衛發電請示,龍威三艦完成任務後該當如何?是否繼續南下?!”
李鴻章和鄧世昌各自囑咐電報員發報後,又都笑着走出電報艙,他們沒有想到距離威海衛這麼遠還是在無線電報的傳達範圍之內,這個結果已經超出譚延闓當時的預料了。
“正卿,你見過旅順造船所中正在建造的靖海級裝甲巡洋艦麼?!”李鴻章站在船頭似乎懶洋洋的對鄧世昌問道。
鄧世昌聽李鴻章說到“靖海級”的時候就知道旅順造船所的事情看來已經傳到李鴻章的耳朵中了,但卻不能肯定他是否從正規渠道得到這個消息,便說道:“卑職見過,不過卻懂得不多……”
李鴻章轉過身來看看鄧世昌笑着說道:“嗯,我忘了這是機密,不過這是譚大人對我說的,正卿西學精湛,精於訓練,應該對戰艦的好壞看得出來,要不然當年老夫也不會派你前往歐洲接收戰艦了,老夫只是想聽聽你們海軍內行的意見……”
“卑職對造艦並不精通,不過旅順造船所所建造的戰艦都有着非常明確的目的,據卑職的觀察,這是和譚大人的海軍戰略有着很深的關係……”鄧世昌見李鴻章既然說靖海級裝甲巡洋艦是譚延闓透露給他的,也就簡單的提了一下有關的造艦情況。
“哦?戰略?!”李鴻章有些疑惑地問道。
在李鴻章時代的北洋,北洋海軍初建沒有太多明確的戰略目標,那個時候日本對中國還談不上威脅,只是稍微有這點苗頭而已。李鴻章購艦不過是瞄準世界先進戰艦而訂購,並沒有太多的考慮,就連北洋海軍戰艦的特色也沒有個事先的規劃,而日本一開始就針對北洋海軍的戰艦有計劃的購艦。
“譚大人的計劃並不是傳統的與日本海軍做決戰,因爲日本現在的那兩艘戰列艦的緣故,北洋海軍目前還沒有合適的戰艦能夠與之匹敵……當然再過一個月就會有一艘差不多的戰列艦服役北洋海軍,到時候會有很大的改觀。不過在一些會議上,譚大人主張一旦兩國發生戰事便採用裝甲巡洋艦‘圍困’日本——重點襲擊日本的商船、封鎖港口、騷擾其沿海港口……”
李鴻章聽後稍作沉默,拍拍戰艦護欄笑着說道:“是老夫老了!當年譚大人也曾建議過老夫派出北洋海軍襲擊日本商船,更不能放日本的商船離開……呵呵,結果便有了南大洋海戰,不過老夫也僅此而已,卻放過了日本的商船,想來日本畢竟是個島國,對外還是靠海運……”
“總督大人,此一時彼一時,當年日本海軍戰艦多是速度快艦炮速射炮也遠勝於我北洋海軍,封鎖日本得不償失,且有分兵被人各個擊破之危險……現在旅順造船所的新艦全部高於日本海軍,且吸收了當年的教訓,纔會有現在的海軍戰略……”
“這麼說來正卿是非常看好旅順造船所內正在建造的戰艦嘍?!”李鴻章非常狡猾的眯起眼睛問道。
鄧世昌臉上還是毫無表情地說道:“現在各國海軍造艦費用都是水漲船高,昔年定鎮兩大鉅艦造價一百七十萬兩算是很貴的,但是放到現在卻不值一提,日本兩艘戰列艦就用去了八百萬兩銀子,每艘差不多四百萬兩之多,爲當年定鎮兩艦的兩倍……恕卑職直言,譚大人主張旅順造船所自己造艦不僅與北洋海軍合用,更重要的是這些自造戰艦,就拿龍威三艦而言已經是非常先進的戰艦,而正在建造的戰艦據卑職觀察亦不遜色於外國戰艦……”
“正卿,你知道老夫馬上就任兩廣總督,執掌兩廣關防,這廣東也有一支水師……老夫想要添置戰艦建成廣州海軍,你可否願意過來幫助老夫?!”李鴻章笑着說道。
譚延闓接手北洋海軍之後乾的有聲有色,雖然從他本人的官職權力和海軍並無交集,但誰都知道憑他老爹譚鍾麟的水平辦好海軍那是癡人說夢。北洋海軍自甲午大戰之後能夠起死回生,海軍上下將領沒有受到朝廷任何處罰,真正受到處罰的則多是管理後勤等方面的官員,這些官員利用職權中飽私囊死有餘辜。譚延闓在北洋所做的一切要說對李鴻章沒有一點觸動是不可能,而甲午年北洋海軍精華幾近全喪,這更是李鴻章心中的隱痛,所以纔會有招攬鄧世昌這樣的人才幫助其在廣東訓練水師——他現在還並不清楚廣東水師的情況比他想象的要糟糕的多。
“李大人,甲午一戰猶在昨日,戰事之慘烈隆隆炮聲炸在耳邊,卑職不敢忘懷……大人一手創立北洋海軍,北洋海軍乃國之柱石,甲午一戰乃是幾近凋零,現下正是重建緊要關頭,恕卑職不能從命調往廣東水師……”鄧世昌拱手說道。
對於鄧世昌的拒絕,李鴻章並不感到意外,在臨走之前他也曾和譚延闓相互商談過,當時譚延闓給他的回覆便是北洋海軍的將領可以在自願的情況下前往廣東的話,北洋絕不阻攔。張之洞對南洋水師有想法,並且通過旅順造船所的訂貨已經初步建立了一支長江艦隊,而李鴻章也希望能夠將其控制的廣東水師變成廣東海軍,以兩廣之富庶,購買軍艦問題上應該不是很大,關鍵就是人才。
李鴻章有些自嘲地搖搖頭,對他而言鄧世昌的拒絕是理所當然,不過他可以看得出來昔日自己節制北洋海軍的種種策略是失敗至極,連最根本的人心都沒有抓住。說起來海軍人才不少,譚延闓就向他推薦過薩鎮冰等人,不過在北洋海軍中論人才還是福建船政局水師學堂中那最早的幾批學生,鄧世昌和林泰曾都是現在中國海軍專家中的頂尖人才,至於薩鎮冰在北洋雖然是也是主力戰艦致遠的繼任管帶,但從各方面而言差了不是一點半點。
“這一次奉召進京,兵部榮祿那邊傳過來的消息是關於新建陸軍方面的,他對你採用西法練兵的心得還有一系列建議都深以爲然,恭王病重仍對那份摺子暗自叫好,希望能夠讓你隨他面見太后和皇上仔細陳說,看樣子朝廷多半是要採納這份摺子,裁汰舊軍省下薪俸以練新軍之用……另外爲父也要和你一起進京一趟,昨日大公主電報來信,恭王可能要不行了……”譚鍾麟說道恭王病危消息的時候,神采也不禁有些黯然。
譚延闓知道譚鍾麟這一生的政治生涯和恭王奕訢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這種緊密程度甚至超過了譚鍾麟與慈禧太后。恭王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雖然譚鍾麟今時今日的地位需要仰仗恭王的地方並不多,甚至如果不是爲了兒子他可以掛冠而去,榮歸故里做個夫家翁,但難免有些傷感。
“父親莫要傷感,其實恭王爺走到今天何嘗不是一種解脫?他老人家這一生在宗室中也算是出類拔萃,但是也是背了一世罵名,他與太后之間終究還是有堵牆,走了也算是解脫了……”
譚延闓的話多少有點大逆不道,但是譚鍾麟卻對此沒有批駁,父子兩人都是隻認權力而不問道德。從譚鍾麟踏上仕途到今天,官場上詭異風波從來就沒有終止過,和他同時代的強人輩出,大起大落者如恆河沙數,卻從來沒有一個能夠向他這樣只有往上走卻從來沒有受過貶斥的。這個渾濁的世界已經鍛就了他的心腸如鋼鐵一般,令他欣喜的是倒是自己的兒子更適合在這個世道下生存,除了有時候偶爾犯傻之外,倒是一個當官的材料。
譚鍾麟輕輕拍拍沙發扶手嘆了口氣說道:“官場險惡,如履薄冰!不過恭王這一走,軍機領班的人選也必然會確定下來,禮親王世鐸也許會接掌軍機密鑰,這樣一來整個軍機處那位翁師傅的聲音還是非常管用的,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譚延闓有些不屑地說道:“現在軍機密鑰也不是在翁叔平手中麼?這個誰都知道,不過他能夠拿捏我的地方也只有軍費,以現在北洋和直隸、河南、山東三省的實力,從哪裏弄銀子弄不出來?送給榮祿的那份摺子不過是打個招呼,第二批新建陸軍已經完成訓練,加上山東巡撫撫標和警察部隊,新式陸軍加上已有成軍的武衛右軍總數已經達到了三萬人。孩兒已經再次招募兵源六千人,還沒有進行訓練,如果榮祿那邊能夠說通慈禧太后,那孩兒自然是要將這六千人編入新軍中開始第三批訓練;若是不成,則以擴充巡河營、軍港守備營等藉口訓練,然後安插……”
譚鍾麟聽後笑了笑說道:“現在翁叔平當這個軍機大臣確實對你沒有多少威脅,這次你對德談判有功,朝廷到現在除了一個‘總理衙門大臣’之外,還沒有給你多少實惠的東西,不過也沒有關係,你這麼年輕就做了山東巡撫,升的太快對你而言沒有什麼好處……”
“至於擴編新軍問題你這倒不用擔心,投奔榮祿這條路雖然名聲上不好聽,但是在官言官,這條路是對的,就算在軍機處,翁叔平未必能夠鬥得過榮祿。新軍越壯大對他榮祿而言有利無害,不過海軍上你不要期望太高,這海軍花錢如流水,朝廷以後肯定會日益減少海軍軍艦添購規模的,所以原先預計從直隸府庫中調撥對外購艦的六百萬兩銀子你最好用掉,內務府那邊的孝敬也不會少……”譚鍾麟笑過之後接着說道。
譚延闓點點頭說道:“孩兒對這筆六百萬海軍對外購艦款還一時沒有什麼主意,本來是想着替朝廷剩下這筆購艦款的,現在看來這筆銀子就算剩下來也會被內務府給盯住,倒不如用掉它!不過現在世界上海軍軍艦更新很快,今天還算先進的戰艦到了明天就會過時,對外買艦總歸不如自己造艦來的划算,孩兒想將這筆銀子一部分用來造艦,剩下的大頭則用來繼續加強旅順、威海衛、膠州灣港口防衛,擴大旅順造船所、威海衛海軍基地的船塢……”
譚鍾麟聽後稍微皺了皺眉頭說道:“你那靖海級裝甲巡洋艦造得怎麼樣了,眼看都已經到臘月了,什麼時候可以完工?”
“旅順造船所中的那兩艘戰艦其實已經完工了,如果把在江南船塢的建造時間算上正好一年半,我也是剛剛在威海衛上船的時候才接到消息,正好這次也省得給榮祿寫一份單獨的摺子,直接跟他面談就好了……這樣一艘裝甲巡洋艦整整花了一百八十萬兩銀子,雖然貴了點,但是要在國外買同樣的戰艦,你花三百萬兩還未必能夠買得到,如果可以的話,除了眼下要開工的兩艘之外,孩兒還想再造一兩艘……”
“這也不難,只要捨得送銀子,六百萬兩對外購艦款截下來變成自造戰艦款,這並不是難事……組安,你壯大北洋海軍爲父並不反對,不過你可要想好,就如同你所說的一樣,海軍可是從別人懷裏抱來的半大不小的狗,你很難把它養熟,而現在北洋海軍中的將領也不是像陸軍那樣都是你一手培養出來的,爲父……”
譚延闓搖搖頭說道:“父親,孩兒以爲這北洋的位子坐的時間長不長久,穩不穩當很大程度上是要看海軍夠不夠強大,畢竟這個位子只要不出現洪楊髮匪那樣的禍端,朝廷是不會頻繁的更換直督的,剩下來就是要面臨日本和各國列強的挑釁了。孩兒不求能夠完全掌握北洋海軍,只求他們能夠在面對日本和列強艦隊的時候敢打仗,能夠贏就可以了,就像這次膠州灣和德國人開火一樣,如果憑藉炮臺守軍,打到最後如果不是北洋海軍趕到打沉他們一艘戰艦,估計很可能是德艦負傷而逃流竄到別的什麼地方開炮,那我們的麻煩可就大了……”
第二百零七章 底線
“組安,你說的也倒是在理,目前天下雖然不太平,但是除了南方的革命黨小打小鬧一番之外,還沒有出現髮匪佔據半壁江山的局面,唯一可慮的還是洋人。爲父這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位子不敢說像李合肥那樣一坐二十多年,四五年之內只要洋人鬧不起來,還是可以坐安穩的,前提就是有一支強大的海軍能夠鎮住洋人,最主要的還是鎮住那個蠢蠢欲動的日本……聽說倭人在花旗國發行國債籌款建海軍了?”譚鍾麟說道。
譚延闓將旁邊的茶碗一推笑着說道:“說來也僥倖,倭人是打算籌款建海軍,可惜自從甲午一戰之後,倭人縱然得了三千五百萬兩白銀的賠款,但架不住國內的窟窿越來越大……這海軍不比陸軍,一百萬兩銀子可以訓練出一支非常精銳的陸軍,但是放在海軍連半條戰艦都買不了,現在的戰艦實在是太昂貴了!日本因爲國家信用低下和國內的政局有動盪,所以在美國募集債券五千萬日元失敗……”
“五千萬日元相當於多少銀子?”
“差不多三千五百萬兩白銀左右!”譚延闓有些不屑地說道:“日本人擴大海軍應該算是一件好事,一方面可以刺激國內通過更大規模的海軍款項;另外一方面中日海軍競爭,日本人的家底薄,他們無法像我們這樣造艦,向外購買戰艦一般要高出自造戰艦價格五分之二甚至是二分之一,我們要花六百萬兩就相當於日本人要花一千多萬兩……現在日本那邊傳來的消息是日本政府再次加稅,看看我們這邊升斗小民身上背的稅已經很厲害了,但是在日本這並不算什麼,日本那邊也時不時的會掀起什麼搶米風潮之類的事端……”
“這應該算是壞事還是好事?!”譚鍾麟有些苦笑的自言自語道:“倭寇的忍耐可真是……爲父初到北洋之時看着直隸的稅率這麼高,爲父的心頭可是暗自擔心,生怕哪天激起民變,上任來不敢說有多勤勉,至少在上稅這方面爲父一直主張減稅,撤銷卡子厘金,好在你也爭氣,從美國弄來這麼多銀子……”
“父親,直隸、山東、河南三省之中,除了河南省有些複雜,還需要多次剿匪梳理之外,孩兒打算趁着直隸府庫財政充實的機會,將山東和直隸建成模範省,在教育、工商、農業上進行大規模改進。我要用手中的槍來強迫那些大地主將土地租金降下來;同時建造數艘挖泥船疏浚黃河等河道,加強堤防;進一步降低工商稅,鼓勵商人建立更多的工商企業,尤其是工業等……其實孩兒在河南那邊一邊剿匪,一邊用直隸府庫的銀子暗中購地,到時候這些土地將會連成一片,孩兒打算成立農墾公司,統一經營這些大農場……”
譚延闓有些躊躇滿志的談到他以後要乾的事情,以前他更多的是集中在軍務上,鼓勵發展工商業,以工商業賦稅來降低農業稅和厘金。可以說直隸三省的民生他沒有關心多少,只是從一個稍微有些良心的人的角度出發,本能的減低賦稅水平,使用以工商稅來補貼農業稅的辦法來平衡整個財政收入。這種做法也就是譚延闓能夠玩得轉,張之洞、李鴻章就算知道該怎麼運作,也弄不起來——他們沒有譚延闓這樣的富商圈子,和他們打交道的商人本能的就是一種畏懼心理,他們在張之洞等人的面前就是被宰的羔羊,而譚延闓卻是他們的生意合夥人,不僅通過正規渠道參股,還充當他們的保護傘。
譚延闓的商人圈子越來越大,實際上在譚鍾麟擔任閩浙總督的時候,江浙財團並沒有跟隨譚延闓的腳步就已經非常後悔了,從而讓兩廣的財團捷足先登。閩浙財團活動中心一個是航運,一個便是金融,隨後也加入了譚延闓的“圈子”,再後來便是直隸津京的傳統商團和兩湖商團。雖說和傳說中的晉商集團沒有什麼接觸,但是在整個中國範圍內的大商圈中,譚延闓已經是舉足輕重,麾下的抵羊紡織廠是輕工業的龍頭,而漢陽鋼鐵廠、隆盛機器廠、江南船塢則是目前中國重工業的火車頭。在這樣的背景下,晉商雖然豪富,但與譚延闓的潛在經濟實力相比相差甚遠。
譚鍾麟雖然在仔細聽,但卻又像心不在焉的樣子,半晌嘆了口氣說道:“安兒,你確實是長大能夠自己去闖蕩了。其實這論做官爲父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好教你的了,論能力不要說你兩個哥哥,就是爲父這樣做過幾十年一步步從底層升遷上來的地方官也遠不及你……昔年做爲一個地方官只要勤政愛民,秉公辦案便是一個口碑不錯的好官,這樣的好官也不過是能夠讓一方平平安安,一旦碰上災荒年景必然要出亂子,而像你這樣做官,以爲父看來不僅可以保一方百姓衣食無憂,更可保一方平安不受外辱,你強過爲父多多……”
譚延闓笑了笑卻沒有回應譚鍾麟的話,只是走到父親身後輕輕的爲譚鍾麟按摩說道:“以孩兒看來,南方的革命黨現在固然是小打小鬧,但也絕非不會稱爲洪楊那樣的禍亂,至少在孩兒眼中他們和洪楊有着本質的不同,只是他們太過心急沒有發展起來而已……就像幾十年前曾文正公辦同文館還需要倒貼錢給學生一樣,現在其實就算我們開辦的學校不貼補也是一樣有人來上學的,只是人數稍微少些但絕對要比曾文正公時代容易的多,爲何原因?只是風起日益開化而已!風起愈加開化,人們的思想也就越來越開闊,南方革命黨所求的不是洪楊髮匪的落下皇帝自己來當的那一套,而是謀求中國能夠像西方的那一套,這中間有很大不同……”
“這麼說來你還挺看好他們的了?難道朝廷就不會派大軍鎮壓麼?當年洪楊髮匪割據半壁江山也不是照樣覆沒?!”譚鍾麟有些不以爲然地說道,只是他素來看重兒子的眼光,話雖然這麼說,但心中還是有所動搖的。
“不是看好,而只是一種看法而已。說起來我們現在辦北洋海陸兩軍也是爲國出力,但即便如此還是受人節制,甚至不得不爲此行賄朝中權貴纔可以辦成一二……朝遠處看看李鴻章的北洋海軍自成軍之後便再添不了一艘軍艦,而是用來去修園子去了,這就是一國氣運盛衰的表象,只要眼睛不瞎都能夠看得出來……”
“安兒!”譚鍾麟用手拍拍譚延闓的手示意停下來,睜開眼睛轉身對譚延闓肅容說道:“爲父和曾文正公有個相同的愛好,就是喜歡看人面相,昔年爲父熱衷此道曾延請一此道之中的名手爲你看相,此人曾留下批語說你將來成就可比爲父高出甚遠,足以讓我譚氏一門光耀門楣,但你要走的路很可能不是爲父所期望看到的那樣……”
譚鍾麟說起當年請人爲譚延闓看相的事情,這是第一次,譚延闓也曾從他弟弟的嘴中知道這件事,更知道最後的批語。說起來有些事情是非常玄妙的,信則有,不信則無,前生的記憶告訴自己,如果不是刻意的去追求改變撬動歷史的話,那譚延闓最後的命運確實也能夠登上一個非常高的地位——歷史上民國的二號人物確實要比譚鍾麟現在的封疆大吏要高得多。應該說這個看相高手給自己的批語還是非常準確的,不過正是這傢伙多嘴才使得譚鍾麟對他看管的極爲嚴格,這練字習文是一日不可放下,直到連中三元之後纔好了許多,譚鍾麟最終放寬了對自己的限制。
“孩兒只是想看清大勢,以後是作曾國藩、李鴻章,還是作……父親,時局複雜,孩兒心頭總是有些不好的感覺,現在未雨綢繆總是沒有錯的,免得以後走錯、做錯!”譚延闓平淡地說道。
譚鍾麟聽後也只是一聲嘆息,卻沒有應答……
譚氏父子崛起的實在是太快,根基先天不足,不過譚延闓卻知道該怎麼去彌補這先天不足的根基。到了眼前這個地位,很多事情都已經由不得譚氏父子去做出選擇,更多的是一種憑着本能的選擇——就像曾國藩和李鴻章曾經做過的那樣,譚氏父子爲了保證自己的權位也不得不走向同樣的道路。曾國藩和李鴻章都是讀過書熟知中國歷史的人,都知道自古以來權臣要麼往上進一步,要麼不得好死,曾李兩人都各自採取了不同的方式,但是結果卻一個憂憤而逝,另外一個雖然還活着卻被人扣上了有史以來與秦檜相比肩的大漢奸。
譚延闓不願做曹操那樣的權臣,更不願意做像韓信、李林甫那樣掉腦袋的權臣,在這個時代風雲激盪的年代,他對以後該如何去做有了更加清醒的認識——
“十萬!我只要十萬陸軍!”譚延闓心中不停的呼喊着最後的底線,沒有人推動他,是他不得不向這個方向前進,既是爲了自保,也是爲了自己能夠活得更加輕鬆一些——相比留名青史,他寧可到實驗室去作一個普通人,可惜生在了這個時代卻沒有給他更多的選擇,個人人生嚮往和良心面前,他選擇了良心。
“榮相,這是一份比較粗糙的建軍計劃——隨着新式陸軍完成訓練愈來愈多,這些完成訓練的新軍總不能全部都進入武衛右軍,就是武衛右軍做爲新式陸軍也有必要進行整合。卑職以爲我們既然按照西方列強的練兵之法來訓練新式陸軍,那在指揮、編制上也要效法西方,這樣才能夠最大程度上的發揮新式陸軍的優勢,就像以前淮軍一樣採用的都是德國陸軍操典訓練出來的士兵,爲什麼甲午年的時候如此不堪一擊……”譚延闓躬身對榮祿說道。
“哦!組安對甲午年的那場戰爭還念念不忘,有什麼想法?!”榮祿說話總是有些不鹹不淡的味道……
對於榮祿,譚延闓心中還是挺神祕的,這個人永遠都像隱藏在迷霧中的人一樣,永遠讓你看不清他真實的長相,放到現在就是你永遠也無法明白這個傢伙心中真正的想法是怎樣的。榮祿說話也許有些不鹹不淡,不過和他相處時間長了你就發現,他這麼對你說話是表示了一種將你視爲親信的姿態——一般值得他熱情洋溢相待的人,除了慈禧太后之外,其餘者都遭到過他的暗算,可以說這傢伙是典型的清朝李林甫。
對付榮祿對於譚延闓而言既容易又複雜,容易之處便是在於榮祿貪財,可以說這傢伙是“雜食性”貪官,你送他古董字畫也好,或是直接送給他真金白銀也罷,這傢伙是來者不拒盡數笑納。不過與以前著名的慶王奕劻相比,榮祿還是有着很大的不同——這傢伙是一個非常有“職業道德”的貪官,他明白這個國家就像一艘船,身爲蛀蟲不能太過肆意妄爲,除了避免自己的名聲太臭之外,最重要的便是這艘船如果沉了,他難免要成爲陪葬品,就是富可敵國也是過眼雲煙,誰也無法保全他的家業。
正是因爲如此,譚延闓覺得榮祿愈發不好對付,尤其是恭王奕訢看上去已經撐不過今年的樣子,好在他倒向榮祿的時間比較長,在恭王奕訢的名義下,兩人很早便開始合作。現在恭王奕訢如果要不在了,譚延闓又擺出一副“以你爲首”的姿態,以更加“積極”的姿態倒向榮祿——畢竟他們兩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政敵翁同龢,這個時候譚延闓反而覺得翁同龢實在是太可愛了,真是希望老翁同學能夠在帝師的位子上多坐幾年,只要老翁不消失,那他與榮祿之間的關係短時間內還會是非常融洽的。
“淮軍雖然也是使用德國陸軍操典訓練而成,但是中間卻有一個非常嚴重的弊病——朝廷無法有效的指揮淮軍作戰,這從朝鮮陸戰後期就明顯顯現出來了,當時朝廷下旨聶士成替代葉志超統領朝鮮各軍,可是知道朝廷委派劉銘傳坐鎮鴨綠江之前,聶士成除了自己的軍隊之外,卻無法指揮盛軍、銘軍等部……榮相,說句非常不好聽的話,這樣的軍隊是私人軍隊,朝廷指揮不動,一旦遇到戰事則朝廷危矣,畢竟不是每次都可以找到一個像劉銘傳這樣能夠鎮得住各軍的將帥出來……”譚延闓說道。
榮祿聽後點點頭說道:“組安所慮甚是,這兵制改革上對新軍除了要擴大訓練之外,還有一條便是各軍統制每隔一年要輪換一次……這便是針對此處而來吧?!”
譚延闓說道:“榮相所料不差!新軍的軍官是從朝廷開辦的各種陸軍學校或是選拔出國留學的軍事生回國後來擔任,僅有這些還不夠,還需要不斷的調整他們的職權,或是升遷,或是平調……晚生只管訓練新軍,新軍一旦訓練完成則有朝廷來安排將領成軍,這樣一來所有的新軍盡在朝廷之手,若是再發生甲午年那樣的戰事,也不用怕非要照劉銘傳這樣的大將來親自坐鎮纔可以指揮動所有的軍隊作戰……”
其實在向榮祿建言之前,譚延闓已經在新建陸軍、武衛右軍、直隸督標新軍之中開始頻繁的調換軍事將領了,這樣做也是出於在新軍中,譚延闓是真正的領袖,其餘將領只是管理者,不斷的更換位置也是防止他們在底下私下中拉幫結派。
在某種程度上而言,譚延闓創立“留德士官系”的本意就是拉幫結派,讓他們成爲中國軍界的統制派別。他們都是出國留學之人,對於國外的情況也比較瞭解,雖是學習軍事,但譚延闓相信他們在國外一定受到了政治、文化等方面的衝擊,帝王思想在他們哪裏未必會有多大的市場,將他們未來成爲軍閥的可能性降低。新軍必須形成一個整體,內中不能有幫派之分,否則無論是譚延闓還是底下的青年軍官都明白,一旦內部出現不同的聲音,便會很容易的被外人各個擊破。譚延闓是他們的保護者,而他們則是譚延闓最積極的支持者,否則便是兩敗俱傷的局面。
第二百零八章 遙遠
譚延闓爲了不使榮祿誤會,再次強調了自己是“新軍的訓練者”這一概念,事實上在目前看來譚延闓手下的軍官們隨便拔出來一個都是訓練軍隊的好手,但是相對於譚延闓,他們的缺點就非常明顯了——他們沒有足夠的背景和實力來擔任負責新軍訓練的負責官員。
不知道榮祿注意沒有自己的表態,譚延闓還是沒有從榮祿的臉上看到任何反應,似乎“這個老白臉”從來就沒有過任何表情,或是在他心中看似比較信任的人面前沒有表情?!總之榮祿對於譚延闓而言既是快速達到目標的順風車,同時也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這傢伙實在是太過陰險,連翁同龢在面對榮祿的時候大多數都是要喫癟的。
新建陸軍不能夠像以前那樣的套上舊軍制就算成軍了,這裏面既有風險也有利益——舊軍制對軍隊數量只有一個非常寬泛的限制,大多數“營”都是六百人爲標準,但是也可以以“一千人爲一營”,譚延闓要想暗中擴充軍隊頂着舊軍制還是比較方便的。可惜譚延闓並沒有高興多久,舊軍制所體現出來的麻煩就顯現了——它不利於現代戰爭的指揮調度,有的時候參謀部如果是年輕新進來的參謀的話,連哪支部隊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雖說是改進軍制,以便向更加有作戰效率的西方軍制看齊,但是這份軍制改革的摺子最關鍵的一點便是促成清廷下旨,在各省精簡軍制,汰弱留強,精選強兵,用節省下來的銀子來練有用之兵以振興大清戎政——譚延闓不相信新軍會和清廷穿一條褲子,至少他所掌握的新軍不是這樣,而在原本的歷史上,正是南方的新軍率先發難,各省新軍響應才使得一夜之間清廷失去了整個南中國的控制,而北中國之所以沒有變樣還是因爲袁大頭所締造的北洋非常團結的緣故。
“按照這份摺子,現有新軍將會組成兩鎮和一個混成協,每鎮一萬兩千五百人……組安之意,這兩鎮外加一個混成協是否編入武衛右軍呢?”
“卑職以爲是否編入武衛右軍乃是榮相和朝廷的意思,卑職不敢逾越。不過武衛右軍乃武衛軍中一部分,也是唯一全部採用西法練兵和使用新式槍械的軍隊,武衛軍五部之中論人數武衛右軍最少,差不多有一鎮的兵力,卑職以爲朝廷對新建陸軍是否有其他安排,至少武衛右軍是不能再削弱了,至少也有一鎮的兵力……”
榮祿聽後微微翹了翹嘴角——這就是榮祿典型的笑容,皮笑肉不笑,在他身邊的人時間長了總是感覺有些怪怪的。
“武衛右軍人少的事情我已經向太后稟明過,武衛右軍只可增加不可削減,是以現在若是變革軍制之後,我則希望這兩鎮又一混成協的兵力完整的劃分到武衛右軍不再做分離……至於組安你,太后和我對你都很看好,這新軍訓練還是由你來主持,就放在濟南……朝廷也打算解各省厘金一百萬兩再次編練新軍,訓練新軍的這一百萬兩已經解送到戶部,你可以以練兵處協辦大臣來交接這筆軍餉……”榮祿不緊不慢地說道。
“那晚生再回去好好斟酌一番,修改摺子,再由榮相上呈天聽?”
“重新寫一份是肯定的,最好是這兩天便能夠寫成,三日後你隨我前往頤和園覲見聖母皇太后,老佛爺要親自過問此事……”
“新建陸軍的事情晚生知道該怎麼做了,還有一件事要稟明榮相。”
榮祿將摺子遞迴給譚延闓,做了一個請說的手勢說道:“組安還有何事需要老夫幫忙?”
“榮相,在晚生離開威海衛的時候接到旅順發來的電報,旅順造船所的‘靖海級’裝甲巡洋艦已經完全建造完工,現在正在進行試航,昨日晚生髮過電報詢問試航情況,回覆是一切正常,基本上都達到了當初的設計目標……下月月初,北洋海軍向英國和德國訂購的一艘戰列艦和一艘裝甲巡洋艦將會在林泰曾的帶領下抵達威海衛……晚生以爲第二批新建陸軍成軍,北洋海軍新添四艘戰艦,這些都是盛事,爲彰顯國威,榮相是不是請朝廷檢閱北洋海陸兩軍?!”
“校閱海軍乃是朝廷的傳統,自北洋海軍成軍之時,當時醇親王就曾校閱過北洋海軍。現在北洋海軍新添四艦,這的確是一件盛事,自光緒二十一年上諭重建北洋海軍,到現在不過才近四年的時間,北洋海軍連添七艘軍艦,可以說是猶勝往日之北洋海軍……”榮祿轉過身來說道:“恭請聖母皇太后和皇上檢閱海陸兩軍,這確實是一個不錯的主意,某會上達天聽,組安你先多做些準備好了……”
“榮相,這是江南船塢的股東們一點心意,希望榮相能夠笑納……”譚延闓將一張十萬兩的銀票奉上,事實上這是一個體制上的問題,在旅順造船所生產能力有限的情況下,譚延闓用五萬兩銀子撬動了榮祿,使其同意將靖海級裝甲巡洋艦的船體先放到江南船塢中祕密建造,這樣可以節約半年到八個月的建造時間。
榮祿看也沒有看就接過去了,對於榮祿而言小於一萬兩的銀票他是不屑去接的,而譚延闓從認識他開始到現在,基本上求事是五萬兩起價,事成之後至少也是十萬兩,可以說是榮祿所認識的人當中出手最爲闊綽的行賄者。
“既然這些民用船塢能夠建造大型戰艦,那以後不妨將造艦的工程撥給他們一些,這樣一來旅順造船所造艦的速度不是可以更快一些了麼?”榮祿知道受人錢財與人消災的道理,靖海級裝甲巡洋艦的船體造價是比較高,但也絕對不會到兩個船體光是行賄就可以達到十五萬兩的地步,榮祿知道這十五萬兩是商人們想要從他這裏購買到北洋海軍承造船體的承諾。
“榮相開明!其實江南船塢有可以建造萬噸級船舶的船塢,像這次承造的靖海級裝甲巡洋艦的船體對他們而言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像英法等列強國家,這些國家的造船也並不是全部由政府船廠所承造,很大一部分都是私人企業船廠,在其技術能力許可範圍之內承造政府的訂單,這樣一來可以更好利用資源,同時也是降低了造艦的成本……”
榮祿聽後呵呵一笑說道:“組安是某見過最會算賬的人!”
“不敢當!不過朝廷的造艦費用就這麼多,晚生也必須勉爲其難多加籌劃,否則到時候也拿不出這麼多的軍艦來,好在榮相多方照拂,不然這造艦可真是不可想象……”
榮祿朝前走了兩步說道:“想必組安也知道,今年湖北乾旱,數縣歉收,戶部以賑災爲由削減海軍軍費,這造艦款是被削減的重中之重,是以明年造艦款項不會超過一百五十萬兩白銀,也僅僅勉強建造一艘這樣的裝甲巡洋艦,是以明年如何造艦你要早作打算。兩江總督張香濤不是說對龍威級和靖海級巡洋艦都非常有意要購買麼?現在談的怎麼樣?”
譚延闓回答道:“昨天晚生已經發電報給江寧方面了,江督張香濤那邊對靖海級是有興趣,估計會派人來親自看看靖海級裝甲巡洋艦性能如何,至於龍威級巡洋艦正好護送老相國南下廣東,北洋海軍提督鄧世昌將會在回程的時候在福建馬尾停靠,一是進入馬尾的船塢進行檢修,另外則是讓江督的相關人員對龍威級巡洋艦進行仔細的考察……以前原本擬定的是張香濤會購買龍威級巡洋艦三艘,至於現在更好的靖海級一出,難免有些變動。”
“組安,你對南洋向北洋購艦有何想法?”
“榮相,我覺得這是合則兩利的事情,在北洋海軍像致遠、靖遠、海天四艦,這幾艘戰艦中海天四艦還好些,但是致遠、靖遠兩艦建造時間已經是非常老的戰艦了,鎮遠艦還可以湊合使用,不過也要注意艦齡老化的問題……晚生以爲如果張香濤或是老相國那邊有需要的話,我們完全可以將北洋海軍中的舊艦低價轉讓給他們,如果他們願意訂購新艦,則可以稍微提高點價錢賣給他們,最重要的是旅順造船所會因爲我們北洋這邊海軍添艦速度放緩面臨開工不足的問題,他們的訂單一方面可以彌補北洋海軍軍費不足,另外也可以讓旅順造船所避免停工的局面……”
譚延闓相信榮祿不會在南北洋相互聯手進行戰艦交易上進行設障,因爲這樣的交易他榮祿也可以從中活得政治好處和現實的經濟好處,而這中間涉及交易的大臣也沒有榮祿的死敵,榮祿根本沒有必要對此阻攔。至於將老舊戰艦賣給南洋,這似乎很困難,張香濤也不是冤大頭,像致遠和靖遠在海上面對外國戰艦根本沒有多少生存能力,它們已經落伍的太厲害了,實屬充數噸位的廢戰艦,不僅沒有多少戰鬥力,每年還要花銀子去維護這幾艘戰艦,實在是有些不值。
下一步譚延闓打算讓致遠和靖遠退休,儘管經過兩次修造之後,這兩艘戰艦戰鬥力還算可觀,守個港口什麼的還算是升任。天津水師學堂和威海衛水師學堂正好缺乏訓練艦,這兩艘戰艦都可以充當海軍學堂訓練艦,在過上七八年這兩艘老艦不是要進博物館,就是可以進船塢拆解了……
“七八年之後,呵呵,七八年之後誰能夠知道到時候又是一個怎樣的局面呢……”譚延闓一想到老艦退休的問題,腦子走了走神。
榮祿點點頭說道:“你把左宗棠的福建馬尾船政局整個都搬到了旅順,中間花的心思可不少,也不能就這麼白費了。當年船政局之所以沒落,也不是全因中法戰爭之故,這船政局就是造艦的,你前段時間送過來的關於英國、德國造艦的情況摺子還有照片某都看過了,說到底這造艦是越造越強,一旦停工則前功盡棄……”
自從得知海軍造艦款項被削減已經是定局,無論譚延闓怎麼爭取也是於事無補之後,他便退而求其次,由龔照援收集西方列強船廠的資料,最重要的便是拍攝英法德三國造船廠的照片,還有便是三國海軍中噸位最大的戰艦照片。儘管現在英國的無畏級戰列艦還沒有問世,但是這個時代的戰艦已經是頗爲驚人了,畢竟沒有人能夠像譚延闓那樣擁有前生的記憶知道未來的戰艦是個什麼樣子。在遠東排水量一萬噸以上的戰艦就已經被認爲是天方夜譚,英國的大艦隊在港灣中,十餘艘上萬噸級的戰艦集結的照片看上去非常壯觀。
譚延闓便用這樣反應大艦巨炮的照片來糊弄榮祿,以求能夠對其產生震撼性的效果。事實上榮祿由於自詡出身將門,是以對軍事極爲上心,可惜他肚子裏面沒有貨,手下除了一個鐵良對陸軍還算有所瞭解之外,對海軍更是一無所知。甲午年中日大戰,在譚延闓看來李鴻章唯一做對的事情便是用朝廷的三千萬兩軍費撥出鉅款購買了海天四艦,由此也開啓了重建北洋海軍的開端——如果北洋海軍精華盡喪,李鴻章又沒有購艦的話,那北洋海軍凋零之後誠然朝廷要對海軍上心,但絕對不會有後來的大規模重建北洋海軍的事情,正是因爲海天四艦奠定了一定的基礎,朝廷纔會捨得花銀子再次緊跟世界先進戰艦潮流定造戰艦。
譚延闓上呈給榮祿的摺子中,關鍵的一點便是旅順造船所絕對不能夠停工,如果朝廷的造艦款項撥出有限,反正現在的靖海級裝甲巡洋艦如果在旅順船塢中開工,至少也要一年半的時間纔可以完工,這還是日夜趕工的效果——既然海軍造艦撥款降低,那就不趕工開造戰艦,用兩年的經費來建造一艘裝甲巡洋艦,在建造的過程中旅順的造艦技術人員也可以緊跟世界水平提出修改。
在譚延闓看來兩年造艦款項絕對會在二百萬兩以上,這麼多銀子已經足夠建造一艘比靖海級裝甲巡洋艦更爲優秀的戰艦了。雖然旅順造船所同樣是要面臨開工不足的問題,但總比完全停產要好的太多,況且現在中國航運發展迅速,民用客貨船舶訂單也是非常多,這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彌補旅順造船所的不足——嚴冬還未到來,譚延闓必須爲脆弱的旅順造船所尋找好過冬的衣服和食物,否則難免又要墜入福建馬尾船政局的老路。
不管是譚延闓送給榮祿的照片和相關的敘述內容震撼了他,還是其他政治上面與以翁同龢爲首的戶部大擂臺,不可否認的是榮祿這個在歷史上留下臭名昭著名聲的傢伙還是頗有眼力的。他看到了如果光是憑陸軍是無法解決像上次膠州灣事件的,而西方列強本土艦隊的強大更是讓他心中有些不寒而慄,相比之下一個小小的德國遠東分艦隊就算不上什麼了。
“這北洋海軍的造艦款項某自當會竭力爭取,不過組安你也不要有太高的奢望,兩年造艦款項差不多也就在三百萬兩的樣子,如果節省一些的話,直隸府庫補貼幾十萬兩,兩年內旅順造船所還是可以爲北洋海軍新添兩艘靖海級裝甲巡洋艦的……當然南洋張香濤他們若是有意購買戰艦那是最好不過,他們出手訂購一兩艘加上我們自己定造的,已經足夠旅順造船所開工之用了……”榮祿繼續說道。
譚延闓拱手說道:“榮相所慮甚是,晚生也是如此考慮的。南洋比之北洋在財政上絲毫不遜色,甚至有過之。與先前南洋大臣劉峴莊不同,只要張香濤認準的事情,一般都是大手筆,晚生估計南洋採購戰艦絕非是一個小數目,到時候就怕旅順造船所忙活不過來……”
榮祿聽後微微笑道:“旅順造船所忙活不過來這不要緊,組安不是可以將戰艦分拆開來,讓江南船塢等民營船塢來負責建造船體麼?關於南洋購艦和旅順造船所造艦的事情就這麼先定下來吧,這件事還是需要你和張香濤他們去討價還價,如果能夠用南洋的銀子來給北洋海軍添戰艦,某家正好求之不得!”
第二百零九章 先兆
說完榮祿從旁邊的桌子上拿過一本書遞給譚延闓說道:“都說狀元郎一目十行過目不忘,讀書破萬卷,不知道這本書組安可是讀過?!”
譚延闓接過一看,書名爲《日本變政考考》,不是印刷體,而是人用毛筆抄錄的,字體和他的字體是一脈相承,譚延闓立刻判斷出來這本書是出自翁同龢的手筆——翁同龢自然是寫不出這樣的書的,所謂《日本變政考》這本書坊間早有發行,而作者也是“老熟人”康有爲。
“榮相,這書該不會是翁叔平的抄錄的吧?這本書晚生聽人說過,是掛職工部的康有爲寫的,民間士子們之間多有傳閱……”
榮祿聽後說道:“狀元郎真不愧是火眼金睛,某家雖是將門出身對這書法一道不甚精通,但也聽手下幕僚提起過若論顏體字,本朝除了你組安之外再無人可以和翁叔平相提並論……”
“榮相過獎了,這不過是爲了考科舉苦練而來,算不得什麼……”譚延闓抱拳謙遜地說道。
榮祿擺擺手說道:“組安是光緒二十一年的狀元,應該是和康有爲等人同科吧?”
“回榮相,晚生與康有爲確實是在光緒二十一年的會試同科,不過此人頗爲激進,聽聞數次上書得罪不少人……晚生也以爲此人若是多加磨礪也未必不是人才,可聽聞康有爲分到工部之後卻一直空懸職位,想來有些好高騖遠……”
康有爲所領導的變法派歷來視榮祿爲頭號大敵,榮祿今天提起康有爲,譚延闓覺得這並不是榮祿招攬人才。至少看到翁叔平親自謄抄康有爲的《日本變政考》就可以看出,康有爲已經投靠了翁同龢,兩者之間已經再無迴環餘地,至少在政治上康有爲的舉動甚至已經成爲他譚延闓頭號政敵的小打手了,現在看來這個打手的地位還不低。
榮祿點點頭說道:“這次召你入京覲見聖母皇太后除了北洋海軍的事情之外,還有一事便是你要和某家一起來見見這個康有爲……”
榮祿指了指譚延闓手中的書繼續說道:“這本書是通過翁叔平送到皇上那裏的,皇上又讓翁叔平謄抄一變,打算過幾日就要刊印天下,而且還要你我、翁叔平、張萌桓、廖壽恆、張百熙、剛毅在西花廳按皇上的口諭詢問康有爲……”
“啊?!”譚延闓聽後有些動容——戊戌變法的前奏啊!
榮祿有些訝異地看了譚延闓一眼說道:“組安可有什麼不解之處?!”
譚延闓連忙說道:“榮相,你就別拿晚生開涮了,我跟着湊什麼熱鬧?況且晚生和康有爲不對路,而皇上此舉顯然是要啓用康有爲,這不是讓晚生有些難堪麼?!”
“你是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於外交除了你和張萌桓之外再無他人可精,但相對於張萌桓你又勝他多多,你不去誰去?這是某家向聖母皇太后推薦,翁叔平雖然有些反對,但張閣老還是非常贊同的……”
張閣老就是張百熙,當年譚延闓會試監考大臣之一,同是湖南人,而且就是張閣老拿着他的卷子說湖南總算可以圓二百餘年之憾,出了一個會元。雖然譚延闓在會試結束之後也曾前往張百熙的家中道謝,而張百熙也非常看重譚延闓這個小同鄉,兩者相處倒是非常融洽,只不過後來譚延闓投筆從戎訓練新軍去了,兩人之間的關係也就算告一段落,但逢年過節譚延闓還是必須去張百熙的家中拜年的。
“榮相,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組安但說無妨!”
譚延闓拱手說道:“其實榮相也知我大清這不變法是不行的,眼下是強敵環伺,就連我們旁邊的日本小國也是變法成爲強國,這也就讓很多人想着我們也能夠像日本那樣變法成爲強國,像康有爲的這本《日本變政考》大抵就是這一類人的想法……”
榮祿點點頭說道:“這倒是不錯,如果說康有爲以前的事情不說,單憑這本書寫得還是不錯的……”
“可是關鍵我們和日本不一樣,日本能夠做成事的那一套拿過來放在我們身上非出大亂不可,別的不說,就是這本書中說得,康有爲認爲官制變革是容易的,只要皇帝一聲令下就可以解決——榮相,你覺得這樣的想法可笑不可笑?他康有爲沒有在這官場上混過說說自然是站着不腰疼,但是要真的做起來這捅出來的婁子絕對不是一般人可以補得上的!變法一事牽扯的太多,晚生也曾上過《變法九要》折,但真正落實到實處的不過就這麼幾條而已,只是在地方上慢慢推行纔不會出亂子。一國驟然變法,如果是早有預先籌謀還好些,但康有爲的幾條主張在晚生看來是太過籠統寬泛,沒有具體的實施辦法,想當然的一味憑着皇上來解決問題,這樣走下去在晚生眼中不過是一條死衚衕而已!”
“那對於變法組安有什麼看法?!”
“晚生的想法和康有爲的正好相反,所謂變法‘急不如緩’,‘上不如下’,也就是變法千萬不能着急,什麼事情都要慢慢來,日本多大,我大清又是多大,兩者不可同日而語;這‘上不如下’就是與其得罪衆多大佬,不如在底下踏踏實實的先做某些變動,然後自下而上來變法,這樣阻力還會少些,錯了還可以有迴環的餘地,不至於局勢糜爛……”
榮祿在歷史上雖然頗爲神祕,但後世歷史對其下的定論便是變法派的死敵,換句話說這個“老白臉”是保守派頭號分子。不過譚延闓與其接觸時間長了卻不這麼認爲榮祿就是保守的,雖然這傢伙非常貪財,也承認譚延闓的“銀彈”攻勢對其發揮了很大的作用,但是榮祿這個人是非常有原則的,你若是觸動了他的底線,這個非常有“職業道德”的大貪官會毫不猶豫的進行反擊。
由於榮祿是兵部尚書,所以到現在爲止他們兩人之間的接觸還是以軍事爲主,在譚延闓看來榮祿的“將門之後”這個招牌有水分是肯定的,但若說一無是處也絕對不正確——這傢伙是不懂軍事,但卻能夠從諫如流做應該做的事情,明白舊式軍隊已經不堪重用,要想保住這個江山必須用新式軍隊纔行,而且絕對不是淮軍那樣的掛羊頭賣狗肉的“新軍”。
譚延闓明白康有爲的變法行動會在歷史上產生怎樣的效果,更明白對於他們本人會有怎樣的後果。按照前生的記憶,袁大頭被動地等着武昌起義反手掀翻清王朝還有十多年,而譚延闓卻有把握在數年之內便可以做到這點。有更穩妥的路可以走,他絕對不想跟着變法派去趟渾水,所以在榮祿見康有爲之前必須自己先表個態,到時候榮祿舉起屠刀的時候自己也好置身事外——他不想爲變法派服務,因爲他不喜歡自己的努力爲一個腐朽到極點的皇權而服務;他更不願意當別人手中的屠刀,他已經打定主意儘快結束這次北京之行,然後回去就裝病,讓變法派和保守派在北京城裏面死掐,無論誰勝利了到最後他譚延闓都會在感覺自我良好的時候送他們兩派的勝利者下半生去住班房或去開荒……
榮祿好歹也是在西北待了十幾年,政治的失意固然是一方面,但這也成爲榮祿與其他滿族權貴不同的地方,他更瞭解社會底層的情況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譚延闓的“由下自上”式變法更合乎他的心意,因爲帝國上層官場上的情況實在是太過複雜了,想要變法一上來對上層官僚進行大手術,先不說會不會觸動自己的利益,就是別人也不會答應。
榮祿也非常敏感的意識到最近民間報紙上常談起的“北洋新政”似乎也更合乎譚延闓的風格,除了廣建新式學堂這點比較受爭議之外,其他的鼓勵農工商由此而讓直隸、山東、河南三省的財政收入大增,這是所有人都能夠看得到的。譚延闓一口氣建了這麼多新式學堂,還給學堂入學的學生以非常高的待遇,這是極大的惹起了守舊派知識分子的憤怒,就連譚延闓的老家湖南大儒王先謙也對此憤怒不已。湖南學政江標是譚延闓的“房師”,譚延闓通過江標捐資在湖南助學打算建立兩所新式學堂,可惜由於王先謙的授意,指使長沙劣紳葉德輝造謠滋事,結果被張之洞給鐵手鎮壓——葉德輝直接送去牢房喫餿飯任誰也救不出來,就連湖廣總督王文韶都不管不問。
因爲王先謙的戲碼做得很足,連京城裏面的守舊文人都被他給串通了,所以這件事也就捅到了京師。對於張之洞橫插一手打擊葉德輝,王文韶卻對此不聞不問,榮祿心中非常清楚張之洞很是欣賞譚延闓,因爲當年只有譚延闓接下了漢陽鋼鐵廠還幫助張之洞實現了京漢鐵路修造,是以張之洞這是在還人情。榮祿不知道僅僅如此還不至於讓張之洞如此失禮冒着得罪王文韶的風險來替譚延闓撐腰,關鍵在於譚延闓可是爲他掙來了幾百萬兩銀子,雙方在長江艦隊還有南洋海軍問題上都有很多要合作的地方,張之洞自然要護着譚延闓。
譚延闓以連中三元之名反過來背棄了傳統的科舉考試,大力興建新式學校,這在當時的中國可謂是引起了巨大的轟動。甲午年前後兩位狀元,論光芒自然是年少得志的譚延闓最爲耀眼,一個經商,一個投筆從戎,這本身就已經是非常轟動的事件了,不過這些都比不上譚延闓在直隸、山東、河南廣建新式學堂。譚延闓雖然沒有公開站出來反對科舉考試,但是他以自己的實際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天下知識分子無不對此深思。
在科舉考試落日最後輝煌的背影下,譚延闓如此獨樹一幟的表現出和傳統文人不一樣的行爲,幾乎是一邊倒的動作讓很多人對這個昔日的狀元郎非常不解。在膠州灣事件發生後天津碼頭上的演講,通過國內中外報紙很快的傳遞出去,他那句“孔子是中國的聖人,耶穌是西方的聖人,中國不能沒有山東,就如同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保衛膠州灣,保衛山東,保衛孔子,保衛名教!”那句話幾乎傳遍了整個中國。這也曾讓天下讀書人感到熱血沸騰,可是譚延闓轉手之間便在山東和直隸開始了更大規模的建立新式學校的行動。
王先謙是派人到京城來散佈譚延闓在湖南辦學的事情,不過他被收拾也是因爲譚延闓正好在膠州灣擊敗了德國遠東艦隊,天津港的演講更是讓他的風頭出盡。張百熙、王懿榮等翰林領袖對此不屑一顧,也使得王先謙在京師的行動落空。
榮祿說道:“到底哪天見康有爲還沒有個定論,估計不會拖得太長,見面地點就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除了某之外其餘皆是總理大臣負責代皇上考問康有爲……到底怎麼樣還是到時再說……”
對於譚延闓而言,榮祿對於變法是有想法的,但也絕對不會這麼簡單——康有爲是翁同龢的引薦的,康有爲雖然是中進士授六品工部主事,但是康有爲想要直接上書光緒皇帝,可按照大清律例四品官以下是沒有資格覲見皇帝或是受到皇帝召見的。譚延闓之所以能夠以五品軍機章京在西暖閣覲見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完全是因爲滿朝文武沒有一個能夠弄清楚大東溝海戰的電文,他的覲見可以讓朝廷人心安穩下來。
“恭王現在如何?!”譚延闓在辭別榮祿之後,回到譚氏家族在北京的府邸,正好一進門趙恆君便告訴他老頭子在書房等他,如果一回來便去找他。
“回天乏術,已經是油盡燈枯之局,今天晚上你與我再去一次恭王府,大公主那邊都已經安排好了……”譚鍾麟有些頹喪地說道。
譚延闓沉默了半天說道:“父親,恭王爺終究還是要面臨這一天,皇室家族一向人丁不旺,六王爺已經是碩果僅存的一位,父親不用太過哀傷,關鍵的是下面我們該怎麼做?”
譚鍾麟靠在椅子上長嘆一口氣說道:“是啊,下面怎麼做纔是最重要的!組安,下面是不是要全面倒向榮祿?榮祿這個人權位是沒有問題,關鍵是這個人似乎總不那麼可靠……”
“榮祿是不可靠,但是翁同龢在倒下去之前還是沒有問題的,關鍵的是孩兒並不打算將我譚家的命運綁在榮祿身上,這個人實在是太過貪婪,說白了,我們在他的眼中不過是一塊肉而已……”
“難道你還真想跟曾文正公和李鴻章那樣,想要擁兵自重?”
“阿父,在這個年頭,孩兒從投筆從戎開始,其實就已經走上這條路了,北洋海軍看不出來什麼,但是北洋陸軍各級軍官中基本上都是出身於總督府侍衛隊。孩兒大力發展海軍,其實也是在用海軍來掩護我們在陸軍上的軍官人選佈置!算算現在新軍跟隨我進駐山東,直隸這邊只有直隸督標新軍,加起來三萬多有餘,這樣的兵力已經跟擁兵自重差不多了,就看朝廷裏面有沒有眼尖的看出這一趨勢,如果翁同龢倒了,估計就是孩兒舉步維艱的開始……除非……”譚延闓略微有些猶豫地說道:“除非我們再給朝廷樹立一個新的敵人,這個敵人比翁同龢更厲害,讓他們沒有功夫來關注我們,反而還要求我們纔行!”
“樹立個新敵人?!安兒,你是不是已經做了?!”譚鍾麟眼中精光四溢。
譚延闓說道:“孩兒並沒有做,只是想要順水推舟而已,但以孩兒猜想,一旦要事把這個敵人給豎起來,難免會要弄出人命來……”
“安兒,自古以來做權臣的沒有好下場,除非是造……”譚鍾麟稍微猶豫了一些,最終還是沒有將“造反”這個詞給說出來。本質上譚鍾麟還是一個傳統的文人、傳統的官員,在他們的眼中倫理道德佔有很高的地位,譚鍾麟的一生大多數時間都是勤勤懇懇的做一個好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再說他也沒有機會像李鴻章和曾國藩那樣發展自己的勢力,但是今天因緣際會走到這一步,他也不得不多想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