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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力辭

  在散朝之後,譚延闓在養心殿的偏殿抓住機會見了大公主一面,譚延闓並沒有因爲恭王的逝世而冷落了恭王奕訢的後代。相反他一直遵守承諾,恭王府中一切大小用度皆由北洋支出,平均下來一個月怎麼也要有個一萬多兩才能夠下得來。   根據大公主傳出來的話,翁同龢將會在最近一段時間被罷黜,這是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后昨天會面之時就已經達成的交易。而張萌桓因爲攛掇光緒皇帝要權,光緒皇帝以第一等三寶星賞賜給張萌桓,並且按照張萌桓的建議,向慈禧太后擺出了“不予權力,寧可遜位”的架勢,作爲這場權力交易的核心內容之一便是翁同龢被罷黜,其他的便是這場人事變動。而張萌衡也在今天早上遭到了慈禧太后的訓斥,不過好像張萌桓並沒有放在心上。   晚間的時候譚延闓在一家掛靠在伍氏家族名下的飯館包廂中,用五萬兩銀子從李蓮英的嘴裏再次證實了這則消息,這才讓譚延闓放心——光緒皇帝果然爲了權力出賣了自己的老師翁同龢,白臉皇帝果然是靠不住,這小子恐怕也沒有往深處想,這場人事變動的背後包含着太多的含義,除了加強了慈禧太后手中的實權之外,還讓自己的嫡系相互制約。   “還是太嫩啊!怪不得袁大頭要當叛徒,這個小白臉皇帝一個是靠不住,另外便是政治手腕太嫩,根本不是老太太的對手……要讓我選,我也會學袁大頭把這個小白臉皇帝和滿腦子三年就想強國的康有爲打包賣給慈禧太后!”譚延闓心中暗自想道。   弄清楚這次人事變動背後的政治交易的譚延闓,對於慈禧太后的政治手腕說不上有多“崇拜”,只是他頭一次近距離地看到慈禧太后如何使用政治交易的手法廢掉“帝黨”的中流砥柱翁同龢,另外也是通過交易連消帶打內外鎮壓的辦法來對付光緒皇帝日益增長的權力之心和自己嫡系內部的平衡。不能不說,要論內鬥,似乎他還沒有見過比慈禧太后更厲害的人物,而翁同龢不過是個學者,在慈禧太后面前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不夠。   “論內鬥慈禧老太太真不愧爲近代晚清政壇第一人,不過要是論‘外鬥’,那老太太就要喫癟了……”譚延闓不由得好笑的想到。   論名聲翁同龢絕對要慈禧太后好得多,可是他終究放不開家族的私仇,利用自己的身份來打壓李鴻章,最終釀成了甲午慘禍。在譚延闓的眼中,無論是翁同龢還是慈禧太后,他都沒有任何好感,他們不過是自己陸上的政敵和工具而已。   既然從大公主和李蓮英的嘴中都得到了同一結論,那翁同龢被犧牲掉的時間已經真地進入倒計時,最近一段時間肯定會有老翁倒黴的時候,缺的不過是一個藉口而已。這個兩朝帝師謹慎一生不可能不會犯一點錯,如果光緒皇帝還有點人情味憐惜自己的老師,那不聲不響的讓老翁自己識相隱退或可保個榮歸故里的結局,不過這種可能性在譚延闓的眼中不大可能會發生!   初冬的北京寒氣逼人,不過即便如此,受到《定國是詔》的頒佈刺激,整個京師都籠罩在一片鞭炮聲中。高牆深園擋不住整個城市所燃放的鞭炮聲,早起已經穿戴好的譚延闓自然也聽到了這熱烈的鞭炮聲,不可否認維新黨人和光緒皇帝等一派在政治上的“拙劣”與“幼稚”,但是這鞭炮聲也象徵着民心——中國被欺負的太久了,而甲午戰火帶給中國人的不僅僅是傷痛,同樣他們在日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明天。   幾年來雖說沒有太大的政治事件出現,不過很多有識之士從膠州灣事件中看到了這勉強維持下中國的危機,值得慶幸的是譚延闓和他的北洋讓在中國人眼中不可戰勝的德國人飲恨膠州灣,從而制止了其他伺機而動的列強國家對中國的進一步瓜分行動。不過中國並不是總是在神明的保佑之下的,只有學習日本在中國變法維新纔是真正的強國之道,這京師的鞭炮聲便是代表了人心所向。   《定國是詔》是施行新政的發軔,以至於能夠讓京師沉浸在鞭炮的慶賀中,這不能不說中國對於強大的渴望。當然譚延闓心中也可以想到,這燃放鞭炮肯定有康有爲等人的策動,不過能夠得到這麼多人的響應,也證明了他們的聲望之高足以引領天下讀書人的能力。   “難怪袁世凱出賣維新派,僅此一項就讓他博得天下罵名,如果他不稱帝繼續走強人政治路線緩緩共和的話,說不定百年之後蓋棺定論不會弄得那麼臭名遠揚……”譚延闓打開窗戶,冷風瞬時湧進書房,而時斷時續的鞭炮聲也引得他浮想聯翩……   “你們可曾聽見了?!”光緒皇帝有些興奮的搓着手問道:“翁同龢?!”   “是,臣聽到了!九城鼓舞,可知變法是順應民心……”翁同龢並不像光緒皇帝那麼興奮,但欣慰的神色還是掩飾不住的。   “泰西講求三百年而治,日本施行三十年而強,我中國國土之大,人民之衆,變法三年,可以自立,此後蒸蒸日上,富強可駕萬國!”光緒皇帝笑着說道。   這不是光緒皇帝的“原創”,博聞強記的譚延闓一聽便辨認出這是皇帝複述康有爲《上清帝書》中的句子。不能否認,看到日本的明治維新所產生的效果之後,天下絕大多數的讀書人都對康有爲的“豪言壯語”所鼓舞,幾乎所有的年輕士人對此都深信不疑,不過這只是“絕大多數”、“幾乎”而已,至少譚延闓肯定除了自己之外,翁同龢是絕對不信的,不然他不會在《定國是詔》中大談教育,而少談官制改革等敏感方面的內容。   對於中國能否走向富強,譚延闓對此是深信不疑的,隨着他手中的實力越來越爆棚,在晚清這潭官場渾水中簡直是如魚得水的時候,他越來越堅信如果按照自己心中的既定路線走下去,不敢說“三年強國”,但“三十年讓中國成爲一流國家”還是很有可能的。至於康有爲的“三年強國”之論斷,譚延闓不知道康有爲怎麼會得出這樣的結果,但是從這句話上,如果他康有爲是個單純的學者也就罷了,不過要作爲一個政治人物還說這樣的話,那譚延闓也只有將其歸爲“政客”一列,因爲只有政客纔是投機主義者,用這樣的煽動性語言來開出一張無法兌現的支票。   “朕一定要見康有爲,一定要見!你們——誰攔,誰就給朕退下去!”光緒皇帝用非常堅決的口氣說道。   沒有人說話,剛毅只是在嘴角露出了一絲不屑的冷笑,翁同龢的眉頭更加緊皺了一下,而剩下來的大多數人,差不多都像譚延闓一般沒有任何表情,就像一根木樁一樣立在大廳中。   翁同龢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看他,誰都知道他和康有爲與光緒皇帝之間的關係,也知道康有爲的《上清帝書》都是通過他的路子流到光緒皇帝手中的,甚至《日本變政考》是光緒皇帝讓翁同龢親自抄錄的。翁同龢知道在這個時候,別人可以沉默,而自己是絕對無法沉默的,他略微沉吟道:“康有爲現在是六品工部主事,召見他,與規制不符,皇上……”   “這個容易!讓他在總理衙門上行走,賞五品銜!另外,譚嗣同、楊銳、林旭、劉光弟等人,充軍機章京,參與新政!”光緒皇帝依舊非常興奮地說道,他一點也沒有意識到翁同龢的猶疑,或者說他是故意的忽略了這個與自己有着最親密關係的老人對此的態度?!   “這……”翁同龢更加猶豫了。   “啓稟聖上,康有爲以六品工部主事遷總理衙門賞五品銜,這賞五品銜臣無異議,只是總署乃國之重地,機要所在。據臣所知,康有爲只是在工部掛職,並沒有一天從政之經歷,況且總署要地若調一能力出衆之人,臣是歡迎的,不過康有爲……恕臣並未看出他有何出衆之表現!其總理衙門行走也不實五品銜能夠當的,不說總理衙門行走,就是章京也要五品銜……”正在翁同龢猶疑,光緒皇帝興奮之際,譚延闓趨前一步提出了自己對康有爲新任命的反對。   光緒皇帝聽後一愣,看了看譚延闓後說道:“如果朕沒有記錯,狀元郎和康有爲是同年?!”   “聖上沒有記錯,臣是康有爲的同年,不過臣在舉人之時就已經是四品軍機章京,是通過內閣考試的五品章京經過吏部考覈之後升任的……臣不才添爲總理大臣,也是要經過層層考覈才一步步走來,由軍機處轉至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以四品章京任總理衙門行走,這還是當年甲午善後的一時權益之舉……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機要重地,臣很難想象一個只有掛職的人能夠得入,恕臣無法遵旨!”譚延闓面目表情地說道。   譚延闓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爲官經歷很少有人知道,不過他能夠進入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那是李鴻章和恭王奕訢聯合做保的,甲午善後爲總理衙門行走,而膠州灣中德軍事衝突談判升任總理衙門大臣——他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一直都是“掛單”,他也從來不再總理衙門出現,所有人幾乎都已經把他這層身份給忘了,不過現在提起來,衆人才發現原來籠罩在譚延闓頭頂上的光環可真多啊!   彷彿得到了什麼啓示,剛毅也站出來說道:“如此草率提拔康有爲,臣等不服!”   “啪!”光緒皇帝用手重重地拍了桌子厲聲說道:“朕看重的人才難道還要你們來指手畫腳麼?!剛毅、譚延闓!你們退下!”   剛毅臉色大變,連最起碼的君臣之禮都沒有,直接揮袖而去。   而譚延闓則跪下來將自己的頂戴花翎拿下放到身前淡淡地說道:“聖上如果強制把康有爲安排進總理衙門,臣也無話可說,不過臣只要一天是總理大臣就絕對不能看到康有爲在總理衙門這樣的重地行走……若聖上一意如此,臣唯有辭去這總理大臣之職!”   說完跪安之後,譚延闓留下了地上的頂戴花翎,就這樣光着腦袋走出殿外,而留在殿內的羣臣和光緒皇帝都是目瞪口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走出乾清門之後,譚延闓也鬆了一口氣,他在養心殿內強硬阻止康有爲升遷的態度恐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此舉也是他根據光緒皇帝一意啓用康有爲施行變法新政的態度而臨時所爲。他並不是非常冒失的故意頂撞光緒皇帝,就算明知道慈禧太后是中國的最大的決策者,光緒皇帝是個不能當家作主的皇帝,但光緒皇帝再怎麼樣也是這個帝國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貿然頂撞皇帝的後果不用說也是非常嚴重的。   自從楊銳等人和一批御史不斷上書建議光緒皇帝頒佈《定國是詔》以來,他就一直想着怎麼找機會在一個足夠有分量的場合下“表明”自己對康有爲和維新派的“態度”。而今天光緒皇帝打算衝破重重阻礙要召見康有爲之時,譚延闓意識到這是一個最佳的機會,因爲光緒皇帝對康有爲的任命有着很大的漏洞,偏偏還安排到了總理衙門,這對他而言已經是一個絕佳的時機。   昨天同樣是養心殿議事,一場詭異的人事任命讓譚延闓意識到戶部,這個作爲北洋頭上的枷鎖終於被打開,他已經就有徹底中斷他和翁同龢之間政治交易的想法——沒有戶部的卡子,所謂的“帝黨”就已經失去和自己談價錢的根本。更何況康有爲和《定國是詔》都標誌着譚延闓記憶中的維新變法已經開始,維新變法還有一個別稱——“百日維新”!   歷史上在“百日維新”中扮演很重要角色的袁世凱已經被譚延闓踢到不知道哪裏去了,光緒皇帝也休想從自己手中借到一兵一卒,而維新變法對於自己手下的留德士官系並沒有多大的吸引力,這幫政治豬頭現在還想着怎麼攛掇自己乾脆推翻這個王朝呢!   “如果歷史上光緒皇帝沒有鋌而走險想用武力來解決問題,那會不會發生那場著名的宮廷政變?!”譚延闓心中很清楚,依照光緒皇帝和康有爲等人激進的性子,維新變法失敗的結局是肯定的,不過要是沒有想到用武力解決問題,給了慈禧太后口實,這場變法會不會延續的時間長一些?!   一場由激進派領導的變法,特別是變法的老闆沒有相應的權力的時候,在中國這麼複雜的環境下,失敗幾乎是命中註定。譚延闓知道自己要什麼,變法成功失敗對他而言都是無所謂的,就算成功了,他也不像成爲一個奴才,這樣的中國即便是解決了一時的問題,在以後還會有更大的問題出現——至少在中國的歷史上還沒有說一個少數民族能夠永遠地坐在統治者的位子上,清朝的二百多年已經是夠逆天的了。   譚延闓關心的是這場變法持續的時間越長,對他也就越有利,而此時他的表態也徹底絕了帝黨對他的“軍事幻想”,帝國政壇上的奪權風波中,帝黨首先被圈定在“政治鬥爭”的層面上。當然今天的舉動相信會有人告訴慈禧太后,至於老太太怎麼想,又該如何做,這是老太太的事情。   總理大臣是正一品大員,在行政上比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要高半級,這是個清貴的位子卻沒有多少實權。對於信奉“誰的拳頭大誰就有理”的譚延闓,這個位子實在是有點雞肋,尤其是他在得到了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之後,更是可有可無——自李鴻章時代開始,中國真正的外交中心始終是直隸總督衙門。李鴻章時代過去之後,譚氏父子依舊用實力和作爲保住了這個外交中心,總理衙門不過是個花架子,真正操縱中國外交的還是直隸總督衙門。   用一個正一品雞肋官職來換取慈禧太后的信任,並且藉此徹底和光緒皇帝與康有爲等維新黨人劃清界限,徹底打消他們對軍事奪權的幻想,不能不說這是一筆非常划算的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