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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7章 我大宋,不做冤大頭!

  趙禎說完話,直直的盯着寇季,他不知道自己給出的答案,是不是寇季想要的。   寇季輕輕一笑,“臣很慶幸,官家沒說出什麼撤軍的話。”   趙禎心頭微微一鬆。   卻聽寇季又道:“但臣要幫朱能抱屈。”   “何意?”   趙禎疑問。   寇季坐直了,坦言道:“我大宋兵馬久不出邊,近二十多年沒有出邊作戰。對於疆土外的戰事,瞭解甚少。對於在疆土外如何作戰,瞭解的更少。   兵出西夏,兵出遼國。   我大宋尚有經驗可循。   可兵出西域的話,經驗十分匱乏。   我大宋有多少年沒有涉足西域,官家應該很清楚。   所以此次朱能率軍奔赴西域,不僅僅是馳援,更重要的是磨練。   在磨練自身的過程中,喫一兩場敗仗,那是必然的。”   趙禎皺起了眉頭,“四哥不看好西域的戰事?”   寇季搖頭,“跟看不看好無關,純粹是經驗得出的道理。我們的祖先,耗盡心血,將我華夏版圖,延伸到了西域。   可惜後世子孫沒能守得住。   在我們失去西域的一段日子裏,西域已經變化的面目全非。   祖先們在書中提到的一些東西,已經消聲滅跡。   僅憑書中的知識去看待西域,猶如坐井觀天。   朱能率軍奔赴西域,其實是在幫我們探索西域。   讓我們重新認識一下西域。   讓我們看清楚西域。”   趙禎依舊皺着眉頭,“歷年來,到我大宋進獻的西域番屬,多不勝數。我大宋可以通過他們的嘴,得知西域全貌。”   寇季感慨道:“西域人口中的西域,不真實。他們在西域裂土封疆,稱王稱霸。爲了掩飾自己的勢力,爲了達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們總會用各種謊言,來欺騙我們。   所以,從他們口中得知的西域,並不是我們真正想要了解的西域。”   趙禎沉吟道:“他們爲何要欺騙我們?他們既然選擇了向我大宋朝貢,那就說明他們本身的實力,要遠遠小於我大宋。   實力比我們小,我大宋又不圖謀他們什麼,他們爲何要隱瞞,爲何要欺騙。”   寇季沉默了一下,並沒有回答趙禎的問題,而是反問趙禎。   “官家可知道西夏?”   趙禎愕然的看向寇季,覺得寇季在侮辱他。   西夏作爲大宋的番屬多年,大宋人盡皆知,趙禎身爲大宋第一人,如何不知。   寇季像是沒看到趙禎異樣的眼神一樣,也不需要趙禎回答,就自顧自的繼續說道:“官家可知道,十年前西夏是什麼樣子。   二十年前,西夏又是什麼樣子。   三十年前,西夏又是什麼樣子。”   不等趙禎作答,寇季就沉聲道:“昔年,西夏還不叫西夏,叫党項諸部。他們需要向我大宋乞命,才能苟活下去。   可現在呢?   他們儼然成了我大宋的一塊毒瘤。   若不是官家登基之初,我祖父力排衆議,悍然出兵西夏。   西夏將會變得更強大。   西夏一步步坐大,何人之過?”   趙禎愣愣的盯着寇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寇季長嘆一聲,“若是問朝堂上的文武大臣,他們一定會告訴陛下,那是西夏勵精圖治的結果。可事實上真是如此嗎?”   寇季自問自答,“並不是……西夏能一步一步坐大,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爲我大宋。昔年,西夏舊主李繼捧依附我大宋以後,李繼遷率軍反叛,抗宋自立。   我大宋做了什麼?   屯軍邊陲,抵禦李繼遷南侵,卻從沒有悍然出兵,一舉蕩平李繼遷。   李繼遷在見到了李繼捧依附我大宋以後,獲得了巨大好處,就遣使入京朝貢。   我大宋不僅沒有藉故處置他,反而一味的對其懷柔。   回賜的豐厚的回禮。   眼看着李繼遷在西北一步步坐大。   李繼遷去世以後。   李德明繼位。   藉着我大宋和遼國互相牽制的時機,先向我大宋稱臣,謀取了巨大好處。   回頭又向遼國稱臣,謀取更多的好處。   蛇鼠兩端,左右逢源,毫無忠誠可言。   我大宋對他的賞賜,卻一次比一次豐厚。   他藉着我大宋賞賜的錢財,一步步將西夏發展壯大。”   趙禎臉色難看的道:“養虎……爲患……”   寇季點點頭,“不錯,養虎爲患。有西夏這個例子在前,其餘的番屬,自然紛紛效仿。每到年節,他們就會遣使入京,向我大宋送上朝貢,然後再換取更豐厚的回禮回去。   等他們回到了自己的屬地以後,他們會用我大宋的錢財,將自己的兵馬變得更加強大。”   趙禎臉色微微有些發青,有些氣弱的道:“先生們說,我大宋是天朝上邦,應當有天朝上邦的氣度。”   寇季好奇地問道:“花錢買來的天朝上邦嗎?”   趙禎臉色更加難看。   寇季繼續道:“遼國雄霸天下,打的四夷臣服。各番屬使節到了遼國以後,進獻的朝貢,是進獻給我大宋的十倍之多。   你可見遼國回賜豐厚的禮物?   遼皇耶律隆緒,給他們一個笑臉,他們就能樂得找不到北。   我們是天朝不假。   可有遼國在前,我們如何能稱得上是一聲上邦?   一個上邦,會向別人繳納歲幣?”   趙禎咬着牙,沉着臉,默不作聲。   寇季撕開了大宋身上所有的僞裝,將一個真真實實的大宋,擺在了他的面前,他看的十分憋屈。   寇季卻沒有理會趙禎,繼續道:“那些番屬們既然認了遼國爲宗主國,爲何又要跑到我大宋,再認一個宗主國?   去歲,那位高麗王子,在你面前卑微到了塵埃裏。   可他進獻給你的,只有幾支不怎麼珍貴的百年山參。   而他進獻給遼皇耶律隆緒的,是數支千年人蔘。   你賜給了他二十萬錢,綾羅綢緞各千匹,瓷器一百箱。   就這,他暗地裏還向禮賓院的官員們透露出不滿的意思。   而遼皇耶律隆緒呢?   賞了他一頓鞭子,他還舔着臉說遼皇打的舒坦。”   寇季盯着趙禎,“天朝上邦,不是花錢買來的,而是實打實的打出來的。官家可以試試,從今歲起,減賜回禮,等到了明年,你再看看,還有幾個番屬,會稱呼我大宋一聲天朝上邦。”   趙禎不願意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他咬牙道:“恐怕沒幾個……”   寇季點點頭,“朝堂上溜鬚拍馬着,多不勝數。官家不能被他們所迷惑,要時時刻刻看清現實。”   趙禎生硬的點點頭。   寇季又道:“人,騙自己容易,可是承擔惡果的時候,卻很難。我大宋,不能做冤大頭,更不能做自欺欺人的冤大頭。”   趙禎看向寇季,長嘆一聲,“四哥大概是朝堂上唯一一個肯跟朕講實話的人。”   寇季淡然道:“官家覺得講真話的人太少,大可以培育一批講真話給你聽的人。”   趙禎認真道:“朕知道該怎麼做。”   寇季點頭,道:“迴歸正題,我大宋從西域番屬口中瞭解到的西域,終究片面。所以需要朱能、薛田等人幫我們好好看看西域。   在這個瞭解的過程中,肯定需要犧牲一部分人。   這是沒辦法避免的。   漢時,爲徵西域,死在西域的漢兒,數之不盡。   我大宋如今重新涉足西域,其實跟漢開拓西域,沒什麼兩樣。   唯一的區別就是。   漢時,西域有強敵環伺。   而如今,西域卻少有我大宋之敵。   所以我大宋要敷出的性命,也會十分少。   在這個過程中,官家一定要堅定自己的信念。   縱然朱能在西域喫了敗仗,又或者因爲天象,損兵折將,官家也不應該換將。   官家不僅不能換將,還得派遣一大批懂得西域各國語言的官員,趕赴西域,隨軍記錄西域的一切。”   趙禎聽完了寇季的話,坐在原地,沉默了良久,盯着寇季疑問,“瞭解西域,遠比馳援沙州更重要?”   寇季失笑道:“瞭解西域,是爲了我大宋自己。馳援沙州,是爲了沙州回鶻。沙州回鶻名爲我大宋番屬,每年也派人向我大宋朝貢。   可沙州等地,終究不是我大宋的屬地,曹賢順此人,對我大宋也不親近。   他只不過是在模仿李德明的做派,想在西域坐大。   他一面向我大宋稱臣,一面又向遼國稱臣,甚至背地裏還跟西夏眉來眼去。   李德明藉着我大宋、遼國的支持,緩緩崛起。   他則想借着我大宋、遼國、西夏,三方勢力的支持崛起。   只是他終究不是李德明,也沒有學到李德明做派的精髓,所以一直沒有在西域坐大。   我大宋馳援他,主要是爲了做給那些番邦屬國看的。   但卻沒必要爲了他,下死力氣。”   頓了頓,寇季繼續道:“李公等人的目的,是爲了讓朱能在西域打出威風,幫沙州解圍,讓我大宋在四夷面前揚威,想法不錯,做法也不錯。   但官家你要記住,沙州回鶻治下的土地,不是我大宋的疆土,在對我大宋沒有絕對好處的時候,我大宋沒必要下死力氣。   我大宋現在要做的,就是看清楚西域的形勢,看清楚西域諸多勢力的強弱。   順便打壓一下西夏想要重新崛起的勢頭。   餘者,皆不需要在意。”   趙禎心有所感,低聲問道:“我們摸清楚了西域諸多勢力的強弱以後,該做什麼?”   寇季淡然一笑,“當然是把它們納入囊中,讓西域成爲我大宋疆土。”   趙禎緩緩點頭,“聽四哥一席話,勝過朕讀書千萬。”   趙禎看向寇季,感慨道:“有些事情,朕之前覺得很迷茫,如今聽完了四哥的話,茅塞頓開。”   寇季燦爛地笑道:“臣說過,官家只管在皇位上穩穩的坐着,臣會幫官家打造一個真正的天朝上邦。”   趙禎點點頭,鄭重道:“真要有那麼一日,朕一定會重謝四哥。”   寇季揉了揉胸口道:“行了,該說的已經說完了,御醫怎麼還不到,臣胸口疼。”   趙禎一愣,緊張地問道:“朕傷到四哥了?”   寇季翻了個白眼,“那可不……”   趙禎湊上前,一邊打量着寇季,一邊道:“朕知道四哥不通武藝,所以留了幾分力氣。只會會讓四哥感覺到疼痛,絕不會傷到四哥。”   寇季無奈道:“疼痛也是傷……”   趙禎一愣,哭笑不得,對御花園外喊道:“陳琳!陳琳!御醫怎麼還沒到?”   “到了到了……”   陳琳聽到了趙禎的呼喚,領着御醫,小跑着到了涼亭。   趙禎立馬讓御醫檢查了一下寇季的傷勢。   御醫檢查過了寇季的傷勢以後,目光怪異的遞給了寇季一粒糖塊。   一瞬間。   趙禎、陳琳目光怪異的看向寇季。   寇季老臉一紅,乾笑了一聲,厚着臉皮,拿過了糖塊,塞進了嘴裏,含糊道:“御醫的醫術,還真是高明……藥也好……藥到病除……”   趙禎、陳琳、御醫,三人嘴角齊齊抽搐了一下。   御醫之所以遞給了寇季一粒糖塊,那是因爲他覺得寇季在羞辱自己。   御醫檢查了一番寇季身上,發現寇季身上並沒有傷勢,脈搏也十分強勁,一點兒患病的樣子也沒有。   只有胸膛上,眼窩上,有淡淡的紅印。   估計到不了晚上,就會消退的一乾二淨。   寇季的做派,就像是一個孩子,跟人打了架,受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皮外傷,非拉着大夫要給自己治內傷一樣。   所以御醫給了寇季一粒糖塊,嘲諷了他一下。   卻沒料到寇季真的接了,而且還喫了,還誇藥效好。   御醫也不知道怎麼說他。   “臣告退……”   御醫確認了寇季沒有大礙以後,先行一步。   寇季等陳琳將趙禎賜給自己的東西打包好,送過來以後,大大方方的拿着東西,離開了御花園。   一出御花園。   寇季張嘴吐出了嘴裏殘留的糖塊,哀嘆一聲,“丟人了……丟人了……”   御花園裏。   陳琳躬身站在趙禎面前,低聲道:“官家,高麗大使徐訥剛剛派人傳話,說高麗使節準備還朝,徐訥已經年邁,以後恐怕不會再出使我大宋,是不是要依照慣例,賜給徐訥一份豐厚的私禮。”   “賜個……”   趙禎差點脫口說出了一句罵人的話。   意識到自己身份不適合說粗鄙之語以後,乾咳了一聲,“國庫如今一文錢也沒有,如何厚賜?況且天聖元年,高麗已經降了遼國,改用遼國年號,隱隱還有中斷跟我大宋往來的趨勢。   朕又沒瘋,爲何要厚賜一羣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