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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0章 不忠不孝

  “大……大小姐何出此言……”   折家部曲中,領頭的老者臉色十分難看的發問。   “大小姐……”   楊家老太君重複了一下,不鹹不淡的道:“老身當不起。你們在折府正堂內,幫着折繼宣欺辱老身的時候,可曾當老身是大小姐?你們將老身攔在府州外的時候,可曾當老身是大小姐?   你們既然不將老身當成大小姐,老身又何必厚顏無恥的以折家大小姐的身份自居?”   楊家老太君說完這話,不再搭理那個領頭的老者,反而看向了折繼宣,“你可以無情,但老身不能無義。你身爲折家家主,有資格將折家的家底折騰光。但老身爲人女,爲人妹,爲人姐,也有資格保護他們用命拼下的家底。   你繼承了家業以後,所作所爲,老身皆看在眼裏。   狂妄自大,囂張跋扈,不知道自己姓什麼。   幹出的蠢事一樁接着一樁。   其他的蠢事,老身不跟你計較。   可你蠢到跟朝廷作對,你是怎麼想的?   折家世代忠勇不假,折家忠烈滿門也不假。   可大宋朝內,世代忠勇的,忠烈滿門的,何止折家一門?   忠勇又怎樣,忠烈又怎樣?   誰是主誰是臣你都分不清楚?   身爲人臣,不遵人主號令,挑釁人主,你想做什麼?”   折繼宣咬着牙,低着頭,一言不發。   楊家老太君繼續道:“朝廷能容折家坐鎮在府州,宛若藩鎮,是你的功勞嗎?是朝廷憐憫折家世代忠勇,世代忠烈,纔沒有將府州從折家手裏收回去。   是老身嫁到了楊家,楊家舉族遷到了汴京城當質子,朝廷才放心的將府州交到折家手裏。   折家稍有異動,最先死的,便是身居汴京城內的楊家上上下下。”   楊家老太君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即便是寇季,聽到這話,也愣住了。   他可從沒有往這方面想,沒想過折家能坐鎮府州,還有楊家的功勞。   寇季細細的想了一番楊家老太君的話,覺得楊家老太君說的有幾分道理。   楊家老太君是折家嫡女出身,折家若是有異動,她也在株連之列。   楊家上下,必然受到牽連。   以太宗的性子,沒有懲治折家,怕是真的有幾分楊家的功勞。   太宗在位的時候,折家的掌權人是楊家老太君的親兄弟。   太宗能容忍折家領重兵在外,怕是真的有幾分拿楊家老太君當質子的心思。   至於真宗,怕是沒這個想法。   趙禎估計也沒想過這個茬。   一念至此。   寇季越發討厭折繼宣了。   楊家老太君不知道寇季的心思,她盯着折繼宣繼續道:“折家能有今日,跟你折繼宣可有半點關係?你是折家血脈,不思維護祖宗留下的家業,祖宗留下的英名,反倒藉着祖宗留下的家業和英名胡作非爲。   你愧爲人子,愧爲人孫,更愧爲人臣。   寇經略請出了天子令,拿你問罪,即便是你爹活着,也得束手就擒,藉此保全折家上下。   你身爲折家家主,不思平息此事,保全折家,反而火上澆油,鼓動着別人抵抗朝廷,鼓動別人去送死,藉此保全自己。   你有什麼資格擔當折家家主?   朝廷,真是折家能對抗的?   寇經略一聲調令,數十萬兵馬奔赴府州,頃刻間便能將府州覆滅。   你拿府州上下的性命爲賭注,只爲保全自己,你是個什麼東西?”   府州百姓、折家部曲聽到這話,一片譁然。   他們看着折繼宣的目光變得不同了。   他們就算再親善折繼宣,此刻聽到了楊家老太君一席話,也不得不懷疑折繼宣的用心。   折繼宣耳聽着周遭的議論聲,臉色陰沉的可怕,他不再沉默,他仰起頭,眼珠子略微有些發紅的道:“朝廷要滅折家,我不這麼做,如何保全折家?”   “朝廷要滅折家?”   楊家老太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她憤怒的盯着折繼宣,怒吼道:“事到如今,你還敢爲自己的自私自利詭辯。朝廷若是要滅折家,折家豈會留在今日。   就算朝廷真的要滅折家,也是因爲你的愚蠢,給折家帶來了滅頂之災。”   折繼宣還要反駁,就聽楊家老太君怒斥道:“還有……朝廷就算要滅折家,折家上下也得束手就擒。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此乃爲臣之道。   你身爲人臣,不尊人臣之道,便是無君無父。   你無君無父,不忠不孝,還有什麼資格站在人前大放厥詞。”   楊家老太君仰起頭,怒吼道:“折劉氏,這種無君無父,不忠不孝的人,是你教出來的?我折家屹立西北百年,還從沒有教出過這種無君無父,不忠不孝之人。”   匆匆趕來的折劉氏,聽到了楊家老太君的話,急忙喊道:“姑母恕罪,是侄媳教子無方。”   楊家老太君在折劉氏到了以後,冷冷的盯着折劉氏,冷哼道:“這兒子,你若教不好,我替你教。你若不願意讓我替你教,那就交給朝廷去教。”   折劉氏懷抱着幼子,對楊家老太君深深一禮,回過身,盯着折繼宣怒喝道:“跪下!”   折繼宣盯着折劉氏一臉難以置信。   折劉氏瞪着眼,怒喝道:“難道你已經跋扈到了連我這個母親也不認的地步了嗎?”   折繼宣聞言,咬着牙屈辱的跪倒在地上。   他可以不尊楊家老太君,也可以不尊寇季。   唯獨不能不尊自己的母親。   若是他今日當衆不尊他的母親,那他立馬就會成爲一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折家已故的太夫人,已故的老夫人,皆是名揚府州,乃至名揚天下的賢德之人。   府州上下對摺家的夫人,都十分尊崇。   折家太夫人在世的時候,在府州的地位,比自己的兩個兒子還高。   折劉氏等折繼宣跪下以後,回過身,向寇季、楊家老太君再次施禮。   “見過姑母,見過寇欽差,是妾身教子無方,惹下了如此大禍。肯請姑母和寇欽差看在我家夫君亡故,家中只剩下了孤兒寡母的份上,饒恕他一次。”   楊家老太君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   饒不饒折繼宣,她說了不算,寇季說了纔算。   折家還能不能繼續在府州坐鎮下去,也是寇季說了算。   楊家老太君可不是折劉氏,也不是折繼宣,她深知寇季的厲害。   死在寇季手裏的身份高貴的人,多不勝數。   丁謂、沙州回鶻可汗、魏王府一脈的兩大王爵、遼國燕王蕭孝穆,那個不比折家身份高貴,那個不比折家勢力大,還不都死在了寇季手裏。   寇季真的是存心要滅了折家,折家就算拉上府州上下所有人,也不夠寇季殺的。   寇季剛纔調兵遣將,有滅府州的架勢,那不是裝出來的。   他真敢。   寇季之所以沒有提前調兵遣將,等到大軍到了,一口氣滅了折家,那是因爲他看在折家世代忠勇的份上,沒有不教而誅,沒有立刻下殺手。   折劉氏見楊家老太君沒有言語,就知道楊家老太君做不了主。   折劉氏立馬看向了寇季,哀求道:“寇欽差可否念在我兒年幼無知的份上,饒他一命。”   寇季一臉冰冷,沒有言語。   折劉氏見此,心頭一跳,繼續哀求道:“我折家世代忠勇,三代人皆死在了戰場上,如今就剩下了我兒一人扛起家業,我兒若死,折家怕是就要倒了。   寇欽差可否看在我折家先輩的面子上,饒過我兒。”   寇季終於開口了,“折家世代忠勇,我敬佩折家的先輩。但折家先輩的功勳,卻不是他們子孫後輩犯錯以後贖罪的本錢。   他不忠不孝的名聲,不久以後就會傳遍大宋。   他若是活着,折家世代的英名,會因他喪盡。   更重要的是,我寇季行事,從來不會向任何人妥協。”   折劉氏聞言,臉色慘白。   她可不是折繼宣那個棒槌,認爲自己有點家業,就可以在西北胡作非爲。   朝廷若是真的一心要滅折家,折家是活不下去的。   跟朝廷作對,那就是在找死。   她可不敢跟朝廷作對。   此前她一直在府上爲婆婆守孝,爲丈夫守靈,心中悲痛欲絕,沒有多少心思在意兒子在外面做的事情。   等丫鬟把她從靈堂喊出來的時候,她才知道兒子創下了彌天大禍。   朝廷下達的調令,你都不遵從,你是要造反啊?!   折家聽調不聽宣,已經是朝廷少有的異類了。   如今連調令也不遵從了,朝廷還能容得下你?   兒子犯下了彌天大錯,已經沒辦法補救。   但兒子必須得救,她不能眼睜睜的看着兒子去死。   折劉氏見苦求寇季無果,趕忙看向了楊家老太君,“姑母……”   她看着楊家老太君,也沒有開口多說什麼,只是淚眼婆娑的盯着楊家老太君。   楊家老太君長嘆了一聲。   她的後輩不少,但是留在世上的不多。   侄孫對她不孝,但她也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侄孫去死,眼睜睜的看着折家敗亡。   楊家老太君一臉歉意的看向了寇季,“老身厚顏,想向寇經略討一個人情。”   寇季聞言,趕忙道:“老太君不必多言,您的面子,即便是官家也要給,更何況是小子。”   一句話,立馬體現出了差距。   親侄孫,對楊家老太君一點兒也不敬。   寇季一個外人,卻對楊家老太君尊敬有加。   府州城門口的所有人,心裏瞬間覺得,折繼宣是真的不堪。   楊家老太君聞言,對寇季深深一禮。   寇季坐在馬背上,跳下去阻攔,已經來不及了,只能苦笑道:“您又是何苦呢……”   楊家老太君坦言道:“你給老身面子,是情份,不是理所應當的。老身自然得施禮酬謝。”   寇季搖頭一笑,感慨道:“我跟文廣賢兄兄弟相稱,您是他的祖母,便是我的祖母,不應該給我一個後輩施禮。”   楊家老太君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寇季也沒有繼續再說下去,反而看向了折劉氏,沉聲道:“你教子無方,身上的誥命就一併褫奪了。”   折劉氏趕忙點頭應承了一句。   寇季對楊家老太君客氣,那是因爲楊家老太君的身份,值得寇季客氣。   可折劉氏,卻不值得寇季對她客氣。   折繼宣不忠不孝,折劉氏一個教子無方的名聲逃脫不了。   她若真的從嚴教導折繼宣,折繼宣也不會有今日。   寇季繼續說道:“折繼宣不尊朝廷調令,我也不怪他。左右都是公事,他耽誤了公事,自有朝廷找他問罪。折繼宣率領着一萬多折家軍,北上對付遼人,慘敗而歸,我也不怪他。終究是他自己愚蠢,折騰的又是折家的家底,跟我沒多大的關係。   可他不忠不孝,卻惹怒了我。”   寇季怒斥道:“折將軍亡故,他不思爲父弔孝,倒是先生出了去跟人好勇鬥狠的心思。老太君年僅八旬,一路舟車勞頓,奔波了數日,趕到了府州。他不思尊崇,居然惹的老太君以淚洗面,居然聯合衆人,欺壓老太君。   誰給你的膽子?   誰給你的資格?   老太君人在汴京城,我和官家碰見了,那都是要主動施禮的。   難道你比我和官家還尊崇?   你爹若是活着,見了老太君都得磕頭問安。   你卻視老太君爲無物?   你算什麼東西?   你爹亡故的消息傳到了老太君耳中,老太君徹夜不眠,一滴眼淚都不敢流,幫你爹擦拭了一夜準備送給他的盔甲。   我看着都五內俱焚,淚流兩行。   你卻帶着人欺辱她?   你算什麼東西?”   寇季的聲音響徹在府州城門口。   府州的百姓,折家的部曲,看着折繼宣的目光徹底變了。   他們的目光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充滿了厭惡。   在這個時代,跟朝廷對着幹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忠不孝。   不忠不孝的人,必定受萬人唾罵。   此前寇季聲稱折繼宣不忠不孝,府州的百姓心中偏袒折繼宣,只當寇季是欲加之罪。   只當寇季是在爲收拾折繼宣找藉口。   可如今隨着寇季多次出聲,隨着楊家老太君出聲,隨着折劉氏出聲,折繼宣不忠不孝的名聲,算是坐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