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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9章 自盡

  東嶺村真的發洪水了!   這水究竟是哪裏來的?   看方向是魚鱗河那邊,但是魚鱗河的水,怎麼會到這裏來?   “啊!!!”   “救命!!!”   “快逃!!!”   村子裏一片慌張,無數人從屋子裏出來,往村外逃。   還有人拖家帶口地從屋子裏跑出來,口裏大罵家人:“還收拾什麼東西,快逃!”   魚鱗河位於村子北邊,所以水也是從村北方向過來的,村民都看得清楚,現在逃跑當然都是往南邊逃了。   但此時,卻有人逆流而行,直衝村北。   這個人當然是阿吉,他家在村北的茅屋,新開的田也在村北,他爹孃都在那裏,他不可能逃跑!   這時,藉助苗師傅的幫助,許問已經找到了村長。   從山上跑向這個村子的過程裏,他的腦子也沒有閒着。   而且,爲了懷恩渠,也爲了萬物歸宗遊戲的實景,他所得到的地形數據不止飲馬河一段,也包括了吳安甚至往京城方向更廣闊的流域。   只是飲馬河那邊是他實地考察過的,而這邊只是文字圖形以及數據,遠沒有那麼來得清楚。   而現在,紙面上的資料與他實際看到的環境結合了起來,他用最快的速度爲村民們找到了一條安全的道路。   順着這個方向,有極大的可能可以逃脫洪水。   當然要快,用最快的速度!   洪水來得及太急了,能活下來多少人,就儘量活下來多少人。   許問是個生面孔,村長以前沒有見過。   不過苗師傅現在已經非常相信許問了——之前就是他第一個發現洪水要來了,現在也是第一個提出方案的。   人在絕境之中就想要個救命稻草,而許問,現在就是那根稻草!   洪水肉眼可見的越來越急,村長沒時間再多想。   許問的言行裏有一種莫明的力量,就是自然而然會讓人信服。   於是村長最後一咬牙,大聲道:“就聽你的!”   說着,他轉頭就大喊,“都往這邊跑!”同時還吩咐自己的幾個兒子,“你們跑快點,去叫人,能叫多少叫多少,叫不聽也不要管,趕緊回來!”   幾個年輕人一起應聲跑走了,許問心裏微微一暖,對村長說:“多謝。”   在這種時候能相信他,還派了自己的兒子冒險去叫人。   “這是咱自己的村子!”村長一瞪眼睛,大聲喊道,接着也跑開,開始聚攏人羣了。   許問稍微有點安心,緊接着他又抬起頭,看向阿吉消失的方向,然後,他抬起腳步,向着那邊衝了過去。   ……   越靠近村北,水汽就越重,水聲也越響亮。   許問感覺格外敏銳,幾乎已經能感受到水霧拍在臉上的感覺了。   他的速度非常快,而阿吉腳有點跛,沒過多久,他就看見那年輕人的背影出現在他眼前。   “快跑,來不及了!”許問朝着阿吉的背影疾聲喊道。   “不。”阿吉一瘸一拐地跑着,聲音傳來,不大,但非常堅定。   “我爹孃沒舍下過我,我也不能捨下他們。”他說。   洪水正在襲來,越來越近,被捲進去,沒命的可能性非常大。   但阿吉現在在迎着洪水的來處跑,毫無回頭的意思。   那邊陸陸續續地跑過來一些人,都是向村外逃跑的,阿吉不停地問:“看見我爹孃了嗎?”   “沒有!你還過去幹什麼,快跑啊!”   “看見我爹孃了嗎?”   “沒,聽說你爹又病了,你娘在看護他,這兩天都沒看見人!”   一聽這話,阿吉的臉上明顯露出了憂色,蹣跚着加快了速度。   許問一開始勸了他兩句,被阿吉拒絕之後就不說話了,只是沉默地跟在他後面,跟他一起跑。   他的速度當然比阿吉快得多,沒一會兒就追了上來,跑到了他身邊。   “你不用來,你快跑吧!那是我爹孃,不是你的。你不要送命!”阿吉愣了一下,轉頭朝他喊。   他的話說得不太好聽,但確實是實話。   在驛站見面之前,他跟許問就是陌生人,以前從來沒見過。   就算到現在,兩人認識也不過一個時辰不到,許問只是聽說了他的經歷,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這麼危險,許問完全沒必要跟着他一起往那邊跑。   許問心裏有點迷茫,老實說,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爲什麼在這裏,現在還沒有停步。   阿吉對他來說,確實只是一個陌生人,他心裏對他可能有點同情,遠談不上更深的感情。   阿吉的經歷在這個時代並不少見,唯一稀罕一點的,可能就是他有一對更愛他的爹孃。   所以他舍不下他們,明知這樣的結果很有可能只是跟他們一起送命,他也要過去。   但爹孃是他的,不是許問的。   許問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也不知道在這個世界死了,另一個世界的他會有什麼樣的影響。   而且他不想死,他在這世界還有舍不下的人,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但即使這樣,他還是跑在了這裏,沒有離開阿吉的意思,一點也沒有。   “走!”許問突然喊了一聲,一把抓住阿吉的手腕,加快了速度。   阿吉被他拉着,不由自主跟着他一起跑了起來。   許問拉阿吉的方式很巧妙,讓他在自己身上借了一點力,跑起來更快更輕鬆,並不會被扯得太狼狽。   就這樣,他們趕着了洪水來臨之前,跑到了村子北邊,來到了那些茅屋的跟前!   這時,威嚴的水聲已經徹底籠罩了他們,震耳欲聾。他們已經可以看到村後的白線了。   老實說,也就是因爲這些大樹減緩了一下洪水的衝勢,才爲他們爭取了更多的時間。   不然,他們根本到不了這裏,半個村莊就已經會被淹沒了。   但水勢大得驚人,樹木也無力阻擋,許問眼睜睜地看着一棵大樹搖搖晃晃地倒下,任由泛着白沫的巨浪在它身邊撞擊、淹沒。   洪水如巨獸,帶着無盡的雄渾與力量感,讓許問聯想到了那次在伏翼山看到的瀑布。   只是這一次,它離得更近,給人的震撼感更強。   許問抬頭看着它,有片刻的發呆,但馬上就回過神來了。   “十息時間,我們趕緊找到你爹孃,然後走!”許問扯着喉嚨,對阿吉大喊。   阿吉的嘴皮子掀動了幾下,聲音被水聲蓋住。   “什麼?”許問大聲問道。   “怎麼到現在,還沒有看見他們?!”阿吉也吼了起來,向着茅草屋的某處衝了過去。   這時的他,沒有許問的牽引,跑得像一個正常人。   他飛奔到一間茅草屋跟前,衝了進去。   許問正準備衝過去,跟着他一起扛人——前面的村民說了,阿吉他爹生病了,到現在也沒見人,想來是不便行走的。   但他剛剛動身,就看見阿吉站在門口,沒有再動了。   怎麼了?   他心裏想着,快步跑了過去。   門很狹窄,阿吉堵在門口,許問沒法進去,心裏着急,只能伸手去推他。   這一推阿吉就動了,被他推到一邊,像段木頭一樣。   許問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一刻,他的身體也真的像木頭一樣,完全僵硬了。   屋內非常昏暗,也很小,幽幽的光芒從屋外照進來,落在那一事一物上,一覽無遺。   許問看清了屋內的情況,眼睛瞬間瞪大。   血腥氣極濃,那對夫婦躺在牀上,緊緊依偎在一起。   他們的身下全是血,從牀上一直流到了地上。   血是從他們的脖子上流出來的,他們的頸部已經被割斷了,血流得極快,想必去得也很快。   最詭異的是,他們的臉上殘存着一些笑容,非常滿足的笑容。   這時,阿吉動了,走到桌邊,拿起上面的一樣東西,怔怔地看着。   許問也看見了,那是一個木馬,做工不錯,非常生動,充滿童趣。木色很新,完成時間應該不算太長。   木馬旁邊還有一些小傢俱,孩子做家家玩的那種,同樣也做得很精細。   這些小木作下面墊着一塊紅色的喜帕,上面有鴛鴦戲水的圖樣,無論是紅巾還是綵線都很鮮豔,明顯也是剛繡好不久的。   所有的這些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過於整齊了,好像有人方纔刻意擺好一樣。   片刻後,阿吉的拳頭握緊,把喜帕攥進了手裏。   然後,他像是受傷的猛獸一樣,極其痛苦地發出了一聲嘶吼,那聲音慘烈得驚人,甚至壓倒了屋外傳來的水聲。   “走!”阿吉一拉許問,把桌上的東西一掃,用喜帕包住,轉身向屋外走。   他緊緊抓着手上的東西,腳步跟來時一樣快。   剎那間,電光火石,許問的靈海彷彿一道閃電劈過。   他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阿吉的爹孃發現了洪水,知道自己逃不了了,也知道自己的兒子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於是在此之前,他們了結了自己,爲了不拖累兒子,爲了讓他有一線生機!   喜帕與那些小木作,是他們對兒子的期許,是他們所期待的他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