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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3章 六人

  許問坦然迎視着這些目光,同時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着他們,把每個人跟之前得到的資料對上了號。   卞渡,工部侍郎,負責管理京城工部都水司,以工部以及都水司的中堅人物。   都水司是工部之下的三司之一,總管大周全境的水流以及水利設置,按理來說,懷恩渠這樣的工程應當交給他們全權負責。   結果現在,他們只被分配到了其中一段。   可能是因爲這樣,卞渡打量許問的眼神有些微妙,但也可能是因爲他身邊的李晟,這微妙很有分寸,並不會讓人覺得很有侵犯感。   看卞渡對李晟的態度,他對皇帝非常敬畏,有可能做“那件事情”。   卞渡身邊的,是李溪水,工部侍郎,蒲邊叢真正的同行。他負責晉北一帶的大型工程,官職雖然跟卞渡的一樣,實權要小一點。   但在晉北這一帶,他是真正的地頭蛇,紮根工作三十年,對這裏的一山一河都非常熟悉。   李溪水名字裏全是水,外表神情卻像山一樣沉穩,看着許問的目光帶着一些探究,很平衡,沒有明顯的傾向。   他是“最不像”的一個。   餘之成,吳安府的知府,身材高瘦,但總是面帶笑容,看上去非常和氣。   資料裏寫明,他看上去溫和,手段其實非常果斷,有“晉中王”之稱,把這個吳安,管得像鐵桶陣一樣。   但同時,他又對皇帝忠心耿耿,完全服從。   所以懷恩渠到晉中這一帶,必定要他來主持,他也確實有能力做到。   唯一令人擔憂的是,他本身是個政治人物,而非工匠,個人又比較強硬,過於有主見。   技術方面若是不能得到他的認可,可能會產生糾紛,比較難辦。   最關鍵的是,如果許問負責西漠這一段,跟餘之成對接的時候肯定會比較多,怎麼跟對方打交道,得好好琢磨考慮一下。   資料上是就着修渠建渠的角度來總結的,所以關於餘之成的部分全部出於這方面的考慮。   但許問此時想的是另一件事。   餘之成如果真的是“晉中王”的話,大小事情不可能逃得過他的耳目,那麼剛剛發生的那件事呢?   他即使不是主使,也可能是縱容的那一個人。   這個人……應該列入重點觀察。   以上三個人加上許問,是負責懷恩渠主河道的,除了許問,官職都比較高。   老實說,許問混在裏面,感覺有點格格不入。   除了他們以外還有兩個人,胡浪七,舒立,兩個都是工部的官吏,一個是都水司的,一個是晉中地方的,他倆職位比較低,前者管理晉北與京城一段的支流,後者管理晉中到西漠一段的支流,協助諸位主事行事。   他倆的工作聽上去不是很起眼,權限範圍其實也很大。   支流範圍,比主幹還要更加廣闊——廣闊得多。   他倆,尤其是舒立……也很有嫌疑。   這些心思只是在許問心裏打轉,他臉上一點也沒透出來,表現非常平和地跟這些大小人物們打交道,很有些不卑亢的氣度。   他的職位連胡浪七和舒立兩個人都不如,在這種階層非常嚴格的場合,本來應該是隻有陪聽沒有說話的份兒。   但他這氣度,過往的經歷,最關鍵的是朱甘棠和李晟這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的兩個人,無形之中就把他的身份給抬高了,讓人不得不重視。   “你們都已經到了啊。”   這時,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非常熟悉的聲音,許問幾乎第一時間就聽出來了。   他徒工試的主官——孫博然!   可能因爲連天青第一份交給他的作業就是修復孫博然的作品,許問天然對他有些好感。   後來機緣巧合,孫博然當上了他徒工試的主官,一些交道打下來,不說特別親近,多少也證實了他這些好感是值得的。   現在陡然間在這裏看見他,許問心裏微微一暖,感到了親切。   孫博然穿着一身官服,從外面走進來,向着他們點了點頭。   看見許問的時候,他的目光明顯停留了更久了一點,打量一番之後,才又點頭,很是滿意的樣子。   “座師。”許問向他拱手行禮。   其他人側頭來看,有些疑惑。   “兩年前,江南徒工試,我是主官。許問三連魁首,實力無可比擬,讓人印象深刻。”孫博然言簡意賅地介紹。   旁邊的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但眼神多少有點怪異。   三連魁首確實很了不起,但一想到許問兩年前才通過徒工試,這資歷……也忒淺了一點。   偏偏這樣一個年輕人,現在就能站在這裏跟他們平起平坐,感覺真是怪怪的。   就各方面來看,他可能確實有點本事,但這本事到什麼程度,還得再看看。   孫博然在工部地位非常高,這次來是專門爲了主持萬流會議的。   沒一會兒,各人紛紛入座,一位主事一席,在御座旁邊盤腿坐下。   彷彿是一種默契,每位主事都帶了三位親隨,坐在他們身後或者稍後一點的位置,看上去還挺整齊的。   孫博然一人一席,坐在御座旁邊,所有席位之首。   孫博然拍了拍手,一列侍女姿態婀娜地從殿外進來,水袖如雲,給各人上了茶水。   上好的西湖龍井,非常新鮮。   雖然是晉中,但取來江南的新茶,彷彿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在古代,這就是皇權。   普通平民飯都喫不起,粵南的荔枝、江南的新茶、漠北的初雪,對他們來說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有些人意識到了這一點,臉上露出了敬畏,許問卻一臉的習以爲常。   啊?   順豐不比這都快?   他倒是有點欣賞手上的茶盞。   上好的建窯黑瓷,有着完美的釉變,濃深地黑藍色中綻放着金色的毫毛,勻稱有致,彷彿初升日光,陡然刺破了雲層。   他抬眼看了一眼這大殿——瓷色與大殿總體的顏色也完美融合,建築與器物有着傳承一致的美。   再加上旭日殿這名稱……真有意思。   他一轉眼,看見了上方的樑柱。   旭日殿是純粹的木結構建築,它使用了“減柱法”,清爽簡單,同時又用類似人字柁架的方式,加大了殿內的空間。   整座大殿顯得通透寬敞,比他以前看過的宮殿更加明亮。   今天天氣不錯,殿頂與四周有光柱透進,在地磚上形成美妙的光斑,彷彿自然繪就的圖畫一樣。   坐在其中,手握茶盞,凝望光斑,許問不知不覺就變得心平氣和了起來,心中雖然還是掛記着不久前看到的事情,但不管怎麼說,沒那麼焦燥了。   孫博然看見了他的表情,目光停駐了一會兒,然後問道:“你在看什麼?”   許問如實說明了自己的想法,孫博然於是也抬起了頭。   他是木雕木刻方面的專家,對木結構建築當然也不會陌生。   他看了一會兒,突然問道:“聽說你在西漠建的那座天啓宮,雖然是石建,但通透輕盈,不遜於木構?”   “是在朝這個方面努力。石材有自己的材料性質,真正不遜於木構是不可能的,只能儘量在結構與感官上進行一些調整。”許問答道。   “聽說陛下也很喜歡天啓宮,時時遊覽,讚不絕口?”   “那倒沒有,這是謬傳。陛下未到天啓宮,地動就已發生。他心繫民衆,長駐城內,方便及時發佈命令,搶險救災。後來才搬進天啓宮。這次地震強度很大,天啓宮雖然沒有動及根本,但也受到了損傷。陛下偶爾會去看看修葺的現場和情況,但時間不長,大部分時間還是忙於處理公務。”   許問說得都是實話,沒有刻意拍皇帝馬屁。   但他沒這樣說,不代表人家不會往這方面想。   他說話的時候,就有很多人露出了曖昧的表情,紛紛對視,有些人說不定還會覺得自己抓住了許問討皇帝喜歡的關鍵。   許問表情如常,他無所謂別人怎麼想,他只是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而已。   孫博然注視着他,倏而一笑,舉杯道:“陛下心繫民衆,殫精竭慮。我大周有此君主,幸甚!讓我等以茶代酒,在此遙祝陛下身體康健,萬壽無疆!”   所有人齊齊舉杯,許問也不例外。   就現在打交道的經過來看,皇帝對他很有好感,他對皇帝也是。   他是衷心祝福皇帝能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的。   有皇帝的支持,他才能做更多的事情。換了下一任,即使是李晟或者李昊,也未必能有現在這樣的默契。   接下來,各人約略聊了幾句,各自介紹了身份。   許問認的果然沒錯,而現在近距離觀察他們的言行舉止,他又有了一些新的收穫。   懷恩渠修築這件事非常緊急,絕不能拖延,所以孫博然沒讓他們多說閒話,片刻的鬆散之後,迅速拉入了正題。   “就工部商議結果,懷恩渠現在共分六段,四個主段,分別是京城、晉北、晉中、西漠。兩個支段,分別是是京北流域,晉西流域。”孫博然第一時間把總體情況,以及當前已經確定了的事情講給了他們聽。   “這六段各有主事,就是你們六位。”孫博然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表情嚴肅地道,“此事之前就已經通知了各位,要求探查所屬段落的水文情況,儘早擬定工事圖。現在各位想必已經準備好了吧?”   許問點頭,拍拍身邊的箱子,把它拎到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