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 這個世界真美啊
“你已經決定了?”連天青凝視着他,問道。
“是。”許問平穩回答,不疾不徐,確實是已經做出選擇的姿態。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連天青說。
“我知道。”許問點了點頭,脣邊甚至帶上了一絲微笑。
他扳起手指頭,數給他師父聽,“第一,我可能再也回不了現代世界了,要一輩子留在這裏,當這裏的人。”
“第二,我暫時成爲不了天工,未來也遙遙無期。這條路,我知道要做什麼,要怎麼走。但怎麼讓自己得到提升,我還沒有完全想清楚。不過這也沒關係,我走這邊,本來也不是爲了這個。”
“第三,我回不去那邊,代表我沒辦法再從那邊接受幫助。所以未來我更多的需要依靠自己的能力和思考,這很難,非常難。”
“第四,七劫漸來,末日將至,未來會變成什麼樣誰也不知道。在現代,人類尚且拿天災沒什麼辦法,更何況在現在。也許最後我什麼也做不到,只能帶着沮喪和挫敗死去,但是在此之前,我還是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許問言語坦然,思路清晰。
明明說的都是些困難,是些讓人不太高興的事情,但他卻說得輕鬆自若,好像這樣也沒關係,是在他的考慮之中,在他的接受範圍之內。
他的手一重又一暖,轉頭一看,連林林拉住了他,手指緊緊糾纏着他的,眼光瀲灩,彷彿比以往的任何一個時候,都要更加心懷戀慕。
許問反手握住了她的,對她笑笑。
老實說,他也覺得做出這樣決定的自己挺酷的。
“不錯,想得很清楚。”連天青緩緩說道,“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你已經瞭解清楚了?”
“嗯。”許問點頭。
他握着連林林的手,那隻手非常溫暖,手指和手掌不算太細膩,皮膚稍微有些粗糙,卻帶給他無與倫比的安心感與真實感。
他望着連天青,非常篤定地說:“這個世界本不存在,是依附在另一些世界之上,由工匠們,也可能是天工們最強烈作品以及意念匯聚而成。它們像一團雲,形成了混沌,也就是最初的那個失落的‘唐’。”
這些事情,連林林可能多少有所預感,但顯然並不清楚,她睜大眼睛,凝視着許問,聽得聚精會神。
她們身邊沒多少人,只有那兩個孩子,他們眼神懵懂地看着大人們,聽着許問的話,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
在更遠一點的地方,隱約可見棲鳳與村民們的身影,他們仍在舞蹈,不知疲倦一般。
在他們身邊不遠處,郭平橫屍於地,筋斷骨折,皮開肉綻,但那羣舞蹈着的人,滿眼虔誠、滿臉歡喜,竟無人多看他一眼。
許問剛回來的時候,連林林就迎了上來,想要告訴他這件事。
但只一抬頭,她就閉了嘴,她知道許問已經知道了。
此時,許問的聲音在這片天地之間,伴隨着風,繼續響了起來。
“混沌中,生命自然延續,世界擁有了自己的規則、自己的道理。它們順流而下,生出一個個朝代,直至如今的大周。原初的那些人,可能只是另一些世界形影的複製,但一代代延續下來的這些生命,都是獨立的、真實的,不存在於任何時候,只在這裏。”
“天工無惑有多層含義,第一層,確實就是了解此事的真相,瞭解自己所處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第一?”連天青重複問道。
“對,這只是最表層的無惑。而更進一步的,是瞭解自己。我有什麼,我缺什麼,我想要什麼。有意思的是,事情發生到了這一步,你常常會發現,你真正想要的,跟你以爲你想要的,並不是同一個東西。而且你也常常會發現,你想要的,其實早就已經在自己手中。”
許問握緊連林林的手,低下頭,向着她一笑。
連林林正專心地聽着,突然對上他的眼神,愣了一下。
她先是彷彿有些不好意思,但下一刻,她的眼睛抑制不住地亮了起來,滿臉俱是歡喜。
許問很少在人前這樣剖析自己,還有點不太習慣。不過不管什麼事情,都需要有個第一次的。
所以他定了定神,繼續說道:“我回想了起來,其實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對動手做什麼東西很感興趣了,只是後面因爲種種原因沒能成行。我誤入許宅,重新拾回最心底的熱愛。他們……這個世界的意志,也許覺得我會漸漸打開自己,專注技藝,成爲……”
歌舞漸休,鼓聲稍止,許問抬頭,看向棲鳳他們所在的方向,看見他們對着神像匍匐了下去,全身心貼在地面上,遲遲沒有起身。
許問的目光掠過他們,投向他們身後的神像,以及滿布山壁的石窟。
石窟之上,山峯之巔,他彷彿看見了七劫石碑,荊承凝立於碑前,身形凝固。
許問若有所思,片刻後,他笑了起來,嘆口氣,搖搖頭。
“其實他指的這條路也挺不錯的,我很喜歡。但這不是我想要的。”
許問說着,突然問道,“對了,師父,你聽說過墨則這個人嗎?”
連天青正聽他說話,聽見這個問題,點了點頭:“聽過,一個跟你選了一樣路的人。”
許問揚了揚眉。
“那他後來成爲天工了嗎?”
“不知道,下落不明,行無所蹤。我只見過他的遺蹟,沒見過他的人。”
“只見遺蹟不見人……”許問輕聲道,“感覺也挺好的。”
“走吧。”許問說道,“末日要來了,時間不等人。”
他拉着連林林的手,轉身往山下走,好像對此再沒有什麼留戀。
走出一段距離之後,兩個人匆匆跑過來,叫住了許問。
其中一個人非常熟悉,正是帶他們上山來的老黑。
老黑張嘴就問許問:“你要走了?”
許問一愣:“你怎麼知道?”
“嗐,都知道了!你要走的話,也帶我走吧!”老黑揹着一個很大的包袱,好像是匆匆紮成的,有點亂。
“啊?”許問納悶了。
“你不是跟內物閣關係好嗎?回頭你幫我問問,能不能造更大的望遠鏡,看得更遠,最好能看出太陽系!”老黑的眼睛閃閃發亮,滿眼都是期待。
“現在不行的話,也可以慢慢來。我可以幫忙!我想看得更遠,如果有一天,有可能的話,我是說有可能啊,我想到月亮上去看看!”
老黑大聲地說着,聲音驚動了後面來的一個人。
那人長得有點古怪,手裏拿着一樣東西,好像正準備把那樣東西扔出去嚇唬他們。
他聽見了老黑的話,有點發愣,猶豫了半天,看看自己的手,把那東西揣了回去。
不過他也沒跟上去,而是悄咪咪跟在了他們後面,生怕被發現的樣子。
連天青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許問則沒有留意,他順着老黑的話,抬頭看向了天空。
然後他笑着,對老黑說:“行,一起走吧。”
……
許問下了山。
一路上,他們又“揀”了幾個人,到達山下的時候,已經是一支隊伍了。
路上他們還看見了另一些人,他們只是站在路邊,微笑着目送他們,並沒有上前。
他們的年齡身高胖瘦都不一樣,但身上有着某種統一的氣質,許問一看見他們就意識到了,這些都是天工,之前連天青說要介紹給他的那些。
但這時,他們沒有上前,連天青也沒有介紹,他們只是目送許問等人遠去,以着一副熟悉而親切的姿態。
幾句竊竊私語飄進許問的耳中。
“來早了。”
“沒想到他會選更難的那條路。”
“挺好的,人各有自己的選擇。”
“不過那就不知道下次來是什麼時候了。”
“也許來不了呢?”
“哈哈,誰知道呢。有時候你以爲你選對了想要的路,結果走起來會發現它比想象中還要難得多。”
許問突然看了連天青一眼,叫道:“師父。”
“嗯?”連天青面無表情地回應。
“每個時代只有一位天工的意思是,每位天工都有自己所試煉的世界吧?譬如我的是這個……”許問問道。
黃桅之前的話也說明了這一點,他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只是過來看許問的。
“嗯,我不一樣。”連天青說。
他就說了這四個字,具體哪裏不一樣,似乎沒再打算說下去。
“唔……”許問也沒再問了,心裏有點高興。這至少代表連天青不會離開。
他們下了山,發現山下的雪屋空空如也,有山老人已經不見了。
山洞裏的那些畫也都消失,好像被他全部一起帶走了。
許問心裏早有預料,這山上山下的其實還有很多奇妙不可解的事情,譬如七劫碑究竟是誰留下的,最初這個世界是因爲什麼生成的……但現在,這一切好像都不再重要。
有時候,我們需要問一句爲什麼,但在事情發生的時候,趕緊去做纔是最關鍵的。
許問離開五老山,立刻投入了緊張的工作。
懷恩渠還在修建中,他要去的地方很多,要做的事情更多。
他漸漸發現,他在這方面還真的挺有本事的。
懷恩渠的建設,推行的是逢春城式的管理方法。
這個方法雖然在萬流會議上得到了統一,但要貫徹下去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每個時代是有每個時代的特徵的,許問這些太過超前了。
所以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裏,各地其實出現了很多問題。
但許問每到一處,都能以最快速度找到問題的關鍵點,讓它迎刃而解。
他用了足足一年的時間來理順了懷恩渠所有的關節,讓一切變得運轉自如。
當然,要建成它不是一兩年的事情,而是非常長期的工作,即使主幹道完成了,進一步將它細化、應用也是相當大的工程。
但有了這樣的基礎,一切將會進展得更加順利,新生的人工渠,將變成大周國計民生的一部分。
在這種情況下,京城召喚了他,給他派來了一支衛隊,將要護送他前往。
許問看了發來的密旨,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立刻動身。
東南沿海被巨大的颱風席捲,引發海嘯,吞噬村莊,死了很多人。
那邊颱風每年都有,但像這麼大的並不多。
這進一步預示了許問之前的告誡,七劫將至,末日將臨。
許問當即趕赴前往京城,在那裏看見了一些熟悉的人——在五老山上看到過的熟面孔。
他頓時意識到,朝廷其實早就已經意識到了那股勢力的存在,早已派人潛入。
一年過去,五老山幾乎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但世間每發生一次劫難,七劫碑上就會泛過一抹光芒。
這無疑也是對許問的話的一次佐證,朝廷終於下定了決心,發動全民備戰抗災。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他們發動全國之力,進行全民部署,防治已有的以及可能到來的災禍。
他們佈下了一道道戰線,災難隨之接踵而來,總是像逢春城的地震一樣,被他們恰到好處地攔住。
民衆一開始是緊張惶恐的,但漸漸的,他們習慣了這樣與災難同行同止的日子,反過來在中間看到了更美好的未來。
水災過後,淤積的泥土會成爲更肥沃的農田;防治蟲災的時候,抵抗蝗蟲的同時也解決了其他的很多蟲害問題。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禍和福總是如影隨形,互相包含,很難完全分割。
在許問以前的世界,很多民生科技在普及之前都是軍用的,而現在,他們同樣處於迫切嚴苛的戰爭之中——
許問從留下來的那一刻起,就向整個世界宣了戰。
而現在,整個大周在他的手下劇烈地變化着,對抗着那個被宣稱已經註定的未來。
在這個過程裏,他做了無數的事情,他的聲望日益威隆,他跟連林林成婚了——
一件有趣的事情,他們婚禮的很多內容都更偏向現代,譬如請貼,大多都是他們自己寫的。
連林林寫的時候,許問湊過去看,當時就愣住了。
“你這個林字,不是不喜歡這樣寫嗎?”他問道。
連林林最早學認字是他教的,從那時候開始,她就很有個性地把林的兩個木字寫成了獨立的。
但現在,她的林左邊那個木字又寫成了一點,倚靠在右邊那個木的旁邊。
“我現在覺得,這樣也挺好。人和人之間,本來也可以互相依靠。”連林林看着自己的字,微微笑着說。
許問聯想到了一件事情,愣住了。
“嗯?我說的不對嗎?”連林林沒聽見他的聲音,驚訝地回頭。
“不,對,很對!”許問笑了,把她摟進了懷中。
他們結婚的時候來的人比想象中還多,很多沒接到請柬的也來了,帶了不菲的賀禮。
但婚禮的規模其實不算大,持續的時間也不長,許問實在太忙了。
連林林也忙。
這些年以來,越來越多的女人開始拋頭露面,外出工作。
而在此之前,連林林就已經在這個全新的世界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她發生了一些變化,越來越像許問熟悉的那個世界的人了,但她的本質裏,仍有很多東西沒有變過。
每當許問看見她,與她的目光相對,看見她的笑容,仍然會打從心底微笑起來,如同歸鄉。
不知不覺中,許問在這個世界渡過了漫長的時間。
一年年過去,他的皺紋開始變多,頭髮開始變白,精力再不如以前那樣充沛。
但他仍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仍然全力以赴,不知疲倦。
然後,有一天,他位於一座城的城牆上,看着下方道路四通八達,上面的人車川流不息。
河水從道路旁邊平穩流過,河面船行如織,碼頭人流如蟻。
絞索、滑輪、正在修建的只有龍骨的船隻、上上下下從不停歇的籠式電梯……
近處,屋棟林立,日光灑金。
遠方,重山如影,風過長空。
許問望着這一切,長長吐出一口氣,輕聲道:“這個世界真美啊。”
此時,他聽見了天邊傳來的聲音。
(全書完)
番外01 好起來了
榮顯揹着包下了飛機。
剛從海外歸來,他仍然顯得輕裝簡行,輕鬆愜意,好像只是剛剛去同城看了次展覽,滿足地回來了一樣。
聞着並沒有多清新,但讓人充滿親切與懷念的空氣,榮顯長吁一口氣,邁開了步伐。
他沒像他母親紀女士再三強調的那樣,回來就第一時間去帝都,拜見他的親爺爺榮老爺子,而是買了直達萬園市的機票,回國就直接到這裏來了。
他剛下飛機就打了個電話出去,音樂聲響了半天,沒有人接。
榮顯皺了皺眉頭,但也沒覺得太奇怪,那個人忙起來,手機經常是不帶在身邊的。
有時候他記得,會把手機放到別人那裏讓幫忙代接一下,但大部分時候他都會忘,這種時候打給他絕對找不到人。
榮顯又打了兩個電話出去,還是沒有找到那個人,不過也都說他昨天還在這裏,應該沒有外出。
榮顯放了心,把揹包往肩膀上面一甩,順着人流走出機場,抬眼就看見一人站在出口處等他。
對方的目光正在四處逡巡,很快落到他身上,意外地揚起了眉。
李秀秀走過來,目光從他的下頜上緩緩往上抬,最後對上他的視線。
她比劃了一下,說:“你也長得太快了。不錯,變帥了,怎麼樣,在外面交過女朋友了嗎?”
“秀秀姐,你還年輕,怎麼就跟好幾十歲的大媽一樣,淨關心這種問題。”榮顯撇了撇嘴說。
“不好意思,無三不成幾,我早就過三十了,確實就是好幾十歲的大媽。”李秀秀挑着眉毛,挑釁地看着他。
“你這樣讓我怎麼說話嘛……沒有交過女朋友,太忙了哪有空。”榮顯嘀嘀咕咕地說着,氣勢一下子軟弱了下去,“對了,我不是說不用過來接我的嗎?怎麼還是過來了?”
爲了不讓人接,他連航班號都沒說,結果還是被捉住了。
“那你說說看,我不來接的話,你準備去哪裏?”李秀秀問。
“嗯……”榮顯不說話了。
“去許宅是吧?你在外面天天看直播,回來了想馬上看看現場?”李秀秀彷彿對一切瞭然於心,篤定地說。
“你怎麼知道……我國外天天看直播。”榮顯弱氣地說。
“別賣傻了,賬單能看出多少東西,你會不知道?”李秀秀翻了個白眼。
她一把抓住榮顯的手腕,說,“做人做事還是得有個規矩,你母親等你很久了,你既然直接回了萬園,總該先去看看她。”
“你怎麼知道她在等我?她根本不想讓我回萬園,她只想讓我去京城,討好老爺子。”榮顯的手輕輕一擺,就掙脫了李秀秀。
他說得很平靜,聲音裏也沒有怨氣,這對他來說就是個事實,沒什麼好分辯的,也沒什麼值得不滿的。
“她今天生日。”李秀秀只說了五個字。
榮顯放到揹包帶子上的手一頓,過了一會兒,他略微有些遲疑地說:“是今天嗎?我……”
“既然今天到這裏來了,總該回去看看。”李秀秀說。
“行吧。”榮顯終於屈服了,“誰讓正好趕上了呢。”
態度很勉強,但總算還是答應了。
李秀秀也不過多要求,輕輕拍了他一下,帶着他往停車的地方去。
路上,榮顯又打了個電話,還是沒有打通。
“打給誰呢?需要我幫忙嗎?”李秀秀隨口問道。
“打給我哥,怎麼回事,手機還是沒拿上嗎?”榮顯嘴裏嘀嘀咕咕,想了想,熟練地打開了一直在看的那個直播間。
直播間確實處於開播狀態,不過當值的主播不是他想看的那個,而是另一個人。
榮顯嘆了口氣,李秀秀已經明白他在找誰了,笑着說:“急什麼,他一直在萬園,活動範圍就這麼大,回頭去了就找到了。”
“我論文還沒寫完,有幾個點想跟他討論一下,沒準還需要他幫忙做個演示。老實說,真挺急的。”榮顯說。
李秀秀問他道:“你論文寫完就要畢業了吧?後面打算怎麼辦?是回來還是繼續深造?”
“還沒全想好,得跟我哥商量商量。”榮顯一邊說,一邊盯着直播畫面看。
榮顯滿嘴都是他哥,李秀秀又翻了個白眼,不過想起那個人,她什麼也沒說,又覺得理所當然了。
“真的不在。”榮顯仔仔細細觀察了一通,失望地說。
“總會在的。”李秀秀倒不在意,她也一直非常關注那邊,知道那邊最近有點不太順利,那個人一直在忙着解決各種問題,完全沒時間去做其他事情。
“咦,好像好起來了。”榮顯也沒換臺,繼續看了一會兒,有些驚訝地說。
這時他們已經上了車,李秀秀髮動引擎,把車開出停車場,隨口問道:“什麼好起來了?”
“許宅那邊,之前那邊不是老有各種問題嗎,找不出原因,就說是古宅神祕事件什麼的。今天上午,水塘的問題找到了。是地下有一個隱藏的泉眼,連通一條地下河,太隱蔽了,先前都沒有發現。地下河漲水,造成了水塘的湧水現象。”榮顯說着就笑了,“彈幕都在說無聊,都想看神祕事件。”
不過彈幕的聲音只是一時的,文物局專家認真科普,圖文並茂地講解這件事情,以及歷史上其他古蹟修復事件中出現的同類事件。
看似不可理解,神祕莫測,其實都是有原因的。
彈幕狂刷“走近科學”,但看得出來,基本上都聽信了專家的說法。
緊接着,老鼠咬毀電線的原因也找到了。
一個是因爲五味齋等許宅的食堂最近加強了安全衛生和食物管理工作,原來的老鼠找不到喫的,餓極了;另一個是因爲附近新建的配電箱發出的聲音給鼠羣造成了刺激,兩方面結合,使得鼠羣造成了暴動。
又一項走近科學,但不管怎麼說,找到了原因,就可以進行相應的防治了。
理由靠不靠譜,關鍵還是看後續還會不會出問題。
總地來說,許宅修復的問題正在解決,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發展。
“我之前聯繫我哥,說到這件事情,我哥打了個比方,我覺得很形象。”榮顯聽着直播裏的講解,微笑着說。明明不是親哥,但他叫起來格外親熱,比真的兄長還要尊敬。
“什麼比方?”李秀秀很配合地問。
“他說出問題的都是新事物,好像這座老宅子自有生命,在自發排斥這些東西一樣。”回想起來,當時對方的聲音語氣彷彿都還在耳邊。說完這個,那人就有點後悔,像是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一樣。
不過榮顯倒是覺得非常形象,現在也記得清清楚楚。
“現在一切突然變了,那是不是這宅子已經認清了現實,決定接受這一切了?”榮顯笑着說,“真想快點見到我哥,聽聽他怎麼說。”
番外02 消失與沒消失
榮顯坐在餐桌旁邊,跟母親紀女士對面而坐,兩人都沒有出聲,只有靜默的咀嚼聲和輕微的餐具碰撞聲迴響在這片空曠的空間裏。
過了一會兒,榮顯抬眼看了一眼母親,終於吐了口氣,先開了口:“我給你帶了禮物,一會兒拿給你看。”
他的話像是打破了什麼平衡一樣,頓時讓紀女士鬆了口氣,微微一笑,以着一種習慣接受禮物的輕鬆問道:“從意大利帶回來的嗎?是什麼?”
“是個帽飾,我看到了不錯的原材料,然後自己做的。感覺很適合你。”榮顯說。
“自己做的……”紀女士的臉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她本來就保養得非常好,臉上也沒什麼皺紋,這一刻她榮光煥發,簡直像迴歸了少女時代。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問道,“是什麼樣的?做了多久?”
“樣子你看到就知道了,做了一段時間,一個月左右吧。”榮顯一邊喫着東西一邊回答。
“那很久啊,多謝你了。”紀女士一臉喜悅,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最後只能最簡單地道謝。
兩人又不知道說什麼了,再次陷入了沉默。
紀女士不想破壞這難得的略微親近的感覺,找了個話題,問道:“你們這個專業,有很多手工的課程嗎?”
“那還是理論課程更多,不過確實也有不少實踐課,經常要自己做模型。”說到這個,榮顯略微有些驕傲地說,“這方面我學校是最厲害的一個,還有很多同學來找我幫忙,讓我協助他們完成一些作業。我靠這個掙了不少,生活費基本上都能自理了。”
“你這樣不太好,給同學幫忙,怎麼能收錢?”紀女士微蹙眉頭,說道。
“爲什麼不能收?收錢纔是最好的,誰都知道,最難欠的就是人情債。”榮顯的笑容微微冷淡了一些,說道。
以往這種告誡一樣的話,都是由她來對兒子說的……
紀女士聽得眯了眯眼睛,有些不適應,點點頭道:“也有道理,大家有這樣的共識就好。說起來,你的論文寫得怎麼樣了?”
“還在寫。”榮顯只回答了三個字。
“選的什麼題目,有需要我幫忙的嗎?”紀女士抿了抿嘴,問。
“歷史文化與現代建築與器物設計之間的關係……挺常見的一個選題,想寫點新的東西出來。現在有個地方卡住了,這次回來也算求助。”
“哦?找到人幫忙了?是誰?”
“就是許問,你之前見過他的。”
“他啊……你爺爺好像挺看重他,他在萬園的那個項目,是你爺爺專門過問落實下來的。”
“嗯,這個我知道。爺爺有他的用意,這是一個雙向的選擇,對爺爺那邊的決策也有很大的助力。”
榮顯擦了擦嘴,簡單地對紀女士說,不出所料的看見她露出了一些迷惑的表情,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掏出手機,打開微信頁面,遞到紀女士面前。
紀女士有些迷惑地看了他一眼,就着他的手去看。
“我都不知道……”她輕聲說道。
“不知道爺爺這麼喜歡聊天是吧?”榮顯笑了一聲,問她道。
確實是這樣。
其實紀女士看不到他們說話的內容,但她可以看到,簡潔的微信頁面裏,大段的語音來去以及長時間的視頻對話,基本上都是老爺子主動發起,發給榮顯的。
老爺子很少打字,基本上都是語音,榮顯則不同,還是會經常回以文字信息。
紀女士發現,他倆聊天的內容非常專業,她幾乎完全看不懂,只能從這大段的來往裏看出,榮老爺子跟榮顯的關係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簡直比真正的祖孫還要親密。
而這,建立在榮顯所學的專業上,建立在他的興趣上,說得誇張一點,建立在他未來的“事業”上。
她的目光凝注在最後兩段交流上,它來自於今天,榮顯“到家”之前。
顯然,榮顯已經把自己到達萬園市的消息告訴給了老爺子,對方對此表現得非常積極。
“你這是在讓我放心嗎?”紀女士微微一笑,抬頭起來問他。
“嗯……你本來就不需要操心那麼多。我爸他雖然不怎麼來找你了,但你不缺錢又漂亮,還有我這個兒子,也沒啥可擔心的。”榮顯不看她,自顧自地說着。
紀女士注視着他的側臉,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最後又有點不太好意思地說:“其實你爸他最近有來找過我……不過現在我也要想一想,他是真心來找我,還是聽說了你爺爺跟你的事情。”
“嗯。”榮顯淡淡地應了一聲,沒說什麼。
他態度很明確,他一直都懶得管他倆之間的事情。
喫完飯,榮顯陪了紀女士一會兒,中途又打了個電話出去。
還是沒打通,這一次,他的眉頭真正皺了起來。
“怎麼了?”紀女士正在泡茶,留意到兒子的表情,問道。
她極其擅長這些項目,泡茶的時候身姿優雅,嫺靜動人,幾乎每一根頭髮絲都是美的。
這種時候,她問話的姿態也極其自然,猶如清風拂面一樣,讓人忍不住就把自己的心事傾訴給她。
“我哥他一直沒接電話,也沒打回來,真的不大對勁。他對手機的依賴性確實很低,但從來沒有這麼久不接電話的……不對勁!”
“你是說許問嗎?那你要不要直接過去看看?”
“嗯,我現在就去!”
榮顯毫不猶豫,當即起身,沒一會兒,紀女士就聽見外面有車出去了。
她看着面前泡好的茶,聞着茶香,端起杯子,緩緩地喝了一口。
…………
榮顯沒叫司機,自己開車出去。
纔出門不久,他就接到了李秀秀的電話:“你怎麼就走了,我剛準備把蛋糕拿上來!”
糟,我忘記我回去幹嘛的了……
榮顯一拍額頭,就着耳機說:“你去看我箱子,裏面有一個木頭鑲了玳瑁八寶的盒子,你幫我拿出來給紀女士,告訴她這是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另外還有一個瑪瑙盒子,裏面是個胸針,也是我自己做的,是送你的。你生日也快到了,提前跟你說聲快樂……”
李秀秀正想說自己不打算代勞,讓榮顯自己把禮物送給他母親,聽到這裏,心卻突然軟了下來。
她嘆了口氣,說道:“禮物我可以幫你送,但這聲祝福,終究還是要你自己來道的。”
“那就希望我回去的時候她還在吧。”榮顯有點心不在焉地說,這時有電話進來,榮顯掛斷這邊,接了過去。
“常去的地方都找過了,還是沒找到人?對,我知道那邊一些不明的原因都找到了,一切都好起來了……從好起來開始,就不見他人了?咦,什麼,他出現了?”
電話那頭一片混亂,過會兒就掛斷了。榮顯一臉莫名其妙,最終還是一腳油門,向着許宅的方向去了。
番外03 不對勁
榮顯把車停在了許宅附近的公共停車場,這裏幾乎已經變成了許宅工地專用停車的位置,上面一大半的車看上去都很眼熟。
榮顯找到了位置停好了車,下來正準備往那邊去,突然看見停車場前面的路上徐徐走過來一個人,高瘦料峭,天然就帶着點讓人畏懼的感覺。
但是榮顯看見他,立刻笑了起來,親切地叫道:“秦老師!”
秦天連走得比平時慢,一邊走一邊看着旁邊流淌而過的曲河,表面微微有些迷茫,好像正在想着什麼一樣。
聽見榮顯的叫聲,他轉過頭來,好像停了一會兒才認出他來,漫不經心地叫道:“哦,榮顯啊。”
榮顯愣了一下,感覺到一些不對,問道:“我打擾你了嗎?”
“嗯……”秦天連的反應比平時遲鈍得多,停了一會兒才說,“沒有,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走點走神。”
榮顯對秦天連這樣的人天然有點畏懼,就像學生見到了老師一樣。而且,今天的秦天連相比起之前,好像又多了一層淡漠與疏離感。換了別人,就着這個問題,榮顯可能還要再多問兩句什麼事情有沒有可以幫忙的,但這時候,他縮頭縮腦,只敢偷偷打量。
他不說話,秦天連也沒有吭聲,他明顯也是在往許宅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左顧右盼。
他的目光在周圍的所有事物上掠過,彷彿對一切都有着新奇感,但又不顯陌生。
“如果不是知道秦老師你一直呆在這裏,我還以爲你剛纔從遠處回來呢。”榮顯終究還是膽大,安靜了一會兒,就笑着跟秦天連搭話。
“哦?”秦天連聽見了,他淡而從容地一笑,道,“也許是真的這樣沒錯。”
“啊?”榮顯微微有些迷惑。
他雖然在國外,但也是天天看維修直播的,還經常跟這邊聯繫。
無論是在直播的畫面裏,還是聯繫的隻言片語裏,他都得知秦天連一直在這裏,一直都在用他極其高超的技藝修復原本放在許宅的各種文物。
說起來,鏡頭裏他人出現得不多,修完的東西出現得倒不少。
通常這些器物會配上一位專家和各種道具,來給大衆展示修完之後的成品有多美、美在哪裏、怎麼修復的、修復它的難度在哪裏。
榮顯以前就很喜歡這個環節,每期必看,就算錯過也會去找回放。
他因此知道了這位連他哥也尊敬爲老師的人物有多強,也因此知道了他確實都是一直非常專注地留在這裏修東西的。
那他現在這話是什麼意思?
榮顯心裏全是好奇,但又有點不太敢問。
原來我也有這麼慫的時候啊……
他在心裏琢磨,覺得還挺有趣的。
秦天連領先半步,往許宅的方向走,榮顯緊緊跟在他後面。
停車場離許宅工地不是很遠,纔到附近,他就感覺到了明顯的喧鬧。
大門敞開,好些人進進出出,有熟面孔,也有不少陌生的。
“小田姐!”他眼疾手快看見一個熟人,連忙叫住了她,問道,“這邊怎麼了?”
“小榮少,你回來了呀。”田小田意外地揚眉,接着擺了擺手,說,“沒時間跟你多說,我還有事要忙!”
說着她就往另一邊走,臨走時往裏一指,揚聲道,“你哥在裏面,你直接去找他吧。”
榮顯一聽這話,頓時咧開了嘴,也不急了,抬腿就往裏走。
秦天連仍然是那一幅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緊不慢地跟在榮顯身後。
進去之後,裏面的情況更加混亂,對這裏非常瞭解的榮顯越發感到了不對。
這裏已經修了好幾年了,一切早就已經走上了正軌,忙一直是很忙,但一直不會顯得很亂。
今天這……是出了什麼突發情況嗎?
不過一想到田小田剛纔說的他哥在裏面,榮顯的心就定了下來,不慌也不張了。
他環視四周,發現這個變動彷彿是涉及全部的,每個角落都在變。
他看見一些材料,聯想到之前看到的直播內容,心裏慢慢有些明白髮生了什麼了。
穿過兩進院子,他來到了四時堂之前,一眼看見堂前那個人。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他站定了腳步,沒有上前。
這個時候,他心裏掠過的第一個想法是——
這真的是那個人嗎?
是因爲太久沒見了嗎?榮顯看見對方,立刻感到了不對。
首先是一種濃重的陌生感,這一刻他覺得,站在他面前的,是那個人又不是。
他記得他哥的年紀,二十八歲已經過了,二十九歲沒到,怎麼說也還是一個年輕人。
但現在出現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第一眼的感覺就是非常蒼老,不,或者用滄桑來形容可能更準確,總地來說就是好像渡過過無數歲月、經歷過無數事情、到達過足夠的高度,以致於他只是站在這裏,就有如淵停嶽峙一般,令人高山仰止。
榮顯的目光很快速地向四周掃了一圈,顯然,有這種感覺的不止他一個人,周圍全是。
因此,明明外面還是比較喧鬧的,此處卻明顯安靜了不少。
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到他跟前,接受安排,然後離開去做自己的事情。
中間就算有問答,也非常簡略,完全沒有多餘的話。
整個地方處於一種非常奇異的氛圍裏,榮顯一時間覺得有一束光照在正中央,但仔細一看其實沒有,只是他的錯覺。
這真的是他哥嗎?
是許問嗎?
怎麼跟上次見面的時候感覺完全不同?
榮顯沒有第一時間上前,而是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聽許問佈置任務。
許問雖然變了個樣子,但事情確實跟之前榮顯猜測的差不多。
之前許宅一直有一種奇特的現象,就是現代化的東西進不來,總會被種種意外所阻攔。
但不久前榮顯就聽說,意外的原因紛紛出現,知道究竟是什麼情況造成的了。
既然知道了原因,那就能解決,原先進不來的東西現在都可以進來了。
許問現在在指揮的就是這個,他井井有條地進行着安排,把一項項工作落實下去。什麼人在什麼階段該做什麼,他全部都安排得非常妥當,思路清晰得驚人。
榮顯有一半也算是學這個的,許問說的他基本上都聽得懂。他站在旁邊,單是旁聽感覺都學到了很多東西,比老師講的清晰多了。
一段時間不見,我哥比以前又厲害多了啊……
沒多久,許問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向着這邊看了過來。
他微微一笑,榮顯心裏不對勁的感覺更濃了。
而這時,一直站在他身邊不遠處的秦天連開口了。
他沉穩地叫道:“許問。”
這一刻,不知道爲什麼,榮顯覺得秦天連的語調也有點不大對勁了。
番外04 不是不讓嗎
榮顯看着秦天連迎着許問走過去。
在這個過程裏,許問一直用一種奇異的、彷彿不可確定一樣的眼神盯着秦天連看。其實仔細看的話,不止是對秦天連,他對自己的存在也是如此。
榮顯有一種感覺,許問在這一刻如同置身夢中,腳踩不到地面上一樣,好像都不知道自己正身處在哪裏,之前做的一切事情全部都是本能反應,不需要靠腦子去想,自然而然就這麼做了。
秦天連走到許問面前,兩人對視。
片刻後,秦天連抬手指了一下旁邊,許問緊緊地盯着他看,他點了一下頭,跟着秦天連一起離開人羣,走到了旁邊角落。
兩人開始對話。
榮顯情不自禁地豎起了耳朵。
兩人的距離並不算太遠,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但榮顯聽起來感覺嗡嗡嗡的,什麼也聽不清楚。
他沒有靠近,只是端詳着許問。
他看起來……真的很不一樣。
要說的話,他的長相一點也沒變,跟上次見面的時候一模一樣。
上次見他也沒多久,那時候榮顯在國外,是用視頻跟他聊天的,算一算,可能一個星期還不到。
這麼短的時間,許問的變化卻不可忽視。
他長相沒變,但氣質全變了。
尤其是那雙眼睛,彷彿經歷了漫長的歲月,見識了無數的事情,所有的光華內蘊其中,化爲無盡的深海,看似平靜無波,但擁有着頃刻之間就能掀起巨浪的力量。
這是怎麼回事?
一瞬間,榮顯的腦海裏掠過無數念頭,黃梁一夢莊周夢蝶什麼的,都是類似的事情。
總之,這種奇妙的變化感確實令人難以忽視,榮顯也找不到理由。
許問和秦天連還在說話,榮顯的目光移到了另一人身上。
咦,秦老師跟之前見面的時候也不一樣了。
當然他跟秦天連沒那麼熟,體會沒那麼深刻,但多少還是能感受到一點。
秦天連還是那麼深沉,有點讓人望而生畏的感覺,真的就跟學生見到老師一樣。
但相比以前,他的氣質還是柔和了許多,怎麼說呢,更人性化、更接地氣了不少。
在榮顯的眼裏,就是親切了,敢讓人開玩笑了。
他倆都變了,只有我沒有,那按相對論來說,變的其實是我,不是他們?
榮顯摸摸自己的臉,嘆了口氣。
哎,一年大過一年,老啦!
至今不到二十歲的他,心酸地想着。
許問和秦天連終於聊完了,秦天連沒有多做停留,轉過身,向着許宅外面匆匆走去。
他確實走得非常急,好像在忙着去做什麼事情,或找什麼人,一刻也等不及了一樣。
榮顯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轉頭一看,許問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
“榮顯。”許問凝視了他一會兒,叫出了他的名字。
“哎!”榮顯被他叫得摸了摸自己的臉,笑着說,“你這語氣,怎麼感覺好久沒見過我了?說起來也確實好久沒見了,之前都是視頻聯繫……”
他話沒說完,許問走上前來,按了按他的肩膀。
他按得很重,手掌帶着許多溫度與足夠的力度,按得榮顯的心莫名其妙有點熱熱的,眼眶突然也有點發熱。
“這怎麼回事……”榮顯擦了下眼角,心裏很莫明。
不過剛纔他一刻,他是感受到了某種強烈的情緒,好像是從許問那邊傳來的。這情緒,到現在也還留存了不少在他心裏,像水流一樣反覆激盪,不可名狀。
許問沒再說話,他轉過身,看向前方的四時堂。
四時堂還沒正式啓動修復,但已經開始做一些清理方面的工作了。
許問走了進去,榮顯壓下心裏古怪的感受,連忙跟在了後面。
許問走向連接四時堂一層二層之間的樓梯。
榮顯站在那裏,抬頭看着,非常懷念地說:“哥你還記得不,我們剛來的時候,就是到這裏來。你派給我們的第一項工作就是量這個樓梯,算它有多少梯級。”
榮顯上前,試着往上走,樓梯還沒有修復,看着不太安全,榮顯隨便試了下就退了回來。
“後來我們做方案的時候,也有采用你們的數據,作爲基礎對比。當然最後能不能用,還要看新測量出來的數據。”許問停了一會兒,說道。
“是嗎!”榮顯眼睛一亮,沾沾自喜地說,“太棒了!不過哥你這語氣,好像想半天才想起來。怎麼,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了嗎?”
“確實有點。”許問竟然自己承認了,還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我開玩笑的啊,你這麼年輕!”榮顯嚷了起來,又眯着眼睛往樓上看,“說起來我還不知道樓上啥樣呢,這可以上去嗎?”
“當然可以。當初做修復方案的時候,必然也是要包括這上面的內容的。”許問站在他後面,跟他看着同樣的方向。
“沒樓梯怎麼上?”榮顯問。
“當時是從外牆上爬上去的,上面牆壁和走廊的板材都基本完整,可以正常行走。”許問還是用那種好像是在回憶一樣的語氣回答。
接着他頓了一下,好像纔想起來一樣地說,“後來專門在外面做了臨時的木梯,隨時都可以上去。”
榮顯盯着上面看了一會兒,樓梯殘破而陰暗,彷彿被籠罩在完全的黑影中。
然而極目延伸,可以看見濛濛的微光,雲霧雨水一樣漂浮在黑暗之上,什麼也無法照亮,但鮮明美麗,彷彿夢的彼端。
榮顯突然鬼使神差地說:“那能上嗎,我想上去看看是什麼樣的。”
“能。”許問回答,領着他走到四時堂的另一邊,這裏果然有三架木梯,外觀很粗糙,但一看就很結實,完全經得起成年男性和一些中小型機械上上下下。
“從這裏上去。”許問指了下上面,而像是在響應他的動作一樣,一隻黑貓探頭探腦地出現在木梯上,嘴裏叼着一隻老鼠,警惕的金眼睛盯着他們看。
“球球!”榮顯馬上就認出來了,笑着說,“你還會捉老鼠啊,太厲害了!”
球球盯着許問,那感覺就像小孩做壞事被大人逮住了,許問張了張嘴,輕聲道:“她不是不讓你捉老鼠嗎……”
他的聲音極輕,幾乎是耳語,但榮顯耳朵非常尖,不僅聽見了,還捕捉到了關鍵字與其中隱約的繾綣:“她,是她吧?我有嫂子了?”
許問對他笑笑,沒有回答。
這時球球像是生怕被抓住一樣,叼着老鼠從另一邊跑掉了,黑色的影子蹦跳幾下就消失在草叢中。
許問沒去追,也沒回答榮顯的問題,對他說道:“走,上去吧。”
他當先爬上了木梯,榮顯在他身後眯了眯眼睛,感覺有點古怪。
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總覺得許問這樣子,像是自己也不知道二樓有什麼,想親眼去看看一樣!
番外05 風過
上了二樓,榮顯環視一圈四周,頓時有點失望。
他沒上來過這裏,爬梯之前有很多想象的,結果探頭一看:就這?
四時堂二樓並不是人跡罕至,而是已經有不少人上來過,看上去亂糟糟的。
它的地上鋪着很多報紙,姑且對下面的木製地板進行着保護,紙上印着很多腳印,沾泥帶水後又幹涸,弄得報紙也皺巴巴的。
這種情況在工地太常見了,榮顯頓時有點失望,忍不住多看了許問一眼。
許問的表情有些異樣,他微微睜大眼睛,環顧四周,有些意外,又有些如釋重負的樣子。
榮顯一愣,左右看看,心想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他定下神來,小心翼翼地踩上那些報紙,仔細去看保護層之下以及露出來的一些部分,片刻後,輕呼了一聲,道:“好厲害!”
四時堂不愧是許宅的核心建築物,下面沒修復的部分看上去已經很驚人了,上面雖然大部分被保護了起來,但還是可以看出原先的不少內容。
榮顯經過長時間專業學習,眼光跟以前已經完全不同。
他看着經歷了歲月仍然溫潤如玉的木料,看着上面精美至極、沒有一分疏忽的雕刻,看着那被完美分割、投射下來的光影結構,看看與磚瓦檐廊完美結合的樹影與爬藤……
木構建築優雅而古老的美,在他眼前完美呈現,是這些保護材質完全無法覆蓋的。
而地上鋪着這些報紙、樑柱上包裹的那些泡沫等保護材料,又給這棟古老的建築增添了不少全新的色彩。
它將保護這些古老的意韻,將它傳承下去,託付往後世。
榮顯伸手,非常輕地摸了一下露出在外面的一個雲紋雕刻,那雲紋柔和灑脫,旁邊還飄浮着幾綹雲絮,既宛如真實,又充溢着濃濃的裝飾感。
榮顯琢磨了一會兒,完全想不到比這更好的處理方法。
而同時,四時堂二層的這個狀態突然讓他想起了他的論文,激發了他的一些靈感,讓他忍不住深思起來。
在他思考的時候,許問邁步向前,好像準備去看看裏面的房間。
榮顯腦子裏在想着自己的論文,下意識地跟在了後面。
他剛走出兩步,就聽見許問說:“當心。”
榮顯非常聽話,一聽到這兩個字馬上停步,左腳懸在半空中,不敢往下踩。
“那裏沒事,再前面一步,木板有些朽爛,可能會踩空。你往右邊過來。”許問溫和地說。
榮顯小心翼翼放下腳,掀開那張報紙,輕“咦”了一聲。
下面的木板雖然老舊,但看上去非常完整,完全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裏面被蟲蛀了,外表看不出來,多踩兩次會被踩穿。”許問說。
“咦,那你怎麼知道的?”榮顯左看右看,還摸了摸,完全看不出什麼異樣,好奇地問。
要知道,剛纔許問提醒的時候,上面還蓋着報紙呢!
他環視了一下四周,其實二層地板不少需要修葺的地方,這些地方都裸露在了外面,還做了標記。
這塊木板不僅鋪着報紙,還沒有做任何標記,感覺檢查的人也沒有發現裏面有問題。
榮顯敲了兩下,確實隱約聽出了不對,但非常輕微,越發好奇起許問是怎麼知道的了。
“只是一種感覺,不過應該沒錯。”許問笑笑,說,“也可以說是經驗的累積吧。”
“不愧是大神,太厲害了!”榮顯把報紙掀到一邊,找東西在木板上做了危險的標記,接着問許問,“然後要怎麼走?”
“跟着我的步子。”許問示意,然後繼續往前。
榮顯站起來,老老實實照着許問說的話,他踩在哪裏,他就照着踩在哪裏。
接下來,許問又指了兩個地方,都是像剛纔那樣,肉眼看不出來,但內部確實出了問題的。
榮顯一個個做上標記,接着問道:“這邊的維修計劃是什麼樣的?是全部翻新,還是用舊木修補?”
“後者。”許問邊走邊說,大致把這裏的修復規劃給榮顯講了一遍。
榮顯聽着又想起了自己的論文,先在嗯嗯嗯地應答,過會兒沒了聲。
“你在想什麼?”許問留意到了,轉頭問道。
“是這樣的……”榮顯回來第一個想找許問,一大原因就是自己的論文。
他大致把自己的選題、現在的進程以及遇到的難點跟許問介紹了一下,許問一邊聽,一邊走進四時堂二層的各個房間,像是簡單地看看情況,又有點像是在尋找什麼。
榮顯也在邊說邊看,不時停下說話,被這裏的設計吸引住。
這真的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地方。
榮顯自從開始進入這行以來,有意去過不少地方,欣賞了無數古典或者現代的建築,但沒有一處能帶給他這麼強烈的感受與震撼。
不過也可以看出來,這裏安安靜靜,沒有人,大部分傢俱也被搬下去了,只有透過樹影的光線,跳躍着在空氣中與地板上留下光斑。
不久,他們走到了最後一間屋子,許問走了進去,榮顯也跟着往裏面看了兩眼。
他的聲音突然一停,愣住了,然後眨了眨眼睛,使勁地盯着窗口的方向。
“剛,剛纔那裏有個人!你看見了嗎!”榮顯喫驚地指着那邊,大聲說道。
“是誰?”許問問道。
“看着有點眼熟……像秦老師,不對,又有點像你,還有點像陸師傅……”榮顯回憶着剛纔那一瞬間看到的情況,有點不大能確定,“是我看花眼了嗎?”
“也許是這裏的氛圍,給你的心靈造成了投射與暗示,讓你把某些具有相同特質的人揉合在了一起,造成了錯覺。”許問說道。
“奇怪的理論……不過說起來,你們仨倒確實有一些一樣的感覺……”榮顯似信非信,但他觀察了半天,這裏確實沒有人,光線這麼明亮,連暗影都不多。
不過他一轉頭,發現許問正看着窗邊,正是他剛纔看見人影的方向,而且那目光,彷彿確實是有焦點的。
榮顯怔了一下,正要發問,許問已經移開了目光,脣畔帶着一絲微笑,對他說:“你剛纔說的那個,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我這邊確實有些數據可以提供給你……”
“是嗎!”榮顯頓時興奮了起來,對着許問追問細節,轉眼就把剛纔的“錯覺”忘在了腦後。
許問領着榮顯下去,榮顯跟在他後面,嘴裏跟他討論。
他沒留意到,許問離開前,又往之前那個地方看了一眼。
他目光落處,那裏再次出現了一道影子,轉瞬之間,它化成了無數的光點,向四周擴散而去,融入了四時堂以及許宅的各個角落。
再下一刻,整個許宅吹過了一陣風,樹葉嘩啦啦作響。
剛剛走到某個角落的球球一隻爪子按着老鼠,抬起頭來,金色的眼睛明亮而澄澈。
番外06 傳承
許問帶着榮顯下了四時堂二層,在附近轉了一圈。
榮顯兩年裏回來的次數並不多,很久沒有這樣系統完整地瀏覽許宅當前的狀態,他看得津津有味,不時提出一些問題來問許問,許問一一耐心解答,非常詳盡。
榮顯早就習慣了許問的無所不知,對此並沒有覺得奇怪。但聽着聽着,他還是察覺到了一些不對。
許問什麼都知道這是正常的,但是回答問題的方式、語氣、視角都變得有些陌生。那種感覺,他站的位置好像更高、但身段放得更低,看問題比以前更加透徹,講得比以前更加好懂。
榮顯很驚訝,許問又變強了,但在他的理解裏,這種變化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理應經歷更漫長的時間與積累。
也就兩年啊?算上中間視頻通話之類的聯繫,實際間隔遠沒有那麼久。
我哥這水平……
榮顯在國外學習,在國內也參與了不少學術交流,眼界怎麼也不能說不開闊。
在他的認知裏,許問的水平已經凌然於無數他所認知的大師之上,這個“無數”,甚至可以用“所有”來替代!
榮顯心裏對許問的崇敬,無形中又升高了一大截,可以稱之爲崇拜了。
他把很多學習考察以及撰寫論文過程中產生的疑惑都拿出來問許問,許問言簡意賅,總能以最簡單的話語進行最精妙最到位的回答。
榮顯正一邊在心裏叫好,一邊問問題,突然一個人興致沖沖地沿着白石小道,走到了許問面前。
榮顯認識他,國家文物局來的宋繼開,以前主要負責對外交涉,近兩年一頭紮根許宅修復以及江南民居的考察研究,最近升了職,升成副局長了。
宋繼開也認識榮顯,跟他打了個招呼,立刻轉向許問,滿臉興奮地說:“剛剛檔案局那邊來了消息,他們找到大工巷以及許宅這裏的歷史記載了!還有你那個曾祖父,連墨,可能也有些消息了!咦,你怎麼好像一點也不奇怪的樣子?”
榮顯一聽宋繼開的話就激動了。
許宅以及它所在的這個大工巷非常奇怪。許宅這座宅子,雖然佔地面積雖然不是很大,但集成了大量的古代傳統建築方法以及特殊技藝,完美融合了歷史上許多經典建築風格,達到了極高的藝術造詣。
這種水平的古代建築,放到哪裏都不可能被埋沒,但硬生生地在這裏藏了幾十上百年,完全沒被提起過。
它所在的大工巷也是,這麼好一個地段,竟然放給在古代地位極低的工匠聚集居住……
它究竟是什麼來歷?這許宅最初的主人是誰?
無數祕密湮沒在時光中,一直有露出端倪,但宋繼開等人也沒有放棄,一直在到處去查,試圖從位於各個角落的各種隻言片語中發掘真相!
這麼長時間沒有結果,就連榮顯的好奇心也累積到了一個高度,結果身爲當事人的許問現在聽見了,卻好像一點驚喜奇怪的意思也沒有?
“嗯,剛纔我已經接到消息了,有一些心理準備。”許問平靜地說道。
“啊?我也是纔拿到手,你哪裏接到的消息?難不成他們在跟我說之前,還先通知你了?”宋繼開奇怪。
“我是別的渠道,只跟我說有消息了。你那邊是怎麼說的?”許問含糊帶過,接着反問。
“簡單點說,就是在一個還沒有搞清楚年代的時候,按邏輯來說,可能是明朝,技術時代變革的一個階段,出了一個相當厲害的工匠。他不僅個人技術非常高明,對當時整個時代的技術推進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宋繼開說他得到的資料混合了紙面信息和口頭的傳聞,並不完整,裏面還有很多相互矛盾的地方,是經過摘錄與精選得到的大致結論。
“最關鍵的是,當時世道不好,眼看着要發展起來了,結果連年的出了很多災害。這位工匠大師東奔西走,用一生的時間投付修築工程、拯救萬民上,受到了大範圍內廣泛的敬仰。朝廷特地恩賜此大工巷給予當時做出卓越貢獻的工匠們居住,這座許宅,是那位大師自建來居住的,不過當時很多工匠都自發前來幫忙,這裏的一磚一瓦,都有可能是頂尖大師親手鋪就的。”
聽着宋繼開的話,榮顯環顧四周,突然叫道:“不對啊,這種人物,又是修大型工程,又是對技術改革做出貢獻的,其他歷史記載裏也應該有啊,怎麼在你找到這些記載之前,就好像沒存在過一樣?”
“一方面是新出現的這些記載裏,沒有明確的時代,我們現在還沒跟真實年代對應上;另一方面,根據連續的災害以及相應的工程等等,我們在歷史上確實找到了一些端倪,現在正在一一查證。希望新得到的這些內容,能夠填補一些空白。”宋繼開感慨地說,“歷史這個東西,說詳細也詳細,但也有很多空缺的部分,尤其是災害與戰亂的年代,殘缺更多。新發現的這些記載內容不多,只是少數幾個人的視角,接下來還要跟歷史上的其他內容對應,最後實際會變成什麼樣子還不清楚。”
“也就是說個人的視角可能會有偏頗?”榮顯問。
“對,就是這樣的。對了,說起來,班門應該跟這位大師也有關係!唔,許問你在笑什麼?”宋繼開掃了許問一眼,問道。
榮顯立刻轉頭,許問脣邊確實帶着一絲不明顯的笑意,輕描淡寫地道:“沒什麼,這個工匠最後怎麼了,記載裏有沒有說?還有這許宅,是怎麼落到我……曾祖父手裏的?”
“記載裏這位大師有一位妻子,兩人感情非常和睦,扶持一生,一直非常恩愛。不過大師一生投付在工作之中,兩人無兒無女,只收了兩個徒弟。大師過世之後,這許宅由陪伴協助他們一生的徒弟繼承,再後面就沒有明確的傳承記錄了。你這座宅子,你的曾祖父,有可能是那兩個徒弟的後人,也可能沒有血緣關係,只是那信念一代一代地傳承下來了而已。”
說到這裏,宋繼開突然笑笑,看了看許問,說道,“你現在走上這條道路,幹了這一行,也算是這信念的傳承了。”
許問抬着頭,眯着眼睛,四時堂屋檐的影子籠罩下來,遮住他的半邊面孔。
他微笑着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這時,許問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他接起電話,對面那人異常簡潔地說道:“我找到她了。”
霎時間,許問的臉上綻放出了異常驚喜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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