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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準物首

  車上下來的是一個長相清俊的少年,一雙眼睛又圓又大,看上去有些稚氣。   他下來之後,又轉身仰頭跟車上一個人說話,有聲音從那邊傳來,隱約嬌柔,彷彿是個女性。   “悅木軒大小姐也來了!”   “聽說大小姐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弟弟,他今天來考試,大小姐肯定是要送一程的。”   附近傳來竊竊私語,少年慕艾,考生們伸長了脖子,恨不得開個天眼,好透過車簾看見裏面的窈窕身影。   “齊少爺也是少年英才,去年不知爲何沒有應試,今年來參加,應該是已經預定了頭名物首吧……”   “那是肯定的。有他在,別人還想什麼?”   齊坤跟姐姐說了幾句話,對着她擺了擺手,轉身往考生這邊走過來。   縣衙外的考生非常多,擠得幾乎水泄不通。但齊坤走過來,人羣裏卻自然而然地讓出了一條道路。   齊坤看上去很靦腆,臉頰微紅,拱手向四周作了個揖,道:“謝謝各位哥哥讓我。”   人羣發出善意的鬨笑聲,好些人都在說:“不謝不謝。”   齊坤擠進人羣,往着前面去了。那裏有面旗幟,上面寫着一個隸書的“悅”字,看來是悅木軒的大部隊了。   許問有點詫異。   這個齊坤,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啊。   他又看了一眼周志誠,他低着頭,並不看齊坤,嘴角抿得緊緊的。他的左手縮進袖子裏,完全看不見。   許問的目光從他的袖子上掠過,輕輕嘆了口氣。   知人知面不知心,悅木軒是本地最大的工坊以及連鎖店鋪,姚氏木坊只是一個小小的五級工坊,兩者之間的地位相差太懸殊了,發生的事情被掩蓋下去是太正常的事情。   “這就是那個齊坤?”呂城突然湊過來問他。   “看來是的了。”許問應道。   “出了這種事還能參加徒工試,真讓人心裏有點不得勁兒。”呂城憤憤然。   “嗯,那就在徒工試上打敗他吧。”許問淡淡地道。   “徒工試上打敗?哪那麼容易。齊坤是悅木軒的少爺,會拿東西起就拿着木頭玩,後來學識和手藝都是大師教導,識文斷字,能書擅畫。兩年前他親手做了一把椅子,現在還擺在知府大人的書房裏。這種天之驕子,別人怎麼比?”呂城連珠炮一樣地說了一大串。   “你知道得很多啊。”許問說。   “哼……”呂城頓時閉嘴。   “再好的家世,再多的資歷,比的也是手藝,是基本功。閉門塗名,正好在考場上見真章。”許問直視悅木軒那面旗幟,聲音在這嘈雜的環境裏也顯得格外清晰。   呂城偏頭,看着他的側臉,突然深刻感受到,這個人跟他們是不一樣的……   他們提前半個時辰到,就是爲了領號牌。   前方按照木坊的順序一個個叫名字,叫到的去領牌子,然後到一邊等着入場。   號牌一套三個,是這三天裏他們的身份代表。號牌要是弄丟了,考得再好也沒成績。   三級工坊先領,再來是四級,最後是五級。   許問他們雖然拿到了二十個名額,但還是照慣例排在了五級木坊裏。   因此,前面考生都是一個個上的,輪到他們的時候,呼啦啦一大羣人一起上去了,別說其他考生,就連發放號牌的小吏也被嚇了一跳。   “姚氏木坊?”   “是。”   “嘖,有點本事啊。”   名字是一早就已經報上來的,小吏隨口說了一句,就開始一個個點名。   周圍其他的考生彷彿知道了什麼,開始交頭接耳,看着他們的目光極度不友善。   “託關係弄來的名額啊……”   “名額多有個屁用,小小五級工坊,師父教得過來嗎?”   “這麼多人能考上兩個,我就敢喫屎!”   周圍議論有點不堪入耳,舊木場學徒們低着頭,臉上有點發燙。   反倒是呂城領完自己的號牌,故意抬高聲音說了一句:“一共二十一個名額,辛苦大哥你了。”   他在“二十一個”這四個字上加重了讀音,周圍幾個人愣了一下,閉上了嘴。   就算是走後門,能拿到足足二十個名額也是要點關係的。考試馬上就要開始,爲點口舌上的事情惹上是非就不好了……   許問微微一笑,看了呂城一眼。   最早見面時,他分明不是這樣的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也發生了變化……   “姚氏木坊,許問!”   聽見自己的名字,許問大步上前,很快三個串成一串的木牌落入他的手中。   木牌上刻着幾個字“木丙十四”,前者是他的分科,後者是他的編號,也是他在考場裏的位置。   他之前就已經聽說了,工舉的規則非常謹慎嚴格,按照工匠的十大分類,一共分爲十科,分別考試。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木匠和泥水匠,要考覈的內容、拿到的題目肯定都是完全不同的。   舊木場的學徒們拿到牌子,互相比對,發現他們被分在了考場各處,連離得比較近的都沒有。   考牌勾一個發一個,發得很快。沒過多久,所有考生都已經手握木牌。   這時,一個穿着官服的人站到前方高臺上,提氣道:“現在公佈考場規則,各位徒生需謹聽!”   一瞬間,所有竊竊私語的聲音全部消失,所有目光集中到了這人的身上。   幾乎就在頃刻之間,考場肅穆的感覺就瀰漫在了周圍。   “本次於水縣試規則如下……”   洪亮的聲音在人羣中擴散,許問聽得很認真。   這場工舉的規則跟他想象中一樣嚴格,而越嚴格,就越體現了朝廷對這項特殊科舉的看重。   聽完之後,他大致總結了一下。   考生進入考場不許有任何夾帶,所用工具全部由考場提供,保證一式一樣,不會有因工具而帶來的實力差別。   考試一共三天,每天辰正,也就是八點開始入考場,巳初,也就是九點正式開始考試。考試到申正,也是下午四點結束,相當於每天考試七小時。   跟正式科舉不一樣的是,每天考完考生都可以離場回去休息,不需要在考場過夜。   許問想這也是因爲考試內容的差別。   士人科舉考的是文化知識,知道題目就能對應答案。   工匠科法考的是個人手藝,就算知道題目,也沒法交流作弊。難道你的手藝還能在一朝一夕間變出來?   更何況,三天的考題全不一樣,考的是哪項基本工,得當天才能知道。   因爲要每天出入,所以時間要求非常嚴格。   遲到的,當天木牌沒收,沒有成績。   宣了離場還不停手不馬上離場的,木牌同樣沒收,沒有成績。   相比之下,懂規矩比手藝好更重要。   最後最關鍵的是本次徒工試的選取人數。   聽到這裏,所有人一起豎起了耳朵。   十科共取兩百人,每科由於應試人數不同,中選人數也不同。   其中木科算是大科,中選三十人。   也就是說,在這麼多應考學徒裏,只有三十個人能夠脫穎而出,進入下一階段的府試!   “……靠你了。”許三拍拍許問的肩膀,有些喪氣地道。   總共才三十個能過關的,還有那麼多三級四級木坊。他們這裏二十一個人裏,恐怕只有許問有點希望。   “今年能拿到的資格,明年不一定還能拿到。”許問就只是淡淡提醒了一句。   “……嗯!”   許三和錢明等人都聽見了,突然燃起了鬥志。   不管能不能過,對於他們來說這可能都是一生一次的機會,就算多半過不了,也必須得拼了!   考場規則宣讀完畢,考生將要入場。   “你們摸摸身上,有沒有什麼不該帶進去的,現在給我。”周志誠提醒。   許問伸手入懷,指尖觸到一個軟中帶硬的東西。他停了一下,把那件東西摸出來,遞到了周志誠手上。   “咦,好精緻的荷包,這花樣是什麼?”周志誠沒有多想,只是隨意問了一句。   “肯定是心愛的姑娘繡給他的,嘿嘿。不過不繡鴛鴦不繡並蒂蓮,這是什麼東西?”呂城跟着在旁邊取笑,他也認不出荷包上的花樣。   “行了,別多說了,開始進場了,趕緊去吧。”周志誠沒多糾纏這件事情,收下東西就催促他們。   許問鬆了口氣,又看了一眼那個荷包,上面的圖案再次映入眼簾,也牢記在了他的心中。   入場檢查並不算特別嚴格,軍吏身邊放着一個大笸蘿,裏面放着很多布袋。   檢查完一個,就發一個布袋。   布袋入手沉甸甸的,裏面裝着本次考試要用到的工具、材料以及考題。   許問接過布袋,順着人流走進考場,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個方方正正的小木屋。   木屋非常狹小,僅供一個人容身。木屋的右上角有編號,正跟他們考牌上的編號對應。   許問順着找過去,很快找到了自己那間。   木丙十四,就是他未來三天的工作間了。   八月秋老虎肆虐,現在太陽已經斜上天空,開始有點熱了。   這木屋材料非常簡陋,完全不隔熱,可見到中午下午條件會有多惡劣。   不好過啊……   但是今天就能驗證他這一段時間的所學,通過考試,就能回去原來的世界……   許問閉了閉眼睛,然後睜開。   他在木屋的地上盤膝坐下,打開了那個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