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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6章 夢龜

  許問聽到這裏的時候有點啼笑皆非。   這不用說就是荊承了,是遠在把自己找到這裏的時候。   他對修復許宅是真的很執着,抓着秦天連就要讓他打白工了。   “那您修了嗎?”他問。   “修了。”秦天連回答。   ……   不過他說的修,當然不是許問現在這種規模的修。   當時,他看見荊承,心裏就有了些猜測,並不想違逆他的要求。   所以,他很乾脆地應了一聲,像對着別的宅子一樣,拔了拔這裏的草,清了清藤蔓,稍微打理了一下。   這座宅子肉眼可見比他之前那幾座要老得多,也更長時間無人打理了。   草長得老高,幾乎能淹沒膝蓋,藤蔓也密密實實,佈滿了整座牆壁。   秦天連對物性非常瞭解,也習慣了這種工作,知道該怎麼除草,也知道該怎麼最便捷地找到藤蔓的主幹,把它切掉。   但即使如此,等到野草與藤蔓在他身邊堆起來,四處變得有點乾淨的時候,他還是出了一身的熱汗,有點喘氣。   他抬頭看了一眼荊承——他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只知道這是個怪人。   荊承籠着手,站在門廳不遠處。   這裏其實一片漆黑,並沒有什麼光亮,但莫明的,秦天連就是能看清他的形貌,好像他在黑暗裏格外突出一般。   荊承什麼也沒說,只是那樣站着,但秦天連就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一抹臉,什麼也沒說,繼續清理起了石頭上的青苔。   颳去一處青苔的時候,他的眼睛微微一亮,看出了一些不同。   這隻石龜……這雕刻,這技法……   他忍不住停手,手指在空氣裏描摹了一下。   他只畫了兩筆就停下了,又轉頭看荊承,看了一眼就回頭,繼續清理。   他的動作變慢了,不再像之前那麼賣力。   慢吞吞地清理完這一處,他再次直起身子,提着刮刀,問不遠處的人:“喂,我要修到什麼程度才能走。”   “全部。”那個怪人回答。   他媽的果然!   秦天連在心裏罵了句娘,表面上卻冷冷的一點也不顯,問道:“如果我不修呢?是不是就不放我走了?”   “是。”怪人秒答,竟然還挺乾脆。   “那我不修也不走呢?總不能把我餓死在這裏吧?”秦天連冷笑着問。   “不會餓死的。”怪人說。   這時,一聲貓叫,秦天連斜眼一看,一隻黑貓從怪人的腳邊竄了出去,沒入了黑暗中。   這種宅子經常會有野貓出沒,這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秦天連也沒放在心上,繼續冷笑着問:“不會餓死,總不會要我抓老鼠來填肚皮吧?還是說,這貓就是我的食物?”   黑暗裏又傳來一聲貓叫,簡直像這貓聽見了他說話一樣。   秦天連微微覺得有點古怪,但只當是巧,只冷冷地看着對面的怪人。   結果對方不再跟他多說,只向他點點頭,轉身推開門廳的木門,走了進去。   秦天連一愣,連忙追了上去,但走到跟前時,門已經鎖了,他又推又拉,木門紋絲不動。   他盯着門上的銅鎖看了一會兒——正宗的九連環鴛鴦鎖,非常巧妙,見所未見。   他想了想,掏出了幾根鐵絲,試着解鎖。   這鎖難而巧妙,秦天連不知不覺有點沉迷,解開的時候鬆了口氣,脣邊忍不住泛起笑意,好像完成了什麼大任務一樣。   但隨即他就發現,鎖開了,門卻仍然不動,彷彿這鎖只是裝飾品,關住他的不是鎖,而是這道門本身!   他非常氣悶,在門廳裏打了幾個轉,到了另一頭。   那也是一道門,硃紅的大門,紅得有點詭異。   這麼老的宅子,該鏽的都繡了,該掉漆的也都掉漆了,但這扇門的紅漆卻格外完好一樣,沒怎麼掉過,紅得滲人。   門上也有一道鎖,比另一邊的九連環鴛鴦鎖更加複雜,秦天連看了半天,連名字也叫不出來。   他並不想照着那怪人說的話去修那宅子,無聊至極,又開始研究起這道鎖了。   他在這門廳裏呆了三天,也琢磨了三天。   奇怪的是,這三天裏,他沒有找任何東西來喫,但一點也不餓。   他漸漸意識到,這纔是那怪人說的“不會餓死的”。   這宅子古怪至極,他身處其中,也像是一隻鬼一樣,無需飲食,被凝固在了這個停滯的環境裏!   三天後,秦天連琢磨出了這鎖的一些門道,開始嘗試着打開它。   這鎖一共三環,三環必須要同時打開才能啓動。爲此,秦天連還用手邊僅有的材料,做了一個小小的道具。   當三環裏的兩環同時轉動的時候,秦天連聽見身後一聲響,轉身看去,果然,荊承再次出現了。   ……   二十五年後,許問和秦天連身處這間詭異的古宅裏,一邊走,一邊說着。   許問的整個人幾乎都被秦天連帶回到了過去,那個極度詭異的環境裏。   當聽到秦天連說到貓叫的時候,許問心裏一動。   這很難不讓人想到球球。   但這是二十五年前發生的事,一隻貓幾乎活不到那麼久,更別提他揀到球球的時候,它還是個寶寶。   當然,這也不能說明什麼。   球球身上發生的怪事一點也不少,而這一切,都是從他到萬園開始發生變化的。   “他放你走了?”許問問道。   “嗯。”秦天連應了一聲,語氣有些微妙,“他告訴了我他的名字,就放我走了。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他爲什麼會放我。”   “不是因爲你解開了那道鎖?”   “沒有。當時我也是那樣以爲的,但後來我才知道,其實我的思路錯了。照那樣我還是解不開那道鎖的。所以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出來的。”   秦天連說着,看向許問問道,“你能把他叫出來,讓我問一下嗎?”   荊承出入隨心,許問當然是叫不出來的,他只能把秦天連帶到了正門,當初他被困住的那片門廳。   現在的許宅爲了方便修復,在側邊大工巷方向又開了一道臨時的門,部分車輛可以進門,直接拉貨卸到那裏。   現在它是修復人員的主要出入口,早上他們也是從那裏進來的,許宅正式的門廳反而冷清了下來。   這裏稍微修整了一下,還沒有正式開始修復。   在當前的規劃裏,它將跟初思堂、四時堂等中軸線上的建築一起動工。   “當初進來的時候我就很奇怪,這裏看上去還挺乾淨的,跟後面感覺不太一樣。原來是您二十五年前來過。”許問說道。   “我消極怠工,沒做什麼。”秦天連漫不經心地回應。   他環顧四周,表情非常難言,彷彿有些熟悉,又像是很陌生,就像來到了夢中的地方一樣。   許問笑笑,沒有回答。   以他第一次來時看到的情形,秦天連當時做的事情,恐怕也不像他說的那麼少。   不然不會時隔二十多年,還能保持那樣一個面貌,真的跟後面其他建築大相徑庭,很具有欺騙性。   秦天連慢慢走到左邊那棵朴樹的後面的牆邊,彎下腰。   許問跟着走了過去。   那裏有一隻石龜,很小,香瓜那麼大,趴在地上,頭往後伸,好像在看身後的什麼東西。   它身上覆滿了青苔,掩飾了很多細節,但仍然看得出來,它刀法極其簡單,但描繪出來的形態極其生動,寥寥幾筆,彷彿就讓它活了過來!   “看出來沒有?這是從漢八刀演變過來的。”秦天連看着那隻小烏龜,對許問講解。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把刮刀,開始刮掉上面的青苔。   當年他可能做過這樣的事情,但太多年過去,環境太陰溼,青苔又長出來了,在石雕身上覆了厚厚一層。   秦天連的手非常穩定,而且好像長了一雙透視眼一樣,能夠透過苔蘚,看見下面烏龜的本體,清晰分出兩者之間的界限。   所以他刷刷刷幾刀,就把青苔完整地分割了開來,石面上只留下了一層薄薄的青皮,瞬間連石頭本身的紋理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光是這完整去苔絲毫不傷石皮的本領,就可以看出秦天連修復的功底了。   接着他又拿出一個小刷子,開始刷除石縫裏殘存的污跡。   這不完全是苔蘚,還有之前殘存在裏面的一些積灰和頑垢。   清完之後,秦天連盯着那石龜看了好一會兒,又撫摸了一陣,感嘆道:“這刀工,簡直出神入化。這種刀工,不雕大件兒,就用來雕這麼一個小烏龜,簡直……”   他似乎想說暴殄天物,但對着這小龜又說不出來,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搖了搖頭,有些無奈。   “也就是這種心性,才能練出這種刀工吧。”秦天連道。   “也不止是工,還有靈性。妙手偶得,靈氣所鍾。”許問道。   “你說得對。”秦天連長吐口氣,點了點頭。   這烏龜很不起眼,又小,起不到鎮宅的作用,甚至連裝飾都不太能算得上。   彷彿當初雕刻它的那位大師,只是一時興起,隨便雕了出來,就把它“養”在了這裏一樣。   這種隨性,比起將漢八刀熟極而流隨意演變的刀工,纔是最難得的東西,纔是令秦天連時隔二十多年,也難以忘懷的東西。   “嘿,就這麼個小烏龜,就讓我夢了好多年。”秦天連笑了笑,站了起來。   “所以,您其實是有點後悔的,當初沒有留下來,答應修這座宅子?”許問突然問道。   “說後悔也不至於,我當年有很多事要做,不可能留在這裏不走。再讓我選一次,我估計還是會那樣選。”秦天連說到這裏,停頓了好一會兒,最後長長嘆了口氣,說道。   “只是,總之是有點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