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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0章 那個女孩

  許問恭恭敬敬地把菜刀遞給了老頭子。   老頭子伸手接過,先放在手裏掂了掂,這一次,他終於沒有馬上把它還給許問,而是提着它,開始在案板上切菜。   他太老了,眼皮子上是全是褶子,眼睛也有點渾濁,但此時執刀切菜,刀鋒接觸案板的聲音密集得像是剛剛落下的一陣疾雨。   令人眼花繚亂的光芒與黃色的菜品交相落下,最後變成細絲,整整齊齊地碼在案上。   切完菜,老頭仍然沒有停下,手一壓,剛剛漸熄的爐火猛地騰了起來,他開始下油炒菜。   最後,一盤簡簡單單的土豆絲被遞到許問面前,老頭的意思很明顯:“喫。”   他說,許問就喫了。   他拿着筷子,直接空口吃。   難怪飯館外面圍了那麼多車,等了那麼多人,不是沒有原因的。   簡簡單單一盤土豆絲,又嫩又脆,還意外地帶着一點糯意,味道鮮美,那是工業味精調不出來的鮮味。   許問喫了幾口就停了下來,點頭表示:“很好。”   明明是誇獎,老頭卻是一愣,問道:“就這?”   他期待得到的回應,明顯不是這樣的。   “確實很好喫。”許問又肯定了一次。   老頭子皺着眉,盯着他看。   “但沒有我女朋友做的好喫。”許問果然還有下文。   “這不可能!”老頭子喊了起來。   “實話實說。”   “這不可能。小子不要被愛情被衝昏了頭腦亂說話,你女朋友那種家常手藝,怎麼可能跟我比……”   這是許問見到他以來,他說話最多的一次,顯然是真的急了。   許問不說話,只看着旁邊的案板。   老頭子說着說着,聲音變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順着看了過去。   案板上放着許問剛剛打好的那把菜刀,寒光鋒銳,又帶着一絲柔和的感覺,是把好刀。   老頭子閉嘴了。   許問能打出這樣的刀,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行內人,這種人,不可能亂說話。   “真的比我的好喫?”老頭子狐疑地問。   “是真的。確實是家常味,但衣食住行,本都是家常小事。”許問坦然說道。   他沒有私心,是真的全然出自客觀做出的評價。   老頭細細品味着許問這句話,許問說完,向他行了一禮,轉身準備離開。   他是過來驗刀的,那盤土豆絲已經充分說明,他的刀過關了,達到了老頭的標準。   這標準,也是秦天連的標準。   老頭顯然沒想到許問走得這麼果斷,愣了一下,追了上去。   “你女朋友在哪裏,能讓她來跟我切磋一下嗎?”老頭問。   “她不在這裏,在離這裏很遠的地方。”許問答道。   “異地分居啊,那什麼時候回來呢?”   “不知道。”   “能找她回來一趟嗎?”   “不能。”   “那能跟我說說她在哪裏嗎,我去找她!”   老頭求道之心,也算是拳拳了。   但許問停下了腳步,看看天空,又轉過頭來向着他搖了一搖。   “我也不知道怎麼讓她回來。”   這一刻,也不知道老頭子腦補了什麼內容,他露出了極其同情的目光,拍拍許問的肩膀,道:“小同學,加油,把她追回來吧。她能給你做出那樣的菜,你肯定還有希望!”   說着,他對許問揮了揮拳,表示鼓勵。   現在看他的表情,好像比許問本人還要急切一樣。   要是那麼簡單就好了……許問苦笑了一下,非常認真地對老頭點了點頭,道:“嗯,我一定會努力的。”   “加油!”老頭子再次揮拳。   許問笑着行禮,離開了小巷。   回去許宅,他看見秦天連,正坐在鍛爐旁邊等他。   “喫了什麼?”他揚了揚眉,問道。   “土豆絲。”許問回答。   “可以啊,我上次去找他的時候,喫的是魚絲。”秦天連說道。   魚肉要切成絲,當然比土豆難得太多了,秦天連這是炫耀嗎?   秦天連輕輕笑了一聲,問道:“好喫嗎?”   “挺好喫的,但不如我女朋友做的。”許問把對老頭說的話又對秦天連說了一遍。   “啊?”秦天連也愣住了。   “我女朋友,雙木,又叫林林。她手藝也非常好,比那盤土豆絲更好。”許問說道。   他說話這句話的時候,佯作若無其事地轉頭,看着秦天連的臉。   “雙木,林林……”秦天連重複着這個名字,那感覺,像是聽見了什麼熟悉的字眼一樣。   秦天連的音質也跟連天青非常像,語癖當然不同,但說話的語氣偶爾也會非常相似。   聽見這樣的聲音念着林林的名字,許問心裏的感覺非常奇妙……   這熟悉感……   “啊,我想起來了,你在做班門鎖的時候說過?樹下的那位少女?”秦天連想了半天,終於想起來了。   只有這樣嗎……   一瞬間,許問的心裏掠過一陣巨大的失望——原來這熟悉感是因爲這個而來的!   “原來你看過那次直播。”許問停了一會兒纔回答,笑得有點勉強。   “嗯,不久前去補了一下,將百門技藝融合而成魯班鎖,可變幻形態,兼具巧妙與藝術,很不一般。拍出那樣的價格,理所當然。”秦天連道。   “一時的靈感,是我當時最好的想法了,確實覺得有點意思。”許問笑了笑,回答道。   “後面衍生出來的萬物歸宗,也很有意思。據說班門鎖的每一個形態,就是它的一張新地圖?就是說有人把它解出來了嗎?”秦天連又問。   “我展示的時候有一個形態,是萬物歸宗初始地圖,後來有人解出來了另一個,就被做成了現在這個新資料片的基礎地圖。”許問打起精神解釋。   “我以前覺得這些東西沒什麼意思,現在接觸之後發現,不算無聊,有些想法別出機杼,也算引人思考。”秦天連說。   “現代科技體系和傳統手工業體系是兩個不同的路子,本來也可以互相啓發。”許問道。   兩人聊了幾句,接下來,秦天連開始教許問別的鍛鐵方法。   打了這把菜刀,許問多少明白了一些秦天連的意思。他沉下心來,照着他的要求,叮叮噹噹的聲音很快再次響徹了許宅一角。   這樣的工作當然很累,這天秦天連親自給許問示範,雖然他用力的方式極其巧妙,本身的力量也非常強悍,但還是出了一身的汗。   晚上跟許問一起回去民宿,站在傾泄而下的淋浴水柱中,秦天連抬頭看着水花濺出反射的燈光,怔然有點出神。   用這過去絕沒有的簡便方式洗完澡,秦天連躺回到了柔軟的牀上,透過玻璃窗看着外面竹枝梢頭上的月亮,又看了很久。   最後,他閉眼入夢。   可能是因爲白天裏跟許問聊過了班門鎖的事情,他恍然之間看見了一棵樹,位於一片大湖的旁邊,湖光水色連成一片,綿延到天邊。   樹下坐着一位少女,水光映在她的眸中,她望着遠方,自己也彷彿是那遠方。   班門鎖刻畫的是少女的側臉,她的目光。   奇怪的是,在夢中,秦天連所在的位置,是那少女的背後,看見的是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