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醫聖記 16 / 308

第16章 峻方

  倪大夫這麼一蹙眉,婉娘心裏也掂量了下。   “怎麼,方子不妥嗎?”婉娘問。   倪大夫嘆了口氣。   面對婉孃的疑問,倪大夫只得無奈道:“雖說惜文姑娘是陽明腑實,可這方子也太寒了。先用承氣湯大破其血,又添了極寒的犀角、石膏,只怕惜文姑娘難以承受啊。”   他覺得這方子險峻,不慎會要了惜文的小命。   倪大夫從醫三十多年,素來穩重。   陳璟這孩子,今日徹底顛覆了老先生的認知。現在又開了這等極寒藥方。老先生思量半晌,仍是覺得不妥。   以他的從醫經驗,這方子不適合女子服用。   陳璟的辯證,的確驚豔,讓人錯覺他是個經驗豐富的老郎中。但是這方子,開得又太過於兒戲,好似孩子把自己所背過的寒涼之藥,全部堆砌在一起。   “這……”婉娘也跟着皺眉,看了眼陳璟。   陳璟沒什麼表情,淡淡的,和他方纔進來時一樣。   “要不,這位大夫也瞧瞧?”倪大夫把藥方遞給了龔至離。他至今還是不知道龔至離的姓名。   龔至離心高氣傲,也對結交望縣郎中沒興趣,倪大夫又不像陳璟那般讓他震撼。龔至離笑笑,從倪大夫手裏接過藥方,並未自報家門,就低頭看了起來。   看完,他和倪大夫的想法一樣。   這藥,太險峻了。   別說是病了很久的惜文姑娘,就是個體壯男子,也承受不住吧?   這方子,的確顯得稚嫩。   “陳公子,這方子,確有不妥之處。”龔至離直言相告,“不如改改?既有了犀角這等寒涼之物,何不去了生石膏?或者減少分量?”   “這方子沒有問題的。”陳璟神態認真,保證道,“你們若是不信,大可減了分量或者減了藥材。我這方子,喫兩劑,惜文姑娘的譫語發狂就能消了。若是你們更改方子,效果如何我不敢擔保。惜文姑娘這病,還能折騰一段時日的。你們若非要改,也無不可。”   惜文的病,並未入膏肓。   只是她發病的時候,譫語發狂,又要自盡、又要殺人,嚇壞了不知情況的大夫和婉娘。   一連折騰了半個月,而且汛期一直不走,婉娘就斷定她已經末症,只怕救不了。   實則惜文的病不重。   陳璟覺得,自己真的沒有什麼資格去要求別人相信他。   假如不信,改了方子,他們就知道沒有效果,到時候還是會喫他這個方子。只是可憐惜文姑娘,要多受罪。   陳璟也不願病家多遭罪。   但是這一切,都不是他能掌控的。   哪怕他跳腳起來說,急迫要求一定要相信他,也未必管用。他的年紀擺在這裏,所以他的醫術必然會受質疑。   既然這樣,還不如口吻平淡,至少讓人覺得他高深莫測,說不定心裏再三衡量,還相信他了呢。   如此打算,陳璟就不再多言。   窗口透進來暖黃色的光。已經是黃昏,天際的雲霞似疊錦,瑰麗灼豔。窗欞半推,梢間的簾幕在晚風裏搖曳,素淡軟滑的簾幕便如波紋盪漾。   風很暖,很和煦。   天色將晚。   “婉姨,倪大夫、龔大夫,時辰不早,我要回去了。”陳璟笑着道,給他們施了一禮,“若是回去晚了,家裏人擔心。”   頓了頓,他又道,“婉姨,別忘了您的諾言。”   “誰治好了惜文,婉君閣就將惜文下嫁”的諾言。這個諾言,可以換一大筆銀子,陳璟如是想。   婉娘愕然。   他還真想娶惜文不成?   此前,婉娘也沒心思想這些,她只想先治好惜文。陳傢什麼家底,婉娘心裏一清二楚。若是陳璟非要娶惜文,婉娘有辦法對付他。   婉娘微笑,不再多留陳璟,喊了聲外頭的護院,讓送陳璟下樓。   等陳璟一走,兩位大夫說話也更不客氣了。   “……老朽獻醜,這方子改改吧。”倪大夫先說。   “還是改改妥善。”龔至離也說。   婉娘笑了下,沒有拂了兩位的好意,讓他們改了方子。   兩位老大夫斟酌片刻,最後把陳璟藥方裏的生石膏和犀角這兩位極寒之藥都給去了。去了這兩味藥,這方子仍是寒。   所以,倪大夫交代婉娘:“先喫三劑。三劑喫完,再請大夫複診。”   這種寒涼之藥,女子不能多喫。   婉娘道謝。   她喊了護院,給倪大夫和龔大夫也拿了個紅包,裏面各有五個一兩的銀錁子。一次問診就打發五兩銀子,婉君閣真是財大氣粗!   兩位郎中也走了,二樓就安靜下來。   天色已暗,婉娘喊了丫鬟,道:“去樓下,讓貴客們都移步前面喫酒,今晚的酒水,都算婉君閣的……”   她這是要把人都打發走。   婉娘拿了兩張藥方,思前想後,仍是拿不定主意。   到底用哪個?   陳公子嘛,年紀太小了,不像是有醫術的。可之前在街上,他遇到惜文,看到惜文那樣發狂,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呼說“這姑娘是瘋了嗎”?而是說,“媽媽別擔心,姑娘只是一點小疾”。   從那點,足見他真的通醫理。   他說話,像郎中的口吻。   而方纔,他明明沒有問過惜文的病,也沒有看過惜文的藥方,就能一口斷出惜文用的藥材,這點最讓婉娘折服。現在想起來,婉娘都覺得震撼。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惜文之前的藥方,是劉大夫開的。難道陳公子和劉大夫串通的?   不像啊,劉大夫幹嘛自己砸自己的腳?   今天事情傳出去,劉大夫也不好看。   但是也不能否認陳公子和劉大夫串通,想騙更多的錢。這樣的話,反而更加合理。   轉念一想,婉娘又覺得陳公子不是騙子。   婉娘不瞭解陳公子,但是瞭解劉大夫啊。假如劉大夫一直在做戲,閱人無數的婉娘早就發現了蛛絲馬跡。婉娘和劉大夫打交道四五年了,對劉大夫的爲人秉性一清二楚,劉大夫騙不了她。   況且,陳公子也是沒有露出半點異樣。   “不會是騙子的……”婉娘最終得出這樣的結論。   那麼,他的藥方,要不要用呢?   倪大夫和龔至離,雖然看着是兩個經驗老道的郎中,可是他們也贊同陳公子的診斷啊。這麼說來,陳公子醫術應該更好。   婉娘沒有那些世俗偏見,她不會覺得郎中一定要是老年人。   也許就有天縱奇才呢。   “是一條命啊。”婉娘想了半天,還是無法決定,說到底,她是在乎惜文的,怕自己一念之差,害得惜文枉送了性命。   下這個決心,真的挺難。   婉娘沉默坐了半晌。   她一生,很少遇到這樣難以決斷的事。   半刻鐘後,婉娘終於站起身。她將倪大夫和龔至離修改的藥方,仔細疊起來,收在茶盞底下;而陳璟的藥方,她又看了一回。   她喊了護院,把陳璟開的方子,遞給了護院:“按方抓藥,抓兩副就夠了。”   今天這些大夫,診斷時都是胡言亂語,只有陳璟所言讓婉娘信服。既然如此,就相信他吧。   假如惜文真的被醫死了,也是她的命數。   婉娘也算女中丈夫,最討厭猶豫不前的。   護院拿了藥方,去抓了藥。   一刻鐘後,護院回來,把藥交給婉娘,然後說:“抓藥的坐堂先生問,這藥方給誰用,用這麼峻猛的寒涼藥,若是體虛怕受不了。我說是我家小姐,坐堂先生一個勁說不妥。婉姨,真的要煎藥嗎?”   “煎!”婉娘聲音果斷。   她這個人,不會在同一件事上,猶豫兩次。   既然下了決心,婉娘是不會再反覆。   護院憂心忡忡,說了句是,轉身讓小丫鬟去煎藥。   裏臥,突然傳來淒厲的叫聲。   惜文的病又發作了。   婉娘臉上烏雲密佈。   她起身,進了裏臥。只見惜文手裏拿了枕頭,使勁要打自己的腦袋。丫鬟不給她打,她就打小丫鬟。   那玉枕,一千兩銀子買的,沒有打到小丫鬟,反而哐噹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惜文披頭散髮,眼眸通紅,似要喫人般。   從前那般溫婉文靜的惜文,現在病成這樣……   婉娘倒也不心疼東西。來婉君閣的貴客,都是一擲千金。婉娘只是心疼惜文。十年前,婉娘撿了這個逃難的小姑娘,就把她當個伴兒,養到今天。   當惜文是搖錢樹,這是真的;也疼惜文,這份感情也是實在的。   婉娘就是這麼一個人,理性和感情能熟練融合在一起,從來不只講感情,也從來不只談生意。   “清兒。”婉娘上前,抱住了惜文。   惜文的小名叫清兒,從前在婉娘身邊服侍。婉娘開了這間婉君閣,纔給清兒改名叫惜文。   “……我苦命的兒。”婉娘嘆氣,“你若是好不了,娘倒是寧願你去了。這般遭罪,娘於心何忍?”   惜文聽不懂,一個勁掙扎。   婉娘也抱不住她了,只得叫人把她捆起來。   捆得次數多了,惜文胳膊和身上,都是勒痕。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藥終於熬好了。   小丫鬟端了藥來。   惜文掙扎了半個時辰,也漸漸沒了力氣,軟軟躺在牀上。婉娘喂她喝藥,她也不知道張口,說話她又似乎聽不見。   “來,掰開她的嘴。”婉娘只得硬灌了。   兩個護院上來,幫着掰開了惜文的嘴。   惜文被嗆了直咳嗽。   折騰了許久,纔將一碗藥灌下去。   瞧着她眼神無光,渾身發軟,婉娘知道她的癲狂已經過去了,暫時不會發作,就讓人把繩子解了。   惜文呆呆的,任由人折騰。   婉娘服她躺下,給她蓋了被子。   惜文闔眼,片刻就睡熟了。   婉娘也鬆了口氣。   這一整天,婉娘滴米未進,此刻覺得胃裏空空的。   她下樓用膳了。   晚上,她歇在瓊蘭居的梢間裏,給惜文做個伴兒,免得她夜裏又發作。這段日子,婉娘一直都是衣不解帶照顧惜文的。   到了第二天的卯初,婉娘就醒了。   她起來梳洗,穿着中衣坐在梳妝檯前,由小丫鬟替她束髮。   髮髻尚未束起,就有小丫鬟急促跑進來的腳步聲。   婉娘心裏一個咯噔:是惜文不好了嗎?   她心頭涼了半截。   卻見惜文的小丫鬟滿面笑容,跑進來給婉娘跪下:“媽媽,小姐醒了,說要如廁,還問媽媽在哪裏……”   婉娘蹭的站起身,疾步往惜文的房間。   自從惜文發病以來,整日昏昏沉沉不說,還發狂譫語。她不發作的時候,也是不言不語,雖然她腦袋裏很清楚,卻從來沒有完完整整說過一句話。   這還是惜文發病以來,第一次說話。   惜文,終於說話了。   婉娘喜得眼眶都溼了。   這是好了嗎?   那位陳公子,到底是何方神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