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大師
大嫂用很極端的方法念佛,祈求大哥能回來。陳璟沒有去勸。一個人的執念就是她的信仰,讓她完成她的執念,她才知道有些苦是白喫了。
這個過程,任何人勸說也無濟於事。
但是清筠時刻提着心。
她晚上回來,都會去陪李氏,直到李氏身邊的丫鬟強行把清筠拉回房睡覺。
清筠也沒有心思在算賬上,總是唉聲嘆氣,反覆問陳璟:“太太會不會把身子熬垮了?太太從前身體不好,這兩年才慢慢養起來……”
八天不喫飯,身體肯定要受到影響。
哪怕喝藥,也無法取代飯。
“這是太太的心願。”陳璟對清筠道,“太太不是小孩子,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那東家就不管啦?”清筠道。
她有點生氣。
這麼久以來,陳璟還是第一次見清筠惱怒。
她嘟起嘴巴,瞪着陳璟,眼睛掙得大大的,眼波流轉着風情。
陳璟覺得她這個模樣很可愛,就俯身過來,在她嘟起的脣上吻了一口。清筠泄氣,自己先紅了臉。
陳璟沒打算管。
清筠自己想管也管不上,乾着急。
轉眼間,就到了和望陀山那邊約定的日子,陳璟也要去複診。
陳璟告訴了李八郎:“明早去望陀山的村子,你也跟着我去,見見王先生。”
李八郎點點頭。
次日,陳璟到了鋪子裏,叫夥計們收拾一個藥箱,裏面放了不少的成藥:孩子用的、婦人用的、外用的、內服的、風寒感冒的、臟腑疼痛的,裝了滿滿一箱子。
這麼大的箱子,背上去要累死了。
“東家,這次小人不跟您上山了。”阿來瞧見這樣,立馬道。
上次阿來跟着陳璟去上山,腿爬得很疼,第二天都下不來牀,渾身都痠痛,痛了七八天。這次,他再也不想去了。
陳璟哈哈笑。
“不用你們去。”陳璟笑道,“安心看好鋪子就是了……”
然後對魏上幸道:“你還是要跟着我去。”魏上幸年紀小,多爬爬山對他沒有壞處。
魏上幸道是。
整理好了之後,李八郎也來到了陳璟的藥鋪。
“可以啓程了嗎?”李八郎問陳璟。
陳璟點點頭。
三個人乘坐馬車,去了望陀山的山腳。
把馬車存放好,陳璟背了藥箱,三個人爬山路。
藥箱很沉,約莫爬了半個時辰,陳璟渾身盜汗,頭髮都汗溼了。李八郎也是頭一次爬山,同樣累得喘不過來氣。
二月中旬,望陀山溫暖,百花驚豔。路邊的小徑上,開滿了各色的花,比上前多了很多。碧樹繁花,山路明豔。
野杏樹枝頭,粉嫩薄紗似的花瓣,緩緩飄下,滿地軟香碎蕊。
陳璟三個人,都是渾身的汗。
“我走不動了……”又走了幾步,李八郎先趴下了,坐在山石上不肯動,有點透不過氣。
風吹過來,吹散了窒悶,他才緩緩吸了口氣,人也舒服幾分。
“別偷懶,快走。”陳璟道,“後面還有很長的路,大約要爬兩個時辰。你現在不走,就要捱到晚上,咱們回頭要住在山上了。”
“住一晚無妨。”李八郎不動,“我真的走不動了。”
陳璟只得陪着他,坐了一刻。
休息好了,李八郎才重新爬。而後也累得很,他卻沒有再提議休息,咬着牙爬。魏上幸和陳璟也不怎麼說話,只顧上山。
“小大夫!”走到了半山腰,陳璟聽到了銀鈴般的聲音。
聲音原本就很悠長,再添上空曠的樹林,越發悅耳,有山間的淳樸。倒不是那種嬌滴滴的甜美,而是一種純淨。
是木蘭。
李八郎也聽到了,循聲望去,就看到了木蘭。
木蘭頭髮長長的,梳了鞭子,斜在耳邊,活潑又可愛。
“是木蘭,族長的女兒。”陳璟告訴李八郎。
李八郎點點頭。
木蘭快步走過來,笑着對陳璟道:“小大夫,我算着日子,你是今天上山,在這裏等了你半天。”
陳璟笑笑。
然後,木蘭瞧見了李八郎,以爲又是陳璟鋪子裏的夥計,也沒有多問。見陳璟滿頭大汗,臉上都汗溼了,木蘭道:“小大夫,我來幫你背藥箱。”
陳璟的藥箱很沉。
但是木蘭從小在山上行走,而且每次都會扛點柴禾或者獵物,這個小小箱子對她而言很簡單。
“好吧。”陳璟的肩膀都要勒斷了,沒有拒絕木蘭。
反正這些藥都是給村子裏人的。
李八郎頓了下,大概是覺得陳璟讓女孩子背這麼重的箱子爬山,失了君子之風。但是,李八郎自己都顧不上,也就懶得多想。
木蘭揹着藥箱,說了句:“好沉啊。”聲音竟是喜悅。越是沉,說明陳璟帶上來的藥越多。
陳璟笑笑,喘了口氣。
接下來的山路,他和木蘭輪流換了兩次背藥箱,最終爬到了村子裏。
木族長在門口等着陳璟。
還有其他人。
胡家漢子也在。
陳璟儼然成了山上的貴客。
掃視了一圈迎接的人,陳璟沒有瞧見老袁,就是王先生,心裏頓了下。木族長他們,熱情把陳璟迎到了木族長家。
木族長家裏,早已煮好了肉。
陳璟他們,渾身都是汗,累得半死,哪裏還有半點胃口?
坐下來歇息片刻,陳璟解開了直裰的扣子,露出了中衣。中衣都溼透了,黏在身上很難受。
“今晚一定要下山,否則沒有水洗澡,也沒有衣裳換,難受死了。”陳璟心想。
他想着,木蘭就坐到了他身邊,把藥箱背到陳璟腳邊,問陳璟:“小大夫,你帶了什麼藥給我們?”
木族長也看過來。
他有點好奇。
陳璟也不顧渾身的汗,打開了藥箱,跟木蘭介紹起各種成藥。藥膏、藥丸、散劑,滿滿一箱子。
“山下的藥特別貴!”突然,有個男人用不太標準的官話,對陳璟道,“小大夫帶了這麼多,真是大方……”
他覺得陳璟很慷慨。
木蘭就抬眸,看了眼陳璟,笑道:“小大夫,你這個人真不錯。我有張虎皮,回頭送給你。”
“家裏有兩張,都送給小大夫。”木族長連忙接腔。
陳璟笑笑,道:“這是答應老袁,說送給你們的,不要你們的東西。”話題很順利,轉移到了老袁身上,陳璟問木族長,“老袁呢?”
老袁要下山的事,之前就告訴過木族長。
木族長很捨不得他。
早些年,老袁是村子裏唯一會武藝的。這些年,老袁不僅僅幫他們打獵,而且教年輕人武藝,這樣他們去打獵的時候,碰到了猛獸也不怕。
從前大家打回來的獵物,總是填不飽肚子,幾代人都是那麼餓過來的。自從老袁到了這村子,大家再也沒有捱過餓。
光肉就足夠喫的。他們的獸皮、獸骨,可以拿到山下去賣,換錢買點米或者布料等日用,甚至能給重病的人請個大夫。
這些都老袁的功勞。
“他一會兒就來,說是收拾收拾,回頭跟小大夫下山。”木族長嘆了口氣。
其他人也沉默了下。
他們很依賴老袁。
像木族長女兒和兒子的名字,也是老袁取的。
“哦。”陳璟點點頭。
木蘭也微微收斂了興奮。她默默把陳璟的藥箱收拾好,然後拿到了自己身後。
“我已經派人去告訴老袁,他很快就來了。”木族長又對陳璟道。這次,他語氣輕快了幾分,不想陳璟覺得掃興。
老袁是村子裏的恩人,不是囚犯。他什麼時候要走,村子裏都應該高興歡送他。而且,老袁從來不保留,這些年教了很多年輕人武藝。
那些年輕人,跟着去打獵一兩年,不管是武藝還是經驗,都非常嫺熟,他們可以撐起村子,連木族長自己,也學了幾手。年紀雖然大了,腿腳卻比從前靈活多了。
“多謝了。”陳璟道。
他的話音剛落,老袁,就是王檀王塑鴻走了進來。
王先生已經剃了齊胸的濃髯,露出了臉。常年跟着村民狩獵,王檀比較黑。陽光照在肌膚上,會容易顯得老,所以王檀看上去仍有五十來歲。
只是,他生得高大結實,眼睛炯炯有神,看不出半點老態。
他換了青灰色的直裰,粉底皁靴,頭髮整整齊齊綰起來,一副學富老者的裝扮,和從前判若兩人。
木族長他們都驚呆了。
陳璟也感覺喫驚。
王先生不僅僅是穿着改變,而是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不再是山間莽夫,而是個斯文的讀書人。
“老袁叔,您這樣就像個先生了。”木蘭先開口,笑道,“怪不得那麼多人上山請您去坐館。”
這些年,慕名到望陀山找人的,不乏其數。
木蘭都替王先生擋過多次。
“是啊。”木族長也笑道。
陳璟和李八郎起身,給王先生見禮。陳璟解開了直裰的扣子,也連忙扣上。
“聽說你帶了很多藥……”王檀走到了陳璟身邊,對他道。
陳璟點點頭。
木蘭就把藥箱拿出來,給王檀看。
王檀打開,仔細瞧了瞧。
很多成藥他沒有見過,卻以爲是山下這幾年醫藥的發展,纔會如此,故而他沒有多想。
“先喫飯吧。”人都到齊了,木族長對衆人道,“喫了飯,小大夫還要去給六郎複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