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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按在水裏

  陳二陳瑛的宴請,雖然尚未到申初,不是開席的時候,依舊擺了美酒、小菜、香茗、茶點,以果腹、取樂之用。   今天宴席來的賓客,除了陳二本家幾個少年小兄弟,其他的,大多是二十七八歲的同齡人。沈長玉有江南八大才子之一的名聲,衆人都有意結交他,紛紛或以茶代酒、或乾脆敬酒,同沈長玉攀交情。   沈長玉又不能拒絕,否則就要落個孤傲勢力的惡名,只得一一飲下。   他是很在乎名聲的,也願意結交朋友。誰知道現在這些名不見經傳的人,將來會不會大有出息呢?   接受人家的攀交,總比拒絕人家、將來人家發達了再去巴結要好看些。   幾杯酒下肚,沈長玉腸胃不太舒服。陳二的表弟來了兩位,陳二正在同表弟說話,沈長玉就瞅準了機會,到外院尋茅房如廁。   跟他同來的胡宸,跟着一同找茅房去了。   通便之後,沈長玉一身輕鬆。   像沈氏門第,如廁也要講究的。通便後,定要更衣,否則身上攜了幾分異味,不是跌了自己的身份?   今日出來做客,沒有衣裳換。   沈長玉等同來的胡宸也方便出來,就對胡宸道:“這南莊修建得別樣精緻華美。離開席還有一個時辰,咱們到處走走,瞧瞧景緻可好?”   這樣,也能吹散方纔在茅房沾的味道。   胡宸也是大戶子弟,自然知道忌諱,對沈長玉的話外之意很清楚,道:“如此最好了。方纔咱們來得晚,一進來就是聽戲,都沒有機會看看這院子……”   兩人就從西北角開始,緩步慢行,說些詩文或時政上的話。   暮春時節的庭院,碧樹繁花,綺靡濃豔。暖風繾綣,繞過幾處亭臺,但見弱柳扶風搖曳,翠浪旖旎;荼蘼落英繽紛,妖嬈繚繞。   院子的各處,或擺放幾張石桌石椅,纖塵不染;或種了幾株翠竹,挺秀婀娜。濃淡相見,既不單調乏味,也不奢靡俗氣。   “……這院子修建得很用心。”沈長玉自負品位過人,仍是忍不住讚賞。   “的確如此。”胡宸應和,“聽說是陳家老太公親自造的。”   兩人說着,就到了最西邊一處高地。   那是南莊地勢最高的亭子,叫“望遠亭”,站在望遠亭上,可以將整個南莊一覽眼底。所謂地勢最高,其實只有半個人,只是相對於其他地方算高的。   看了看並不算太多的階梯,胡宸提議:“反正時辰還早,上去瞧瞧如何?”   “也好。”沈長玉道。   他們說着,就攀登上了望遠亭。   站在望遠亭上,並不能看到全部的南莊,只是將不遠處的“循水湖”看了個遍。此刻,刮的是東南風,望遠亭是在下風處,能將循水湖水拍石岸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胡宸和陳二關係不錯,不是頭一次來這南莊,他對南莊比較熟悉。   他向沈長玉介紹:“這望遠亭,並不是天然的。是挖循水湖,土沒地方擱置,堆砌了這麼個小山坡,建了亭子。”   “原來如此。”沈長玉笑道,“我便說,這此地不應該有這等峯丘纔是。”   兩人正說着,就瞧見三個身影,到了循水亭門口。   循水亭的船已經收了,只留下一隻小船,供僕人們清理湖面落葉時用的。因此,此刻的循水亭沒有人遊玩,靜悄悄的。   來的三人,都是綢緞衣裳,是今天的賓客。他們的到來,打破了循水亭的靜謐。   “那個,不是陳瑛的胞弟和陳璋的胞弟嗎?”沈長玉眼睛很尖,一眼就認出是陳璟和陳七,他甚至還記得陳璟和陳七的表字。   胡宸眯起眼睛看了看,道:“對對,就是他們。那個戴裘帽的,不是方纔趕到的賀家兄弟,那個中了邪的賀振嗎?”   沈長玉點點頭。   就是他們表兄弟三。   船都收了,他們三個才跑來划船,真是小孩子。   沈長玉和胡宸出來逛的主要目的,是吹吹身上的異味。望遠亭的風勢不錯,拂面涼爽宜人,所以他二人準備站站,驅散氣味再回去。正巧看着看到那兄弟三在循水亭,沈長玉和胡宸就無意的看了會兒,並非特意觀賞他們三個。   那兄弟三,登上了僅留的一條小船。   陳七揮動雙槳,劃破水波,掀起不大不小的漣漪,將小船駛向了湖心。   陳璟和賀振坐在船尾,一直在說話。具體說什麼,沈長玉和胡宸聽不清。   看着三個孩子游湖,也是挺無聊的。   吹風的時辰差不多,身上已經沒什麼異味,沈長玉道:“咱們回去吧,免得一會兒訪裏派人來尋咱們。”   “長玉兄所言甚是。”胡宸道。   他準備讓沈長玉先請,下階梯回去。   突然,沈長玉和胡宸聽到噗通一聲巨響,似有人掉進水裏。兩人尚未回頭,就聽到淒厲叫聲:“啊……”   沈長玉已經下了兩級階梯,忙又爬上來。   循水亭的平靜,被徹底打破了。   湖中心的那條小船,雙槳丟在一邊,陳璟和陳七,正將體弱怕寒的賀振,丟到水裏。   賀振穿得很厚,又帶着裘帽,掉到水裏就不斷往下沉。   “這……”沈長玉臉色驟變。他一直以爲,孩子的心地是很純善的,卻不成想,這對陳氏兄弟如此惡毒,將一個惹了寒毒的人扔到水裏。   這個時節的河水,只有表面一層是溫的,底下非常寒冷,正常人都要凍出病來,何況是那個病得皮包骨頭、惹了寒邪怕冷的賀振。   “太過分,太過分了!”胡宸也氣得變了臉。   他們倆準備快步下去救人,卻聽到湖中心的陳璟,大聲對陳七道:“哎呀,你按他的肩膀啊!你使勁按他的頭,他就算不沉下去,也要嗆死的。你按他肩膀,我提着他的胳膊呢,他沉不下去,你使勁按。你按住他肩膀,不要讓他上來;我提着他胳膊,他掉不下去……”   “哈哈!”陳七大笑。   “救命,救命!”賀振發出淒厲的呼救聲。他的衣裳,全部被水浸溼,兩隻手又被陳璟拎着,他是上不得、下不得,整個人浸在寒冷的湖水裏。   賀振非常怕冷。別說這麼冷的水,就是一點風,他都要瑟瑟發抖。   此刻,他感覺無數的寒意,全部湧上來,如萬劍齊攢的痛。   他的叫聲,淒厲似要被人千刀萬剮。   “叫什麼叫!”陳七惡狠狠的按住了賀振的肩膀,不讓他爬上來,“叫你壞,叫你壞!你殺人的時候,痛快不痛快?現在怕冷了?那是你活該,你就該也被推下去,活活凍死!”   沈長玉和胡宸微微一愣。   他們也聽說過賀振當年弒母殺弟的事。只是賀家人極力否認,外人也無法確定是真是假。現在聽陳七這麼一說,應該是真的了。   因爲弒母而導致的中邪,雖然可憐,卻也可恨。   沈長玉再看湖中心的陳氏兄弟,對他們的憎惡減輕了幾分。   可也不能任由他們殺人啊。   官府纔有資格給一個人判罪,陳氏兄弟沒有。   “走,快去。”胡宸見沈長玉愣神,拉他,“那對陳氏兄弟是黑了心要殺人的。”   若是單純要殺人,他們可以把人推下來,然後讓賀振沉了,再說他是失足掉下去的。但是陳氏兄弟,一個拎住賀振的胳膊,一個按頭,這分明就是想活活凍死賀振。   這是折磨致死,就太過分了。   “饒命啊,饒命啊末人。”賀振哭着大喊。他因爲生病,聲音前所未有的虛弱,但是此刻生死關頭,他的聲音居然洪亮尖銳。   他一個勁的掙扎。   每個人都有求生的念頭,賀振此刻求生的念頭特別強烈。   他咬着牙,不停的想要爬上來。   水裏太冷了,冷得他的身子和腿都有僵了。若是平常,他根本沒有這個力氣。但是生死關頭,人的潛能都發了出來,賀振使勁掙扎。   水裏的一切僵硬和冰涼,不能阻止賀振想爬上來。他在這個掙扎的過程中,腦門上全是水,不知是濺起來的河水,還是汗水。   “末人,你會不得好死的。”賀振哭着,一會兒求饒,一會兒罵,不停的掙扎,痛苦萬分。   漸漸的,他的體能到達了極限,眼前冒金花,人要昏厥。   “住手,住手!”岸上,傳來男子的吼聲,“我都瞧見了,殺了人你們也跑不了,快住手,我還能不告訴你們二哥!”   說話的,是胡宸。   陳七回頭,看到是胡宸和沈長玉,不由心下一慌,他是很傾慕沈長玉的。而且沈家是望縣第一門第,很有勢力。   陳七害怕沈長玉去告狀。   他只是聽了陳璟的話,想捉弄捉弄賀振。   看到賀振那麼狼狽在水裏掙扎,陳七覺得痛快極了。   陳七並不知道水底那麼冰,也不知道賀振這畏寒的身子浸在水裏有多麼痛苦。他還以爲水底和水面一樣溫和涼爽。陳七的手按住賀振,也和水接觸,他覺得不冷啊。   所以,在陳七看來,賀振這麼痛苦的尖叫,只是害怕。   陳七覺得解氣,覺得好玩,因爲他根本不知道賀振在承受什麼樣的折磨。   “怎麼辦?”陳七問陳璟。   陳璟頭也不回,只是看着河裏的賀振。賀振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已經奄奄一息。   “快把人拉上來。”胡宸喊完,見陳璟依舊把賀振按在水裏,沈長玉也大怒,氣得喊了起來。   循水亭只有那麼一條船,沈長玉和胡宸過不去,只能乾着急。   陳七也有點膽怯,問陳璟:“要不,就算了,把他拉上來吧?”   “等一會兒。”陳璟使勁拉着賀振的胳膊,觀察賀振的面色,道,“再等一會兒,他就要暈了。”   岸上的兩個人越發怒了。   陳七也越發不安了。   “算了央及。”陳七勸陳璟,要去幫忙拉賀振,“下次再教訓他。”   “這是治病。”陳璟終於道出實情,“要等他凍得暈過去……”   “啊?”陳七懵了下。   治病?   治什麼病?你小子方纔不是說,先捉弄捉弄賀振,再治病嗎?這到底是捉弄,還是治病?哪有把人嗆在水裏治病的?   賀振可是得了寒症。   把得了寒症的人嗆了河水裏,只會添重他的病情,算什麼治病?   “好了,幫我拉起來。”陳七懵得那個瞬間,陳璟突然喊他。他發怔的時候,賀振終於兩眼一翻,暈死過去了。   陳璟的目的達到了。   兩岸的沈長玉和胡宸還在喊,讓他們趕緊把人拉上來。   這邊,賀振已經暈了。   陳七連忙搭手,把賀振拉上來。   等賀振拉上來,陳璟也無力坐在船上。   陳璟的後背,都溼透了,額頭全是汗。   賀振原本不重,但是他穿得多。那麼多衣裳,浸了水,重量添加了十成。賀振還不停的掙扎,更增加了重量;而爲了不讓他出水面,陳璟誆騙陳七,讓他把賀振按在水裏。這個按的過程,又增加的重量。   而這些重量,都靠陳璟提着。   等賀振拉上來,陳璟鬆了緊提着的那口氣,整個人也累得脫力,差點也暈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