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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醒來

  賀振彷彿走了一段很長很長的路。   空氣窒悶炎熱,宛如是個暴雨欲來的盛夏。火一樣的氣流,吸入胸腔,五臟六腑都能被點燃,每口呼吸都艱難萬分。   汗,沿着鬢角,滑過面頰,再落在胸前。汗滴大顆大顆的,又頻繁,從肌膚裏沁出,又被這炙盛的空氣烘乾。   腳下的地,很軟,每一步都像是深陷進去,再慢慢拔出來。   賀振拼盡了全部的力氣。   整個世界放佛蒙上了一層淡紅色的紗帳,一切街道行人、亭臺樓閣都影影綽綽,瞧不真切。他只是一直往前走,也不知道往哪裏走。   他好像聽到了骰子的聲音。   還有賭場的吆喝聲。   豪賭的那些日子,好似是上輩子的事了。如今想起來,賀振亦是悔恨不已。年少無知,所謂的朋友見他家裏豪闊,又是商人子弟,有錢無勢,設局害他,想謀取錢財。   自己交友不慎,自己甘願入局,都不能怪別人。   “啊……”然後,他又聽到了女人淒厲的叫聲。   樓梯上咚咚作響,那是女人滾下樓梯的聲音。是他的庶母,他父親的小妾,被他推下了樓。那女人當場扭斷了脖子,香消玉殞。她瞪着放空的眼神,那麼看着賀振,賀振後背湧起陣陣寒意。   當時,他的腿都軟了,人也懵了。   自幼紈絝風流,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草菅人命。   一屍兩命。   然後,就是他父親的暴怒。   那天是邵寧二年的七月初九,盛夏最熱的一天。他被父親綁在院子的板凳上,巴掌寬的板子,打在身上,每一下都似疼到了骨頭裏。   然後,他渾身散了架般,被捆在送到家廟的院子裏,頂着炎日跪。   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暈死過去的。他只記得,自己被父親潑了一桶冰涼冰涼的水,然後醒來,接着再跪。   再後來,他就徹底昏死了。   那段回憶,雖然不堪回首,卻是他最後健康的日子。   從那之後,他被病魔附身,大伏天裹着被子,旁人熱得打赤膊,他卻冷得牙根發顫。   他再也沒有體會過陽光是什麼感覺,溫暖是什麼感覺。   一年四季,旁人單單過個冬日,就說冷得要命;而他,每天都在酷寒冬天。這等痛苦,外人如何能明瞭?   如今在夢裏,他感覺到了熱。這等暴熱,汗如雨下,是很難耐的,賀振卻差點喜極而泣。   他寧願熱死,也不願再回答寒冷裏。   他走了很久,他的眼前,仍是朦朧不清。他不知要向哪裏,只是不願意停留,他嚮往這份酷熱。所有人忌憚的酷熱,他卻是甘之如飴。   因爲醒來之後,他再也不能感覺到熱了。   有了這個信念,他雙腿痠得發木,還是不停的往前走。   汗,一直在下,浸透了髮絲,浸透了衣衫,浸透了足下的每一寸土地。   再後來,走到了什麼地方,賀振也不清楚是哪裏。夢裏的一切,光怪陸離,荒誕無稽。時空、景緻、人物都是錯亂的。   他太渴了。   他不停的低呼口渴。   “……二少爺說渴。”有個女子稚嫩聲音在耳邊響起,似雀躍。   然後,就有人將溫熱的水,遞到了他嘴邊。   他似救命漿液般,努力將水全部飲下。瓊漿玉液,滋潤了他的喉嚨和臟腑。   “什麼時候能醒過來?”有人這樣問。那聲音,有點模糊,不知是父親還是兄長。   “……既然能喝水,再灌一劑十全大補湯吧。”蒼老又緩慢的聲音回答。   不!   賀振醒不過來,但是聽到十全大補湯,他頭皮都麻了。他是病家,他自己最清楚。大夫說什麼燥熱驅寒的十全大補湯,他喝下去,心裏會更涼。   沒人能說清這是爲什麼。   已經五年了,沒人明白他。他說喝了燥熱的藥,心裏會冰涼,更涼,大夫和家人總用懷疑的眼神看着他。   因爲這種情況,不合常理。   賀振也不知道爲何。   大夫說那是錯覺,繼續給他喝燥熱之藥,他爲了那點渺茫希望,也只得喝了。   此刻,他在夢裏,他很好,發熱出汗,不冷。   他再也不想回到冰窖般的寒涼裏。   他不想喝什麼勞什子十全大補湯。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再有水湊到他嘴邊時,他知道是十全大補湯。他努力咬緊了牙關。他想從夢裏醒過來,推開這該死的藥。   只可惜,他似乎無法捅破那層氤氳的紅,他被夢魘控制住,心裏清楚,手腳卻無能爲力。   “……撬開嘴灌吧。”那個蒼老緩慢的聲音又說。   然後,賀振的嘴被撬開。   他被嗆了好幾次,他努力要掙扎醒來,他閉緊了喉嚨。   “算了,等他醒了再喝吧。”強行灌了半晌,都灌不下去,終於父親如是說。   賀振似鬆了口氣。   再後來,他放佛走到了自家的後花園。   他家後花園的西邊牆角,有株古老的杏樹,樹冠如蓋,投下陰涼。樹下,擺放了藤椅。賀振躺在椅子上,手裏拿着書打盹。   嬌嫩杏蕊,爲老樹虯枝添了新衣,穠豔綺靡。薰風繾綣,他聞到了花香。花瓣如薄雨,灑在他的肩頭、身上,輕盈溫柔。   陽光就從葉子縫隙裏照進來,暖暖的。   他就這樣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睡在自己臥房的牀上。   牀上掛着淺紫色仙鶴瑞草紋的幔帳。外面日光明亮,軒窗被推開,暖風湧進來,透進幔帳,在牀上落下淺紫色的光暈。   屋子裏靜悄悄的。   梢間外面倒是有人輕聲說話。   賀振親自撩起幔帳起身。   他穿着薄薄的內褲,站在牀前,卻再也感受不到往日那種刺骨的寒意。他覺得有點涼,僅僅是早晨稀薄的涼,而不是他生病時的那種苦寒。   賀振心裏一清二楚。   他緩步走到軒窗前。   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驕陽暖融,掛在樹梢,投射在窗前。   賀振將手,緩緩伸出去。   暖的!   這日照是暖的。   五年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溫暖的日照。   眼淚就奪眶而出,他再也壓抑不住,低聲哭了起來。   喜極而泣。   這種感動,這種喜悅,除了他自己,誰能明白?   他的哭聲有點壓抑不住,驚動了梢間的人。   腳步聲頓時嘈雜,一下子湧進來很多人。   “振兒?”窗前有點微風,吹得他青絲起伏,母親進來看到這一幕,急得大呼丫鬟,“快,快把風氅拿來,給二少爺披上!”   “水曲,你怎麼起來了?”父親也在問。   “二弟,別站在風口,凍了自己。”大哥的聲音裏透出喜悅。   “表弟……”出乎意料的,二表兄陳瑛也在。   他能醒過來,就等於又從鬼門關回來了一次,家裏人都是欣喜不已的。所以,大家說話的聲音也添了幾分力氣。   然後,丫鬟拿了件佛頭青素面鶴氅,交給了母親。   這是冬天外出時才穿的鶴氅,他卻是一年四季在屋子裏也要披上,否則會冷的。   母親接過鶴氅,親自上前,給賀振披上。   賀振轉身,一臉淚痕。   衆人皆嚇住了。   母親更是嚇哭了,上前要拉他的手:“我的兒啊,你是哪裏難受?你別急,周大夫一會兒就來。若是哪裏疼,只管告訴娘……”   父親和兄長臉上,也添了陰霾和擔憂。   二表哥陳瑛暗暗嘆氣。   “……娘,這日頭是暖的。”賀振哽咽着說了這麼一句,就泣不成聲。   男兒有淚不輕彈,可這般大起大落,賀振着實忍不住。五年了,他這五年過得是什麼鬼日子,哪怕最親的父母兄長也無法體會。   如今,他五年來第一次感覺到了日光的溫暖。   他心裏的那些透不出來的寒意,也清減了大半。他知道,他這是要好了。若不是要好,也是迴光返照。   不管是將愈還是要死,總算到頭了。   “他……他說什麼?”父親沒有聽清。但是賀振哭成這樣,父親心裏的沉重也添了三分。他是最內疚的。當年若不是他那頓暴打,又把孩子綁在家廟裏跪,也許這孩子就不會得這個病。   賀振害死了庶母和未出生的庶弟,那是無心的;而父親打他,卻是有意的。   “……他說,日頭是暖的。”賀提道。   他心裏,很受震撼。   日頭是暖的,這對旁人不過是平常的感受,可是對於賀振意味着什麼,只有陪伴了他五年的家人清楚。   賀提也終於明白弟弟爲什麼哭。   這是高興的。   賀提忍不住,眼角也有了點水光。   父親也愣住,久久沒開口。   只有陳瑛,是個局外人。局外人知道,賀振這是好轉。他受到的震撼,沒有賀家衆人強烈,故而他最先回神,笑着道:“恭喜啊二表弟,這是大好了!”   然後他又說,“恭喜三姑母,恭喜三姑丈,恭喜大表弟,真是祖宗保佑,家門大幸!”   三姑母和三姑夫、賀提這纔回神,不理會陳瑛的恭賀,只是圍着賀振,問他到底感覺如何。   “都好了嗎?”   “不冷了嗎?”   “可有哪裏不妥?”   “我……我不怕冷了。”賀振餘泣未歇,慢慢平復了心緒,回答父母和兄長的關切,“我自己明白,心裏不冷,日頭照在胳膊上暖融融的。”   三姑母捂住嘴,眼淚也奪眶而出,喜極難以自控。   三姑丈慢慢闔眼,臉上的愁雲一散而淨。五年來,他臉上從未有過這種輕鬆。   “真是祖宗保佑。蓮臺寺的真空法師,果然道法高深。”賀提欣慰道,“父親,再把真空法師請到家裏,給二弟做幾場法事,免得有反覆。”   他覺得賀振能好,都是祖宗的保佑,是和尚驅邪的結果。   三姑丈點頭,道:“這原是應該的。”   “……不,不是什麼法師!”賀振突然大聲,打斷了他哥哥和父親的談話,“是央及!是央及救活了我,請央及來複診。我這命,是央及救回來的。”   賀提和三姑丈錯愕看着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