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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接好

  邢父這人,小時候性格就軟糯善良,比女孩子還有乖巧;而後家裏窮,到了二十六歲,才討了張氏爲妻。   張氏是邢家的遠房親戚,當初逃難到望縣城裏,邢家收留了她。她嫁給邢父,除了報恩,也是真心愛慕這個人。   性格暴烈的女子,喜歡溫和點的男子。   喜歡是喜歡,成親後的張氏,依舊囂張霸道,家裏什麼事都要她做主。   邢父原本就是不愛管事的性子。張氏願意一把手抓,邢父樂得享福。後來,他們租賃鋪子開紙馬店,也是張氏的主意。   所以,邢父此人,爲人處事沒什麼遠見,疼媳婦,疼孩子,小富即安。家裏的事,上上下下都是張氏打點。   這幾年,邢家因爲張氏的堂兄而陡發橫財,邢父生活無憂,就更加不管事,什麼都交給張氏,他只在家裏擺弄些小玩意,逗逗兩歲的長孫,另外就是寵愛邢文定。   聽說陳璟就是折斷邢文定胳膊的人,老好人邢父生氣了,臉漲得通紅。   他一輩子沒有與人起過爭執,現在也不會罵人,半晌才憋着說了句:“你這孩子,心思也太壞了,怎能這樣欺負人?”   其他郎中們,心思和邢父完全不同。   他們看過邢文定的傷,都心知肚明,這樣的傷勢是需要很高的醫術和武力,是實打實的功夫,並不是什麼巫術。   若說陳璟在明州的聲譽,有些人並不服,只是巴結楊家才恭維陳璟。   此刻,他們已經心服口服了。   心服口服之後,看陳璟的目光,越發帶着探究和疑問。   他們沒有去思考論理道德,只想到了醫術。   一個人的醫術,不僅僅需要他自身的努力,也需要他師傅或者家族的積累。這個年代的醫術,沒有公開的課堂,都是自己拜師,或者傳承家學。   “他師傅,到底是誰啊?”明州的郎中們,比較關心這個問題。   他們都看着陳璟。   氣氛突兀的靜了下。   孟燕居開口,打破了屋子裏詭異的安靜:“邢伯伯,陳家就沒一個好東西!陳央及,不是壞心思,他是會巫術!”   郎中們笑了笑。   一個人的醫術好到被人誤認爲是巫術,這也是一種肯定吧?   “巫術?”邢父訝然,往後微微退了一步。   “就是巫術。上次在婉君閣,他詛咒我,然後我就發病了。”孟燕居繼續道。他跳腳的模樣,不見往日的風流倜儻,反而有點嬌憨。   邢父啊了聲。   郎中們覺得好笑。   龔至離至今仍不知道陳璟是怎麼做到的。   “燕居,你過來,我有話問你。”張氏倏然開口。進屋之後,張氏就沒有說話。直到此刻孟燕居變臉,她才冷冷道。   她瞳仁比旁人黑,冷靜說話的時候,氣勢駭人。   孟燕居怔了下,聲音戛然而止。   他比較怕張氏。   再說,整個望縣,誰不怕現在的張氏?從前張氏的堂兄沒有回來,大家都忌憚這女人三分,現在更添了敬畏。   “是。”孟燕居低聲道。   “陳公子,你給文定接骨。”張氏對陳璟道。   她說話的時候,總是透出威嚴,不容置疑。   陳璟點點頭。   張氏又對邢父道:“有什麼事,回頭再問。三兒的胳膊要緊。”   “噯。”邢父答應了聲。   張氏就帶着孟燕居,走了出去,把這裏交給了陳璟和郎中們。張氏雖然爲人強勢,卻懂得輕重,郎中們心裏都明白。   陳璟上前,叫人把邢文定攙扶起來。   邢文定疼了快一天,已經奄奄一息,睡着了。   下人攙扶他坐起來,他就醒了。只是眼皮沒有力氣睜開,他闔着眼,忍着那疼痛。他真的疼得麻木了。他的手臂,發涼,十指已經僵硬。   坐定之後,他難得睜了下眼睛,看了眼陳璟。邢文定只感覺面熟,已經記不起陳璟就是昨日打他的人。   他和陳璟沒有深仇大恨,從前也沒有見過面,只是時常聽孟燕居說起陳璟和陳七,對陳璟很得緊,對陳七又滿是不屑。   故而邢文定看到陳璟,心中不快,身邊沒有東西,就脫了鞋子砸陳璟。   陳璟長什麼樣子,他都沒有看清。   “要怎麼接?”倪大夫問陳璟。   倪大夫想了很久,仍是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陳璟叫倪大夫和龔至離上前,幫個忙。   陳璟抬起邢文定的左邊胳膊。因爲徐逸接骨,導致支骨全脫位,肩頭已經翹起一塊,疼得最厲害。   “龔大夫,把病家的胳膊託直、託平,不要放下。”陳璟吩咐道,“倪大夫,您扶住他的另一條胳膊,不要晃動,我這就要動手了。”   龔至離和倪大夫都點頭答應。   兩人一個託着左臂,一個扶住右臂,目不轉睛看着陳璟;其他的大夫,也全部擠到了牀前,仔細盯着陳璟的手法。   陳璟的左手,先按在邢文定凸起的支骨上,拇指在肩後,其餘四指在肩前方扣住傷側關節;他的右手,拇指同樣在肩後,四指拿住傷骱。   他的手法,也沒什麼驚奇的。   只是,他兩隻手,同時拿住了兩個傷位,似乎力道不足。   “一隻手接骨嗎?”龔至離心裏微愣。   卻見陳璟深吸一口氣,微微用力。接着,就是清脆的咯噔聲,骨頭接上了。   兩處傷位,一齊接上。   大夫們頓時就驚住了。   他們沉默良久。   “……原來靠的不僅僅是技巧,還有力道。陳央及雙手兩處傷骨,需得力道恰到好處,才能接得如此順利。”龔至離讚歎道,“若有技巧,沒有力道,肯定會到處另一處脫位;若只有蠻力,沒有這手法,也接不到如此好處。”   龔至離的見識,其他郎中也有。   “哪怕看見了手法,也學不會。這套手法,主要靠力道。”倪大夫則想,“這孩子,學得雜又精,真是奇才……”   陳璟沒等他們反應,轉而照相同的方法,把邢文定另一條胳膊接上了。   他的手,力氣驚人,故而兩處半脫位、一處全下掉的傷,他同時接上。他造成的這種脫臼,如果不能一同接上,就會很危險。   因爲不管接上哪一處,都會導致另一處脫位。   放眼整個兩浙路,的確沒有大夫又擅長醫術,又擅長武藝的。   他沒有吹牛。   除了他,這傷旁人接不好。   邢文定也睜開了眼。   他似乎沒有感覺到痛,胳膊就接上了。他的十指,他已經能感覺到了。邢文定大喜,看了幾眼陳璟。   他仍是沒記起陳璟是誰。   “倪大夫,您經驗老道,等會兒固定了胳膊之後,您每日都給邢官人揉、捻胳膊,舒緩筋骨,能好得快些。”陳璟又道。   以後,倪大夫每日都要來。   邢家的大夫,是有好處的,至少診金不會少。倪大夫常在邢家行走,這個功勞和好處,要分給他。   倪大夫聽得明白,心裏感激陳璟厚道,沒有踢開他,道:“是了。”   “這……這就好了?”邢父上前問,又驚又喜。   “爹,我手指能動了。”邢文定高興極了,對他父親道。他因爲哭得太久,說話聲音也是嘶啞,反而有種格外的委屈。   邢父確定是接上了,歡喜不已,感動道:“真是神醫,真是神醫。”   他已經不計較陳璟卸了邢文定胳膊之事了。   老好人的心思,是很純善的。   “以後要靜養兩個月。”陳璟又道,“倪大夫每日來揉捻筋骨,會好得更快。”   “謹記了。”邢父道。   “多謝神醫。”邢文定也說。   其他大夫們也鬆了口氣,紛紛贊說陳璟好手藝。   劉苓生站在人羣后面,冷冷出聲:“真是好手藝啊。這胳膊原就是陳神醫斷的,自然只有陳神醫接的好!身爲郎中,陳神醫的手段,我等望塵莫及。”   一個郎中,主動去斷人家胳膊,就落了下乘。   如今又自己來治,佔了功勞。   這是令人不齒的。   明州其他大夫雖然感嘆陳璟卸胳膊的能力驚人,也感嘆他接胳膊的本事,這是讚美他的醫術。   但是醫德方面,的確令人詬病。   “原來是你!”邢文定也終於認出了陳璟,不由大怒,“你這個畜生,就是你害得我遭罪!”   說罷,他站起來要用腳踢陳璟。   “小心啊,這胳膊再斷了,就真的接不上了。”陳璟道。   “你……”這威脅是很有力度的,邢文定一下子就被嚇住了,連忙往後退,凶神惡煞的模樣全斂。   劉苓生心裏鄙視:看看,還威脅病家!簡直毫無醫德!   望縣居然容得下這樣的郎中,真是可笑。   “陳公子,你如此恐嚇邢官人,多有不妥!”劉苓生大義凜然道,“你下了邢官人的胳膊,又來接上,這是犯了律法,也爲我輩不齒!如今,當着我們的面,你仍威脅邢官人,可有將我等放在眼裏?”   “滾。”陳璟回身道,“你也想嚐嚐下胳膊的滋味?”   劉苓生臉色大變。   這人,毫無廉恥!   他不僅不知羞愧,反而連劉苓生也威脅上了。   饒是如此,劉苓生還是後退了幾步。   劉苓生方纔大義凜然,現在卻被嚇得後退,是很滑稽的。不管陳璟人品如何,此情此景還是令人發笑。   龔至離等人一時沒忍住,都笑了出來。   劉苓生大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