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病歷
“……以上就是我的想法，諸位有什麼意見嗎？”
在二樓的書房裏，約翰泰然自若的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對着托馬斯等三人侃侃而談，用了短短十幾分鍾時間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個大概。
當然，必要的保留還是要有的。
三個人畢竟只是剛剛表態而已，約翰就算再不懂事兒肯定也要把關鍵的東西保留下來，而且另外一方面來說，他也明白一件事情，既然說好了是大家一起合作來進行研究，就算自己是領頭者也不能把所有的工作都幹了，只讓其他人照樣執行，總要給對方一點發揮的空間纔好。
他需要的是合作者，而不是小跟班們。
聽完他的講述，保羅·扎克沉吟了片刻之後若有所思地問道：“約翰，這麼說你現在已經認定右下腹疼痛的原因是在於闌尾嘍？”
“不不，當然不是，我想你誤會了。”
約翰立刻搖了搖頭，含笑道：“我並不能保證右下腹疼痛的原因一定是闌尾的問題，畢竟我們都知道人類的右下腹部有很多東西，誰也不敢保證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不過根據我查閱的那麼多病歷和論文發現，闌尾很可能是幾率最高的一個部位，而且……”
“而且什麼？”
羅伯特·普林斯的性子比較急，眼見約翰說到這裏的時候有些猶豫，立刻追問道。
“而且我已經檢查過很多右下腹疼痛的病人了。”
約翰眉頭一挑，乾脆一臉坦然地說道：“最近的三個月，我在夏洛特醫院至少找到了將近四十個右下腹疼痛的病人，對他們進行過詳細的檢查。如果把這些資料綜合起來看的話，我認爲闌尾出現問題的幾率是比較高的！”
無論哪個時代肚子疼的人都不會少，作爲柏林最好的醫院，夏洛特醫院幾乎集中了整個柏林最嚴重的腹部疼痛者。只不過讓約翰遺憾的是，這個時代的肚子疼有時候威脅非常的大，他找到的這三十七個病人最後有六個在痛苦中死去了……
“有詳細的記錄嗎？”
這一次羅伯特聽了之後就更急了，直接就打斷了約翰的話。
“有。”
猶豫了一下，約翰的眉頭微不可察的輕輕皺起，隨即很快就舒展開來，起身走到了書櫃前面。打開了書櫃之後，約翰稍稍遲疑了那麼一兩秒鐘，因爲在他目光所及之處有兩摞紙，其中一摞大約兩百多頁的樣子，但是另外一摞卻足有五六百頁！
約翰最終選擇那一摞薄一些的，搬下來放在了羅伯特的面前，笑着說道：“這裏有一百一十六例右下腹疼痛病人的病歷，其中三十七個是我親自問診或者做過檢查的，另外的都是夏洛特醫院以前收治的病人……”
“譁，譁……”
約翰還在說着，羅伯特和保羅兩個人迫不及待的翻看了起來。
如果說剛開始過來是因爲他們信任托馬斯，同時也因爲約翰幾篇論文的話，那麼現在他們的興趣真的是被約翰剛纔那番話給引起來了。
一百一十六例右下腹疼痛的病人，除了那些從其他醫師那裏蒐羅來的病歷之外，每一個病人的詳細病史，症狀，體格檢查都一一的記錄了下來，這麼龐大的工作量可着實驚人，而且聽約翰剛纔話裏的意思，這些資料都是嚴格按照設計好的內容框架來收集整理的，這對他們來說可是相當難得的新奇，因此兩人都不約而同的翻看起了約翰自己檢查的那三十七篇病歷。
說白了，這個時代的醫師們做研究還處在一種非常初級的階段，還不懂的要去提前進行設計，要擬定計劃，更不太瞭解收集完整資料的重要性，就連伯格曼這一級別的醫師們更多也是憑藉着直覺、經驗來進行研究，否則也不會改進個消毒技術就要幾十年的時間！因此約翰做的一切對保羅他們來說是如此的新鮮和有趣，當然更多的是一種“好厲害”的感覺！
不過在他們的身邊，托馬斯卻沒有馬上跟着一起去看這些病例資料。
他的兩道目光此時都集中在了約翰的身上，因爲就在剛剛約翰皺眉的一瞬間，他從這個年輕的夥伴身上感覺到了一股奇異的氣息。而就是這股氣息，讓托馬斯心中猛地一跳，心情莫名的緊張了起來，就像是……
對面坐着的是伯格曼教授一樣！
“呼……”
彷彿在排除自己體內的緊張一樣，托馬斯輕輕的呼出一口氣，沉聲問道：“約翰，這些東西……就是你平時在其他醫師那裏偷偷摸摸收集的資料？”
“偷偷摸摸？”
聽到托馬斯的問題之後，約翰頓時一頭的黑線。
這段時間裏面，爲了收集這些資料約翰確實是費盡了心思，除了找到那些可能接診右下腹痛病人的醫師們，求爺爺告奶奶一樣請求他們讓自己複製病歷之外，他還一有空就在其他醫師那裏轉悠，碰到有相似症狀的病人就會在看病結束後偷偷攔住對方，用一兩個馬克誘惑對方讓自己找個小房間再做一遍詳盡的檢查！
這些資料，就是他天天往其他醫師那裏跑的結果。
實際上不僅僅如此，約翰爲了得到另外一些數據，比如白細胞的數量是否增多等等，甚至用每個人五馬克的代價收買他們，說服他們在下班或者週末的時候讓約翰抽上幾毫升的血液，然後拿到顯微鏡下檢查後進行詳細的記錄！
這些東西，這個時代其他的醫師們可不會去做。
好在這個時代來醫院看病的大多是窮苦人，五馬克對他們來說是非常有誘惑力的一個數字，在付出了一筆不菲的金錢之後約翰總算是達到了目的。
當然，這種事情做的多了自然別指望人家發現不了。
好幾次就是因爲約翰攔住了別人的病人做檢查，惹得主治醫師勃然大怒，差一點兒鬧到了伯格曼教授那裏去。也就是後來隨着《柳葉刀》和《德國醫學》發表他的兩篇文章，約翰再去要病歷甚至攔住病人做檢查的時候，其他醫師們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他去了。
不過這“多管閒事”的名聲，算是徹底的落下了。
作爲一名穿越者，約翰本來就因爲這件事情覺得大失身份，今天托馬斯一提不由得再次想起了和那些醫師們爭執的場景……
托馬斯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連忙忍着笑也把目光放在了桌上那一摞資料上面。
剛剛開始翻看的托馬斯很快就被豐富的資料給吸引了進去，渾然沒有注意到身邊的保羅和羅伯特在翻看了一部分之後，表情已經從最初的急切和期待慢慢的變了，慢慢變成了認真和凝重！
這絕對是一份讓人震撼的病歷檔案！
內容詳細的可怕！
僅僅一個體格檢查部分，約翰就詳細記錄了體溫、脈搏、呼吸次數和血壓等一般情況，甚至身高體重也都做了記錄，而到了後面更是把皮膚黏膜、淺表淋巴結、頭部五官、頸部、胸部、腹部的情況查了一個遍！而具體到部位的時候細緻的讓人難以理解，比如一個鼻子，他的檢查甚至細緻到了要判斷病人的鼻子外形正不正常，鼻中隔是不是居中，鼻翼是不是煽動，有沒有分泌物和出血，鼻腔是不是通暢，鼻脣溝時不時對稱……
“有必要寫的這麼詳細嗎？”
看到第四份病歷的時候，保羅終於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抬頭問道。
對於這個時代的醫師們來說，病人哪裏不舒服了就檢查哪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約翰的檢查竟然詳細到這個地步，在他們看來簡直有些匪夷所思！一個肚子疼的病人，你檢查他的腦袋幹什麼？
“我認爲很有必要！”
約翰微微一笑，淡淡地說道：“作爲一名醫師，我認爲他一生中最大的財富之一就是經過手的病例資料，你很難保證將來什麼時候就需要再次用到它們，或者從中間發現什麼，所以如果寫的越詳細，將來的用處可能就越大！”
他沒有具體的去解釋，因爲很難和他們去說清楚其中的奧妙。
“是嗎？”
托馬斯和羅伯特此時也都抬起了頭，疑惑的目光同時落在了約翰的身上。
“我相信是的。”
毫不猶豫的，約翰用力的點了點頭。
他說的一點都不誇張。
對於普通人來說，病歷這東西是記載他們生病歷程的工具，但是對於一名醫師來說，病歷除了記載着他們的工作經歷之外，還承載着更多的東西。
經驗、教訓和知識！
醫學領域的很多知識，就是從無數病人的病歷中總結出來的。
前世的時候約翰曾經聽過一個故事，說的是協和醫學院有三寶，圖書館、教授和病歷，其中從建院開始就一直妥善保存的病歷可以說是協和的驕傲。有一次，有一個美國的醫學生來協和交流，見到那麼多保存完善的病例資料後很是興奮，於是花了很長時間去研究，最後在回國之前竟然整理出來了兩篇高質量的論文！
這個事情，給約翰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所以從決定再次成爲一名醫師的那一天起，約翰就已經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建立起一個龐大而完善的病歷資料庫，至少他或者他的醫院經手的病人，都必須要留下一份詳盡而負責的病歷資料，而這個原則他同樣會努力的教給自己身邊的同事和未來的學生們，然後給後世的醫師們留下一筆享用不盡的財富……
“譁！”
“譁！”
……
重新低下頭之後，托馬斯等三個人默默的繼續翻看着桌上的病例資料，而在他們的正對面，約翰則一臉愜意的享受着剛剛沖泡好的熱咖啡，思緒已經飛到不久後的四月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