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結果
有經驗的人都知道，很多時候其實並不是非要耗費大量的體力或者精力之後，纔會覺得疲憊不堪，事實上，有時候你在某種狀態下無所事事，但是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也會非常的累，甚至比正常情況下的疲憊更難受。
有人說，那是熬得。
這種情況很多見，比如有些人坐火車，哪怕是臥鋪，軟臥，睡了一夜之後也還是有些扛不住，再比如，開會……
在會場待了兩天之後，哪怕是週日晚上早早便爬上了牀，週一早上起來的時候，田路依舊覺得有些昏昏沉沉的，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直到交班之後，何天林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
“怎麼了？晚上又沒休息好？”
何天林一臉關切的問道。
田路連忙搖了搖頭，苦笑道：“沒有，昨天睡得挺好的，不過不知道怎麼了，就是感覺到有些提不起精神。”
“那今天就別太勞神了。”
何天林笑着說道：“反正這周基本上都沒安排你的活兒，應該是比較輕鬆的，不行的話，下午也早點兒下班吧。”
說完，又拍了拍田路的肩膀，何天林也自己忙去了。
在會議室裏發了會兒呆，田路這才用力的拍了拍自己的雙頰，讓精神變得振奮了一些：這一週不但事情多，而且還非常重要，可不能像剛纔那麼無精打采的了。
慣例，先去第一病室看了自己最後一個還沒出院的患者，查驗了一下週末兩天的治療記錄。這個患者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看樣子恢復的不錯，至少已經可以在病房裏咋咋呼呼的大聲吆喝了。
和患者聊了一會兒天之後，本來是想回值班室的，不過想起昨天晚上馮家全的電話，田路稍一猶豫，又來到了劉紅軍所在的病房。
牀邊沒有人。
劉紅軍一個人孤孤單單的躺在病牀上，雙眼無神的盯着天花板，一動也不動的。因爲剛過的是週末，今天早上纔剛剛有人給他做了腰椎穿刺，抽出些腦脊液拿去做檢查了，此時此刻他確實也只能躺在牀上。
只不過，看他臉上的表情，無論如何也不像是一般腰穿之後的表現。
“江阿姨呢，今天沒來嗎？”
田路微微一頓，走過去溫聲的問道。
眼珠稍稍一動，劉紅軍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生氣，不過依舊是看着天花板，嘶啞着聲音低聲道：“我讓她回去了，今天晚上再來。”
理解的點了點頭，田路心中嘆了口氣，在牀邊坐了下來：“劉叔叔，您的心理負擔也不要太重了。我跟您說過，那只是一種推斷，或者說是一種猜測，更或者說，只是爲了排除一種可能而已！現在您的病原因不好找，咱們什麼方法都應該試一試，不是嗎？”
可能是田路耐心的解釋起到了作用，劉紅軍的腦袋終於稍稍側轉一些，看向了田路。
目光中，充滿了極爲複雜的味道。
默然許久之後，劉紅軍終於開口了：“前兩次我的態度很不好，田大夫，真是對不住你了。”
突如其來的道歉，讓田路頓時爲之一愣。
與前兩次的激烈反應相比，劉紅軍今天的話確實有些怪異，而且明知道早上要做腰穿，牀邊還沒有一個家人陪着，這怎麼看都有些不太合理啊！
“田大夫，我能求你件事兒嗎？”
不等田路回應，劉紅軍的聲音又是一沉，低聲的說道。
田路點了點頭道：“千萬別說求不求的，有事兒您說。”
“等下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如果……”
頓了一頓，劉紅軍才接着說道：“我是說如果！結果不太好的話，能不能麻煩你替李大夫給我拿過來？”
田路眉頭一皺：替李大夫把結果拿過來，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他的眉頭馬上又舒展了開了。
對於劉紅軍來說，誰向他宣讀壞的結果確實有很大的不同，畢竟不是誰都能像田路這樣，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同病房裏的其他人都是聽不到的。
“好的，我和李老師說一下，應該沒問題的。”
弄明白原因之後，田路痛快的答應了下來。
心中落下了一塊石頭的劉紅軍，很快就又回覆到了田路剛進門時的狀態。一看這個樣子，田路又是暗暗嘆了一口氣，起身告辭了。
不過，剛剛走到門口的時候，田路猛的一回頭，突然反應過來了。
前兩三次的反應都表現的那麼激烈，怎地抽了腦脊液去做檢查之後，劉紅軍的態度突然有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而且聽他剛纔那個要求，似乎是在擔心着什麼，難道……
搖了搖頭，田路不願意再想下去了。他只是一名醫師，不是私家偵探，沒有必要去弄清楚這些事情。
回到值班室，直到快中午的時候才見到李強，和他大致說了一下之後對方很痛快的就答應了：只是一件小事兒罷了。
住院患者做檢查的效率，是要比門診高一些，剛喫過午飯，科裏的小護士就把患者們的檢查結果給拿了回來。
和李強打了個招呼之後，田路首先翻出了劉紅軍的檢查結果。
李強也好奇的湊了上來。
劉紅軍雖然是田路的關係戶，但是卻是李強主管的患者，對於他的病情診斷，也一直是比較頭疼的。如果這次檢查有了確定的結果，那他下面的工作可就容易多了。
兩雙眼睛同時在檢查結果上一掃，李強頓時長出了一口氣，表情輕鬆了不少；而田路則是眉頭一皺，表情沉了下來！
看到田路表情的變化，李強很是理解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田，我們做醫生的，任務就是給人看病，檢查結果給出什麼樣的證據，我們就據此給患者治病，其他的東西儘量不要去多考慮，不然的話，活着就太累了。”
李強這是經驗之談，確實也比較實在。
對待患者，確實應當抱有同情心，但是如果關切太過，很多時候也會失去自己做醫生的立場，很容易就會犯錯誤。
聽了李強的話之後，田路點了點頭，臉上表情漸漸平復了下來。他倒不是對劉紅軍的病情擔憂，雖然有馮家全這麼一層關係，但是田路依舊是把當一般患者看待的。只是他那位和藹可親的妻子江梅，卻是田路比較喜歡的，這下子她可是有麻煩了！
“下面恐怕要請皮膚科會診一下。另外，他的家人，你是不是也一併提醒一下？”李強見自己的話田路聽進去了，微微一笑後接着說道。
“好吧，我來跟他說吧。”
猶豫了一下，田路點了點頭道。雖然他很清楚接下來該做些什麼，但是這畢竟不是他主管的，而且按照常規，也還是應該請皮膚科的醫師過來會診一下，這樣更加的規範，也更加全面。
既然結果已經拿到手了，在值班室稍待了一會兒，估計病房裏的患者大多開始睡午覺的時候，田路悄悄的走了進去。
確實如田路所料，躺在牀上無所事事之下，有兩個患者已經睡了過去，只有劉紅軍和另外一人醒着。
第一眼看到田路的表情，劉紅軍的一顆心就頓時一沉！
“怎麼不喫飯？”
看到牀旁桌上那絲毫未動的飯盒，田路皺了皺眉頭道。
“喫不下。”
聲音帶着微微的顫動，極爲奇怪的，劉紅軍看到了田路手中拿着的檢查單，卻沒有第一時間着急詢問結果，反而像是不敢看田路的眼睛，故意逃避一樣，四下游離着。
搖了搖頭，田路坐下來低聲道：“劉叔叔，檢查結果出來了。”
回應，是一片無言的沉默。
狠了狠心，田路稍稍向前傾斜了下身子，用極低的聲音說道：“這應該是一個好消息，但是可能對您來說，同時也是一個壞消息。”
劉紅軍臉上的血色，瞬間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難以言喻的死灰色，甚至比那天聽到腫瘤兩個字時還要難看許多！
一顆心也接着下沉，沉向那深不見底的無望深淵之中了……
心中又是一嘆，田路沒有直接說出結果，就是怕對方的情緒太過激動，但是看樣子，基本上也沒什麼兩樣了。
“僅僅是這個檢查結果爲陽性，只能是說明您得這種病的可能性會很大而已。接下來，恐怕就要和皮膚科進行會診，然後繼續做下一步的檢查，進行最後的確診！”
此時此刻，田路也只能盡着一個醫生的本分，不知道劉紅軍有沒有聽進去，但是他卻一刻也沒有停，低聲的敘述着雜七雜八的一些事情：“不過換句話說，確診的話後面的治療也簡單，青黴素仍然是治療的最好藥物，不過爲了預防郝氏反應，要先用三天潑尼松，然後用水溶青黴素滴注，或者普魯卡因青黴素肌注加口福丙磺舒。而如果對青黴素過敏的話……”
對於這種情況，可能每個醫師都有着自己的處理方式，而田路的方式就是不停的說話，用一種平穩，但是緩慢的語調不停的說，至少比兩人都沉默不言效果要好很多的。
想起什麼說什麼，田路一直等到劉紅軍的表情稍稍活泛了一些，似乎已經從那種木呆呆的狀態中漸漸恢復過來，這才一咬牙，原本就低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另外，雖然有些艱難，但是有一點我必須要提醒您一下：不管後面的檢查結果如何，爲了安全起見，我建議還是請江阿姨也去做一個梅毒螺旋體抗體測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