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之:慕容瑾追愛記!
辰府這兩年來喜事不斷,剛忙完了兩個孩子的抓周禮後,又迎來了二郎辰逸然的親事。
眼看着兩個兒子皆已成家立室,蕙蘭郡主高興之餘,也開始擔憂起閨女辰語瞳的親事來。
這兩年上門提親的人是不少,只可惜辰語瞳一個也看不上。
蕙蘭郡主知道女兒是個心氣高的人,私下也曾問過辰語瞳的想法,而前世受過情殤的語瞳對於感情一道依然抗拒。
如果是盲婚啞嫁,將自己的終身幸福託付給不相識的陌生男人,她會覺得沒有安全感,這樣她寧願一輩子一個人,自由自在。
蕙蘭郡主身爲地地道道的古代人,自然無法理解女兒的想法,她站在一個母親的角度,怎忍心看女兒如此荒廢青春?
於是一撥接着一撥的茶會,簪花宴,逼得辰語瞳落荒而逃。
她帶着春曉,還有六個暗衛,悄悄離開了仙居府。
辰語瞳離家出走的消息將會帶來怎樣的效應,她不知道。
帶着遊玩散心的心情,辰語瞳一路往南,走走停停間,不知不覺四個月過去了,她們竟來到了樓月國。
恰逢樓月國新王登基,樓月古城內到處張燈結綵,一片喜慶。
安頓下來的辰語瞳迫不及待的換上了樓月國的服飾,帶着春曉走進了繁華的街頭,去感受樓月國的風土人情。
夜幕下的樓月古城,燈火如織,絢爛綺麗,充滿了神祕的異域風情。
辰語瞳買了一個烤饢餅,一面走一面喫。
“娘子,你看,那兒竟然有雜耍……”春曉有些激動的指着不遠處被人牆圍起來的圈兒道。
辰語瞳抬眸望過去,雖然看不怎麼清楚真切,但此起彼伏的叫好聲和鼓掌聲接連不斷,說明那雜耍應該是挺好看的吧?
“娘子,咱們去瞧瞧好不好?”八卦心極其強烈的春曉拉了拉辰語瞳袖子央求道。
辰語瞳點點頭,決定滿足一下小丫頭的請求,邁着輕快的步伐走過去。
撥開濟濟人牆,辰語瞳和春曉終於擠到了最前面。
二人站定之後,看向中間搭起來的半丈高的小平臺。
春曉的驚呼聲從辰語瞳耳畔擦過,她瞪大雙眼,雙手死死的捂着嘴巴,半晌,才結結巴巴道:“娘,娘子,那人長得跟慕容公子好像!”
辰語瞳也定定望着那人。
霓虹光影籠罩在穿着窄袖胡服的男人身上,他似乎瘦了,黑色的衣袍穿在他身上,顯得身形十分的高挑頎長。
他似乎變得有些嚴肅,橘黃色的彩光映着他雙頰的輪廓,卻沒有絲毫的暖色,反而讓人覺得十分的冷峻。
幾年時間過去了,歲月讓他退卻了所有的青澀,從一個陽光少年郎漸漸蛻變成一個成熟穩重的男人。
如今的他,早已經能獨當一面,不可與昔日同日而語了!
“他不是與慕容瑾相似的男人,他就是慕容瑾!”辰語瞳篤定道。
“啊?”春曉反應依然慢半拍,眨了眨眼問道:“娘子,他真是慕容公子?他怎麼會在這兒?”
辰語瞳淡淡一笑,搖頭,轉身擠出人牆。
“娘子,等等我……”春曉的緊張的驚呼道。
她聲音的分貝頗高,臺上的男人循聲望過去,下一瞬,他沉穩的面容上因驚喜而飛揚起來。
“語瞳!”他高聲喊道。
辰語瞳快步走在長街上,她欣賞古城美景的心情遭到了破壞。
她想不明白,慕容瑾怎麼也會到樓月國來,難道真是巧合麼?
她是出來躲清靜的,不想再被人耳提面命,這種感覺,真的真的非常不好……
“語瞳!”
慕容瑾的聲音倏然在前頭響起。
他比辰語瞳更加熟悉樓月古城的路況,不說他抵達樓月國的時間比悠哉悠哉一路賞景的辰語瞳快,就說他們慕容家每年與樓月國商賈間的貿易往來,也比辰語瞳更瞭解樓月國。
辰語瞳停下腳步,看着他。
“你也來玩?”她靈動的眼眸轉了轉,笑問道。
“我來找你!”慕容瑾上前幾步,眼眸深如夜色,靜靜看着她說道:“我來樓月古城已經有半個多月了,出資辦這個雜耍團,是爲了等你!”
“等我?”辰語瞳有些迷糊的看着他。
慕容瑾又走近了幾步,他的臉在周圍暗淡的光線裏,猶如浮雕一般柔和生動。他用真誠的眼睛看着辰語瞳,伸手拉住辰語瞳的手,緊緊的握着,真摯道:“語瞳,以前你說過,如果你尋找一個人卻怎麼也找不着他的時候,那麼就讓自己站在最顯眼的地方,讓他看到你!我記下了!”
辰語瞳莞爾一笑,她的確這麼說過,還是從一本愛情小說上看來的。
慕容瑾依然握着她的手,完全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三年前,你拒絕我,是因爲我年少,沒有擔當。可如今,我已非昔日的慕容瑾,你能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能夠竭盡所能的保護你?疼惜你?”
這是對自己表白麼?
相對於三年前模棱兩可的示好,辰語瞳更欣賞現在果敢的,直白的慕容瑾。
辰語瞳抿着脣,看着他的眼睛。
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流轉着她所不敢企及的似水柔情。
慕容瑾的心意,她早已知曉。
慕容瑾這些年來的努力付出,她能看到,感受到。
慕容瑾摩挲着辰語瞳的手掌,掌心與她相對,十指交纏。
他的表情那麼的嚴肅認真,又那麼的小心翼翼。
辰語瞳的心,倏然就像被什麼撥動了一下。
其實她何嘗不希望有個像大哥哥疼金子那般疼愛自己的男人呢?
她忽然間覺得,自己爲了前世一棵歪脖子樹,就此封閉自己心扉,放棄整片森林,似乎很喫虧啊。
慕容瑾這些年鍥而不捨的追求,足以表明他的真心!
只是,他真的可以託付一輩子麼?
“我還會努力的,讓自己更能配得上你!”慕容瑾凝着辰語瞳道。
“你這是告白嗎?”辰語瞳歪着腦袋問道。
慕容瑾帶着一絲期待點點頭:“語瞳,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辰語瞳悠悠一笑,說道:“感情講究水到渠成,我暫時還沒喜歡上你,這是我目前的心裏感受,不過以後會不會,倒是姑且可以試試!”
她此前一直沒有動心,是因爲她固步自封,把所有的情感,都屏蔽在心門之外。
辰語瞳想要重新接納一個人,還需要時間,她願意嘗試着接受慕容瑾,就已經是一個好的開始!
饒是如此不明確的承諾,慕容瑾還是滿心的雀躍。
暗黃光影映着辰語瞳的臉,她瑩白細膩的雙頰橙紅一片,眼眸湛湛發光。
很美!
這是他一直奉爲神女的女子……
這是曾經救了他一命並讓他振作起來的女子……
這是他過去以及未來,想要給予幸福,疼寵一輩子的女子……
他一把將辰語瞳抱進懷裏,小心翼翼的,如同呵護着一個稀世珍寶般,附在她耳畔輕聲呢喃道:“此生,必不負卿!”
正文
楔子
“死因到底是什麼?”一個家屬質問道。
這是一起信訪案件。
其實金子並不喜歡出堪信訪案件,但自從公安部門提出了大接訪之後,除了答疑解惑,查究冤情也成了法醫必須承擔的責任。所幸在大批的信訪案件中,金子遇到的冤案還是極少的。除了解剖屍體之外,讓金子感到振奮的,無疑就是破案的成就感了。
“聽說是失血性休克,可當初在現場並沒有看到過量的血液呀……”家屬的質疑聲將神思遊離的金子拉回現實。
“不是失血性休克!”金子抬頭望了家屬一眼,淡淡的應道。
金子,全名金瓔珞,是醫學院法醫學專業畢業的高材生,現任省公安廳主檢法醫師。
一張精緻姣美的容顏掩在口罩後面,只露出一雙冥黑深邃的眼睛。許是長期面對冰冷屍體的原因,她眼中的神采沉沉的,沒有一絲波瀾。
死者是一名七十歲的農村老太太,有三個子女,卻沒有人願意贍養,一個人鰥寡孤獨,拿着低保,過着艱苦的生活。一個月前的清晨,被同村的村民發現死在自家門前,渾身衣衫襤褸。經勘查,老太太身上破碎的衣裳上有幾處上面有黏附了狗毛的血跡,勘查員之後對村裏的狼狗進行了取證,最後在一戶人家的兩條狼狗嘴裏找到了老太太的DNA。
案件看似很簡單,但家屬卻提出了上訪複查申請。
金子穿着解剖服,取過鑷子夾了一塊紗布擦拭了屍體上的創口,說道:“你們看,這裏創口都非常淺,基本上只是傷及真皮層和皮下組織。但是傷口的創面很大,儘管表皮血管不豐富,出血量不大,但是神經卻是很豐富的,這麼大的創面,足以導致嚴重的疼痛,所以,死者應該是創傷性,疼痛性休克而亡的。”
“你是說我媽是被狗咬死的?狗能咬死人?”家屬似乎不相信這樣的答案。
金子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戴着手套的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傷口說道:“創口周圍都有條狀擦傷,所有表皮斷面都有撕裂的痕跡,這是典型的動物咬傷。屍體上下除了這些傷痕之外,並無其他的損傷,不是咬死的又是什麼?”
家屬訕訕的閉了嘴,沉吟了半晌之後又不依不饒的糾纏道:“那,那政府監管不力,不該負點責任嗎?”
金子沉着臉,一邊吩咐着身邊的實習法醫將屍體縫合,一邊脫下手套和解剖服,應道:“這些不是我們可以管的。”
消毒之後,金子走出解剖室。
順着長廊一路走去,皆有人笑着與之打招呼,可見金子在法醫學院的人緣很不錯。一米六八的個子,白皙精緻的容顏,勻稱窈窕的身材,高資歷,高表現,年僅二十七歲的金子已經是叱吒法醫界的法醫之花,只不過或許是因爲工作性質的原因,所以迄今爲止,她在女光棍行列中的地位,依然妥妥的。
其實金子只有在工作的時候纔會板着臉,一副刻板認真的樣子,那是因爲她覺得肅穆纔是對死者的尊重!下了班之後的她,也是一個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正常女孩,喜歡跟同事聚聚餐,喝喝小酒,唱唱歌什麼的,緩解一下工作上的壓力。
回到辦公室整理驗屍報告,金子不由嘆了一口氣,這些家屬,全然沒有理會他們母親生前遭受了多大的痛苦,他們更在意的是政府應該承擔多少責任,應該賠多一些錢,這樣不孝的子女,讓金子心中感到非常不快。
喝了一口茶之後,她埋頭整理報告。
法醫學院外,天開始陰沉起來,頗有一種“黑雲壓城城欲摧”的味道,想來,一場暴風雨即將襲來。
果然,不久之後,銅錢大的雨點從天而降,狠狠的拍在地上,發出啪啪的響聲。
金子將報告打印出來簽名蓋章之後,抬起頭才發現外面竟下起了大雨。
天地間彷彿掛起來一串串的珠簾,雨滴在窗前濺起一層白濛濛的霧,宛如飄渺的素紗。而此時,辦公室的電話鈴也響了起來,金子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拿起電話。
“金法醫,市中心玻麗廣場附近發生了一起命案,初步估計是車禍,但具體情況,有待你來勘查,請迅速趕到現場!”
電話那邊傳來了交警大隊李隊長的聲音。
“好,我現在馬上過去!”金子放下電話後,提起勘查箱就往外面走去。
第一章 異魂
金子已經記不得自己在這個陌生之地孤零零的飄蕩了多久了……
她記不起自己是如何死的,也不知道自己爲何而死。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冒着風雨出法學院的路上,那天接到警報,市中心有命案發生,她作爲一名當值法醫,當然得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勘查死者的死因。金子感到自己死得莫名其妙,記憶中的自己似乎並沒有摔倒,也沒有被雷劈到,就無緣無故的成了現在這幅模樣。
金子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內心的感受,“事莫大於人命,罪大莫於死刑,殺人者抵法故無恕,施刑失當心則難安,故成指定獄全憑死傷檢驗。倘檢驗不真,死者之冤未雪,生者之冤又成,因一命而殺兩命數命,仇報相循慘何底止。”從從事法醫這一職業以來,她一直秉承着這樣的理念,立志要成爲一名維護人間正義的女法醫。
可現在,她經過多年努力的成果,她完全一片坦途的前程,在她27歲這黃金一般的年齡戛然而止,就此匆匆落下帷幕。
自己的雙親知道了女兒的死訊後,該如何傷痛呢?見證了無數生命的消逝,也見證了無數白髮人送黑髮人悲劇的金子,思及此,心不由再一次狠狠地抽痛起來。
遙遠的聲音一直繚繞在耳際:金子……金子……
那如泉水一般清澈的聲音帶着深不可訴的複雜情感,似召喚,似期待,讓金子的心彷彿被車碾壓過一樣,撕裂般的疼痛着……
金子帶着一絲恐慌,靈魂徘徊在同一個地方,不敢走遠,這是黑白無常要來帶自己去陰間了麼?
可那泅泅繚繞的聲音卻越來越近,金子的靈魂循着聲音而去,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有一陣繚繞着煙霧的狂風掃拂而過後,金子已經身處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了。
開始時,金子以爲自己被帶到了片場,飄蕩了一圈之後,她徹底的推翻了自己的猜想,這裏古色古香的街道建築,百姓的言談衣着,都在明確的告訴她,這裏是古代,是一個活色生香的古代王朝。
金子剛到此地時,心中興奮不已。怎麼自己沒有被帶到地府,反而跑到古代來了?
也好,自己如今可是一副魂魄,來去自由,行動方便,不如就留下來去見證一下歷史,這倒不失爲一件美事。
只是金子還來不及竊喜,就徹底抑鬱了此朝代被架空。
天吶,這到底是咋回事嘛?金子在這個陌生朝代飄泊了三天後就徹底懊喪了。人家穿越不是王子就是公主,喫香的喝辣的,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再不濟也會是一個少爺小姐,出門在外有小廝丫鬟伺候啥的,可憐自己被無原無故的帶到這裏,卻連一個可以寄宿的身體都沒有。
難道自己就這樣孤零零的在這個陌生的朝代做孤魂野鬼?不,她金子在法醫院,好歹也是當別人師傅的人了,輕易地放棄自己,還不得被那羣實習小法醫笑死?這可不是她的行事風格!
既然閻王現在都不收她,那她就要靠自己的努力,儘量在這個時空生存下來。
對,她要生存下來。那麼她就必須要借屍還魂了。
打定主意,金子開始尋找適合自己的宿主。
她走街串巷,幾番艱辛之後纔在城中尋找着適合自己的年輕新死女屍,直直的飄入她的身體,可自己的靈魂無論怎樣也無法與她融合。金子不由翻了一下白眼,暗自抑鬱道:我作爲一個魂穿者,我容易嗎我?
接下來的幾天,金子再也顧不得剛死的屍體是老叟還是孩童了,只要見到,就無一錯過,可偏偏所有的屍體都排斥她。這讓金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折感,她絕望了,不再想着借屍還魂,不再想着在這個時空重生的事情。既然自己是輕飄飄的魂魄,那麼她想要去哪裏見識,就去哪裏吧,順便看看,這個架空的朝代是怎樣的。
不知道多少個日夜過去了,金子終於冷靜下來,以局外人的身份真正的去了解這個時空的朝代。怎麼有點像小說中YY的情節呀?金子不由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真希望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夢醒了,一切還是原來的樣子。
可是,這可能麼?
金子短短几日就瞭解到了一些主要的信息。笑話,她可是現代女法醫,膽大心細,主要問題一手抓的那種,從無錯漏,雖然自己作爲一個魂魄,無法與人交流,更別說直接抓個人來問了,所有獲悉的信息都是通過酒館茶寮,百姓街談加上自己的推理得知的。
這個朝代是胤朝,開國不久,現在的皇帝是第四代英宗,第一代始祖皇帝和二代太宗皇帝是在馬背上打的天下,第三代憲宗皇帝是當今英宗皇帝的哥哥,十八年前因爲出征韃靼戰事不利而被俘,至今依舊被扣押在韃靼不得歸,鑑於國不可一日無主,是而太后聯合朝中的重臣,將小兒子英宗扶上了寶座,登上大寶,已有十幾餘年。
金子她現在所處的地方是離京城十萬八千里遠的州府,叫仙居府。這個州府統轄下有兩個縣,桃源縣和庵埠縣。此刻金子的靈魂身處於桃源縣。
剛聽到這些地名的時候,金子不由狂笑了一把,這都什麼跟什麼呀?仙居府?桃源縣和庵埠縣?暈死,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到了天界了呢。
這天,金子又無所事事的隨處飄蕩着,路過一處宅邸時,她身上彷彿被一束暖陽籠罩一般,這是成爲孤魂後從未有過的感受。金子不由驚詫的瞟了那個門匾一眼金府!
耳邊又傳來了如泉水般召喚的聲音:金子……金子……
聲音是從裏面傳來的?金子剛想要進去看一眼,一個身穿粗布襖裙的僕婦從宅子內衝了出來,差點將金子撞個魂飛魄散。
你妹,趕着去投胎呀?
金子忍不住開口咒罵,雖然她知道這個女子無法聽到。
“跑那麼快,趕着去投胎呀?”一個尖刻的聲音在宅子門口傳來。
丫的,偷我臺詞,金子不由腹誹。
回頭一看,一個略微豐盈的中年女子,徐徐朝內而來,一面用香帕輕輕的壓着鼻翼間的脂粉,一雙鳳眸卻是毫不客氣的狠狠剜了跪在地上的磕頭請罪的僕婦一眼。
金子第一次看到穿得如此金貴的古代貴婦,不由從頭到尾細細的打量了一遍,一面發出嘖嘖的讚歎。
婦人年齡約莫三十五六左右,面相瓊秀,眉眼開闊,脣紅齒白,黑髮盤成一個圓髻,頭上攢着兩支瑩潤通透的玉簪,鬢角斜斜的插着一朵新鮮的牡丹,簡單而不俗豔。在金子的眼中,她絕對算得上是一枚風韻成熟的古典貴婦,不必細想也知道年輕時候的她,必是一個迷倒萬千少男的主兒。杏粉色的直裾內襯長裙,外搭一件天青色的褙子,上面用銀色絲線細細勾勒而出的花紋栩栩如生,精緻的刺繡工藝讓金子不由咂舌。
金子剛想伸手去撫觸一下這件古代精品時,這個美貌的貴婦不疾不徐的開口了。
“何事如此慌張?”
“回夫人,娘子怕是不大好了,老奴想去給娘子請個大夫來瞧瞧,剛纔一時緊張,纔會不察衝撞了夫人,還請夫人恕罪!”說完,額頭又貼地磕了一下。
金子愣愣的看着這一幕,這古代的人還真是尊卑明顯呀,動不動就下跪磕頭的,真讓人受不了。
“哦?哼,又是那個不祥人,這個月都鬧了幾次病危了,每次都是嚇得老爺出了一身汗,到最後還不是沒事?”貴婦人冷哼了一聲,一臉的不在乎。
哇,這剛纔還覺得這女人長得美的金子在聽了這句話後,所有的好感隨即煙消雲散了。金子一直認爲:內在美,纔是真的美!看着面前這張冷笑無情的嘴臉,金子暗自分析道:這女人一定是個後孃,那個被她稱之爲不祥人的娘子,一定是那個老爺的前任生的。
“既然三娘,病危了,那就去請大夫過來瞧瞧吧,免得老爺一會兒下了衙門,又着急得肝疼!”貴婦嘴角一抽,丟下這句話後便抬腳步入宅邸,身後跟着一大羣的丫鬟,手上皆捧着一些綾羅綢緞,胭脂水粉啥的,估計是剛剛上街血拼回來。
剛剛那僕婦得了允許,開心的掉下淚來,朝貴婦遠去的背影磕了一頭,便拔腿朝人潮擁擠的大街跑去。
金子看完這一幕,心中竟對那個不曾謀面的金三娘疼惜起來。耳邊又一次傳來更加悲痛的呼喚:金子……金子……
金子忽然有種想要大哭的衝動,她輕輕的飄入金府循着那個聲音所在的方向而去。
第二章 重生
金子飄進大門後無暇留意這座古色古香的精緻宅邸,那個召喚的聲音越來越近,她急急的繞過一處小跨院,又穿過了幾個月洞門,纔在一個過道的盡頭停了下來。
這裏是整座府邸最偏僻的所在。
“金子……金子……”那抹飄渺的聲音是從這扇雕花木門內傳出來的,這聲音就像一股暖流,讓她遊蕩已久的身體有了活着的感覺。
金子從門縫中穿了進去,房間不大,有精緻的雕花窗戶,但屋內的擺設極其簡單,小小的落地梳妝檯上只有一個銅鏡和一把羊角梳,除此之外,只有一個單門楠木衣櫃和一張圓形的小桌,桌上放着青花瓷坯的茶壺和水杯。金子緩緩靠近,纔看到在垂着白色帷幔的內屋裏隱隱躺着一個人。
纖瘦的身軀像小蝦米那樣蜷縮着,水藍色的儒裙就像罩在她的身上一樣,完全的不合體。金子看不到她的面容,但她已經猜出了牀上躺着的女子的身份貴婦口中的不祥人,這座宅邸的金家三娘子!
金子飄了過去在牀邊坐了下來,她看到牀上躺着的金三娘顯然有些不對勁兒,蒼白的面容透着潮紅,呼吸急促,是發燒了,而且看樣子還挺嚴重的。
金子着急的在屋中飄來蕩去,她什麼也幫不了,只希望剛剛的那個僕婦可以儘快的請來大夫。
在金子看到這個三娘子的第一眼開始,她就決定要留下來守護她,不爲別的,只爲了那一抹久違了的溫暖。
牀上之人緩緩的轉過身來,幽幽的睜開雙眼,眼神透着空洞之感。金子緊緊的盯着她,只覺得眼前之人除了一種病態的孱弱之外,確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古典美人。
鵝蛋臉,杏眼,精緻的五官,小巧筆挺的鼻樑,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黛玉!金子腦中突然出現這個名字,沒錯,這三娘子就像紅樓夢中的病美人黛玉!
雖然她的眼神有些空洞,但那雙眼珠子卻是極美的,泛着琥珀色的光澤。
“嘿,你好!”金子禮貌的朝金三娘打了一聲招呼,雖然知道她一定聽不到。
金三娘空洞的目光落在金子身上,微微一笑,金子只覺得有些恍惚,她,在對着自己笑?
她剛剛還毫無焦距的眼神此刻卻如碧波般清澈,洋溢着淡淡的溫馨,嘴角的弧度似月牙般完美,金子覺得,這是天使的微笑。
“我等你來,等了很久了!”金三娘開口說道,她的聲音許是因爲長期沒有說話的緣故而略顯沙啞。
金子震驚之餘,只有錯愕,“你看得到我?”
金三娘點頭。
“那……那你不害怕我嗎?我是魂魄呀!”金子強調道。她心想若是自己看到一個鬼魂突然出現在面前,早就嚇死了,哪還能這樣淡定自若。
金三娘搖了搖頭,她琥珀色的眸子緊緊的凝着金子,坐起身子,光着一雙腳丫垂在牀前晃盪着,“你來了,我也該走了!”
“走?你要走去哪裏?額,你剛剛說等我來,是什麼意思?”金子一臉的驚訝。
金三娘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站了起來,一雙琥珀色的眸子閃着奪人的亮光,朝金子所在的方向走去。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飄蕩吧,金子捂着嘴巴,看到金三孃的魂魄離了實體,來到她的身邊。金子怔怔地與她對視了半晌,只覺得被這雙彷如黑夜裏發光的寶石般的瞳眸,照得眩暈!
金三娘拉着金子到牀邊看着自己的軀體,說道:“金子以後替瓔珞照顧好爹爹可好?”
金子怔怔不知所以,只是下意識的點頭應好。金三娘看着金子甜甜一笑,這樣的笑,在孱弱蒼白的面孔上卻是那樣的絢爛耀眼,金子看着金三娘那雙閃着琥珀色光澤的雙眸微微出神,那雙眼睛彷彿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一般,將人緊緊的吸附進去。
金子還沉浸在金三孃的微笑裏,身體猝不及防的一震,是金三娘推了她一把。金子就這樣跌倒在牀榻上三娘子的軀體內。一道銀色的光芒在眼前閃過,將金子緊緊的套住,她拼命的掙扎着,呼喚着:“金三娘……”
金三娘無動於衷的看着掙扎的金子,淡淡道:“這身子本就是你的!你來了,我自是該走了的。”
金子睜大眼睛,看着三娘子的魂魄穿過木門,飄了出去,而她終於還是被那銀色的光芒緊緊的縛住,越收越緊,眼前突然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金子再一次睜開眼睛時,腦中一片混沌。她發現自己仍然躺在三娘子的牀上,金三娘推自己的那一幕在眼前重現,她急忙從牀上彈坐起來,這一動作剛做完,金子便知道此刻的她已然有了實體,再也不是輕飄飄的魂魄了。
她呆坐在牀邊良久,無法接受自己在金三娘身上重生的現實。自己佔據了她的身子,那她又去了哪裏?
腦袋漲得生疼,有許許多多的畫面在她腦海中閃過,畫面中的女子是這具身子的原主,也就是金三娘。
她,是金府嫡女,閨名瓔珞,與金子倒是同名同姓。在家排行第三,人稱三娘,父親是桃源縣的縣官,母親劉氏,乃是大族之後,在生金三娘時難產,落下了病根,在三娘子四歲那年便撒手人寰。而金三娘從小病弱,疾病纏身,因爲其母劉氏難產,導致產程過長,先天有些不足。在母親走後,金三娘被冠上了不祥人的稱號,說她剋死生母,是而,連她一母同胞的哥哥都討厭她,父親雖然沒有厭棄三娘,但每每看到這張酷似劉氏的面孔和瞳眸,便想起了自己摯愛的妻子,悲傷不已,久而久之,便將金三娘置於府中偏僻的一隅,只打發了從小照顧金三孃的乳母樁媽媽和一個小婢女笑笑伺候着。
父親公務繁忙,鮮少來看金三娘,但金子知道,這個父親還是挺關心三娘子的,從之前繼室林氏那句‘老爺又着急得肝疼’,金子就能看得出來。額,想起那個貴婦人時,金子的腦中便下意識的浮起林氏這兩個字,還有一些關於這個繼室平日的挖苦和刻薄的嘴臉出現,金子曉得,這應該是金三娘原先的記憶吧。
不知過了多久,金子恍惚聽到門外傳來了細碎的說話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她忙躺回牀上,閉上眼睛。
木門推開的瞬間,一股苦澀的藥香味兒飄了進來。
金子身子繃得緊緊的,心突突的跳着,就像有一頭小鹿在亂撞。就是第一次上手術檯解剖屍體的時候,也沒有這麼緊張過。
“樁媽媽,瓔珞還是沒有醒過來麼?”外屋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沉穩之餘略帶擔憂。
“回老爺,自從大夫來看過之後,娘子還是沒有醒過來。已經兩天了,這燒是退了,卻還不見轉醒。”金子聽出了這聲音的主人,正是那天在金府門口急着去請大夫而衝撞了貴婦人的僕婦,心中有一陣親切之感,這是金三孃的乳母,樁媽媽。
微微側首,偷偷的往外屋的方向瞄了一眼,只見那二人正往裏屋走來,嚇得金子馬上又閉上了眼睛。
金子感覺有一雙大手覆在額頭上,顫顫的呼喚道:“瓔珞……”
“老爺,奴婢知道衙門裏的公務繁忙,老爺您也是無暇分身,可娘子她……奴婢盼着您能多來看看,就是看一眼也好!”樁媽媽哽聲說着,伸手抹了一下眼角的淚水。
中年男子臉上帶着愧疚,點了點頭,在牀邊坐下,拉着金子的手,對着雙目緊閉的金子說道:“瓔珞,爹爹公務繁忙,沒能照顧好你,是爹爹失職。爹爹已經失去了你娘,再也無法承受失去你的傷痛,你一定要好好的養着身子,知道麼?這一次能從鬼門關裏將你拉回來,爹爹突然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只要我的瓔珞可以好好的!”
聽着這話,金子覺得心中一片酸澀。天下的父母皆是如此吧?不管如何都希望自己的子女可以好好的生活着……他若是知道金三娘已經死了,眼前的並不是他女兒,該有多難過呢?又想到了失去自己的父母,金子就抑制不住的落下淚來。老爸老媽,你們一定要好好的保重身體,好好的生活着……
第三章 清醒
樁媽媽眼尖,看到了金子眼角垂下的淚滴和微微抽搐的脣角,驚呼道:“醒了,醒了,老爺,娘子醒了!”
“瓔珞……瓔珞,閨女,你終於醒了?”耳邊傳來中年男子的呼喚聲。
金子知道自己既然已經重生了,便要做好去面對一切的準備和覺悟。她幽幽睜開雙眼,側首,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穿着鐵鏽紅圓領直裾官袍的中年男子,他便是金三孃的父親金元。金元今年已經四十有三,他白淨的面容上留着一字胡,鼻樑高挺,眉眼清明,眼尾有幾條細長的魚尾紋,挽着古代男子的髮髻,攢着一支碧綠通透的玉簪。
金子的腦海中頓時條件發射的出現了父親這個詞,對父愛,金三娘一直渴望着……
金子怔怔的看着他,沒有說話。而眼前的父親也沒有絲毫的奇怪之感,只是笑着握住金子的手,哽聲問道:“瓔珞,丫頭,餓了麼?”
金子點點頭,還真是餓了。
樁媽媽立即笑着小跑出去,一邊說道:“奴婢這就去準備喫的!”
金子低頭看着自己被握在父親掌心中的小手,帶着暖暖的體溫,一股溫暖的感覺在全身流竄着。金子想起了金三娘臨走時的囑咐,要幫她好好的照顧爹爹!在她身上重生的這一刻,金子決定要履行對金三孃的承諾,將她的爹爹當做自己的父親,好好的孝順他。
金子抬眸,一雙琥珀色的眸子有盈盈灼亮的光芒在眼底流連,伸手覆住父親的大手,笑道:“父親,我沒事了!”
話音剛落,金子的父親猛然一怔,渾身就像被雷電擊中一般,不可置信,難掩激動……薄薄的嘴脣張合着,說不出話來,眼角的一片溼潤。
他沒有聽錯吧?瓔珞開口說話了?從確診患有孤獨症以來,便不曾開口說話的女兒,見了自己神情呆滯猶如木偶的女兒,如今竟然又一次說話了?那雙空洞的眼睛,如今只餘盈亮的光彩,雖然身體、氣色依舊是孱弱的,但他的瓔珞,較之以往,卻是判若兩人。
見女兒肯開口說話,病情似乎也有好轉的跡象,金元喜不勝收,全然沒有懷疑這到底是不是有些不正常,心中只道是神佛開眼保佑,讓自己的女兒神智清明瞭起來。他拉着金子的手不斷的噓寒問暖,金子心下感動,唯有眼淚漣漣。奈何金三孃的這具身子真是久病孱弱,沒有說幾句話,便已經是氣喘吁吁,精神不濟了。
金元扶着金子躺好,招呼着在外間守着的婢女笑笑進來,囑咐着她要好生的照看着金子,笑笑連忙鞠躬應下。
“老爺,張師爺回來了,正在衙門正堂等着您!”一個低低的聲音從外間的門口處傳來,金子曉得此人,正是府中的管家,何田。
金元朝外面望了一眼,沉聲應道:“知道了!”隨後,他垂眸看着金子,露出一抹慈愛的笑容,說道:“瓔珞,爹爹還有公務要處理,你要好好喫飯,乖乖喫藥,知道麼?”
金子笑了笑,點頭應道:“兒曉得!”
金元將金子身上蓋着的被子掖了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便起身往外面走去。
一旁的笑笑剛剛在外間聽到了娘子和老爺的對話,已經震驚得不行,一雙黑黝黝的眼珠子一直在金子身上打轉。自己從小就跟在娘子身邊,隨着娘子一起長大。娘子從四歲之後,便不再言語,請了好些郎中來瞧,都說娘子是先天不足,患了孤獨症,儘管老爺嚴禁府中人私下嚼舌頭議論娘子,更不許風傳娘子是不祥人之事,但全府上下,乃至整個桃源縣,誰人不知道金府有個不會說話的呆兒?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了的娘子,卻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金子作爲一名法醫,細膩的心思和高度的警覺性是必不可少的,自然也留意到了笑笑滿是迷惑和探究的眼神。金子對人體的結構再熟悉不過,根據手掌的大小、皮膚的狀態以及骨骼特點,便可以判斷出這個小婢女笑笑跟金三孃的年紀差不多,應該也是隻有十六七歲。
“笑笑!”金子咧嘴笑喚道,眼眸中充滿親切之感,在記憶中,笑笑對金三娘可謂盡心盡力,樁媽媽忙着操持小院中的庶務,灑掃,煮飯,很少時間在身邊陪伴着金三娘,最多時間與自己相處的,便是眼前這個小婢女笑笑。
“娘子?”笑笑又驚又喜,一個箭步走到牀前,跪在踏板上,緊緊的握住金子的手,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下來,嚶嚶哭道:“娘子,原來你是會說話的,可爲何,爲何這些年都……嗚嗚,這下好了,只要娘子你好好的調理身體,一定會好起來的!”
笑笑粗布襖裙的袖子摩擦着金子白皙瘦弱的手腕,微微有些扎人,但衣料中散發出來的淡淡的皁角味兒卻讓金子心中感到一陣溫暖,她伸手擦拭着笑笑臉上的淚痕,應道:“這些年,累了你和樁媽媽了……我答應你們,一定會好好的養身體,好起來的!”
“嗯!”笑笑點點頭,哽咽道。
而外間端着飯菜進來的樁媽媽看到這一幕時,也是老淚縱橫,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老爺,他說娘子開口說話了,她如何也不相信呀,她是奶大娘子的乳母,娘子在她心目中,就像自己的孩子那般。這些年,娘子就像沒有魂魄一般的活着,她痛苦糾結,天天祈禱着上蒼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聲,保佑娘子神智清明。娘子她只是在夫人走後,才封閉自己,不再開口說話而已,她不是那些人口中的不祥人,不是,至少,在她心裏,從來都不是……
這下好了,娘子,終於清醒過來了,她不會再像行屍走肉那樣過活了,嗚嗚……夫人,您在天有靈,看到了麼?
樁媽媽淚如雨下,她這是喜極而泣呀。老天終於開眼了,她也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
馨容院,是林氏的起居室,位於金府東面的正房大院。院內亭臺水榭,抄手迴廊配備耳房,建築風格充滿江南煙雨的味道,是整座金府中最精緻典雅的所在。
一個身穿墨綠色直裾長裙,外搭杏色褙子的僕婦繞過一條長長的抄手迴廊,經過院中的假山和水榭後,閃身進入馨容院。
廊下有婢子朝她欠了欠身,喚了一聲馮媽媽後便殷勤的打起簾子讓她進去。
馮媽媽脫下腳上的木屐走進室內,一股淡淡的沉香味兒迎面而來,她駐足探頭看了東廂的內室一眼,隱隱約約見內室的薰香爐中升騰着一股嫋嫋白煙,碧綠色的小玉珠隔簾微微晃動間,從內室走出一個身穿紅色婢子服侍的丫頭,此人正是林氏身邊貼身伺候的一等大丫鬟青黛。
馮媽媽是林氏最爲得力和倚重的心腹,幫她掌管着內院中的採辦和出納錢銀,青黛在她面前自然是不敢託大的。她堆着笑臉,迎了上來,朝馮媽媽欠了欠身,施禮問好。
馮媽媽也是笑臉迎人,問道:“夫人可還在午睡?”
“夫人才剛剛醒了一刻,媽媽進去吧!”青黛笑道。
馮媽媽抿了抿嘴,點頭邁步,掀開隔簾走了進去。
第四章 金府
東廂內室之內,林氏正斜倚在矮榻上意態雍容的喝着清茶,她面容姣好,珠圓玉潤,穿着家常的淡紫色緞邊圓領對襟衫,白色的雪緞稠裙,燕尾髮髻上只有一支泛着紅色光澤的瑪瑙簪子,並無其他的環釵,衣裳的扣結許是因爲午覺的緣故而微微有些鬆散,露出胸前一大片的白皙,再加上此刻她慵懶的姿態,實是有說不出的風情萬種。
馮媽媽輕喚了一聲夫人後便走上前,欠了欠身子,在林氏矮榻下的蒲團上跽坐下來。
“怎麼說?”林氏抿了一口茶水後抬眸望着馮媽媽問道。
“夫人!說是活過來了!”馮媽媽應道。
林氏冷哼一聲,伸手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續道:“我就說嘛,這個月都鬧幾回了,怎麼就沒一次是死成的?這麼個病怏怏的不祥人在府中拖着,看着都晦氣!”
馮媽媽身爲林氏身邊的人,又怎會不知道林氏骨子裏有多麼不喜清風苑的那位,只是如今那位主兒可不止是沒死成那麼簡單了,不知道夫人知曉後,又會是何種反應。
“有什麼話便直說吧,你知道我最見不得人吞吞吐吐的模樣!”林氏察覺了馮媽媽的欲言又止,遂開口說道。
馮媽媽從恍惚中回過神來,衝林氏應了一聲是,便開口道:“今兒個聽說三娘子不止是活過來了,還奇蹟般的開口說話了!”
林氏聞言,猛然睜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馮媽媽,似乎想從她的面容上看出個四五六來,無法置信的問道:“此話當真?”
“不敢欺瞞夫人,今兒個阿樁親自到奴婢這裏領了這個月的份例,底下有幾個素日裏與她來往的人隨口問了一下三娘子的病情,阿樁臉上那抑制不住的激動表情,想來,絕不會有假。只是不曾想到這場大病,竟讓一個十餘年沒開口說過話的人,徹底活過來了!”馮媽媽面色如常,心中卻也難掩波瀾。
一聲清脆的破碎聲在內室中響起,青花瓷茶杯在木地板上裂成碎片,溫熱的茶水噴濺在馮媽媽的手背上,她面色從容,忙俯首在地,懇求道:“夫人息怒呀!”
林氏胸膛劇烈起伏,氣息不甚平穩,她伸出纖長的手指,指着馮媽媽,咬牙說道:“你速速去查清楚,別聽風就是雨的,以爲我好糊弄!”
馮媽媽見林氏是真動了怒,忙肅然應下。
剛要起身,便見外頭青黛邁着碎步走了進來,朝林氏說道:“夫人,阿郎過來了!”
聽到阿郎這兩個字,林氏前一秒還怒意洶洶的面容頓時換上了一副慈愛的笑容,她忙坐正身子,整理了一下雲鬢衣裳,而馮媽媽也細心體貼的在她身後墊上一個引枕。
“快讓他進來吧!”林氏吩咐道。
話音剛落,就見一個穿着煙青色圓領直裾儒服,頭戴黑色璞頭的俊雅男子款款走進來,他約莫二十上下,膚色古銅,身高七尺六左右,面容清雋,鼻樑高挺,眉眼狹長,看上去精神奕奕,英氣逼人。
“孩兒見過母親!”男子進入內室後,在蒲團上跪坐下,俯身施了一禮。
“欽哥兒何時回來的?”林氏笑了笑,難掩激動問道。
金昊欽整容坐好,正待回話,眸光掃過木製地板上的瓷器碎片,皺眉問道:“母親因何生氣?”
林氏嘴角微微一抽,馮媽媽卻是笑着上前拾起碎片,一面道:“阿郎莫怪,剛剛是老奴不慎打翻了茶杯,還不及收拾,阿郎便過來了。”
馮媽媽將碎片拾綴好之後,便欠身退了下去。
“原來是如此!”金昊欽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林氏身上,“兒剛好辦完公事,路經桃源縣,便順道回家看看母親,三日後,兒便動身回州府。”
林氏伸手輕輕的撫了一下金昊欽的臉頰,頗爲心疼的嗔道:“欽哥兒這次看着瘦了呢,公務要忙,但再忙也要記得定時喫飯,莫要熬壞了身子!”
金昊欽忙應好,問了林氏近來的身體狀況如何,又問了父親衙門裏的公務是否順利,府中的兄弟姐妹如何,唯獨漏了清風苑的那位。一番寒暄後,林氏留了兒子在東廂用膳,命青黛下去擺飯,母子之間和樂融融,若是不知實情的人,一定會以爲他們是骨肉相連的嫡親母子。
而事實上,金昊欽與清風苑中的金瓔珞,纔是嫡嫡親的,一母同胞的親兄妹。其母劉氏病故之後,年僅七歲的金昊欽便由當時的侍妾林氏撫養長大。林氏在其小時候便常常怨嘆自己的姐姐有如何的不幸,若非生了一個不祥的剋星,姐姐劉氏又如何會如此早亡,撇下年幼孤苦的昊欽?長期的洗腦灌輸,讓金昊欽非常討厭自己的妹妹,他也認爲母親是被她剋死的,因此,從小到大,他都對這個患上孤獨症的嫡親妹妹沒有一絲好感,就連過問一聲,都懶得問。
用完膳後,林氏疊坐在矮榻上,接過青黛遞上來的清茶漱口。
“你父親這些天衙門裏的事務頗忙,待他回來後,再去請安吧!”
“是!”金昊欽恭敬應道。
林氏嘴角含着笑,看着金昊欽說道:“三娘這個月……鬧了幾次病危!”
鬧?
鬧病危?那也就是根本沒有病危吧!
金昊欽眸子微轉,只是淡淡的應了一聲:“哦!”
在沒有確認金瓔珞是否真的開口說話,林氏並沒有打算提及此事,她只是含着笑,似是漫不經心般問道:“可要去看看妹妹?”
這一聲妹妹,金昊欽自然知道林氏問的是誰。
“不了……”金昊欽淡淡的應道。
話音未完,便聽得外屋傳來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阿兄真壞,悄悄回來了卻只來陪母親說話,竟連自己妹妹都不打一聲招呼!”
金昊欽和林氏相視一眼,不由同時搖了搖頭。
青玉珠簾一陣晃動,便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掠了進來。少女身穿橘紅色齊胸儒裙,外面罩着一件透明的薄綃對襟半臂,其上繡着針腳細密的海棠花,挽着雙環垂掛髻,髻上點綴着兩支做工精巧,栩栩如生的蝴蝶釵,生得明眸皓齒,俏麗明媚。她便是金府的四娘,林氏的親女兒。
林氏生了兩女,大女兒金二孃綺繯芳齡十八,去年已出閣嫁作人婦,夫婿家是仙居府富甲一方的漕運大族,李氏。
小女兒四娘金妍珠年方十五,林氏頗爲溺愛,養成了如今一副伶牙俐齒,俏皮刁蠻的模樣。
“你呀,成天咋咋呼呼的,半點兒女兒家該有的矜持都沒有,讓母親真是擔心!”林氏伸手指了指小女兒,雖是嗔怪,但臉上卻是漾滿寵溺。
金妍珠卻是不理林氏的責罵,在金昊欽身邊坐下,攥着兄長的袖子撒嬌道:“阿兄,你回來住幾天?明日可否陪四娘去外面玩?”
“好啊,四娘想去哪裏?阿兄就回來三天,所以,只能陪四娘出去一次,還要去拜訪一下好友,估計時間會很趕!”金昊欽露出白淨整齊的牙齒笑道。
胤朝的民風有些類似於唐朝,因此,民風開放,女子與男子同行上街,也是不足爲奇的。
“哦,這樣啊,那阿兄不是要去拜訪你的好友辰郎君麼?四娘想跟着阿兄一起去,這樣,阿兄既拜訪了辰郎君,又陪了四娘,豈不是一舉兩得?”金妍珠嘟囔道。
“胡鬧!”林氏見女兒如此提議,不由皺眉開聲阻止。
“你阿兄拜訪好友,你一個女兒家跟着去,成何體統?”林氏訓斥完金妍珠後望向金昊欽,笑道:“欽哥兒別聽你妹妹胡攪蠻纏,該做什麼便做什麼!”
金昊欽含笑應了一聲是,垂在矮几下的手卻微微的拍了拍金妍珠的手背,此舉令意態闌珊的金妍珠眼中頓時又燃起了一絲光彩。
嘿嘿,阿兄真好!
第五章 對話
在樁媽媽和笑笑的伺候下,金子喝了一些小米粥和一碗苦澀的藥汁後,便沉沉的睡去。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長時間,金子再一次醒過來時,還未睜開雙眼,便能感覺到一股融融的暖意。
金子抬眼,看着透過楠木雕花窗戶投射進來的陽光,只覺得頭腦還有些發矇。
這金三孃的身子,還真不是一般的弱呀,敢情,這一覺竟然從昨兒個下午一直睡到了現在?
金子掙扎想要起身,笑笑剛好從外屋進來,見狀,忙蹬蹬跑過來,一把扶住金子,一邊驚呼道:“娘子!娘子!”
金子抬眸看了笑笑一眼,一雙琥珀色的眸子在陽光下宛若一泓流動的清泉,清澈而灼亮,只是她的面孔依舊蒼白,掩在刺目的融光裏,白得毫無雜質,近乎透明,卻美得讓笑笑目炫。
娘子好美!笑笑不由內心讚道。
若是以前的娘子是一個宛若無魂的呆美人,那麼,這一刻眼前看到的,就是一個靈韻動人,活色生香的病美人……
“笑笑……”金子輕聲喚道,這聲音比起昨天剛醒時,倒是恢復了些許力氣。
笑笑扶住金子的身子,將一個引枕放到金子的後腰,應道:“笑笑在呢,剛剛在外頭爲娘子熬藥,卻忘了將房裏的幕簾拉上,不然,娘子興許還能再多睡一會兒。”
金子探頭,眯着眼睛望向窗外,透過楠木窗戶的縫隙,隱隱看到外面的一片明媚陽光,心中頓時覺得一陣溫暖。她當了那麼長時間的遊魂,如今,最渴望的便是那一抹溫暖了。
“外頭出太陽了……笑笑,扶着我出去坐坐吧!”金子側首看着笑笑,吩咐道。
笑笑微微一愣,瞬即眼眶泛紅。娘子從來不願出門的,多少年來一直纏綿病榻,連這房門都不曾踏出一步,如今,卻主動提出要出去坐坐,怎能不讓她震驚?
只是娘子這身子,能出去麼?
笑笑不由對金子說出了自己擔憂,金子一聽,反倒笑了:“我若不出去呼吸新鮮空氣,不去曬曬太陽,這病如何能好得快呢?”
這一方面是關於養生的常識,一方面是金子的天性使然,她在現代的時候,每天工作都非常的忙碌,出堪,解剖,驗屍,寫報告,一刻都忙個不停,又因着法醫的工作性質,有時候就連週末都沒有暢快的休息過,一通電話,便要投身工作。是而,若讓她還依着金三娘原先的生活軌跡在這宅邸生存着,那是斷然不可能的事兒。
笑笑聽金子如此說,便爽利的應了下來,轉身從衣櫃中取出一件錦緞斗篷給娘子披上,這才小心翼翼的扶着金子到院子裏。
一踏出房門,便有一股混合着泥土氣息和草木芬芳的氣味迎面撲來。
那日金子循聲匆匆而來,竟不曾察覺這個小院裏竟然有如此多的花草,花圃打理得極好,卻不是一般女兒家屋院中栽種的僅供欣賞的妍麗花品,而是一些頗具藥用價值的花草:像合歡花,凌霄花,厚朴花,綠萼梅等……
在花圃的一側,還有一小片打理得整整齊齊的田圃,栽種着一些常見的草藥。院子東南角落裏臨牆搭着一個木棚,上面夜交藤和金銀花互相交纏着,綠色間點綴着黃白花瓣的藤蔓將之滿滿覆蓋,長勢喜人。
金子看着院中的景物,嘴角微微一勾,深深吸了一口氣。
冷冽而清新的空氣灌入心肺,卻讓她精神不由一振!
院中有一張剛剛擺好的美人榻,笑笑扶着金子過去坐好。
金子靠在榻上,感受着陽光穿透了她冰冷白皙的皮膚進入她的體內,在她的四肢百骸間遊走,這就是一種活着的感覺呀。
笑笑幫金子把斗篷掖好,便靜靜的站在一旁陪伴着,雖然院中的庶務還沒有做好,但她現在依然不放心讓金子一個病弱之人獨處。
金子閉着眼睛,在腦海中搜尋着關於金三孃的記憶。除卻金元,林氏,身邊伺候的樁媽媽,笑笑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之外,金三娘幾乎對這個朝代的一些重要時事全無概念,甚至對於自己的生母劉氏,也只是隱隱有個模糊的印象而已。哎,這個金三娘對大胤朝的瞭解,實是比自己這個初來乍到的遊魂還要少呢。
頹然嘆了一口氣,也是,金三娘從四歲開始變不再開口言語,十餘年來一直躲在房內與世隔絕,不知道這些事情,倒也在情理之中。只不過關於府中的人情冷暖,她卻是無比清明的,誰人真心待她,誰人苛刻刻薄,她還是分得清楚的。
他們口中說金三娘是呆兒,在金子看來,一個不願開口說話,不願出門的閨閣娘子,其實是患上了一種病。
金三娘患有自閉症!
從中醫的理論上講,自閉症病因病機爲先天不足,精腎虧虛,心竅不通,神失所養,肝失條達,升發不利,其病位在腦,同心、肝、腎三髒有密切關係。
所以,那些郎中還是有幾把刷子的,在古代,自閉症也稱孤獨症,極難治癒。
笑笑看着那個靜靜斜躺着,閉目養神的女子,只覺得一切恍然如夢。眼前這個人,究竟還是不是原來的娘子呢?爲什麼感覺她完全的不一樣了?
心中滿腹狐疑,怯生生的開口喚道:“娘子!”
“嗯?”金子依然閉着眼睛。
“奴婢覺得您似乎變得不一樣了!”笑笑脫口而出。
金子睜開雙眼,看着笑笑的目光透着溫和,淡淡問道:“那你是喜歡以前的我,還是現在的我?”
“自然是現在的娘子,娘子如今神智恢復清明,讓樁媽媽和奴婢也有了盼頭,只是奴婢做夢也不曾想到會有這一天……”笑笑畢竟是不諳世事的少女,說話也只講究個心直口快,並沒有考慮言語措辭是否恰當。
那句‘做夢也不曾想到會有這麼一天’要是落在某些有心人嘴裏,不定要被曲解成什麼樣子呢,甚至給安上個看不得娘子好的罪名。但從現代來的金子,卻更喜歡這種表裏如一,不帶拐彎抹角,讓人費疑猜的性子,自然不會怪罪笑笑言語是否不當。
“這些年苦了你們。雖然我不曾開口說話,但你們待我的好,我一直都知道!”這話完全不是金子瞎編亂造的,記憶中的金三娘對這二人便是如此感受。
“娘子一直都知道?那爲何娘子你……”
“爲何不開口說話麼?”金子看着笑笑微微抿嘴,琥珀色的眼珠猶如琉璃一般微微閃動,似是玩笑一般應道:“我可是一直在與神對話呢!”
與神對話?什麼情況?
笑笑掩着嘴,震驚無以復加……
娘子不會是傳說中的天女?
以前聽府中老一輩的媽媽說過,只有天女才能聽到神明之話……
笑笑眼睛睜得大大的,迎上含笑看着自己的娘子,腦中閃過一句話:不會吧?
而剛剛從院門口進來的樁媽媽,似乎也聽到了這驚世駭俗的一句話:與神對話!
這裏是胤朝,類似於中國古代的盛世唐朝,人們崇尚各種禮教,但佛教最爲盛行,聽說這佛教也是從西方傳來的,胤朝與西方的樓月國是邦交,他們那邊常常有紅頭髮綠眼睛的傳教士遠渡重洋來胤朝帝都傳教,不止是佛教,他們似乎還有信奉天神的禮教,以前聽說過那些信奉天神的傳教士來了胤朝後,不管是否身處異國,只要時辰到了,便會仰頭面向西方,閉目祈禱,雙手在胸前輕點,合十,口中念着什麼阿門,很是怪異。
難道娘子口中的神,與那個天神教有關?
可娘子連金府的房門都未曾踏出過,更別提有機會接觸到十萬八千里遠在帝都的傳教士了。
第六章 月例
樁媽媽和笑笑心中是怎樣想的,金子不知道。
金子只知道自己這個無神論者,如今也信口胡謅,荒唐了一回。
或許金子潛意識中也自有一種打算吧,畢竟這裏是古代,對於神佛之論,像樁媽媽笑笑這些女流之輩自是萬分信仰的。以後,自己自然無法像原先的金三娘那樣生活,她的很多生活習慣與金三娘也是大相徑庭的,與其將來她們狐疑喫驚,不如藉此讓她們相信,金三娘從鬼門關溜一圈回來後,開竅了。
樁媽媽看到了日光下笑得盈盈生輝的娘子,心中頓然又是一陣感念。
天可憐見兒,一定是上蒼庇佑呀,娘子才得以脫胎換骨,神智清明。
樁媽媽是自小看着金三娘長大的,她對於金三娘只有疼惜,愛護,自然不會去懷疑自家娘子什麼。她寧可相信,這是命數,是造化,是已經亡故了的夫人劉氏在天之靈的保佑……
樁媽媽擦了一下眼角的淚水,站在院門口喚了一聲:“娘子……”
金子回眸望向院門口,刺眼的陽光讓她微微蹙起黛眉,待看清楚樁媽媽容顏和手中端着的膳食後,她笑着應道:“一大早的,媽媽受累了!”
“娘子說得是啥話,這是老奴該做的。”樁媽媽含笑看着金子,努了努嘴,對笑笑道:“扶娘子進去吧,咱們伺候娘子用早膳!”
笑笑剛剛彎身想要攙扶金子,便聽金子說道:“在院子裏喫吧,今日天氣甚好,我想多曬曬太陽!”
“那好,笑笑進去搬個矮木桌子出來。”
樁媽媽話音剛落,笑笑就蹬蹬的跑進屋裏,搬出了一張小小的矮木桌,別看笑笑身量小,力氣倒是挺大的,金子猜測,這年紀輕輕的笑笑,定是做慣了粗活的。在現代十六七歲的少女,正是無憂無慮上高中的年紀,有的還要在老爸老媽懷裏撒嬌撒癡呢……思及此,金子不由對笑笑多了幾分憐惜。
擺好飯,金子用勺子攪了攪瓷碗,一點食慾也沒有,儘管此刻肚子很餓。
稀拉拉的白米粥,還有一小碟的鹹菜乾。
這是她重生後第二次喫這毫無滋味的米湯了,金三娘好歹也是金府的嫡女千金吧,就算人家以前足不出戶,在家不受待見,但也不帶這樣欺負人的吧?
看看,怪不得金三娘這細胳膊細腿,病病歪歪的,這喫不飽米飯,還談什麼狗屁養人?
金子在現代可是個喫貨,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下了班後跟着同事去掃遍美食,若是以後讓她天天喫這個,那還不如殺了她吧……
“那個,娘子,郎中說娘子久病初愈,只能喫些流食……”樁媽媽低着頭,毫無底氣的說道。
原來是這樣,那倒也在理。
“哦,沒事!”金子拿起勺子,直接呼啦啦的將米湯仰頭灌上,那一小碟鹹菜乾,她一口也沒有動。
那東西醃製的,其實不利於健康。
看着金子光速一般,利落的將早膳用完,樁媽媽和笑笑忍不住有些驚訝的看着金子。
在工作繁忙時,金子常常以這樣的速度喫飯,已經習慣了。不過看着二人目瞪口呆的樣子,看來以後得講究一下形象。
“你們下去喫飯吧,我一個人再坐一會兒!”金子接過笑笑遞過來的帕子擦嘴,吩咐道。
樁媽媽正要應下,就聽院門外傳來幾聲咳嗽聲。
“是馮媽媽過來了!”笑笑喫驚道。
樁媽媽忙快步迎上去,之前去領份例,馮媽媽轄下的管事娘子說她不在,月例銀子取不到,只領了一些米糧和鹹菜乾回來,別的肉菜可是一點都沒有。樁媽媽也知道,這是府中管事娘子有意刁難,那天,馮媽媽明明在內室裏喝茶,偏偏自己不能自作主張的闖進去。
今天倒是颳了什麼風,竟將這最高管事的馮媽媽給招來了。
“馮媽媽怎麼來了?有事打發小丫頭過來說一聲,老奴過去便好,怎敢勞煩媽媽親自過來一趟!”樁媽媽笑意盈盈。
“昨兒個聽底下人說你過去領月例銀子,恰逢我剛好在午睡,不然也不會給清風苑這邊耽誤了,沒得讓人說我這是故意拖延呢。今兒個路過,便順道帶過來了。”馮媽媽從兜裏甩了幾吊錢給樁媽媽,眼睛卻越過她瞟向院內。
“順道過來?打死我也不信!”笑笑小聲嘀咕,看着金子補充道:“誰不知咱們這清風苑是全府最僻靜的,這邊既不靠着夫人姨娘那邊的內院,又沒有安置庫房,馮媽媽辦事能順道從這兒過?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金子聞言笑了笑,記憶中馮媽媽可是林氏那邊的人,順道過來送月例銀子是假,確認金三娘是否活過來了纔是真的吧?
想到此處,金子轉頭看向院門處相對而立的二人,笑道:“既過來了,樁媽媽何不請馮媽媽進來坐坐!”
馮媽媽過來後目光便一直落在金子的身上,剛剛只覺得這三娘子看着比以前多了不少神氣,此時竟親耳聽見她開口說話,而且還是如此清晰,有條不紊,不由怔住了。
沒有聽錯?我沒有聽錯吧?
“馮媽媽,我家娘子喚你呢!”樁媽媽提醒道。
“這,三娘子真的能說話了?”馮媽媽一改初到時的淡定,拽着樁媽媽的粗布麻衣問道。
一想到從今後自己也有了盼頭,樁媽媽不由仰起頭,神情鄭重的應了一聲:“是!”
這事得馬上跟夫人說呀……
咋要死的人突然就活過來了,不再呆愣如木偶了,還開口說話了……
這之前還以爲是添油加醋胡亂瞎掰的,可現在可是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了……
這事也太邪門了吧?
“謝娘子,老奴還有事情要做,就不打攪了!”馮媽媽欠了一身,轉身離去,腳下猶如乘風。
樁媽媽纔不會理會馮媽媽是否喫驚不已,她手心中攥着這個月的月例銀子,高興的咧嘴一笑,本以爲這月又要被剋扣,不曾想着馮媽媽是良心發現還是咋回事,竟給親自送過來,還多給了一吊……這下好了,可以買點肉給娘子補補身子!
金子趁着樁媽媽和笑笑用膳時,自己便起身在院中逛了一遍,這些花草,草藥打理得真好!
看着牆邊搭的木棚架子,翠綠的藤蔓將棚頂覆蓋,在地上反射出一道陰影。金子走過去,站在木棚下的陰影中,伸手丈量了一下,心中暗道:“待以後在這個位置坐上一架吊椅,夏天時在夜交藤和金銀花下休憩品茗,倒是悠閒恣意!”
第七章 不容
且不說金子是如何開始構思起未來生活的藍圖的,這邊的馨容院可是氣氛有些凝重。
林氏在得到馮媽媽的明確回覆後,倒也沒有再怒不可遏的摔杯子,而是出奇的安靜。
馮媽媽跪坐在她對面,見林氏木然不語,心中突突的跳着。
半晌之後,才見林氏微微抽搐着嘴角,抬眼看過來,冷冷的說道:“你說這裏面是不是透着蹊蹺?十三年來不曾開口說話,目光呆滯,形同木偶的呆兒忽然就活了,還跟正常人一般無二?……呵呵,難不成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給纏住了?你說她本就是個剋死生母的不祥人,再讓什麼給纏住,留在府中,那還讓府中的其他人,怎麼活?”
林氏的話讓馮媽媽心中猶如擂鼓,說得倒像是那麼一回事兒,不然該如何解釋這三娘子的奇怪蛻變?
“那夫人的意思是?”
“自然是不能讓她再留在府中……”林氏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馮媽媽心中揣揣,她曉得夫人的意思,以前夫人便藉口三娘子的病,要將她送到外面莊子裏養着,費了好多脣舌,也沒有說動老爺,這次,三娘子既然病好了,也正常了,老爺更不會將三娘子送走了,看來,夫人的願望到底還是要落空的。
林氏心中甚是煩悶,她絞盡腦汁的在心中尋思着該用什麼樣的理由將這個不祥人給攆走。
沉思間,外間傳來青黛的聲音。
“夫人,宋姨娘帶着榮哥兒過來請安了!”
“進來!”
東廂內傳來了林氏悶悶的聲音。
外頭丫頭們爭相打起了簾子,將堆着笑臉,懷抱着兒子的宋姨娘讓了進去。
青黛施了一禮,笑道:“夫人一早還在唸叨着榮哥兒呢,這會兒,姨娘就過來了!”
東廂內的林氏聽見了,嘴角微微勾起,這青黛果然是經過自己調教的,真真是八面玲瓏。
“可不是,今兒個哥兒便總是嚷着要過來母親這裏,婢妾也是被他纏得沒法,這才帶他過來打擾夫人!”宋姨娘含笑道。
穿過隔簾,就聽到林氏滿是寵溺的笑聲:“哎呦喂,我的乖乖,快來,來母親這兒,可是想母親了?”
榮哥兒只有一歲多一點,剛剛學會走路,下了宋姨娘的懷抱,便顛顛的朝着林氏所在的位置跑去,紅撲撲的小臉蛋兒和黑黝黝的眼珠子,虎頭虎腦的,倒是十分的討人喜歡。
小嘴兒咧開,露出幾個白白的小牙,含糊不清的喚道:“母親……”
林氏將榮哥兒抱在膝蓋上逗弄着,又拿起矮桌上的糕點喂他,一副慈母模樣。
馮媽媽起身朝宋姨娘施禮,看着一臉笑意的林氏道:“夫人和宋姨娘先聊着,老奴就先退下了!”
林氏輕嗯一聲,沒有抬頭,繼續逗弄着懷中的孩子。
馮媽媽出了東廂,青黛走過來打起簾子送她出去。
剛走出院門的時候,便看到幾個三等粗使丫頭在擦拭着長廊的欄杆,嘴裏似乎還在討論着什麼。她不動聲色的走過去,這才聽清楚她們是在談論着清風苑的那位。
如今金三娘一事可是府中丫頭婆子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偷偷品頭論足也不是什麼大事,只不過這起子沒有眼力勁兒的奴才們,偏偏在馨容院外頭的長廊上說,這不是誠心讓夫人心中更加不快麼……
馮媽媽陰沉着臉,正要開口喝止,不料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你們剛剛說的可是真的?”金四娘妍珠叉着腰,站在幾個丫頭面前,咬着牙問道。
幾個丫頭瑟瑟的看着四娘子,在那凌厲的眼神下,誰都不敢強出頭,垂眸不語。
“問你們話呢!”金妍珠伸出纖纖玉指,狠狠地戳了一下右邊一個丫頭的額頭。
這一力道下去,小丫頭一個踉蹌,跌倒在地,額頭也被尖銳的指甲劃出一道血痕,嚇得嚶嚶抽泣。
馮媽媽見狀忙笑着說道:“何事惹惱四娘子了?還不快給娘子道個歉,滾下去!”
丫頭們見有臺階下,忙躬身朝金妍珠施禮,呼啦啦的退了下去。
金妍珠氣得跺腳,瞪着馮媽媽道:“我還沒問清楚呢,媽媽你怎生讓人下去了?”
馮媽媽也不打馬虎眼,含笑道:“清風苑的三娘子,確實清醒過來了!”
金妍珠黑眼珠睜得老大,櫻脣張合着,也不再細問,咚咚的轉身跑開了。
一路疾跑,到了清風苑門口,已經是氣喘吁吁了。
金妍珠扶着牆,探頭看着院內,裏面此刻靜寂無人。
那不祥人當真好了?
進去瞧瞧?
“瓔珞,爹爹這些天衙門那邊很忙,上頭有一些政令要實施,還有幾個案子要偵察結案,估計得好一陣不能過來看你了。如今見你精氣神恢復得如此好,爹爹也就放心了。你有什麼需要的話,便讓樁媽媽到馨容院那邊稟報一聲,你母親會爲你安排的。”金元面帶慈祥的微笑,拉着金子的手徐徐走出房門,邊走邊吩咐道。
找馨容院的林氏?母親?
若金三孃的意願是尊敬林氏的,那麼金子自然會遵循着三孃的意願,尊重她,稱她一聲母親,但潛意識中,金子是不想,也不願叫那個女人爲母親的。腦中的畫面都是那個美貌夫人的醜惡嘴臉,想來這林氏也是恨不得金三娘死的,更別提會照拂自己……
金元畢竟是縣丞,精力不可能花在這些家宅內院上,自然不知道他的妻子林氏素日裏是如何待自己的嫡女的吧?
不過金元如此吩咐了,金子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唯有恭敬的應了一聲:“兒曉得!”
外頭聽到聲響的金妍珠躲到了一顆槐樹後,瞪着眼珠子看着父親對金三娘面目慈愛的樣子,只覺得心中有一股火蹭蹭冒了起來。
憑什麼?憑什麼這個不祥人也配享受父親的關愛?
就是因爲她好了,父親纔沒有關注到自己。
以前,就算父親再忙,下了衙門也會過來瞧自己……而今,父親卻沒有到梧桐苑,反而是迫不及待的到清風苑來……
不是說病得快要死了嗎?怎麼不去死?
怎麼要活過來?
她剋死了自己的母親,難道還要留下來剋死父親麼……
思及此,金妍珠不由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呸,我這是氣昏了頭了,父親,父親纔不會被那個不祥人剋死。
父親,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金妍珠恨恨的冷哼了一聲,躡手躡腳的跑開了。
第八章 尋釁
第二日清早,陽光還沒有透過楠木雕花窗戶照進來,金子卻已經醒過來了。
起身穿衣,這纔看到窗邊掩着厚實的幕簾,怪不得屋內一片昏暗,心想還以爲她是起早了呢。
金子伸了一下懶腰,走到窗邊,將幕簾拉開。
金燦燦的晨光灑進來,又是春光明媚的一天呀!
喝了兩天湯藥,這身子倒是不乏了,也有力氣了,不知道是這藥效好呢還是身子換了靈魂的緣故?
太陽出來了,怎麼笑笑還沒有過來伺候洗漱?
看着厚重的幕簾,金子笑了笑。
這丫頭是爲了讓她多睡一會兒吧?
金子兀自坐在梳妝檯前,拿起牛角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着長長的青絲,這古代梳的髮髻,金子真心無能,還是等笑笑過來再幫自己梳吧。
也不知道古人怎生的一雙巧手,能梳出來各種各樣不同風格的髮髻。
金子打開首飾盒,裏面也就幾朵簡單的簪花,比起林氏那些精緻的髮飾,那可是差太遠了……
金子胡亂搗弄着,看着有些模糊的銅鏡擠眉弄眼的做着各種惡作劇表情,銅鏡中那張出塵脫俗的容顏徹底地被可惡的金子給顛覆了,也不知道金三娘知道了得有多難過呢。
金子癡癡傻笑着,若在現代她也有這般容色,就算是法醫那樣的工作,也決不能阻止那些臭小子們追逐美人的決心吧?那她哪還能成爲一枚剩女呢?
神遊天外之際,耳邊傳來了激烈的爭執聲,這其中,貌似還有笑笑的聲音……
怎麼回事?
金子站起來,放下牛角梳,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院中扔着一把掃把,金子知道樁媽媽必是聽到聲響,趕出去了,現在自己還沒有洗漱,披頭散髮的,還是看看情況再說吧。
駐足站在院中,翹首望着外面,看不到人影,只能聽到聲響。
“不是我弄壞的,我幹嘛要承認?”
“怎麼不是你弄壞的?衣服明明是到了你手上才被撕裂的,你定是存了不軌之心,看着我家娘子有新作好的儒裙,心生嫉妒,意欲毀之而後快……”
“……明明是你跑到我面前,一定要拿給我看的,我只是看一眼,儒裙又怎麼會裂?”
“看一眼是不會裂,可你確實是拿在手上了……要我說怎麼會裂吧,難不成是你跟着不祥的人太久了,自己也被薰染成不祥人了吧?我纔給你看一眼這儒裙,這就裂了,若是跟着你相處久了,豈不是要被你給剋死了……”
“你渾說什麼?你個賤婢,竟敢這樣說我家娘子……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緊接着,外頭便想起了扭打在一起的驚呼聲和喫痛聲。
金子蹙着眉頭,這是有人耐不住性子,來尋釁來了吧?
她抿着嘴一笑,一個丫頭,竟能說出‘意欲毀之而後快’這樣文縐縐的詞來,不是奉命挑唆尋釁,又是什麼?
她倒是想看看,這金府究竟有多少人嫉恨着金三娘!
“住手,住手,這是咋回事?你們幾個都是死人嗎?快將笑笑和那婢子分開!”樁媽媽扯着大嗓門吼道,一聲下去,幾個圍觀看熱鬧的小丫頭忙過來,幫着分開扭打成一團的二人。
笑笑蓬頭垢面,臉上掛着淚痕,也不知道是被打疼了還是因爲娘子被人欺辱而傷心流淚,脖子上有兩道長長的抓痕,粗布襖裙也有些鬆散。
那邊的婢女似乎也沒討到便宜,嘴脣被摳出血,頭髮亂蓬蓬的,地上還有幾縷被扯下來的髮絲,一雙眼睛哀怨的看着樁媽媽,倔強道:“樁媽媽要爲奴婢做主,是笑笑那賤婢弄壞了我家娘子的儒裙,這娘子要是問起來,奴婢少不了一通懲罰!”
樁媽媽聽那婢子如此言語,頓時明白了這是誰身邊伺候的人了。
眼睛掃向含淚哭泣的笑笑,說道:“且將事情的經過細細道來!”
笑笑將事情的始末細細說了一遍,金子站在院中可是聽得清清楚楚。且不說連她這個初來乍到的知道這清風苑是金府最爲偏僻的所在,離主院金四娘那邊的住所更是遠得八竿子也打不着,怎麼那個婢子會經過清風苑的門口?
再說府中伺候的丫頭小廝們誰不知道清風苑在林氏眼中並不受待見,又如何會繞道從這裏經過,平日裏皆是唯恐避之不及的。而笑笑和樁媽媽也都是她們所忌諱的人,這個小婢女偏偏巴巴的貼上來,一定要笑笑看她娘子新作好的儒裙,這裏面若說沒有貓膩,那當真是辱沒金子的智商了。
外頭樁媽媽捧着那件被撕裂的儒裙,面色惶惶,這該如何是好?這儒裙確實是裂了一道口子,這丫頭又死咬着是笑笑弄壞的,真真是百口莫辯呀……
“樁媽媽,你若是做不了主,就讓笑笑跟着奴婢走,親自去我家娘子面前辯解去,要如何處置,婢子相信四娘子會作出公平的決斷!”小丫頭昂首得意道。
“這……”
樁媽媽囁諾着,不知該如何是好,院內卻傳來了金子的聲音。
“樁媽媽,將人帶進來!”
外頭膠着的衆人面面相覷。
幾個丫頭用眼神彼此交流着……
這是三娘子的聲音?那個不祥人?
呀,那聲音怎生這般好聽?
就像清凌凌的泉水一樣!
三娘子從鬼門關回來後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敢情這傳言不虛,也沒有任何的添油加醋……
笑笑聽見這話後,頹喪的面容上頓時閃過一絲喜色,她朝樁媽媽說道:“媽媽,娘子這會兒剛起,還沒洗漱,你帶人到院中候着,我先進去爲娘子梳洗!”
樁媽媽讚許的點了點頭。
這廂,金四娘身邊的丫頭也醒過神來了,她朝身邊的一個小丫頭使了一個眼神,小丫頭心領神會,慢慢退出人羣,撒腿跑了出去。
梳頭洗漱的空當,笑笑已經將那個與她扭打的小丫頭背景清楚地交代了一番。
這名喚沐沐的小丫頭說起來比笑笑還小了一歲,卻是個伶牙俐齒的。她老子娘都在府裏當差,父親便是府中的管家何田,負責外堂的一切庶務安排,母親是馮媽媽手下的一個管事娘子。靠着老子孃的打點,纔將她送到了四娘子身邊做了個一等丫頭,也是走的後門,不然就憑她的年齡處事,也只配當得一個三等丫頭。
金子聽後,似乎不着急出去處理此事,反而吩咐笑笑擺早膳。
平日裏用膳神速的金子,今日喫得可細了,細嚼慢嚥,不知道是早膳加了幾個肉包子的緣故還是什麼,金子喫得倍兒香!慢悠悠的品嚐,只是眼睛時不時的透過楠木雕花窗戶看外面的情況。
待金子用完早膳,喝了一杯清茶施施然走出房門的時候,衆人已經在院中駐足等候了足足半個時辰。
金子似笑非笑地盯着沐沐:這是府中有背景的小丫頭呀……
“你就是沐沐?”
剛剛因等得不耐煩,垂首兀自理着頭髮的婢女沐沐聞聲抬頭,眼睛直直的看着站在廊下巧笑倩兮的女子。一襲淡綠色的齊胸素色儒裙,沒有繁複精緻的刺繡,衣料已經漿洗得有些發白,挽着簡單的雙環髻,髻上點綴着幾朵小絹花,略施粉黛。
簡單的,毫不起眼的裝束,似乎也無礙於這個渾身散發着靈韻,雪玉光華女子的氣質半分。
在場的幾個小丫頭都目不轉睛盯着金子,這個盈盈生輝,氣質斐然的女子,是三娘子?是患了孤獨症的呆兒?是不祥人?
太震撼了……
果然是從鬼門關轉一圈回來的人……
但這蛻變,也太嚇人了吧?
這是久病之人該有的樣子?
沐沐瞪了一旁那個忍不住捂嘴,就差沒激動得尖叫出聲的丫頭一眼。
小蹄子,也去鬼門關溜一圈試試……瞧你那崇拜勁兒……
第九章 護短
“娘子問你話呢!”笑笑瞪了一眼沐沐,走前一步說道。
這妮子果然桀驁……
金子笑了笑,直接了當的問道:“你說笑笑弄壞了你家娘子的儒裙,可有證據?”
“證據?”沐沐皺了一下眉頭,抬眸迎上金子的目光,她本就沒把這個不祥人放在眼裏,剛想扯着嗓門說話,便被那簇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目光給震懾住了。
那樣的眼神……好犀利,好嚇人!
沐沐似乎無法承受那樣的目光,敗下陣來,垂眸指着身側的幾個小丫頭,喃喃道:“她們都可以作證的,奴婢將儒裙打開給笑笑看的時候,儒裙還是好好的,可她一接過手,就裂了,不是她弄壞的又是誰?她們可都是看見了的,不信,娘子倒是問問她們!”
笑話,蛇鼠一窩,來時口供都串過了吧?
“將儒裙拿過來,讓我瞧瞧!”金子冷靜道。
樁媽媽應了一聲,將儒裙捧了過去。
金子打開儒裙,笑笑指着撕裂的位置說道:“就是這裏。娘子,我發誓,真的沒有動手撕裂儒裙,當時是沐沐說這料子是從樓月國那邊的商人帶來販賣的,手感有多麼柔軟,讓奴婢摸摸看,結果,一摸就出事了。”
金子凝神看了一下裂開的位置,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這麼沒有技術的嫁禍手段,也虧金四娘使得出來。
這裂開的口子原本應該是有一條縫線的,在腰身處抓的一個褶子,在裏面縫的暗線。這件儒裙的款式新穎,抓褶的做法估計也是模仿西洋的服飾,倒是別緻。只不過金子可是從現代來的,本身也留過洋,渡過金,還是從事法醫這一職業,心細如塵是她的最大特點,是而,這點如此顯而易見的紕漏,又如何能逃得過她的火眼金睛?
若是不出金子所料,這儒裙八成是被人從裏面事先挑破了縫線,因爲是壓的褶皺,割開縫線後,儒裙倒也能維持原來褶皺的特點,抖開的話不細看也是看不出來的。畢竟這儒裙料子是極好的,金四娘也捨不得真撕毀了,撕爛其他地方,可就不好補救了。
金子也不想將事情弄得太僵,況且重新縫合的話,也就幾步針線活的事兒。
“既然裂了,就先留下來,讓笑笑縫好之後再親自送過去你們娘子那裏吧!”金子抬頭道。
沐沐沒曾想剛剛眼神還犀利得想喫人的金三娘竟是這樣就認癟了,嗨,真真一顆軟柿子!
“留下,那可不行,我家娘子今日就要穿着這件儒裙出去,要是奴婢這會兒空着手回去,只怕少不得受一頓打罵……”沐沐剛剛見金子那般態度,這會兒底氣卻是更足了,聲音也高了幾個分貝。
得了便宜還賣乖是吧?
金子嘴角一抽,笑道:“原來四娘竟是這麼潑辣不容情之人麼?嘖嘖……看來,沐沐你這丫頭在她那,沒少受氣,動軋打罵的,也真是難爲你們了……”
沐沐臉色驀然一陣青白,忙辯解道:“奴婢可不是這麼個意思,娘子可別誤會……”
“哦?是麼?呵呵,你家娘子來了,你可以自己好好的向她解釋解釋,你壓根就沒有將她詆譭成一個潑辣刁蠻,不講道理的主子!”金子淡淡笑道。
金妍珠疾步走來,剛聽到這話,臉色一下就變了,黝黑的眸子掃向沐沐,就像剜人一般銳利。
“娘子,不是的,奴婢根本就沒那麼說過!”沐沐着急的解釋道。
金妍珠卻不再理會她,回頭看着金子,冷哼道:“聽說笑笑那個賤婢竟然弄壞了我的儒裙,如今,三娘你不好好處置她,給我一個交代,難道是要護短麼?”
“護短?你還真是說對了!”金子上前一步續道:“在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儒裙是笑笑弄壞的時候,我這個當主子的,不維護她,難道要不分青紅皁白將她推出去?”
“哼,事實就是那賤婢弄壞的?多少雙眼睛看着的,容不得她抵賴。既然三娘你不秉公處理,那就讓我來動這個手。”金妍珠咬着吐出一句話,隨後轉頭朝身後的幾個丫頭吩咐道:“給我將笑笑那個賤婢拉出去,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身後幾個丫頭剛要動手,就見金子掩嘴笑了起來:“哈哈……四娘你還真當自己是根蔥呀?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倒是學爹爹的口吻,學得像那麼一回事兒。”末了,金子斂去笑意,冷冷說道:“打狗還要看主人呢,我的丫頭,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我剛剛已經說了,儒裙只是裂了一道縫線,幾個針腳就能補回來,至於這麼大動干戈麼?”
“不懲罰這等沒有眼界的賤婢,那下次每個奴才都故意弄壞主子的物事,以爲可以後續補救就可以了事?府中的規矩,你若是不知道便去細讀一遍……哦,對了,也不知道你這個病了十幾年的人,能不能看得懂字呢,不懂也沒關係,改明兒,我讓房裏的小丫頭來給你念念,她們跟在我身邊久了,都是識文斷字的!”金妍珠冷笑道。
狠狠踩踏別人的同時,還不忘抬高自己!
真想不到一個十四五歲的丫頭就這般多心眼,說話還這般繞舌帶刺的……哎,這個萬惡的,喫人的舊社會呀……這高門大院裏的宅斗真是荼毒了無數青少年呀!
不等金子感慨完,笑笑卻是忍不住自家娘子被人如此出言不遜,“四娘多慮了,我家娘子如今神智清明,別說識字了,就是詩文詞集,也都能品讀,不勞您擔心……”
“笑笑!”金子喚住笑笑,示意她不要出頭。
金妍珠聽了這話之後,卻更是咄咄逼人,指着金子的鼻子罵罵咧咧的,還冷嘲熱諷一番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奴才,金子全程含笑地聽着她一番高談闊論,到最後又繞到了儒裙這件事上。
“總之,這件事就是那賤婢的錯,若是不解決,休怪我不客氣!”
“不客氣?”金子走近金妍珠,附耳在她耳邊細細的說了一番耳語,衆人不知道金三娘到底跟四娘說了什麼,只看到四娘子的臉色一陣陣青白交加,到最後只剩下赤紅。
“怎麼?還要對我怎麼個不客氣法?要不要我隨你過去找找殘留的線末?”金子含笑道。
“你……你……”金妍珠驚恐的看着金子,瞳孔一陣收縮,腳下微微踉蹌:“你到底是誰?你……這不可能……一個癡呆兒……”
“誰說我家娘子是癡呆兒?哼,我家娘子是天女!”笑笑滿臉自豪。
“笑笑,你這丫頭胡謅些什麼?”樁媽媽立即喝了一聲,不忘白了笑笑一眼。
這是天女的話能胡說麼?
少不得讓人認爲是怪力亂神的事,本來,娘子恢復清明,開口能言已經惹得府中議論紛紛,若讓他們捏着什麼不放,豈不是自找麻煩?
笑笑也深知自己話多了,不由吐了吐舌頭。
第十章 平息
天女?
笑笑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卻像石子一般,砸在金妍珠心中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望向金子的眼神陰晦不明,貝齒輕輕的咬着下脣。
而金子卻是從容有度,初來乍到的,若是能好好相處,她自是不願跟任何人起衝突,鬧得不愉快難堪下不來臺的,因便淡淡道:“聽說四娘今日要出門,只是這儒裙只怕無法穿出去了,不如且放在這裏,今兒個一定讓笑笑修補好,再送過去。不知你意下如何?”
金子含笑看着金妍珠。
這可是給你天大的面子了,沒當着大家的面揭穿你拙劣的嫁禍手段,你見好就收吧,可別給臉不要臉。
金妍珠這會兒也徹底醒過神來了,看來她這個呆兒姐姐還真是不簡單呀。
自己原先以爲賃憑她那股呆氣,就算活了下來,也不過一個無魂的木偶,不想,今日一番交鋒,才發現自己的想法當真是大錯特錯,反而被對方一番嘲笑,笑自己手段拙劣,還敢拿出來獻寶?
這不是打臉是什麼?
真是豈有此理,可偏偏現在不能再拿她怎麼樣。不過來日方長,咱們騎驢看唱本,且走着瞧!
“算了,笑笑的女紅,本娘子可不敢恭維。這次的事,我就權當賣個面子給三娘,不予追究了。”金妍珠眸光微閃,看着沐沐吩咐道:“將儒裙送到針線房,讓曲娘子親自給我修補好,她的女紅可是最精緻細膩的!”
沐沐微微一愣,鬧了半天,就這樣收場了?剛剛娘子咄咄逼人的態度,可不像是要買三娘子帳的意思,怎麼一番耳語後,這話鋒便急轉直下?
不過沐沐到底只是一個小丫頭,自然不敢開口問娘子究竟是啥意思,只得唯唯諾諾的應下,可憐自己還被抓破了嘴脣,這傷痕,估計得好幾天吧?這次真是倒了血黴了,娘子答應給的賞錢,應該不會打了水漂吧?
見金妍珠肯小事化無,笑笑自然是高興的,眉眼間滿是抑制不住的雀躍。
金子冷眼看着金妍珠一臉不甘的樣子,悠悠說道:“如此,就謝謝四孃的寬宏大量了!”
“哼!”金妍珠冷哼了一聲,卻是一刻也不想再呆在清風苑了,生了一肚子的憋悶氣,這會兒只覺得連呼吸也不甚順暢。她揚手招呼着身邊伺候的幾個丫頭,輕喝道:“都給本娘子滾回梧桐苑。不是你這個丫頭惹出這事,我這會兒該是跟阿兄出門去玩了,也不知道阿兄是否還在母親那裏等着我,快,回去更衣去!”
金妍珠雖然是罵罵咧咧的,但說到阿兄要帶他出去玩的時候,望向金子的眉眼間隠帶炫耀之意,隨後在沐沐等丫頭的簇擁下施施然的離去。
金子在她提到阿兄的時候,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一張俊逸帥氣的容顏。
那個人?是三孃的哥哥?
額,好帥呢!
只不過那個傢伙,一點也不喜歡自家妹妹,丫的,難怪金三孃的記憶中,對哥哥的關愛那麼的渴望……
一個嫌棄自家妹子的男人,估計也好不到哪裏去。
金子甩了甩頭,樁媽媽以爲金子是累了,忙過來扶住她,問道:“娘子是累了吧?哎,您這一好起來了,就多少雙眼睛都盯着呢,咱們以後要想在府中安安穩穩的生活着,少不得要謹言慎行,這樣,主院那位才能……哎!”
金子卻是抿嘴一笑,這林氏,從她醒過來之後就連派個人過來問一聲都沒有,想來是真的厭惡金三娘,要想讓她不尋這邊的錯處,只怕不那麼簡單吧?
“樁媽媽說的不錯!笑笑,以後離那些人遠一點,這次,沒讓他們嫁禍成功,也是萬幸了。不然,憑我現在的地位,要想保住你,也怕是不易!”金子吩咐道。
笑笑這丫頭也是聰明的,從剛纔金四娘肯善罷甘休離去時,她便曉得一定是娘子看穿了她們的把柄漏洞,四娘顧全自己臉面這才肯息事寧人。但怎麼說這次能讓她們有機可乘,也是自己好奇心害死貓的緣故,遂不得不上前再三保證道:“娘子,奴婢一定會謹言慎行,不再給娘子招惹麻煩的!”
金子笑着拍了拍笑笑的手背。
這邊主僕三人打算謹言慎行,奈何主院那邊卻是從一開始就絞盡腦汁的想要尋這邊的錯處,好有理由將這個礙眼的不祥人給掃地出府去。
黃昏時分,金妍珠從馬車上下來,冪籬掩蓋下的臉上掛着滿足且羞澀的笑容。
阿兄果然是守信用的,今日隨着他外出,如願在春風樓再一次見到了辰郎君。
一顆心砰然躍動,儘管這是第二次見到他了,但從第一次與阿兄外出與他偶遇相見後,他的音容笑貌便深深的刻入了腦海之中。雖然他看不清冪籬下自己的容貌,但他應該是對自己有印象的吧?
金妍珠走在通往馨容院的甬道上,腦中還在回憶着辰郎君的俊美外貌。
高大挺拔的身軀,瑩潤白皙的膚色,高挺的鼻樑,幽深的眸子,不厚不薄的嘴脣,每一處的曲線,都猶如刀刻一般,沒有絲毫的瑕疵……只一點,就是他的性格十分的冷漠,冷得就像雪峯上千年不化的冰層。不過,也正是他的與衆不同,纔會在初次見面就深深的吸引了自己吧?
廊下,有丫頭看到徐徐往這廂而來的四娘子,忙往房內遞了話。
丫頭們躬身施禮問安,又爭相打起了簾子,金妍珠這才恍然回過神來,已經到了母親房裏了呀。
進去給林氏請了安,林氏平日裏本就疼寵小女兒,便留了飯。
飯後,少不得一番說教。
金妍珠搖頭晃腦的聽着林氏語重心長的教誨,這些,她早就聽得倒背如流了,一般情況下,也不好拂了母親面子,左右不過是左耳進,右耳出罷了。
林氏伸手輕點了一下女兒光潔的額頭,嗔道:“如今女兒家就該有些女兒家的做派,少纏着你阿兄帶你出去玩,他回來這三天也不是閒的,這會兒只怕到衙門那邊跟你父親辭行了,聽說府州那邊出了個案子,知府大人派人來催你阿兄回去了。”
“怪不得阿兄看到那捕快的信後,便說要趕着回去,連母親都來不及知會一聲,想必那案子定是急得很!”金妍珠應道。
林氏點點頭,母女二人有寒暄了半晌,當林氏聽到女兒說金瓔珞的婢女笑笑竟不知廉恥地稱那呆兒爲天女後,眼中頓時波光閃爍,似乎猛然想起了什麼。
當下便沒有了與女兒秉燭談心的熱情,急急打發了金妍珠下去後,便喚來了青黛,讓她去傳馮媽媽過來。
第十一章 心思
且說馮媽媽被林氏召喚進馨容院內一番詳談。
房外幾個統一穿着絳紫色比甲中衣的小丫頭坐在廊下納着鞋底,不時交頭接耳的討論着什麼,大丫鬟青黛親自守在屋外,丫頭們也沒討論些逾越的事情,她也索性不去理會,自顧自的在一旁磕起了瓜子。
東廂內屋,林氏咬着牙笑道:“什麼天女,既然她如此自諭,跟咱們玩起了這種鬼把戲,若是不成全她,倒是可惜了這麼個好機會!”
“夫人的意思是……”馮媽媽抬頭看了林氏一眼。
林氏招手示意馮媽媽附耳過去,貼在耳畔一番耳語後,馮媽媽雙目微凝,面容一僵。
林氏見馮媽媽半晌沒反應,面色古怪,似笑非笑道:“難不成這點你都不能辦到?那可是越活越回去了,往後,你讓我如何放心將內院的一切庶務交由你去管理?”
馮媽媽面色尷尬,低頭道:“老奴慚愧,定不辱夫人之命!”
“很好!”林氏笑容一斂,用手按了按鬢角,說道:“下去安排吧!”
馮媽媽不敢多做停留忙匆匆施了禮,便退了下去。
珠簾一陣晃動,林氏斜斜的倚在矮榻上,露出一絲不鹹不淡的笑意:“天女?你還真敢說,我不管你以前是真呆還是假愣,鷙伏了這麼多年,原是想要打着天女的旗號興風作浪,真真是癡人說夢!”
……
翌日,宋姨娘帶着兒子榮哥兒到馨容院給林氏請安時,見大丫鬟青黛正在幫林氏更衣,一問才知道林氏這是要去清風苑那邊。
“夫人這是要過去那邊探望三娘?”宋姨娘帶着一絲驚詫。
這後院中有點眼力勁兒的人,誰人不知道林氏向來不喜清風苑的那位,今日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竟要屈尊去探望那個不祥人?
“再怎麼說也大病了一場,老爺衙門裏忙,雖說素日裏也不見得他常去看三娘,但老爺是你我的枕邊人,難道他的心思,你我還能看不出來麼?如今聽說三娘也見大好了,還能言善辯的,我少不得也要替死去的姐姐儘儘母親之責……”林氏含笑道。
哪能看不出來呀?只不過素日裏您對那位是恨得牙癢癢的,我哪裏敢去奉承……
宋姨娘看着林氏這笑容,心裏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這笑容,怎麼看都是笑裏藏刀嘛。
還沒來得及尋思着找個藉口離開,就聽到林氏朝這邊說道:“趕巧你也過來了,就帶上榮哥兒一去過去吧,這還是自己家的姐姐呢,彼時也因着三娘犯着病,榮哥兒打出生還沒見過三娘呢!”
宋姨娘見林氏話語堅定,深知她是打定了主意,多說無益,便唯唯應道:“是!”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到清風苑時,着實嚇了金子主僕三人一跳。
金子今日用完早膳,剛想回去補個回籠覺,就聽笑笑驚驚乍乍的跑進房,手指着院子的方向,一口氣差點沒緩過來。
金子還以爲這丫頭又忘了前天的教訓,跟其他院裏的丫頭又起了衝突,忙問了因由,緩過勁兒來的笑笑才擺手,忍俊不禁的說道:“是夫人和宋姨娘帶着五郎和一幫子婆婦殺過來了!”
“殺過來?”金子蹙眉笑了笑,這丫頭也太誇張了,貌似從重生到現在,她都沒有得罪過那個林氏吧?
哎,有心想關起門來過清清靜靜的生活,奈何人家還看不得你清靜呢。
金子吩咐了笑笑爲她更衣,又正經地梳好了髮髻才嫋嫋娜娜的出了房門。
樁媽媽已經搬好了椅凳,又遞上了茶水,正殷勤仔細地在院子中伺候着。
林氏穿着一襲兩件套的襖裙,上衣是一件水綠色的交領式短襖,前襟上繡着密密的牡丹花,陣腳細膩,栩栩如生;下身配着鐵鏽紅的馬面裙,看起來榮光滿面,精神奕奕,奈何金子一看到這身打扮,腦海中只跳出了一句話:紅配綠,不是賽狗屁麼?
目光往後移去,落在一個美少婦的身上。面容也算清麗,年齡在二十二三歲左右,挽着婦人頭,比起林氏,少了一絲風韻和嫵媚。雖然金子也不認識這婦人,但剛剛笑笑不是說了麼,想來,這個就是她老爹納的妾室宋姨娘了。
一件紅色的交領短襖,下身配着淡紫色的百褶馬面裙,額,看來這二人的品味還真是獨特呀,都喜歡將鮮豔的顏色混搭在一起,宋姨娘這裝扮,在現代叫:紅配紫,賽狗屎!
思及此,金子抑制不住,好沒節操的笑出聲來。
“娘子……”笑笑有些尷尬的提醒了一聲。
金子哪裏不知道,不是剛纔沒忍住麼?
她此刻已經深吸了一口氣,徐徐走到院中,按着腦中指揮的那些動作,雙手疊加放在腰側,欠了欠身:“見過夫人!”
宋姨娘是自是不敢受金子一禮的,怎麼說,人家也是這金府的嫡女,而她充其量也就比那些丫頭高上一等而已。因而宋姨娘在金子請安後也忙着見禮:“婢妾見過三娘子!”
“你就是宋姨娘吧?快快免禮了!”金子虛扶了一把。
近距離看清了金子的容顏後,宋姨娘一臉的驚詫,這,這是什麼孤獨症呆兒?
我的天,若天下呆兒都這般美麗動人,叫我們這些正常的情何以堪,乾脆去買塊豆腐撞牆死掉算了。
林氏見金子和宋姨娘還在彼此寒暄着,將她晾在一邊,忍不住乾咳了幾聲。
金子回過頭來,笑道:“夫人不舒服麼?這初春時節乍暖還寒的,夫人若是身子不爽,還是留在屋裏好生休養的好!”
意思是沒啥事,你可別蹦躂到我這兒來,懂不?
什麼?這死丫頭……竟這樣伶牙俐齒……
林氏心裏含着的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三米開外。
嘴角忍不住一抽,開口應道:“無妨,聽說三娘你見大好了,便過來看看。你病了這麼多年,突然就說好了,母親現在心裏呀,還真真是恍然如夢呢……呵呵,這真是一件喜事,想來姐姐在天之靈,也可以安息了。”林氏頓了頓,又指着宋姨娘和榮哥兒說道:“這是你宋姨娘去年剛給老爺新添的五郎,今日一併領過來見見面,不然只怕他這小傢伙還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個’姐姐呢!”
這是語中帶刺,語帶雙關呀……
啊呸……什麼母親,誰認你當母親,有這樣的母親麼?
金子見林氏這樣說了,眼睛也不由投向正在院中玩得正歡的小傢伙身上,剛會走路,小傢伙胖嘟嘟的,虎頭虎腦,正踉踉蹌蹌地邁着小短腿追着院中一直飛得低低的白色蝴蝶跑。
金子本就喜歡孩子,看着這孩子天真無邪的一面,頓時笑逐顏開,拍着節拍子就上前去逗弄着孩子玩。
不知道這孩子是跟金子有緣還是新鮮的原因,竟跟金子這個大小孩打成了一片,宋姨娘在一旁看得也是驚訝不已,低聲對林氏道:“夫人,榮哥兒還是真喜歡他三姐姐呢,您不是不知道他平時都不喜跟陌生人玩的!”
林氏也含笑點點頭,道:“姐弟間,本就血脈相連,哪能不親熱的?”
宋姨娘在一旁恭聲應道:“夫人說得極是!”
不親熱,不接觸,這戲還真不好開場呢。
林氏眸光微轉,看着這邊已經有了自己想要的收效,也不願再在此處多作停留,喝了一盞茶之後便領着宋姨娘和榮哥兒匆匆離開清風苑。
想着剛剛還熱鬧非凡的院子一下子又空寂了下來,笑笑揉了揉眼睛,問着樁媽媽道:“剛剛不是做夢吧?主院夫人剛纔帶着哥兒來咱們院子裏了?來看娘子了?”
樁媽媽不愧是在高門大院內浸潤久了的老人,她此時卻沒有半點興奮,相反,她的臉上隠含擔憂。
林氏的行爲太過反常了,這反常即爲妖的道理,她還是懂的,只不過她這會兒卻也無法看清楚這林氏葫蘆裏到底賣的是啥藥。
“樁媽媽,你怎麼了?”笑笑不解問道。
樁媽媽回過神來,擺了擺手,卻見金子含笑看着自己:“樁媽媽別擔心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第十二章 夜啼
清晨的雨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
笑笑撐着綠色的潑墨油紙傘,手中拎着一個竹編的菜籃子走在通往大廚房的甬道上。
木屐鞋踩在青石板磚上,發出咯咯的聲響。
上了迴廊,笑笑收好油紙傘,在廊下瀝了瀝傘上的雨珠。
一陣誘人的飯菜香從大廚房裏飄出來,笑笑嗅了嗅,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
迴廊上人來人往,這是早膳時分,丫鬟僕婦們都忙着將膳食送到各個院子中供主子們享用。只有清風苑是個例外,從來沒有人會去給清風苑那邊準備膳食,那邊十幾年來都是從大廚房這邊領一些生蔬,回頭到自個兒設的小廚房裏搗弄。
笑笑順着長廊,走了一小段路後轉入大廚房。
打發完底下的丫頭們將膳食送到了各個院子後,管事秦媽媽和幾個婆婦圍在大廚房門邊上支的一個小木桌旁,一邊喫着早膳,一邊嘮着磕。
“聽說昨兒個五郎鬧了一個晚上,把宋姨娘和幾個奶媽子折磨得夠嗆!”一個身穿灰藍色比甲中衣的長臉婦人說道。
“可不是……整個就一夜哭郎!”另一個穿松脂色的圓臉婦人也附和道。
秦媽媽咬了一口燒餅,嚼了嚼,瞪了他們一眼:“我說你們都警覺着點,都是這府中的老人了,沒得在背後私下編排主子們什麼,若讓主院夫人知道了……你們也知道夫人的脾性,到時候別說我沒提醒你們,這攆出去是一回事兒,少不得要皮肉疼!”
看着秦媽媽一副倨傲的樣子,二人一陣恍惚,這纔想起不久之前一個私下說了夫人刻薄清風苑那位的事兒,結果,不僅一家子都被攆了出去,那一張嘴,生生被打腫了,這就是嚼舌根的後果。
長臉婦人垂眉順目,臉上堆着討好的笑容看着秦媽媽,笑道:“秦媽媽真是白囑咐了,編排什麼的,奴婢們哪裏有這膽子。只不過五郎昨兒個鬧騰一晚上的事兒,夫人那邊也是知道了的。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昨天還好好的,去了清風苑後,昨晚就開始鬧騰,整宿整宿的不睡覺,一直哭,鬧得宋姨娘也跟着哭,昨晚上到底還是驚動了夫人,不然,奴婢們在廚房這邊,哪能知道消息?還不是青黛姑娘今兒個提早過來,吩咐這邊給夫人準備一碗銀耳蓮子羹敗火,說夫人昨晚也是急得燒心呢!”
“就是就是,青黛姑娘是這麼說的,咱要是連這點眼力勁兒都沒有,盡是信口胡謅亂編排的話,還不如儘早離了府,也少給媽媽添麻煩不是?”圓臉婦人恭維道。
秦媽媽這會兒得了臉,含笑掃了她們一眼,頗爲受用。
“那五郎折騰一宿,青黛姑娘可有說請了郎中?”秦媽媽道。
“說是請了呢,開了藥讓小丫頭看着火。媽媽你還不知道吧,聽說五郎是讓……那位抱了一下,就那樣了,想來那不祥人的名號,還是……哎,夫人咋就心善,帶着五郎去看那位了,想讓五郎認認姐姐,結果……還真是晦氣!”圓臉婦人壓着聲音說道。
“你還不知道呢,那位還自稱什麼天女……啊呸,天女?五郎見了能那樣?哎,咱們以後還是有多遠,躲多遠吧!省得被過了那不祥之氣!”馬面婦人也附和道。
秦媽媽見二人得了好臉色後是越說越起勁,不由眉頭一蹙,冷哼了一聲。
笑笑提着籃子,早就聽到了幾個僕婦的對話,這會兒是氣得渾身發抖。怪不得樁媽媽和娘子都是神色沉沉,敢情只有自己最天真,以爲夫人改了性子,真心來看娘子,不想,卻是別有用心……
笑笑跑了過去,猛然在廚房門口停下,正在用早膳的幾個人紛紛抬頭,看到是笑笑後,剛剛還嚼舌頭的兩人臉上一陣嫌惡,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吉利的東西,只有秦媽媽臉色如常,問道:“是笑笑呀!”
笑笑見秦媽媽沒有刻意忽視自己,一張青白的小臉微微緩和,道:“秦媽媽,我來領一些時蔬和生肉。”
秦媽媽側首看了長臉婦人,道:“你進去安排吧!”
長臉婦人放下手中的燒餅,起身應了一聲是,便走進廚房內張羅。
笑笑跟了進去,出來時籃子上是多了一些蔬菜,只是都是一些乾乾癟癟的,一看就是挑剩的。除了這些,連一絲肉末都沒有,這跟笑笑料想的一樣,倒也不以爲意了。
秦媽媽盯着笑笑的菜籃子,問道:“就剩這些了?”
這話當然是問長臉婦人的。
“是的,這不下着雨嗎,這雨天採買就不方便,生蔬這會兒就只有這些了!”長臉婦人應道。
秦媽媽回頭看笑笑,說道:“等來了新鮮的再給娘子送一些過去!”
笑笑扯了扯笑臉,應道:“好!笑笑代我家娘子謝過秦媽媽了!”
“哪的話,這是老奴該做的!”秦媽媽含笑應着。
她冷眼旁觀了這麼些日子,清風苑那位不管是因爲府中管事的刻意剋扣還是四娘子的尋釁挑事,都沉靜自若,光是這份淡定從容,都足以令她刮目相看。不知爲何,她總覺得清風苑那位,不是那麼簡單的,但又說不出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心中尋思着,這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在衆人不待見她的時候,對她稍微那麼好點,她也必是點滴在心頭的吧,何況,自己這樣做也沒半點損失不是?
只不過金子這人本就神經大條,不會特別在意這些,況且有樁媽媽操持着,壓根就不用金子傷腦筋。是而,若她知道了金子根本就不會注意到有這麼一個人的示好和存在,估計會被嗆得吐血。
笑笑提着菜籃子撐起傘,穿行在雨幕中。
她心中甚是焦慮,腳下步履匆匆,得回去將這事兒跟娘子說,那些長舌婦,竟然如此編排娘子。昨天跟五郎一起玩的人又不止娘子,這屎盆子憑什麼就要扣在自家娘子頭上?
就因爲娘子曾經是他們諱莫忌深的孤獨症呆兒?就因爲娘子是他們口中的不祥人?
啊呸!
這廂,樁媽媽聽到笑笑的話後,一張飽經風霜的面容上寫滿擔憂。
金子看着樁媽媽的表情,只覺得心疼。
這個人,是真心真意關愛金瓔珞的人吶,從三娘出生到現在,一直盡心盡力,不離不棄……她的年齡其實遠沒有她的外表蒼老,左不過是四十二三歲左右,卻已經皺紋叢生了……
“樁媽媽……別擔心!他們想害我,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金子堅定道。
“娘子,這怪力亂神的事兒,如何能解釋得清楚?別說笑笑得了消息,就是老奴今晨出門灑掃,也聽得底下的丫頭們在說着此事,老奴不過怕娘子聽了傷心,不敢說與你聽罷了!”樁媽媽眼中含淚。
“這孩子夜啼夜驚也是有緣故的,什麼怪力亂神?只怕是有人從中作了手腳!”金子不以爲忤的笑了笑,對笑笑吩咐道:“先擺飯吧,這會兒你主子我餓了,先喫飽飯纔有力氣解決問題!”
笑笑見金子如此輕鬆的模樣,心中不由也鬆快了不少,咧嘴應道:“好!”
喫完早餐,金子囑咐笑笑幫自己梳頭更衣,她要去秋霜院看看榮哥兒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小孩子在春季可是疾病多發期,若是病了該讓大夫好好瞧瞧,可別讓有心人當成槍桿子使,白白延誤了病情。
第十三章 法事
金子和笑笑主僕二人冒着雨來到了秋霜院門口,不想,卻被守在外面的丫頭給堵住了。
小丫頭自是知道金子的,那日去清風苑,她也隨着夫人和宋姨娘一併過去,況且金三娘如此貌美,絕對是讓人過目不忘的印象。只不過夫人今晨發話了,決不能讓閒雜人等出入秋霜院,驚擾了五郎,可是要家法伺候的。
“我家娘子是閒雜人等?”笑笑氣惱得連脖子都紅了。
“奴婢不敢,只是夫人發了話,奴婢不敢不從呀!”小丫頭垂頭低聲應道。
金子也不強行進去,只是淡淡的問道:“郎中是如何說的?”
小丫頭抬頭看着金子那雙充斥着擔憂的琥珀色眸底,囁諾道:“郎中說是寒邪侵體!”
那就是受了風寒吧?
“五郎的飲食如何?”金子又問道。
“五郎他從昨兒個下午喫完午膳後,晚膳就一點也沒喫了,只一個勁兒的哭,哭得嗓子都啞了,後才還……”
金子是個急性子,哪經得住丫頭吞吞吐吐,忙催促道:“怎麼了,後來?”
“拉稀了……”小丫頭脫口道。
消化道出現一些問題,估計等進去看看才知道具體情況了。
金子對醫學方面的知識也是頗有天分的。在現代,父親出生中醫世家,母親是西醫神經科的主任,手術的主刀醫生。從小在中西醫兩大醫生的薰染下,本想也從事醫生這一行業,不想,後來她竟對法醫師這一職業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大學選修的時候,在志願一欄上填上了法醫。父親和母親知道後,沒少唸叨她,但後來想着只要自己的女兒喜歡,也就隨着金子了。
“進去跟宋姨娘說一聲,就說三娘過來看看五郎了!”金子對小丫頭說道,她希望宋姨娘不會像其他人那般無知。
小丫頭也不敢逆了金子的意,訕訕的轉身進入院子。
不消一會兒,小丫頭就出來了,朝金子欠身施了一禮,回道:“回三娘子,我家姨娘說謝謝娘子的好意,只是五郎折騰了一宿兒,這會兒剛睡過去,只怕不便!您還是回去吧!”
金子笑了笑,果然還是高看了她!
既如此,她便不再勉強。轉身頭也不回的往回走,笑笑提着裙角,在後面追了上去,一面道:“娘子,慢點,路滑!”
屋內,宋姨娘一臉憔悴,看着短短半日就消瘦了一圈的兒子,心疼的就像被剜走了一塊肉似的。
“走了?”
“是的姨娘,奴婢剛剛把話說完,三娘子便頭也不回的走了!”小丫頭應道。
宋姨娘點點頭,眸子望向屋外。廊下雨霧濛濛,有晶瑩的珠露在青石瓦片上垂下,一滴接着一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又像是她此刻心中含着的淚。咬着牙,看着主院的方向,恨恨道:“賤婦,爲了你自己,竟然對我兒下此毒手……”
小丫頭咚的一聲,跪下,忙勸道:“姨娘,可不敢這麼說,小心隔牆有耳!”
宋姨娘回過神來,收起臉上怨恨的神色,看着小丫頭平靜的問道:“藥煎好了沒有?”
“正在煎呢,姨娘,夫人請的那個郎中的藥該如何處置?”
“煎呀,煎完給我倒恭桶裏去!那些藥,我可不敢給榮哥兒用!”宋姨娘冷冷應道。
“是!”小丫頭應了一聲,便規規矩矩地退了下去。
宋姨娘表面溫婉,實際上可不是什麼軟柿子。從榮哥兒開始鬧騰哭鬧開始,她便留心觀察着兒子的狀況,開始是不思飲食,後來,連乳母的奶也不喫了,整夜哭鬧,盜汗,拉稀……
認真詢查了午膳用餐的食材,發現榮哥兒的米糊中竟被人摻了木薯粉。這木薯粉大人善不能多食,容易引起食積,不易消化,何況是小孩子?
而這木薯粉可是剛剛由馮媽媽手下的人採買回來的……
這個賤婦,爲了除了清風苑的那位,可真真是煞費苦心呀!但賃憑你想怎麼對付金三娘,跟我有什麼關係,可你別拿我的兒子當炮灰,當踏板呀!這稚子何其無辜?
宋姨娘心中是恨得牙癢癢,但又不能如何。就算知道是木薯粉出現了問題,可那位到時完全可以以一句‘我不知道’推得一乾二淨,自己還憑白被她惦記在心上。這些年,爲了榮哥兒可以平安長大,她沒少卑躬屈膝的在她面前諂媚,卻依然不能讓她對自己完全放下戒心。
既然那賤婦有心讓榮哥兒的事成爲導火線,自然不會讓榮哥兒那麼快好,所以,她請郎中開的藥,堅決不能讓哥兒喝!
……
馨容院裏,青黛打起了簾子,將宋姨娘迎了進去。
“宋姨娘,五郎如何了?”青黛面含微笑,看着眼底發青,連脂粉也遮蓋不住的宋姨娘問道。
“哎,剛醒了,又開始哭……”說完又開始抹眼淚。
林氏在東廂聽到了,忙道:“真是撞了什麼邪了,好好的,怎就突然這個樣子?”
宋姨娘穿過珠簾,走了進去。
“都是婢妾的過錯,沒有好生照看着哥兒!”
“這哪能怪得着你!郎中的藥喫了麼?”林氏抬手示意宋姨娘坐下,又問道。
“喫着,沒見好轉!”宋姨娘應道。
“難道真是過了不祥之氣?”林氏滿臉狐疑,眸子微微流轉。
你看,果真是拿我兒子的命當槍桿子使呢……
宋姨娘臉上不留神色,只是低低抽泣。
“行了,實在不行,就到普陀寺祈福吧,順便打場齋!”林氏揮手道。
“一切但憑夫人做主!”宋姨娘唯唯躬身。
一時之間,關於五郎榮哥兒被過了不祥之氣,害了病一事在府中肆虐,矛頭直指清風苑的金三娘,連着府外的人都知道了,這些天不時有親戚好友上門探望。林氏忙着招呼來訪的客人親友,又說要按着寺中高僧的指點,打一場齋,做一場法事,驅噩辟邪。
關於金三娘———金瓔珞這個孤獨症呆兒病重瀕死,又活過來,恢復神智,開口能言,又過了不祥之氣,險些害了庶弟的事蹟一夜之間在整個桃源縣風傳。街上,茶寮裏,百姓們的閒暇之餘便是議論此事,光是瀕死復生這一條就足夠有噱頭了,更何況平日裏從不言語的人,突然間竟說話了,這不是悚人聽聞的事情麼?
太反常了,反常即爲妖!
難怪要做法事,那金家三娘子不會是被靈邪附體了吧?
金元在衙門裏聽到這件事後,氣得臉都綠了。當下也顧不上衙門裏的公務,急急的撂給師爺和手下的人去處理,連官服都來不及換,便匆匆的上轎,催促着轎伕以最快速度送他回府。
第十四章 打臉
金元剛回到金府,便腳下匆匆,直奔清風苑而去。
管家何田在後面追着,不時提醒着金元小心腳下。這連續下了兩天春雨,地上溼轆轆的,若是萬一打滑,可不是開玩笑的。
清風苑那邊,此時正是人聲鼎沸,估計十餘年來,也只有今天最熱鬧全乎了。
院子裏擺設神壇,煙火繚繞,紅燭跳躍,各種符咒漫天飛舞,金子被強行按押着跪在席上,笑笑和樁媽媽一臉淚痕,被幾個僕婦死死地拉着。木魚聲,唸經聲直衝耳膜,在灰濛濛的上空傳蕩着。
金子咬着牙,冷笑着看着那些神棍裝神弄鬼。
開始她還是有些害怕的,畢竟,她是真的附魂在金三娘身上重生的,但一番功夫下來,她算看清楚了這些神棍。嘴皮子功夫耍得不錯,哄得那些善男信女一愣一愣的,真功夫不見一點。若他真有驅鬼辟邪的真本事,此刻自己爲何沒有半點不適?
不過想想也是,自己都徹底的在金三娘身上重生了,當然不算是幽魂了。這麼說,自己也有可能冤枉了人家,人家其實是有真本事的?
林氏跪在神壇前‘虔誠’的祈禱着,嘴中唸唸有詞,無非就是請惡靈退去呀,不要再纏着金瓔珞呀,不要再侵擾府中的衆人云雲。金子又好笑又好氣,那天從秋霜院回來,她也讓樁媽媽去打聽了一下關於五郎的情況,後來知道午膳時,五郎到底喫過什麼,憑金子的聰慧,一番推敲之後,自然知道了這其中的貓膩。
只是不知道這林氏手腳還挺快,不等金子發難,她倒開始倒打一耙了。
哎,就你傻不啦嘰的,人家是一早就計劃好了的,怎是倒打一耙了?金子自嘲的笑了笑。
金元到了清風苑門口時,頓時傻眼了。
這是鬧的哪出呀?
問了管家何田後,方纔知道這是做法事驅噩辟邪,金元頓時一口血氣湧上腦門,再看看被架着跪在席上的女兒瓔珞,一顆心揪得生疼。
耳邊嗡嗡的誦經聲吵得金元他腦仁疼,嘴邊的一字胡一頓一頓的,管家知道老爺這是生氣了。
“幹什麼呢,幹什麼呢?啊?都給我停下來!”卯足了勁兒,金元厲吼一聲。
一瞬間功夫,清風苑鴉雀無聲,頓時靜寂了下來,就連哭泣聲,嗚咽聲,唸經聲都在此刻盡數掩去。
衆人皆生錯愕,怔怔的看着金元。
林氏終於回過神來,迎了上去,問道:“老爺怎麼回來了?”
“這麼大動靜?我能不會來嗎?”金元分貝不減。
金子心中驚喜溢於言表。老爹你回來得真是太及時了!
笑笑和樁媽媽自然也是高興的,彼此相視一眼,握了握對方的手。
剛剛做法事的高僧走過來,朝金元頷首施了一禮,念道:“阿彌陀佛,這位施主,法事還沒做完,稍安勿躁,不然會影響結果!”
放你孃的狗屁!做啥子法事?我女兒好好的,若是讓你再嚇傻了,我跟你沒完!
心裏這樣想着,但嘴上卻不能這麼說的,這普陀寺的高僧,是百姓崇敬的,可不能隨意出口辱罵,不然,被戳後脊樑的,絕對是他金元。
“大師有禮了。只不過這場法事已經沒有做下去的必要了,本官府中的衆人皆虔誠清淨,怎會招惹什麼靈邪?且瞧我閨女瓔珞,靈韻動人,何來不祥之說?大師乃高人,不會連這點都看不出來吧?”金元含笑道。
高僧微微一怔,臉上一熱。
不等他開口回答,便聽得金元開聲道:“何田,給衆位大師各包上一個利是,你,親自送大師們回普陀寺!”
何田忙顛顛應下。
林氏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這就完事了?計劃就這樣泡湯了?
“老爺,這,這還沒做完呢,怎就讓大師們都回去呀?”林氏急道,剛要上前去拉住那些收拾東西便要離開的大師,又想起男女有別,在大庭廣衆之下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而罷手。
心中可是大大的不甘呀。
金元沒好氣的瞪了林氏一眼,抓着她保養得極好的手腕,啞聲對林氏道:“你還嫌這臉面還沒丟夠麼?這整個桃源縣都風傳成啥樣了?你讓不讓我抬頭了?你這是當着全縣的百姓,給我打臉呢!”
林氏頓時臉色一陣青白,這事鬧過了?
怎麼全縣的人都知道了?
哪個長舌婦嚼的舌根?
心中壓抑着的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金元不再理會她,吩咐着院中的婆子丫頭趕緊將庭院收拾乾淨了。又親自將金子扶了起來,溫聲細語的安撫了一番。
金子心中充滿感動,這老爹真是不賴,危急關頭趕回來救火了。
“女兒沒事!倒是榮哥兒,今日聽說還沒見好,父親不如帶女兒一起過去秋霜院看看吧!”金子提議道。
金元微怔,在瞭解了事情的始末後,便急乎乎的帶着金子直奔秋霜院。
榮哥兒可是他的老來子,可千萬不能有啥閃失。
一行人匆匆而去,只留下林氏一個人獨自站在院中氣得發抖。
金子有父親金元這支大旗,自然無人敢阻止,順利進入了秋霜院。
宋姨娘的秋霜院打掃得乾乾淨淨,院中也是種着各色花草,盆栽必是精心打理過的,長勢喜人。紅彤彤的芍藥開得旺盛,花瓣上沾染着珠露,嬌豔誘人!
丫頭們恭恭敬敬的施禮,打起簾子讓金元和金子進去。
宋姨娘施施然迎了出來,這才見着夫婿的面,一刻晶瑩的淚珠陡然滑下臉頰,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金元少不得要安撫愛妾一番,又細細的問了榮哥兒的情況。
宋姨娘細答之後,這才做驚慌狀,忙朝金子施禮欠身,抱歉道:“婢妾剛剛眼拙,竟沒看到三娘子,忘了見禮,還請娘子莫怪!”
金子不管她是有心還是無意,順手扶起她,道了一聲不妨事。因讓他們二人說話,金子便進入內室看望榮哥兒。
小傢伙的確瘦了不少,那日還肥嘟嘟的臉頰清減了很多,面色也菜菜。
撫上脈息,平穩有力,看來是慢慢在恢復了。
宋姨娘剛剛看見了金子的動作,進來驚訝道:“娘子懂醫?”
“不懂,只是十餘年來不曾出過清風苑,倒是有些許涉獵!”金子信口胡謅,臉不紅,心不跳。
也不算撒謊,這是她在現代的真實經歷罷了,家中其他東西不多,醫書一大把,素日裏金子也會拿來看看,再加上父母的薰陶,把脈開藥什麼的,也難不倒她。
“榮哥兒恢復的不錯,那個木薯粉,可千萬不能再誤食了!”金子淡淡道。
宋姨娘一愣,木薯粉……她也知道?
若是通過三孃的嘴將事情的緣由說出來,老爺一定會相信的,且夫人絕不會懷疑自己……
“三娘你知道是……”
金子聰明警覺,又怎會看不出宋姨娘的意圖,只是,這會兒她可不願再被任何人當槍使,即使明知道榮哥兒受了苦。看樣子,宋姨娘定也是發現了事情的端倪的,不然自己剛剛提出木薯粉時,她不會是這樣的表現。
丫的,我剛剛在清風苑中被迫害時,你咋不出現?現在要我幫你,我可沒有普度衆生的慈悲心懷……
金子含笑反問道:“知道什麼?瓔珞不明白姨娘指的是什麼呢!”
這是不願幫忙呢!
宋姨娘眸子轉了轉,應道:“沒,婢妾會用心照看着哥兒的,娘子和老爺放心吧!”
金元看着小兒子,心疼道:“唔,好生照看着!沒回來幾日,便弄得雞飛狗跳的。衙門裏還有一堆糟心事,哎……”
第十五章 出門
林氏整的這一出,真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許是心中抑鬱,這兩天託病不出,也吩咐了府中的姨娘和娘子,不必過去請安見禮。
衆人自是樂得清閒。
倒是金子,這會兒懶洋洋的躺在牀上,睜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帳頂,琥珀色的眸子微微轉動着。這有心避世,奈何人心不古,硬是要找她的麻煩。這次林氏又喫了一癟,估計怨恨會更深了,想來這悠閒自在的日子,是要熬到頭了。
“哎……”金子翻了個身,一聲無奈的嘆息從嫣紅的脣瓣間溢出來。
笑笑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藥汁走進門,苦澀的藥味鑽進金子的鼻腔,她頓時蹙了蹙眉,吩咐道:“笑笑,這湯藥明日起就不必煎了!”
“啊?那哪行?郎中說娘子的身子虛着呢,現在還不能停藥!”笑笑應道。
“這是藥三分毒呢,行了,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你且聽我的就是。至於體質問題,不是靠喝藥就能強壯起來的,關鍵在於鍛鍊!生命在於運動,知道不?”
金子順勢從牀上彈坐起來,穿上木屐走到桌邊,端起湯藥一口飲盡。
“是,笑笑聽娘子的!”笑笑點點頭,見藥碗空了,又問道:“娘子可要蜜餞送口?”
“你當我是小孩子呢?”金子拿起手絹擦拭了嘴角,走出房門。
站在廊下,望着朗空旭日,只覺得這樣平靜的生活,實際上也是有虛度光陰的感覺。每天無所事事,碌碌無爲,這讓以前像陀螺一般忙碌的金子感覺有些空虛,她迫切的希望能有什麼事情讓她儘快的填滿內心的空洞感。
她抿了抿嘴,心中微嘆:若是此刻有個屍體讓自己解剖,應該不錯……
不過這念頭還是在心中想想就好,絕對不能宣之於口,不然,絕對是驚世駭俗,悚人聽聞。
金子她可不想被當成異類燒死……
早膳後,金元便過來清風苑看望金子。
見女兒似乎神色鬱郁,心想大概是昨天那場惱人的法事嚇到了女兒,金元少不得又是一番溫言開解。
“……爹爹見瓔珞你精神各方面都恢復得不錯,很是放心呢!”金元笑道。
“嗯,謝謝父親關心,就算父親不在府中,瓔珞也會好生照顧自己,不讓父親掛懷的!”金子應道。
“乖!”金元眼中滿含慈愛和寵溺,伸手捋了捋金子垂在背上的墨髮,問道:“可是覺得悶了?想不想出去走走?”
金元話音剛落,金子眼中閃過一絲雀躍,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激動神色,抬頭問道:“可以麼?女兒可以出去走走?”
金元心疼的看着金子,這孩子,十七年來,還從未踏出過金府,總在這四角一方的天地間生活,也是會鬱悶的吧?
“自然可以,帶上幾個小廝和丫頭,隨行保護你便可以了。對了,記得帶上冪籬,你還未出閣,不能拋頭露面!”金元吩咐道。
其實金元之所以會提議金瓔珞出去走走,除了讓女兒開懷之外看,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那就是他想借此告訴所有人,她的女兒有多麼的健康,傳言中的癡呆兒,不祥人,跟他女兒一毛錢關係都沒有,你們可都要看清楚了,別以訛傳訛……壞了我寶貝女兒的名聲……
金子纔不理會老爹是出於什麼心思,只要能出去透透氣,就成了。
送走金元后,金子便迫不及待地喚來了笑笑,讓她替自己準備一套男裝,她要喬裝出行。
“男裝?額,娘子,這府中有年輕男子裝束的,只有阿郎那邊纔有了,老爺的肯定是不行的,太老氣!”笑笑有些尷尬的回道。
“哦,那就先去阿郎院子裏拿一套衣袍過來!”金子揮揮手,吩咐道。
笑笑做暈眩狀,這娘子是要鬧哪出呀?出府的話,帶上冪籬不就可以了麼?爲何要換男子裝束?
金子挑了挑眉,看着笑笑。
這你就不懂了吧?帶着冪籬,所有的景物都隱在皁紗之外,影影綽綽的,不甚清晰,就算再美的景緻也會大打折扣,若是換成男裝就不一樣了,反正這個朝代就跟盛唐類似,女子易服也是常見之事,少咋咋呼呼的。
笑笑無奈地聳了聳肩,應道:“可阿郎的院子平日裏都有媽媽看着,輕易進不去,奴婢又不能土遁,如何能取來阿郎的衣服?”
這倒是有理!
金子頓時有些泄氣扶額,尋思着該怎樣解決問題。
樁媽媽卻在這時候,不疾不徐的走近房內,笑道:“難得娘子有興致出去走走,可不能掃了興。剛好前年阿郎有兩套衣袍落在老奴這裏,想必娘子剛好合適,那時,阿郎的身量還沒有如今這般高大呢!”
金子一掃頹喪之色,跳起來攬住樁媽媽的手問道:“在哪裏?”
笑笑卻是疑惑,問道:“樁媽媽怎會有阿郎的衣袍?”
“你這丫頭,又忘了?前年阿郎回來,那時手中還捧着一塊料子,說是從府州毓秀莊得來的,路過我們清風苑,被你一盆漿洗的水潑了個正着,衣袍和料子都溼透了,我忙讓你回去給阿郎取換洗的袍子,那溼了的袍子和衣料便留在了清風苑。後來我漿洗乾淨了,又將衣料按着阿郎的尺寸裁剪做成袍子,想着等阿郎再過來時,便還給他,不想,從那以後,阿郎卻不再路過清風苑了……”
樁媽媽這短短的一段話,卻有各種不同的情感在眼底一一流瀉。
嗔怪,關懷,喜悅……末了,還有淡淡的惆悵!
金子對這樣的哥哥,沒有太多的情感,雖然金三娘記憶中是很渴望哥哥來看自己的,但他不是始終不願來看自己的呆兒妹妹麼?哪有這樣當哥哥的?金子其實多多少少對金昊欽有些許的鄙視。
“我記得,我記得……”笑笑雀躍道。
金子無奈的翻了一下白眼,至於那麼開心麼?
“行了,既然有的話,那就當真省了不少麻煩!”金子淡淡一笑,繼而朝樁媽媽說道:“媽媽你去取過來吧,我和笑笑簡單出行就好,別驚動府中其他人!”
“娘子,你不帶幾個小廝一起出去,老奴擔心……”
不等樁媽媽說完,金子便挽着樁媽媽的手撒嬌道:“你放心好了媽媽,我這麼乖巧,一定不會闖禍,況且父親治理下的桃源縣和諧文明,你也不必擔心會有人行不軌之事!”
“話是這麼說,但是……”
“哎,沒有但是……媽媽再磨蹭,天就要黑了……”
第十六章 遊湖
換上了一襲儒雅白袍的金子,真真是一個俊秀無雙的翩翩俏公子。三千青絲挽成一個髻,頭上戴着同色系的璞頭,晶瑩剔透的面容上不施粉黛,一雙琥珀色的瞳眸如秋水剪影,櫻脣瑩瑩,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在日光的照耀下,彷彿一對抖翅的蝴蝶。
笑笑換上了一套小廝的服飾,煙青色的交領上衣,下搭一條灰藍色的褲子,腰間束着一條灰色腰帶,頭戴家丁帽。一雙眼睛笑成月牙形,露出白白整齊的貝齒,一路傻笑着。
“還沒有笑夠?”金子優雅的甩開摺扇,輕輕扇了扇,眼神透着虛無,隨意的掃過街上人來人往的過客。
笑笑伸手捂住嘴巴,掩下心中的狂喜,側首看着金子道:“娘子,你難道不興奮麼?您十幾年沒出過門了,這態度似乎也太淡定了些!”
金子挑了挑黛眉,將扇子收攏,放在掌心隨意的敲了敲。
笑笑跟着金三娘,想必出府的機會也不比金三娘多,有也是爲了採買清風苑的日用,匆匆出來,匆匆回去,哪有時間可以遊山玩水?至於自己麼?這反應也是正常的嘛,她又不是真的金三娘,在重生之前,這桃源縣也略略的遊蕩了好幾圈,興奮感再強,到如今也變淡很多了。
“你當街一路傻笑,不是讓人覺得很怪異麼?笑笑,你激動的心情,娘子我能理解,但是我們現在可是男人裝扮,要淡定,要沉着,不能讓人當成二愣子,知道不?”金子悠悠說道。
娘子言之有理!
笑笑認同的點了點頭。看着此刻自己和娘子的裝扮,忙提醒道:“那咱們得改改稱呼吧?”
“嗯,你就喚我阿郎吧!”金子應道。
二人一路前行,市集上熙熙攘攘,人潮如水。
金子興趣盎然地留意着百姓們的衣着,神態,舉止。
桃源縣隸屬南方地區。百姓的着裝風格跟金子記憶中的大唐服裝基本相同,男子的服飾有交領直裾長袍,也有圓領的窄袖衫。這就像現代流行的不同穿衣風格一般無二,溫文爾雅與灑脫不羈並存!
女子的服裝樣式亦是繁多,有交領儒裙,齊胸儒裙,直裾長袍,兩件套的襖裙,分別爲短襖衫和馬面裙,還有比甲中衣,褙子,半袖罩衫等等……
金子帶着笑笑在市集上逛了一圈,挑了幾個喜歡的小飾品後便走出了商業區域。
“市上鬧哄哄的,吵得腦仁疼!我們去坊間(市集附近的住宅區)走走吧!”金子提議道。
“坊間也不過是咱們常見的黛瓦白牆,青石小巷的。阿郎,不如我們去看西湖吧!”笑笑建議道。
“西湖?”金子狐疑的眨了眨眼,心想,難不成現代的杭州西湖就是這桃源縣演變而來的?
“嗯,那裏的景緻可美了,有好多外縣的百姓得空都要帶着家小來看看呢,還有州府那邊的權貴,都喜歡去西湖的畫舫上泛舟聽曲呢!”笑笑眼中有着無限嚮往。
金子心想,這可是完全天然未經人工開發的自然景區呀,一定跟現代不一樣,更加的原生態。思及此,不由也心癢癢。
“離這裏遠不?”金子問道。
“不遠,就在我們縣裏呀。坐馬車的話,應該一刻鐘就能到!”笑笑說道。
金子伸手顛了顛腰間懸掛着的錢袋,這可是金元給她出門購物的銀子,足足有十兩,還沉甸甸的,估計僱馬車也花不了幾個錢。金子隨即吩咐笑笑去找輛馬車過來,市集上做買賣的最多,馬車作爲出行的交通工具,自然必不可少,隨處可見。
主僕二人上了馬車,一路往西湖的方向掠去。
隨着馬車車速的減緩,金子撩開窗簾,便看到遠遠的一片湖光碧色。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
這會兒,金子才真真切切地理解了蘇軾詩中描繪的關於西湖美景的意境。
下了馬車,付了四個錢之後,金子便迫不及待地往湖邊奔去。
清風拂來,荷梗搖搖曳曳,此時還不是夏天,荷花還未綻放,若是夏日,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意境應該是意味無窮,愜意非常的。
金子看着湖平如鏡,清輝萬頃的湖面,頓時覺得渾身的毛孔都在一剎那間倏然綻開,彷彿置身於人間仙境。
她拉着笑笑跑進湖心亭,看着水裏的游魚你追我趕,自由嬉戲,不由心中暢快,主僕二人如臨無人之境,指着各種各樣的景色細細討論起來。
湖中央有一方孤舟,在寬闊的湖面上顯得那般渺小。
舟上隱隱可以看到兩個人。
船身一直沒有動,穩穩的停在湖心。船頭坐着一個小廝,頭戴藍色璞頭,身上穿着同色系的窄袖衫,手裏死死抓着搖漿,似乎怕鬆手船體會晃動一般。
船的另一側架着一支魚竿,吊線垂在湖中,一張矮竹凳旁放着一個竹編的魚簍,凳上空空如也,並無人垂釣,魚竿的柄被什麼東西固定在船頭上。
金子看着這一幕,只覺得好笑,這世上還有懶成這樣的人?連垂釣都偷懶,這樣有魚兒上鉤才奇怪呢。
小舟的船艙裏,靜靜的躺着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無疑是高大的,儘管他此刻是躺着。一襲黑色的直裾長袍得體地包裹着他筆挺,勻稱的身材。他的身形其實略有些偏瘦,所以看起來越發顯得肩寬腿長。他的膚色非常白皙,鼻樑高挺,濃黑如墨染的劍眉微揚入鬢,薄脣微抿,長相絕對是俊雅非凡,只不過渾身透着一股冷冽,生人勿近的氣息。
他的頭枕在交疊的手臂上,眼睛緊緊的閉着,長腿微微翹起,靠在船艙上,只覺得恣意慵懶,優雅無比。
浮生偷閒,聞着清香的荷葉氣息正欲沉沉入睡之際,船身一陣晃動,緊接着,一聲驚叫劃破長空。
“啊……有死人……”
那聲驚叫聲帶着一股無邊的驚恐,掃過金子的耳際,她下意識的望向湖心的孤舟。
有死人?
法醫天生敏銳的神經刺激着金子,她剛剛沒有聽錯,那小廝說有死人,是有人投湖麼?
“走,笑笑,咱們去看看!”金子伸手拉住笑笑,見半晌都拉不動人,一看才知道,笑笑聽到死人這字眼後,一張小臉,早已經嚇得青白。
第十七章 浮屍
湖堤上早就圍滿了觀景的遊客,人們臉上的表情大多是好奇,少許人帶着驚恐。
金子拉着渾身緊張到僵硬的笑笑擠入人牆內,湖心停着的小舟在劇烈地晃動着,小舟上的小廝面色蒼白,彷彿蠟像一般僵坐在船頭。船艙內走出一個身穿黑色錦袍的男子,高大偉岸的身姿吸引了所有小娘子的眼球,人羣中一陣騷動,觀景的小娘子們或嬌羞或大膽的談論着舟上的黑袍郎君。
金子的視線落在那人身上,不是因爲他的背影有多麼的颯爽,而是驚異於他此刻的淡定和從容。
不知道他到底對小廝說了什麼,小廝頓時回過神來,神色也鎮定了不少。緊接着,小廝開始脫下了窄袖衫,將頭上的璞頭也解了下來,撲通一聲,跳進了湖裏。
平靜的湖面頓時水花四濺,圈圈漣漪朝四周迅速漾開。
湖堤上的人驚叫起來,金子耳邊嗡嗡作響,都是一些大驚小怪的驚呼聲。
金子含笑繼續觀望,這男子究竟是何許人也?竟然三言兩語就能讓小廝克服心理障礙,下水去將屍體托起來?
黑袍男子將船頭的一條麻繩扔下水,小廝水性極好,在水中撲騰幾下便迅速的用麻繩捆好湖中的屍體,將泡得發脹的屍體往上託。船上的黑袍男子則用力扯着麻繩,船體劇烈晃動,他卻穩如磐石的站立着,湖中水波盪漾,伴隨着屍體被搬上了小舟而泛起更多的漣漪。
“啊……真的有死人……有死人……”
剛剛還犯花癡的小娘子們終於看清楚了,這會兒個個花容失色,紛紛作鳥獸散。
“娘子,我們回去吧,好嚇人!”笑笑扯着金子的袖子央求道。
金子側首看了一臉蒼白的笑笑,安撫道:“死人有什麼好怕的?這個世上,活着的人永遠比死人可怕!”說罷,眸光落在緩緩朝湖堤而來的小舟上。
笑笑不明所以的看了娘子一眼,只一眼,便讓她那顆狂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的心,瞬間平靜了下來。
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娘子此刻的神情好淡然,好沉靜,好迷人!
額,對了,因爲娘子是天女嘛,所以,她怎會像自己這般膽小?她可是一個能與神對話的人!
想到此處,笑笑糾結的情緒也稍稍得以釋放。
小舟抵達湖堤,小廝和黑袍男子一起將船上的屍體搬上岸。此刻湖堤四周除了幾個膽大的男子之外,剛剛的熱絡氛圍已經消失無蹤,小娘子們也沒了看美男子的興致,早跑得沒影了。
金子從小舟靠岸的那一刻,眼睛就一直沒有離開過屍體。
金子是專業的法醫師,因而她的毛病就是當看見屍體時便會下意識的往上湊,遇到有一線生機的,她也會想盡辦法全力施救,畢竟在刑偵案件上,活人比死人更有價值,能提供更多的破案信息,當然還有一條最重要的,那便是從死神手中,搶回一條鮮活的生命!
黑袍男子打發小廝去通報衙門,小廝顯露在人前的壯實身板此刻還是溼漉漉的,有晶瑩的水珠從他的胸膛蜿蜒淌下,他點了點頭,應了一聲是,便抓起小舟上的衣衫,一邊套上,一邊往外跑去。
屍體靜靜的躺在湖堤上,屍身下一片水漬,緩緩的順着湖堤的紋路流向湖邊。
黑袍男子面色冷漠的瞟了一眼,隨即移開眸子,望着湖心繼續若無其事的賞景。
金子上前,在屍體旁蹲下,細細的查看着。
屍體渾身上下已經被泡得發白,顯然已經氣絕多時,迴天乏力。眼睛緊緊的閉合着,雙手垂在身側,自然散開。嘴巴微啓,露出一排槽牙。金子伸手按壓了一下屍體的腹部,又細細查看了他的手腳,心中已經有了初步的判斷。
就在金子查看屍體的當口,黑袍男子也回過頭來,繞有興趣的看着金子完成一系列的動作。
“怎麼,你是仵作?”
嗓音渾厚而低沉,是一個非常悅耳的男低音。
金子抬眸,迎上一雙漆黑如墨的瞳仁,對上他眼睛的一剎那,金子心中微微一凜,那是一雙非常修長清澈的眼睛,但不知爲何,金子覺得他的眼神卻是那樣的疏淡無比。
這人擁有清雋奪目的相貌,難怪剛剛那羣小娘子只看到背影便那般狂熱。
“不是,在下不過略懂醫術罷了!”金子不想在古代過早展示自己的天賦異稟。
黑袍男子聽完後,似乎有些微的泄氣,掃了一眼金子身上的服飾,眼中頓時有訝色一閃而過。
金子沒有漏掉他剛剛的眼神,難道他看穿了自己是女扮男裝?
笑笑也看到了那個黑袍男子盯着自家娘子的胸前,有些氣惱地瞪了他一眼。
這長得好模好樣的,沒想到竟是下流坯子,竟敢如此窺視我家娘子的……笑笑思及此,不由臉上一陣滾燙。
黑袍男子自然感受到了笑笑的敵意,忙別開眼,淡淡道:“在下只是覺得閣下這衣料有些眼熟,並無褻瀆之意!”
金子自然相信,再說自己穿得嚴嚴實實的,也沒喫啥虧。
“郎君是在湖心發現這具男屍的?”金子沒話找話,不然,過於安靜的氣氛反而有些尷尬。
“是!”黑袍男子淡淡應道,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金子一頭黑線,看了那張凝如寒冰的臉,心道:多說一個字會死麼?
金子見人家冷漠,便也訕訕的不再開口,凝神在腦中過濾着關於死者的所有信息。
不多時,剛剛去報官府的小廝已經領着兩名捕快趕過來了,隨行的還有一名仵作。
“郎君,捕快來了!”小廝躬身朝黑袍男子說道。
黑袍男子只是冷哼一聲,不再做聲。
捕快循例問了圍觀的人關於發現屍體的時間和情況,衆人一一配合作答。金子當然也被問話,笑笑略帶緊張,而金子這樣的場面卻是司空見慣,從發現屍體的那一刻開始敘述,最後少不得將竭力打撈屍體的主僕帶了出來。
黑袍男子眸光冷冷掃過金子,金子纔不會被嚇到,瞪了回去。
接下來是仵作驗屍,對於這個,金子更加感興趣,她也想親眼看看古人是如何驗屍的。她不再理會一旁錄口供的黑袍男子,全副心思都放在這位年過半百的老仵作身上。
第十八章 首次驗屍
這位仵作看起來,應該是個經驗頗豐的,他會像宋慈那般厲害麼?
要知道,金子小時候就是因爲看了宋慈編寫的洗冤錄纔會對法醫這一職業產生濃厚興趣的呀。
不過金子童鞋貌似期望過高了,並不是每個仵作都能像宋慈那般厲害的,不然,何以幾千年來唯有宋慈名留青史?
那位年過五旬的仵作只是簡單的查看了一下屍體的體表,連屍體身上溼漉漉的衣服都沒有解開細查,便起身對一旁的捕快說道:“死因是溺水身亡!”
金子聽完不由翻了一下白眼。
大叔,你這也叫驗屍?
不帶這麼簡單粗略的吧?
在金子手中,從無冤案發生。她一直以來秉承着爲民請命,爲死者雪冤的理念走在刑偵司法大道上,剛剛她已經查看了屍體,死者的死因,根本就不是溺斃。
“死亡時間可以判斷出來麼?”一名捕快問道。
“可以。根據屍體的屍溫推測,死亡時間應該是昨晚的子時左右!”仵作點頭應道。
捕快的眸子迅速的掃過死者,從他身上的衣袍可以看出,家境應該是個富貴的吧。
“子時?嗨,難不成是星夜泛舟湖上,不小心掉進湖裏,淹死了?唔,這種死法不是冤大發了?”捕快推測着,面帶惋惜。
黑袍男子由始至終都是冷眼淡漠地看着,不發一語。
另外一個捕快也記錄完口供,走過來招呼道:“死因確定了吧?把人擡回衙門,大人自會處理結案的。”
說完,一行人便要走,而金子在心中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決定挺身而出,她還是無法漠視任何冤案的發生。不管這個案子中是否有冤情,但這個男性死者,根本不是死於溺水,而是死後才被拋屍湖中的。
“等等……”金子開口喚道。
衆人停下腳步,回頭望着一臉認真的金子,那眼神似乎在說:有什麼事?大爺們趕着回衙門交差呢。
金子上前一步,眸光冷靜而沉着,指着擔架上被白布覆蓋的屍體緩緩說道:“死者,不是溺水身亡!”
話音剛落,猶如平地一聲雷。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或狐疑,或探究地投射在金子身上。
只有一道目光冷凝如寒霜,帶着淡淡的趣味。
“哦?這位郎君有何證據證明?難道剛剛仵作的驗屍結果你沒聽到?還是說你對驗屍結果有異議?”捕快明顯對這位阻礙辦公的年輕郎君有些不屑,語氣間帶着一種輕慢之態。
金子昂着頭顱,迎上他的目光,從容道:“沒錯,對這位仵作的驗屍結果,在下確實存在異議!”
該名仵作作爲衙門的老仵作,從事這一行當已有二三十年,眼下竟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質疑,一張老臉頓時氣得通紅,瞪眼吼道:“你有什麼異議?你懂驗屍麼?”
嗓門大不代表有道理的,大叔!
金子笑了笑,也不理會仵作,只是抱拳對着捕快說道:“這位差大哥,能否讓在下再看看屍體,在下會給大家一個合理解釋的!”
捕快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許是因爲這個年輕郎君的膽識,又許是因爲他的那份執着。要知道,遇到命案這些事情,作爲一般的百姓躲避都來不及,生怕沾染了死人的晦氣。眼前這位郎君言談舉止,從容大度,特別是這份無畏,不由讓他另眼相看。
他停頓了一下便對另一名捕快說道:“不妨看看這位郎君要如何爲我們解惑?!”
另一名走在前頭的捕快漾出一抹明媚的淺笑,應道:“行,人命大於天嘛,既然這位郎君提出問題,就聽聽看!”
仵作這下掩不住羞憤,冷哼一聲碎了一口,又得強忍着不得發作。須知在任何朝代,仵作可不是什麼好的職業,地位低微,因爲工作性質,接觸到的都是腐臭,冷冰冰的屍體,所以一般人家寧願種田行商,也不願涉及這一行當的。
“謝謝差大哥!”金子施了一禮,顧不上安撫驚訝的笑笑,徑直走了過去。
金子揭下白布,飛快地將死者身上的衣服脫得一絲不掛,重新開始檢驗屍體。
一旁的笑笑見狀,驚羞得大叫一聲,跑出幾米遠去。
金子絲毫不覺,神色坦然的繼續她的工作。
一系列的專業詞彙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金子神色肅穆,那是她投入工作後呈現出來的一種專業狀態,也是對死者的一種尊重。
“死者男性,年齡約十八九歲左右,身高七尺三寸。一般自然溺斃的死者因爲在水中掙扎,求生,所以,浮沉之間一定會非常恐慌,手腳不斷揮舞,蹬踏,試圖抓住什麼,這樣的動作往往會保持到力竭而亡。所以正常溺亡的死者手會成握拳狀,嘴合,眼睛開閉不定,手腳會有泥沙,腹部有鼓脹,用力壓下的話,會有大量的水從口中流出!”金子說完,用力壓了壓死者的腹部,果然,並沒有看到他的口中有積水溢出。
在場的衆人不由凝神細聽,又有一些人聽了金子的分析後,紛紛指責先前的仵作草菅人命。
老仵作這會兒耷拉着腦袋,連大氣也不敢喘地貓在一旁。
金子繼續查看着,接着道:“屍體的腹部處有類似拳頭擊打的淤痕,右手的手臂上有抓型血痕,應該是被人體尖銳的指甲劃傷。除此之外,身體體表並無其他傷痕。”
說完金子自己也停了下來,光看屍體呈現出來的表面傷痕,並不能表明死者就是被人打死的,至少,打在腹部的這個淤痕,並不能致死。那麼他的死因究竟是什麼呢?
“你是說他被人打死的?”後面贊同驗屍的一名捕快問道。
金子抬眸看了他一眼,她不喜歡那樣的眼神,質疑,嘲諷。
金子沒有回答,在腦中過濾了一遍剛剛的驗屍步驟後,決定從頭開始細查一遍。
對了,剛剛不是沒有檢驗頭部麼?
金子將注意力凝聚在死者的頭部,伸手解開他頭上戴着的黑色璞頭。一頭烏黑的髮絲擰成一個髻,用一條湛藍色的髮帶固定着。頭髮非常濃密,金子將髮帶解掉,耐着性子一點一點的撥開長髮,細細的檢查着。
一個紅色的血點在百會穴的位置顯露出來,金子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將髮絲往兩邊儘量分開,用手度了一下突起的血包,大約銅錢大小。這個位置和造成傷口的力道,的確能將人致死。
她回頭對捕快說道:“找到了,差大哥說得沒錯,他的確是被人打死的!”
第十九章 推理
金子側開身子,以便衆人可以看到死者頭上的傷口。“從死者腹部的淤痕和頭部的傷口,可以判斷出死者生前一定跟人起過肢體衝突,而且是一男一女。初步估計,應該是屬於情殺。”金子鎮定道。
黑袍男子千年冰山般的面容微微有了破冰的跡象,他脣角微微勾起一個優美的弧度,揹着手,繼續洗耳恭聽。
那兩名捕快眼中有驚訝的神色,其中一名上前細看傷口,點點頭,復又蹙眉問道:“郎君是如何推測的?”
沒錯,不管是出於刑獄斷案的心理,還是懷疑,衆人都有一種刨根問底的衝動。
“屍體會說話,他會完整的呈現出案發時的所有經過。你們看,死者右手臂上的爪痕,細長而鋒利,應該是女子獨有的。”金子揚起頭看着衆人擺了一下手,續道:“我們可以通過想象還原現場,假設死者當時正在對某個女子施暴,比如扼住她的喉嚨,人體的自然反應當然會去扯掉那隻施暴的手,這也就解釋了死者右手臂上的女性爪痕從何而來。至於他腹部的淤痕,從力道上看,應該就是來自另一個男人,我們且當他作護花使者。見到該女子被施暴後,他第一反應應該是衝上來,拉開死者,然後重重的揮拳砸在死者的腹部上,人體遇襲疼痛的自然反應便是蜷縮,因此,他垂頭護腹的當口,剛好被護花使者用鈍器擊中百會穴,力度應該頗大,導致死者一擊斃命!”
根據屍體的傷痕,判斷出當時死者受到傷害的體位和過程,是法醫的必修課,當然,在古代,仵作還不具備這樣的素質。
衆人在聽完金子的推理後,早已驚訝得目瞪口呆,彷彿通過這樣的解釋,他們已經看到了整個案發過程。
“這位郎君的推理果真精彩絕倫,讓我等歎服!如此,案情便愈發緊急,兇手如今逍遙在外,我等也該回衙門稟明大人,再做定奪!”其中一名捕快上前抱拳道。
金子點點頭,應道:“能幫上一二,爲死者雪冤,不才深感榮幸!”
“不知郎君高姓大名?我等好稟明大人,予以嘉獎!”那捕快眼含敬佩道。
金子忙不迭的擺了擺手,她可不想被府中的人當成妖怪看。
捕快口中的大人,應該就是金子的父親金元,此番自己已經按捺不住,強出頭爲死者驗屍,若再讓人知道曾經的不祥人,金三娘竟連屍體都檢驗,那還了得?是天賦異稟還是反常爲妖?
金子不想出名,也不想被人當做怪物看待。
“不必了,謝謝差大哥的好意!”金子乾笑了幾聲,這纔想起笑笑,抬頭巡視了一圈,也沒有發現笑笑的蹤影。
捕快見金子態度堅決便也不再勉強,抱拳道了一聲告辭後,便抬起屍體的擔架往衙門方向而去。
那仵作臨走前,深深的看了一眼金子,而後頹喪的跟在捕快的身後。
金子沒有心思理會其他人,轉着身子四下張望着,一邊喚着笑笑的名字。
這耽誤了半晌,已經是臨近黃昏了。
晚霞將天際染成一片血紅,金色霞光穿透雲層撒在西湖上,在微風拂送下,攪起滿湖的碎金。
黑袍男子凝眸看着金子,在粉色暮靄掩映下的她脣紅齒白,猶如春花曉月芙蓉面,神情開滌,灈灈如春柳早鶯,容華懾人。
如此精緻的人兒,扮起男裝來,也是明若雲霞,美豔不可方物!
他怔怔出神,這才聽見金子焦急的呼喚,回過神來,嘴角抽了一抽,淡淡說道:“你的小童在湖心亭,剛剛郎君顧着驗屍,絲毫沒有察覺你的小童跑出去幾米後,便經受不住,嚇昏了。在下也不好打攪你,只好讓野天過去照看着。”
金子看着那張冷漠到極致的容顏,和冰冷毫無溫度的言語,突然間有揮上一拳的衝動。
尼瑪,剛剛冷眼看了我乾着急半晌,這會兒才晃悠悠的說出來,早點說會死麼?還是一早就等着看我着急的樣子?
這很好玩嗎?
金子瞪了他一眼,提起袍角,徑直飛奔向湖心亭。
黑袍男子不曾想到好心提醒人家,還幫人家照看小廝,竟是得到這樣的冷眼回報,連謝謝都沒有一句。
想來,是自己多管閒事麼?
他自嘲的笑了笑,望着那抹漸跑漸遠的白色身影,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有意思!不過就是不夠有禮貌!”
金子跑到湖心亭的時候,笑笑已經醒過來了,正靠坐在欄杆上,與那個叫野天的小廝聊得甚歡。
丫的,本娘子呼喚得聲音都快啞了,你倒好,在這聊得起勁兒,連回應一聲都不帶的……
金子的臉黑得像鍋底。
眼前一暗,似乎有什麼擋住了二人的視線。
笑笑和野天同時抬頭,毫無疑問的對上一雙閃着琥珀色光澤的瞳眸。
“郎君……”笑笑站起身來,喚了一聲。
“不知道有沒有打攪二位聊天呢?”金子眸光在二人身上游轉,不鹹不淡的問道。
笑笑頓時一陣臉紅,拉住金子的胳膊搖晃了一下,嗔道:“郎君少打趣笑笑!”
金子剛剛驗完屍體,心情善佳,又想起剛剛顧着驗屍,沒有注意到笑笑,更沒有發現笑笑因爲恐懼而暈倒,頓時心中覺得甚是愧疚,便揚起一抹淡笑,應道:“現在不怕了吧?”
笑笑想起自己剛纔的窘態,不由低下頭,含糊不清的應道:“不怕了!”
金子拍了拍笑笑的手背,抬眸看着野天,笑道:“謝謝這位小哥幫在下照看小童,請受在下一禮!”說完雙手抱拳,便要鞠躬。
野天不過一個小廝,哪敢受此一禮,忙托住金子的手臂,謙遜道:“郎君快快請起,兒不敢受此大禮,只不過是奉了我家郎君之命,代爲照料片刻罷了!”
‘兒’在胤朝是一種謙卑的自稱,並不是兒子的意思,通常在晚輩對長輩,或者地位低的人才會有此自稱。
金子含笑起身,目光落在遠處湖堤旁的黑色背影上,似是不經心的問道:“那個黑袍郎君是你的主人?也是住西湖邊?”
“是,我們是辰莊的,莊子就在西湖附近!”野天恭敬回道。
辰莊?不認識!
儘管如此,金子還是努力的擠出一個笑容,拱手道:“幸會,幸會!”
而一旁的笑笑卻是面帶驚訝,眸子掃向遠處佇立的偉岸背影,問道:“野天小哥,那,那個是辰,辰郎君?”
笑笑啥時候變成了大舌頭?
辰郎君是誰?
很有名麼?
樣子是挺帥的,但冷冰冰的樣子,跟花樣美少男一比,差遠了……
“是,正是我家郎君!”野天笑道。
第二十章 調戲
與此同時,黑袍男子辰郎君也回過頭往金子這邊看來,霞光攏在他的身後,爲他冷若寒冰般的氣度平添了幾分柔軟和溫暖。眉眼如畫,氣宇軒昂,恍惚間,竟似畫中走出的翩翩佳郎。
金子眨了眨眼睛,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耳邊是笑笑的說話聲:“想必你家郎君是在等你,快去吧野天小哥!”
野天靦腆一笑,朝着金子做了一揖,道:“郎君請便,兒告退!”
金子應聲道好,讓到一旁。
待野天走後,金子才蹙眉看着笑笑,調侃道:“纔多長時間,就跟人打得火熱?野天小哥……嘖嘖,好生順口,好生親密!”
被自家娘子調笑,笑笑又氣又惱,跺着腳說道:“娘子又來了……嗚嗚……”
“好了好了,不說笑了,耽誤了一個下午,此刻太陽都快下山了,我們得趕回家,不然樁媽媽得擔心咱們了!”金子說道。
“嗯,娘子說得是,真是憑白浪費了一日好時光呢!”笑笑有些惆悵。
“呵呵,知道你這小丫頭心思,今天沒盡興,且等下一回嘛,又不是不出來了,況且父親給的銀子,還沒花呢。再看看樁媽媽和你身上的衣裳,都是年代久遠的了,林氏自己揮霍無度,卻對咱們清風苑諸多刁難剋扣,你們這些年跟着我,倒是苦了你們了!”金子一面走下湖心亭,一面道。
笑笑感念娘子心中記掛着自己和樁媽媽,鼻子一酸,應道:“有娘子如此掛懷,笑笑和樁媽媽不苦!”
“傻丫頭!”金子伸手輕點了一下笑笑的腦袋,心中卻是有了新的想法和盤算。
在府中,她本就不受待見,雖然有自家老爹疼着,罩着,但衙門裏事情繁複,府中的庶務又是林氏一手把持,只怕老爹也是有心無力,分身乏術。再加上林氏有心隱瞞,只怕這些年樁媽媽和笑笑,金三娘所受的盤剝,金元也是不知道的。
所以,若有可能,她還是要靠自己,就像毛爺爺說的那樣,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可是她只會驗屍,並無其他技能,要如何賺錢呢?
額,父親的那一手醫術她倒也是得了些真傳,只不過這年代,女大夫也是很少的吧?
哎,苦惱!
總之,得想辦法,那種伸手向別人要錢的窘態和府中管事娘子們施捨一般的嘴臉,她金子是真不願再體驗箇中滋味了。
“娘子,咱們僱輛馬車回去吧!”笑笑的聲音將金子游離的思緒拉了回來。
金子抬頭看天色,又黯淡了幾分,遂應道:“嗯,你去找一輛馬車過來吧!”
笑笑點頭,機靈地跑開。
金子一個人站在陌上。環視一週四野開闊,遠處羣山連綿,成片的綠色鬱鬱蔥蔥,清風帶起一陣芬芳的青草氣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清潤的氣味灌入肺中,只覺得通體舒暢,神清氣爽。
陌上有很多的野花,此刻開得正旺,遠遠看去,就像一條五彩斑斕的錦緞,連綿到視線的盡頭。這些,在現代的西湖外景是看不到的,金子不由感慨,這纔是真正的原生態呀!
純天然,無污染……
金子失聲的笑了笑,怎麼覺得這話有些熟悉,原來,竟是一句廣告語。
她蹲在一旁,俯身嗅了嗅一朵開得正旺的芍藥花。
饒是穿着一襲男裝,可那一顰一笑間,竟也是說不出的嫵媚。
不知何時,陌上有幾個身穿豔麗儒裙,金枝釵,玉搔頭的豔麗女子駐足望着金子,交頭接耳間,隠帶一絲挑逗。
機警如金子,抬頭的瞬間,竟毫無意外的收到無數媚眼。
其中一名着水紅色齊胸儒裙的女子,被四個女子簇擁着,站在最中間,姿態妍妍,容貌明豔動人,錐子一般的下顎是纖長柔美的頸項,胸前隱隱露出一片白皙的春光,曲線玲瓏的身姿,嬌媚無骨入豔三分。塗着紅色蔻丹的手執着羅扇,機械性的微微扇動着,美眸含着秋波,正凝神看着金子。
被美人這般看着,而且這般深情的看着,金子只覺得渾身血液逆流,毛孔舒張,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這位郎君生得好相貌,真叫奴家一見傾心!”
那女子朱脣輕啓,聲音柔潤無比,金子堅信,自己若是男兒身,定會被她這一聲叫得骨頭都酥了。
可偏偏金子是個女子,被女子這般赤裸裸的表白,金子表示昨晚的隔夜飯都快要吐出來了……
美人,大姐是女的,況且大姐並無做拉拉的傾向,實在無福消受呀……
好吧,金子倒也沒到這萬分自戀的地步,她側首環視一週,看看這周邊是否還有其他的郎君,別會錯意,到時候,可是自己尷尬。
陌上此時只有她和幾個明豔女子,並無他人。
還真是向自己表白呀?這胤朝民風也太開放了吧?直逼盛唐呀!
金子覺得自己此刻有一種被調戲的感覺。
“郎君不必看了,奴家剛剛那話,正是對你所說!”紅衣女子含笑道。
這一笑,還真是風情萬種!金子猛然想起西湖上的大畫舫,這些女子,應該是畫舫上的雅妓吧?難怪行爲言語如此大膽放蕩。
金子清了清嗓子,作了一揖道:“多謝娘子抬愛!在下……無福消受!”
此言一出,紅衣女子身側的夥伴們頓時變了臉色,七嘴八舌的指責金子不識抬舉,這夢娘可是這府州內最有名的花魁娘子,有多少權貴子弟豪擲千金,只爲了一窺夢娘嬌顏,能與之品酒論詩,夜賞西湖美景……
衆女的口水幾乎要將金子淹沒,她的頭頓時覺得頭好大,這個笑笑,怎麼還不回來,不知道娘子我此刻正被人口水圍攻麼?
紅衣美人倒也不怒,似乎還隠帶欣賞的看着金子,脣角往上勾起一個優美的弧度,笑道:“瞧姐妹們把郎君嚇成什麼樣了?呵呵,郎君這纔是真正的君子之風,坐懷不亂,奴家是越發喜歡得緊了……”
她走上前,朝金子款款走來,嚇得金子下意識的後退,問道:“你,幹什麼?”
“呵呵……郎君害羞了?真可愛!”紅衣美女在金子面前停下,眸光閃爍,甜甜道:“奴家名喚夢娘,就住在西湖的大畫舫上,郎君下次來遊湖,記得來找奴家,奴家那裏有很多好玩的!”
金子打了一個哆嗦,含糊的應了一聲好。
夢娘拋下一個媚眼,蹁躚離去,身後衆女也魚貫跟了上去。
空氣中暗香浮動,甜膩的脂粉香氣讓金子不由打了兩個噴嚏。
笑笑氣喘吁吁的回來了,白淨的臉頰上浮着兩朵紅雲,家丁帽隨着跑動而一顛一顛的跳躍着。金子引頸看着,笑笑身後並沒有馬車。
“娘……娘子……”笑笑輕喚道。
“馬車呢?”金子問道。
“真是奇了,往日裏出了阡陌,就能看到馬車,可今日,偏偏一輛都找不到……”笑笑喪氣道。
金子嘆了口氣,天色越發暗沉,不能再耽誤了。看來,今天得走回去了。
“也罷,我們便走回去吧!”金子道。
笑笑無奈點頭,剛挽着金子的手要往外走,便聽到身後傳來嗒嗒的馬蹄聲。
二人面色一喜,回首一看,見野天正駕着馬車從她們面前掠過。
第二十一章 同車
疾馳的馬車身後是飛揚的滾滾塵煙。
金子和笑笑用手捂住口鼻,蹙眉乾咳了幾聲。
正待發作之際,馬車倒退了回來。
野天的駕車技術應該很不錯,利索地倒到金子主僕面前,笑道:“郎君找不到出去的馬車麼?”
不待金子回應,笑笑便迫不及待的點頭應道:“是呀,等了好一陣了,就是不見馬車的影子!”說完,眼睛還不忘直勾勾的盯着人家的車廂,那意思再清楚不過,就差宣之於口了。
金子拿眼神瞪了笑笑一眼,笑笑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過分了,雖然沒說,但野天也是能看出來的。
另外有一條便是此刻娘子和自己雖是男兒裝扮,但畢竟不是真的,車廂裏的人是辰郎君,男女始終有別,自己真是欠缺考慮,難怪娘子不喜。
金子剛想與野天告辭,就聽到車廂內傳來一個冰冷無緒的聲音:“天色漸晚,馬車越發不好找,郎君若是不棄,在下願意送爾等一程!”
笑笑抬眼看了看金子,她打定主意,聽娘子的,只要娘子說不,她也會開口謝絕。
金子眸光微微閃動,櫻脣微抿,片刻才應道:“如此,在下便卻之不恭了,多謝辰郎君美意!”
野天聽完這話,忙跳下車轅,搬下一個踏凳,掀開竹簾,讓金子主僕進去。
辰郎君的車廂很是寬敞,裏面一幾一榻,地上鋪着草蓆,佈置簡單大氣,車廂內充斥着他的氣息,並非如雅妓們那般可以聞見的氣味,而是一種感覺。
金子在辰郎君的對面跽坐,斂衽之後,淡淡地施了一禮,道:“打攪辰郎君了!”
辰郎君黑眸如淵般深沉,讓人無法窺探其中的一絲一毫,他沒有看金子,側首透過竹簾望着窗外的景緻,似是漫不經心的應道:“無妨!”
還真是惜字如金呢!金子微微不屑。
笑笑在車廂出口處落座,一雙黑亮的眸子時不時地偷偷瞟一眼辰郎君妖孽般魅惑的外貌。
額,真的好俊俏呀!
難怪四娘子常常纏着阿郎帶她出去玩,多半也是爲了見辰郎君吧?
笑笑暗自揣測着,絲毫沒有聽到野天在外頭的詢問。
“有勞小哥送在下去金府二門!”金子蹙眉看着笑笑,一面應道。
這丫頭,幹啥呢?
笑笑醒過神來,尷尬的垂下頭,不敢看娘子,臉上一陣滾燙。
辰逸雪在聽到金子報上家門的時候,眉頭不自覺的一挑,眼角的餘光掃過金子姣美絕倫的側臉。
倒是跟金昊欽有點像!是他妹妹?
唔,不像上次他帶出來的那個,即使隔着冪籬,但他還是能夠肯定,眼前的這位娘子,絕不是昊欽帶出來的那位妹妹,那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氣度,這點,他還是分辨得十分清楚的。
爲何從沒聽昊欽說過這個妹妹?
難道是庶妹?
怔忪了片刻,辰逸雪在心中自嘲的笑了笑。
什麼時候,他竟爲了這等事情八卦?
車廂內彼此相對無言。
金子靠在車窗邊,隔着竹簾看着外頭飛快往後掠去的景緻。
約莫過了一刻鐘,馬車已經出了阡陌,在鬧市上穿行。
鱗次櫛比的商鋪和宅邸門前皆掛起了彩燈,霓虹燈光將市集染上一層朦朧的,柔美的昏黃。金子感受着古代的夜市繁華,心中不由有些雀躍。
毓秀莊的門前人潮湧動,絡繹不絕。各色穿着錦緞華服的娘子們在店中出出入入,喜笑顏開。
金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是一家綢緞莊。
那些娘子們手中捧着的綢緞,似乎料子不錯,光從色澤上看,就知道質感應該不會差,只不過那些花卉,似乎不夠新穎。
沉思之間,一個念頭飛快的在金子腦中閃過,她略帶激動的攥着雙手,心道:此計應該可行!
回去後,再好好想想,爭取一擊成功!
金子戀戀不捨的看着毓秀莊從眼前掠過,她收回目光,凝神在腦中尋思着此事的步驟。
熙攘之聲漸漸隱去,大道之上人煙寥寥,這裏已經是權貴住宅區域了,一般的平民百姓自是不敢到此處來的,因而,除了各個宅邸的貴家子弟和僕人之外,並無多少人煙,自然不見喧囂。
馬車繞過一條彎道,又前進了二十餘米,便在金府的二門停了下來。
“金郎君,到了!”野天在外恭敬道。
笑笑率先跳下馬車,掀開簾子,伸手準備攙扶自家的娘子下來。
金子整理好衣袍,目光落在辰逸雪身上。
他此刻竟是閉着眼睛的,難道睡着了?
那要不要跟他道一聲再見?
吵醒他會不會不好?
可是不話別又很沒禮貌呢……
掙扎間,金子看到了案几上的筆墨,嘴角一挑,拿起狼毫寫下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
擱下筆,鬆了一口氣,暗道:實在不想跟這塊冰說話,但人家到底送了自己回來,還是禮貌性的道一聲謝謝唄。
挪着身子,躬身出了車廂,在笑笑的攙扶下躍下馬車。
“此番有勞小哥了!”金子含笑朝野天道謝。
野天又是靦腆一笑,應道:“金郎君客氣了!您快進去吧,兒這就送郎君回莊子!”
“好,路上小心!”金子吩咐道。
野天跳上馬車,嫺熟的駕駛着,漸漸淡出金子主僕的視線。
如墨的夜色逼染上來,皎月露出嬌羞的半邊臉兒,朦朦朧朧,影影綽綽。
金子示意笑笑上前敲門,笑笑略帶忐忑的上前,敲了幾下之後,伴隨着一聲吱呀聲,厚重的棕漆木門打開了。
開門的人,竟是樁媽媽。
看到金子和笑笑的瞬間,樁媽媽差點落下淚來,急急將二人讓進府內,一肚子的疑惑無暇問出口,只是匆匆將門關好,便走在前頭提着燈籠爲二人引路。
終於回到了清風苑,所幸並無驚動府中的任何人。
樁媽媽伺候着金子洗漱更衣後,又將一早便準備好了的膳食端了上來。
金子頗爲感動,樁媽媽就像一個無微不至的母親一般,事事以她爲先。金子知道她定是擔心自己的安危,又害怕自己一個官家娘子外出晚歸而落人口實,特別是讓林氏有機會逮住自己的小辮子……
金子放下筷子,看着爲自己忙碌張羅了半天的樁媽媽,柔聲喚道:“媽媽,辛苦你了!今天因爲找不到回來的馬車,所以等了好久,讓你擔心了,我真的好抱歉!”
樁媽媽聞言,微微一怔,一滴清淚掉了下來,走到金子身旁,伸手輕撫了一下那張柔美的臉頰,哽聲道:“老奴等了一個下午,左等右盼的不見娘子回來,擔心你們二人在路上出了意外,又別無他法,只能求神佛庇佑,讓娘子平安回來。沒事就好,以後出去,可不能太晚了,不然,主院那位正愁沒捉住咱們的錯處呢!”
金子認真的點點頭,應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媽媽和笑笑一起過來陪我喫吧,我喜歡熱鬧!”
二人彼此相視一眼,笑了笑,圍了過來。
第二十二章 尋思
金子用完晚飯之後,便吩咐笑笑爲自己取來筆墨。
笑笑微微一愣,不知娘子要筆墨何用。十幾年來,娘子一直在病中,並無上過族學,更不曾提筆寫過字,這會兒怎麼突然提出要用筆墨了?
金子見笑笑開起了小差,不由蹙眉問道:“怎麼了?”
“娘子,您從不寫字,所以咱們清風苑並沒有筆墨紙硯呢!”笑笑聳了聳肩。
金子作恍然大悟狀,拍了拍額頭說道:“改天要買上一套!這會兒得去哪裏淘弄一套過來呢?”
“娘子你要筆墨作甚?”樁媽媽走上前,爲金子遞上一杯剛煮好的清茶笑問道。
金子接過茶盞,抿了一口,還未及解釋便聽樁媽媽說:“老奴這裏倒是收着一套呢,是夫人在時用過的,當時很多的東西都隨葬了,這套老奴捨不得,留在身邊權當個念想!”
這個夫人,當然指的是金瓔珞的生身母親,劉氏。
金子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忙催促着樁媽媽將筆墨找出來。
難得見娘子如此緊張,樁媽媽以爲是她思念亡母,忙安撫了幾句便退出去尋劉氏留下的硯臺和狼毫。
儘管十餘年過去了,那方墨卻是保養得極好的,金子接過一看,便知道這是極其名貴的好墨。在現代,金子的父親也喜好收藏硯墨,因此,耳濡目染之下,金子也略懂皮毛。
宣紙因爲擱的時間長而微微泛黃,但卻沒有受潮,可見樁媽媽極其愛護。
金子迫不及待的用裁刀將之割成手帕大小,笑笑將金子割好的小宣紙一一整理,疊放整齊,一邊不解的問道:“娘子要練大字麼?”
金子聞言一頭黑線,大字在小時候早就被父親逼着學過了,當時父親還頗爲自豪的向他的好友展示八歲寶貝女兒的墨寶。娟秀的小楷對金子來說,小菜一碟!
金子抬眸,朝笑笑做了一個噓聲,而後捲起袖口,徑自磨起墨來。
劉氏是大族閨秀,識文斷字自是不在話下,所用毛筆粗細也是一應俱全。
金子挑了一隻細細的,沾上墨汁,凝神在紙帕上描起來。
不消一會兒,就已經畫了好多張的圖案,笑笑驚訝地張大嘴巴,拿起墨跡尚未乾透的圖案細細觀摩。
這是雛菊麼?怎的這般肖似,若是染上顏色,就跟真的一般……
還有這個攏着花苞的是什麼花來的?怎生沒有見過?這個世上有這麼美的花兒?
笑笑很想開口詢問,見娘子正凝神描畫,便不敢開口打攪,生生將所有疑問咽在腹中。
金子描了十餘張之後便放下筆,拿起剛剛畫好的圖案細細看了一遍,滿意的點了點頭。若是有顏料的話,上完色,視覺效果會更好。只不過這清風苑實在簡陋貧瘠得厲害,連筆墨都是劉氏留下的,更別提漂亮的顏料了。
“娘子,你畫這些圖案做什麼?不過真的好美,笑笑還不知道娘子能作畫呢!”笑笑終於逮着機會可以說出口了,她一向心直口快,再這樣憋着,只怕會得內傷。
金子看了笑笑一眼,嘴角微微往上勾起,如月牙般的弧度有說不出的優美,淡淡應道:“娘子我要成爲你和樁媽媽最堅強的後盾,所以,我們要崛起,要自強,首先要解決的便是學會自己賺錢,不要伸長手,看別人眼色!”
“自己賺錢?額……娘子你要賣畫?”笑笑有些喫驚。
金子神祕的笑了笑,應道:“賣畫?也算吧,總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先保持神祕!”
娘子神祕的賺錢法門?就這個?
笑笑內心嘀咕着,將圓桌上的筆墨紙硯收好。
金子在外奔走了一天,此刻已經有些乏了,便讓笑笑收拾後早些回去休息,自己則起身往內室走去。
躺在牀上,金子在腦中尋思着用怎樣的方式可以打動毓秀莊的掌櫃,讓他買自己設計的花樣。如果可能的話,說不定他們還能長期合作,有錢大家一起賺嘛!
想着想着,眼皮沉沉的掩了下來,金子腦中勾畫一半的美好藍圖也漸漸模糊,略去,直接睡了過去。
……
且說那廂的辰逸雪,當時在車廂內壓根就沒有睡着。
金子主僕下車後,他方纔幽幽的睜開一雙冥黑如子夜的瞳眸,嘴角微微勾出一抹淡笑,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果真是一個沒有禮貌的丫頭!”
話音剛落,眼角的餘光便瞟到几上的白紙。
修長的手指將之捻起,雪白的紙片上寫着十一個龍飛鳳舞的草書,若是看不懂的人一定會以爲是鬼畫符。
“見睡,不擾。謝謝!欠君一人情!”辰逸雪薄薄的脣瓣間溢出十一個字,隨即朗聲笑了起來。
野天在外駕着馬車,聽到自家郎君許久未聞的爽朗笑聲,不由也受感染的扯了扯嘴角,雙手曳動繮繩,馬車飛快的疾馳在回辰莊的路上。他們其實是住西湖邊附近的,只消出了阡陌再拐進另一條路口,再走一小段路便可抵達,這次爲了送金郎君回府,可是兜了大半個桃源縣呢。
夜色又低沉了幾分,野天遠遠便看到了莊子門前站着一個婦人,正在翹首等待着。
他回首朝着馬車內的郎君說道:“玉娘在門口等着郎君呢!”
車廂內淡淡的輕嗯了一聲,算是應答了。
馬車在門前穩穩停下。
玉娘,莊上的主事娘子,辰郎君的乳母。
她穿着一件湛藍色的交領短襖,下搭一條緋色百褶馬面裙,簡單的圓髻上攢着一支銀簪子,看起來精明幹練。
玉娘走下石階,站在馬車旁笑着說道:“郎君今日晚了一些!”
竹簾微動,辰逸雪從馬車上優雅的躍下來,一面淡淡道:“不覺睡着了,便回得晚!”
玉娘點頭,跟在辰逸雪的身側一道進入莊子,側首看了一眼郎君,問道:“膳食已經準備好了,郎君是要先用膳還是先泡澡?”
“泡澡!”辰逸雪大步走在前面,只扔下一句話。
玉娘應了一聲,便轉身走到院子裏吩咐丫頭們快去準備。
澡堂內氤氳着淡淡的霧氣,一股金銀花的清香在空氣中瀰漫。
辰逸雪閉着眼睛靠在水池內,池面上飄蕩着黃色的金銀花瓣,清透的水漫過他的胸膛,在簇簇燭光的照耀下,依稀可見掩在水中的精壯胸腹,猶如一件毫無瑕疵的藝術品,襯着他俊美絕倫的面容,只覺得一切無懈可擊,那是神的傑作!
一個小丫頭躡手躡腳的進來,低着頭,一張白淨的面容紅撲撲的,垂眸邁着碎步將手中裝着衣物的托盤放到水池邊,將一旁換下的黑色儒服輕輕的拿起,準備退出去。
“等等!”
冷若寒冰的聲音讓小丫頭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僵立在當場,怯怯問道:“郎君……有何吩咐?”
“把衣服放下!”聲音依舊冷漠。
小丫頭不敢違背,轉身將衣服送了回來,又急急地退了出去。
辰逸雪泡了一會兒之後,走出池子,取過一旁的棉帕擦拭身上流淌的晶瑩水珠,換上一套乾淨的白素袍。
黑眸落在之前的衣裳上,蹲下身子,從袖袋中取出一張印着墨跡的白紙,放入懷中,穿上木屐鞋,轉身走出澡堂。
第二十三章 早會
一夜好眠!
第二天天還未大亮,一陣隱隱約約的吵嚷聲便傳到了金子的耳中。
金子幽幽睜開雙眼,隔着帷幔望向外面,楠木窗戶的縫隙透着一夕東方魚肚白。她在牀上平躺了一會兒,吵嚷聲似乎有增無減。
金子蹙了蹙眉,支起身子,朝屋外喚了一聲:“笑笑,發生什麼事了?”
笑笑匆匆推門進來,“娘子,吵到你了嗎?是馮媽媽領着府中的管事娘子們在開早會呢!”
“早會?”金子狐疑的挑了挑眉,問道:“以前的早會也在清風苑外面開的?”
“娘子忘了?咱們的清風苑可是全府中最冷清僻靜的,馮媽媽纔不會捨近求遠,領着媽媽們過來這裏開會。”笑笑撇了撇嘴,語氣中明顯帶着不滿:“看來還是主院那位,看不得咱們過得太舒心。老爺昨兒個才讓娘子出門,她便看不下去了,一大早的讓一大幫子人過來擾人清夢!”
看着笑笑一肚子的埋怨,金子不由笑了笑。
“這點絆子咱扛得住!現在天氣漸漸暖和起來了,不像冬日裏那般留戀被窩了,早點起牀,呼吸新鮮空氣,不是壞事!再說馮媽媽在清風苑外面開早會,左不過一個月才兩次,對我們影響倒是不大,還能讓咱們多多瞭解一下府中的情況呢!”
笑笑讓金子說得眼睛一亮,點頭道:“這壞事到了娘子這裏,都解釋成好事了……”
“下去準備洗漱用品吧,咱們今日還有事情要辦呢!”金子吩咐道。
“娘子?咱們要去賣畫?”笑笑忙壓低聲音顫顫的問着,帶着抑制不住的興奮感。
金子頷首,伸手做了一個噓聲。
笑笑利索地伺候金子洗漱完畢,剛拿起牛角梳要爲金子梳頭髮時,樁媽媽推門走了進來。
“娘子起了?”樁媽媽含笑道。
“嗯,睡不着,索性起來了!”金子透過銅鏡看着站在身後的樁媽媽笑道。
樁媽媽點點頭,上前接過笑笑手中的牛角梳,輕輕的理順金子垂在身後及臀的秀髮,一邊溫聲道:“早會開到咱們清風苑門外來了,這是主院那位給咱們上眼藥呢。估計是那位心裏不舒坦得緊,上次的法事糊了,想必內心是極不服氣的。”
“樁媽媽,她自己要自找難受,我也沒有辦法!”金子冷冷道。
“老奴知道,但這內宅畢竟是她主事,若是她過得不舒坦,又怎會讓咱們舒坦呢?”樁媽媽嘆了一口氣,一邊鬆鬆地爲金子挽了一個倭髻,一邊勸道:“自從娘子身子大好之後,也不曾去給她請過安,今天是初一,府中的娘子,姨娘,管事媽媽們都會過去聽訓請安,娘子是不是……”
金子抬眼望着銅鏡,正對上樁媽媽滿含期許的眼神,雖然心中不甚願意,但也不忍拂了她的意。
樁媽媽這十餘年來,含辛茹苦帶大金三娘,對她,金子自然是敬重的。如今她如此勸慰,也是爲了讓自己在府中的日子好過些,畢竟,作爲父親的金元,是縣丞,總有忙不完的公事,不可能時時關注着清風苑,更不可能插手內宅的管理,因此,樁媽媽的擔心不是沒有來由。
雖然金子立志要自強自立,但毓秀莊一行,不知是否能成功,銀子沒有賺到手,心中自是底氣不足,不能在這個時候跟林氏鬧僵,自斷後路。
“多虧樁媽媽提醒,瓔珞竟忘了時日,不曾想今天是初一了!”金子起身回頭,握住樁媽媽的手,眼中笑意盈盈,琥珀色的眸底在晨光的照耀下,清透猶如流動的泉水,熠熠生輝。
樁媽媽很開心娘子能理解自己的苦心,拍了拍金子的手背後,側首對笑笑吩咐道:“幫娘子尋一套儒裙出來,就拿老爺前天送過來的那套紫色的,那顏色鮮亮,襯得起娘子的膚色!”
笑笑調皮的眨了眨眼睛,應道:“媽媽白吩咐了,奴婢我可是一早就準備好了!”
本來笑笑以爲娘子梳頭用膳之後便要帶着圖稿出去賣畫的,自然得穿得鮮亮一些,因而一早就將那套新裁的紫羅蘭儒裙取出出來。
“就你機靈!”樁媽媽斜了笑笑一眼,含笑嗔道。
等一切裝扮妥當之後,金子站起來看着鏡子中的自己時,真真還是被嚇了一跳。
雲紗羅緞的紫色齊胸儒裙,裙幅如煙霧般傾瀉於地,衣領和袖口都用銀色雲紋緞子滾邊,壓住幾分過於飄渺的氣息,華美之餘卻不失莊重。
“這纔是娘子身爲嫡女千金該有的裝束呢!不過娘子生得極美,就是以前的素布羅衣,也決不能掩去娘子的容華半分!”笑笑怔怔的看着金子,半晌才吞了口口水,從嘴裏蹦出一句話來。
“娘子隨了夫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肌膚如玉,天生白皙,倒不必學人塗脂抹粉了!”樁媽媽眉梢間難掩笑意,由衷讚道。
金子看着鏡中盛裝的自己,也不由心中暗贊金三孃的確長得明豔不可方物,若是再細細打扮的話,也是一個傾國傾城的人物。樁媽媽說金三娘遺傳了生母劉氏的美貌,特別是這雙靈動美麗的琥珀色瞳眸,難道這是招惹林氏討厭嫉恨的緣由?
可她偏偏非常喜歡金昊欽呢,同樣是劉氏留下的血脈,憑什麼只討厭金三娘,喜歡金昊欽呢?
金子略轉了一下眸子,便想明白了。
首先不排除同性相斥,異性相吸的道理。金三娘生得一副好容貌,讓林氏想起了在老公金元心中佔據了無法磨滅地位的劉氏,因而越發討厭金三娘。
而金昊欽是男子,特別是嫡長子,地位自是不一般的。
林氏自己又連生了兩個女兒,若想老有所依,自然是要有兒子的,沒有兒子,她便什麼也不是,連宋姨娘都比不上,所以,劉氏死後,她才迫不及待的向金昊欽拋出橄欖枝,一副母愛氾濫,視若己出的做派。這一出,無非就是收買人心,收了金元的心,收了金昊欽的心,順便離間本就不甚好的兄妹之情。
不得不說,林氏的戲碼打得真叫一個精彩呀!
金子嘴角微微一勾,朝樁媽媽說道:“讓笑笑陪我過去便好,樁媽媽先行用膳吧!”
樁媽媽道了一聲好,轉身爲金子打開房門。
外面陽光融融,一派溫暖和煦。
笑笑扶着金子緩緩走出院子,朝馨容院的方向而去。
第二十四章 來客
四月初一,馨容院這邊果然是熱鬧的。
主僕二人遠遠便看到了一大羣人從主院那邊出來,穿紅戴綠的人羣中,金子只認出了一個眼熟的,便是宋姨娘。
衆人出了院門,便各自散了。
院中抄手遊廊,亭臺水榭,花草妍妍,一派欣欣向榮之景不由讓金子倒吸了一口氣,儼如親臨蘇州園林。
果然是極致奢華啊!
廊下有幾個小丫頭看到了笑笑和金子,眼神不由透着迷惑,這是哪家的娘子?大清早的,怎跑到金府來了?
躊躇着不知是否該進去通報一聲,幾個小丫頭你推我,我推你,拖長聲嬉鬧着。
大丫鬟青黛從屋內走出來,陰沉着臉瞪了幾個嬉鬧小丫頭,冷聲道:“夫人在裏面凝神對賬呢,你們幾個小蹄子在這嘻嘻哈哈的鬧騰,吵到夫人,仔細你們的皮!”
幾個小丫頭忙垂頭安靜下來,訕訕閉了嘴。
青黛教訓完剛要進去,便見院中站着兩個人。
一雙眼睛不由睜得圓而大,這是金三娘?
在明媚陽光的映襯下,肌膚瑩白近乎透明,渾身耀眼的光華炫得她睜不開眼,那股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氣度,讓人難以想象這是一個月前差點去見了閻王的呆兒,三娘子如今看來,又比前陣子更加光彩照人了……
“三……三娘子來了?”青黛回過神來,吶吶的喚了一聲。
“今兒個初一,我家娘子來個夫人請安,青黛姐姐進去通報一聲吧!”笑笑上前一步說道。
青黛的目光還停留在金子的臉上,愣愣的點了點頭,應道:“三娘子請稍侯!”
青黛進去後,金子和笑笑便站在院中等候,廊下的小丫頭似乎又忘了剛剛的教訓,帶着好奇又豔羨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這位被人厭棄的三娘子,交頭接耳地議論着什麼,不時發出一聲聲唏噓聲和讚美聲。
笑笑不耐煩地拿眼瞪她們,金子卻仿若無知無覺,兀自欣賞着院中的花草景緻。
東廂屋內,林氏正拿着賬本細細端看,聽完青黛的話語後,原本還笑着的臉上猛地一沉,將手中的賬本狠狠的摔在矮几上。
“請安?呵,看到她那張像足了她死鬼母親的容顏,我便想起那些受盡苦楚的歲月……”林氏咬着牙,塗着紅色蔻丹的手指緊緊地攥着,白皙的掌面上顯出細細的青筋,緩了口氣後才道:“一大早是來讓我添堵的麼?這一天的好心情,便要讓這個不祥人給毀去……”
抬起犀利的鳳眸,看着青黛道:“去,讓她給我滾回去,不必給我請安,她的禮,我受不起!”
青黛深知夫人脾氣,她若是打心眼裏討厭一個人,可不會因爲突然間的示好而改變態度。
“是,奴婢這就讓三娘子回去!”
在林氏對面跽坐的馮媽媽含笑遞了一杯茶過去,勸道:“夫人不喜她,不見她便是,一大早的,何必跟這種人置氣,不值得!”
林氏接過馮媽媽的茶杯一口喝了下去,這才感覺胸口的憋悶感緩和了不少。
青黛在院中恭敬的對金子說林氏正在細查賬目,估計要好長一會兒工夫才能得空見她,讓三娘子先去忙自己的事情。
金子知道這不過是青黛客套的說辭,林氏這是赤裸裸的拒見。
也罷,她來請安了,見不見是她的事情。
實際上,金子也懶得跟這種人做戲寒暄,當下便笑着告辭,帶着笑笑出了馨容院。
“娘子,夫人這是故意給我們難堪呢!”笑笑憤憤道。
“其實我巴不得她跟我劃清界線,彼此不喜還要佯裝母慈女孝的,才叫人噁心反胃!”金子淡淡笑道。
笑笑點頭,挽着金子的胳膊問道:“娘子,那咱們今天還出去不?”
“你說呢?”金子側首看她。
“嘿嘿,昨天似乎沒怎麼逛過呢,娘子!”笑笑賊賊的看着金子。
“你這丫頭!”金子伸手輕點笑笑的額頭。
主僕二人走上回廊,便遠遠看到一個身穿墨綠色中衣的僕婦領着一個貴婦朝這邊走來。
貴婦約莫三十歲左右,塗脂抹粉,容光煥發。墨髮盤成平髻,豐潤的耳垂上戴着一對翡翠耳環,隨着動作而擺動的手腕上帶着兩隻金釧子,脖子上的那串東珠色澤鮮潤飽滿,一看便是價值不菲。一身緋色的交領襦裙,緞面的織錦料子上浮着暗紋團花,那料子的確是極好的,在日光下泛着瑩潤的光澤。
渾身的珠光寶氣,讓金子覺得這個貴婦土豪感十足。
四人不期而遇,金子含笑微微頷首,駐足立在一旁,讓貴婦先行。
貴婦對於金子的行爲和溫柔的笑意頗有好感,也報以友善的微笑與金子主僕擦肩而過。
“那位娘子生得好美,猶如仙子一般,是哪家的閨秀?”貴婦問道。
墨衣僕婦垂着眸子,抿嘴淡淡一笑道:“姨夫人誇獎了,剛剛那位,是三娘子!”
貴婦眼睛猛然睜大,驚恐道:“癡呆兒?哦……我的老天!”
屋內,林氏將賬本合上,抬眸看着馮媽媽幽幽道:“這個月多支出的幾項,明細並不清楚,你知道我這人的,最不喜含糊不清,老爺將這個家交給我打理,我自是一刻也不敢鬆懈的!”
馮媽媽斂眉,肅然應道:“老奴知道,這幾項明細,老奴一定細細查明,給夫人一個交代!”
“很好!下去吧!”林氏蜷起腿,斜臥在矮榻上,神態慵懶,奈何這動作實在不雅。
馮媽媽斂衽施禮,起身走了出去。
青黛臉上帶着喜色,步履匆匆,與從內屋走出來的馮媽媽差點撞上。
“不好意思啊馮媽媽,沒事吧?”青黛忙問道。
“無礙,難得見青黛姑娘也有咋咋呼呼的時候,有何喜事?”馮媽媽問道。
“可不是有喜事麼!”青黛探着腦袋對着內屋說道:“夫人,姨夫人來了!”
內屋的林氏聽到姨夫人這三個字,臉上難掩笑意,忙起身親自迎了出來。
“快,快請進來!”
青黛打起簾子,將貴婦迎了進去。
二人彼此含笑照面,林氏上前,一手拉過貴婦的柔荑便往內室走去,一面道:“怎生不先打聲招呼,我也好讓人去城門口迎着你,沒得讓人說我這個做姐姐的,苛待了自家的妹妹!”
第二十五章 東珠
東廂內室,林氏與貴婦妹妹小林氏自是一番敘敘寒暄。
青黛打發廊下的小丫頭到廚房那邊去端茶點過來,自己又親自煮了一壺香茗送了進去。
貴婦小林氏是夫人林氏的同胞妹妹,夫家是州府內富甲一方的商賈,經營的產業也繁多。林氏的大女兒金綺繯便是這位姨夫人小林氏保媒牽的紅線,嫁了州府漕運大族李氏家二房的嫡子。
女兒能嫁入豪門,全賴妹妹的扶助,因而林氏對這位妹妹也是十分的親熱。
“看你臉色不大好,難道到現在還暈着車?”林氏看着妹妹,笑着打趣,她可知道妹妹這嬌貴身子,上回從州府過來便說讓馬車顛得頭暈,回去便讓妹夫又重新置換了一架鋪滿軟墊的,聽說那架新馬車足足耗了兩千兩銀子。
小林氏擺了擺手,一雙美眸內含着淡淡的水霧。
林氏見狀,不由有些慌了,妹妹嫁得極好,每回來看自己總是帶了一大堆的禮品,笑臉迎人的,這次是怎麼了?
被妹夫欺負了?還是說家裏納了小的?
“不是姐姐說你呀,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妹夫,那算是頂好的男人了……”
不等林氏說完,小林氏便打斷道:“姐姐想哪裏去了,不是這事兒!”
不是?那是咋的了?
“姐姐,我是早上到的桃源縣。前陣子家裏託冰人給春哥兒說了個媒,是秦家的閨女,我大伯和秦家兩家人倒是一拍即合,談攏了,大前天大伯夫婦便帶着春哥兒來下聘禮,可……”小林氏說到這兒,悲傷的情緒湧了上來,眼淚就像沒了開關的水龍頭一般,簌簌往下掉。
“別急呀……跟姐姐好好說,這到底發生什麼事兒了?”林氏忙拿起手帕,爲妹妹輕拭去臉頰上的淚痕。
小林氏吸了口氣,抬眸道:“聽說那天下完聘禮,春哥兒說想去看西湖,我大伯夫婦自是同意的,都快十八歲要成親的人了,哪裏還能事事攔着,便由着他去了。可是春哥兒竟是一夜未歸,打發了小廝去西湖尋人,都說沒找着。大伯着急,便去衙門裏報官了,昨兒個傍晚,衙門裏來人了,說是從西湖裏打撈了一具無名男屍,讓大伯去認認,結果……還真是春哥兒!”
這紅事一下就變成了白事,還真真是讓人無法接受呀……
林氏捂着嘴,眼中也是一片驚恐。
“那這案子……”
“現在這案子是姐夫在查的,聽說一開始衙門裏的仵作說死因是溺水,後來有個懂驗屍的小郎君說不是,最後證明了春哥兒是被人殺死後才拋屍西湖的……嗚嗚,你說這到底造的什麼孽呀,好端端的,春哥兒是惹了誰了,就被人這麼殘忍地殺死了……”
小林氏又落淚。
林氏聽完,也掉了幾滴淚,問道:“那兇手找到了沒有?”
小林氏搖頭,續道:“這案子是姐夫衙門裏的,我大伯夫婦哭了一晚上,一早央着讓我來求姐夫儘快破案呢。哎,我知道這查案也是急不得,自然不敢叨擾姐夫,可看大伯那熬紅了的眼睛,又終是不忍。”
林氏點了點頭,安撫了妹妹幾句,勸道:“這事兒誰都不能料到,節哀!你姐夫那兒,我婦道人家也不敢過問公事,但他那性子,你是知道的,一定會將案子查個水落石出的,別擔心!”
“嗯,姐夫的爲人,我能不清楚麼!”小林氏擦掉眼淚,將臉上哀傷的神情掩了下去。
畢竟姐姐是極迷信的人,一大早的跑來掉淚,已經是犯了忌諱了,只是自家姐妹,她倒也不好多說什麼。
“我早上出來得急,什麼禮物也沒有準備,倒是失禮了呢!”小林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將脖子上戴着的那串東珠取下來,套到林氏的脖子上,柔柔道:“這串珠子就送姐姐了,算是妹妹的賠禮!”
“說的是什麼話?”林氏蹙眉佯怒,嗔道:“沒得讓人說我這個當姐姐的是個市儈不知趣的……”說完作勢要將珠子拿下。
小林氏忙摁住林氏的手,白了一眼道:“姐姐見我送出去的東西收回來過麼?我不差這點錢……”
林氏無奈的笑了笑,敲了敲妹妹的額頭。
青黛奉上茶,又送了茶點。
林氏抬眼看了看青黛,青黛明瞭的點點頭,下去安排午膳。
……
金子帶着冪籬與笑笑並肩走進毓秀莊。
這家繡莊果然是極大的,有兩層樓高,前面是門店,店中的佈置極有格調,寬敞的店面內利用黃金比例切割法,將之分成春夏秋冬四個區域,每個區域自然展示對應季節的繡品,綢緞……
金子看了一眼便知道這家繡莊走的是高檔路線,單從繡品的樣式看,都是土豪貴婦風……
笑笑早就被琳琅滿目的繡品和綾羅綢緞耀花了眼,張大嘴巴就差流出哈喇子了。
掌櫃的忙迎上來招呼進店選購的娘子,做了掌櫃多年,練就了非凡的眼力。從客人的穿着打扮,他便能揣測出此人是否爲潛力客戶。
金子這身衣裳,不是頂好的,但也不算差,一般人家還用不起這些雲紗料子。
“娘子可有看中的款式?”掌櫃殷勤問道。
金子的面容隱在冪籬下,朦朦朧朧,但掌櫃平素接待的貴婦閨秀良多,還是能感受到眼前這個小娘子的氣度不凡,選了幾個適合金子氣質的綢緞供她參考。
金子看了看綢緞的顏色,心中暗自佩服掌櫃深諳客戶心理,選的顏色都是她所喜歡的。
看來,這是專業培訓過的呢。
“這三匹我都要了!”金子淡淡道。
掌櫃笑了笑,應了聲好,便要幫金子包起來。
“不過,我身上沒有那麼多錢!”金子補充道。
“沒事……”掌櫃脫口應道,話一出才醒過神來。
什麼?沒錢?
沒錢學人家買東西?
掌櫃頓時變了臉色。
“我帶了些圖紙過來,你看看能不能賣給貴莊,將之折成銀子?”金子從容道,一邊將昨晚趕出來的圖稿遞了過去。
掌櫃愣眼了,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畫幾張破紙就想賣給他們,娘子你是腦袋被門夾了吧?要賣畫的話,你是找錯門了吧?
第二十六章 語瞳
“這位娘子,我們這裏是繡莊,不是字畫店,您要賣畫的話,出了門左拐,往前十餘丈便有一家專收字畫的,但依在下看,您的這些畫,怕是……”
怕是沒人要呀!
掌櫃蹙眉的表情十分欠扁。
笑笑見他這副模樣,分明是瞧不起娘子,心疼娘子的同時,不由橫眉倒豎地瞪了瞪掌櫃的。
“這些若是拿去字畫店典賣倒真的一文不值,但賣給貴莊,卻能給貴莊帶來多一倍的收益!”金子冷靜道。
說大話了吧?你說你,一個小娘子學人家說什麼大話,吹什麼牛?
就你這破畫,難道是施了法術的?
怎就能給繡莊帶來多一倍的收益?
我呸!
掌櫃不想與金子多作糾纏,拿着圖紙扔到金子懷裏,開始要轟人了。
“你不覺得你們綢緞的花樣太老土了嗎?你說將這小雛菊的花樣做成團花錦該多美?這樣鮮活的花樣不僅貴婦人們喜歡,閨閣小姐們會更喜歡,毓秀莊的客戶源不是拓展了一倍麼?”金子一邊被掌櫃的轟着倒退,一邊解釋道。
“去去……瞎攪什麼局?也不看看我們毓秀莊的名號,還會缺客源麼?”掌櫃吹鬍子瞪眼的,若是眼前之人是男子,只怕早被他拿棍子打出去了。
金子和笑笑有些發窘的退到繡莊外,剛剛還差點絆到門檻摔個狗喫屎,果真是出師不利呀。
“娘子,你沒事吧?”笑笑眼中含淚,心中難過不已。
若不是林氏苛待,娘子又怎會爲了生計而受這些委屈,思及此,心中不由對林氏又多了幾分怨恨。
“沒事,算了,人家不懂得欣賞,咱也不能這麼死乞白賴着,看看去別的繡莊碰碰運氣吧!”金子嘆了一口氣,帶着笑笑準備離開毓秀莊。
“等等……”莊內傳來一個清亮的女聲。
金子回頭,身後卻不見人影。
難道自己幻聽?
掌櫃的忙往個後堂的樓梯口跑去,一邊問道:“娘子有何吩咐?”
“伍叔,去將那位娘子請進來!”樓上的小娘子吩咐道。
那個叫伍叔的掌櫃抬眸狐疑的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金子,諾諾應道:“是的,娘子!”
金子心中一喜,遇到貴人了,看來這位娘子應該是個主事的,那更好了……
金子和笑笑隨着掌櫃上了二樓。
二樓上竟是一個成衣的展示廳,各色花卉的服飾分門別類的陳列着,襖裙,襦裙,褙子,中衣,長袍……金子以爲自己走進了現代服裝訂貨會呢……
剛剛的那個娘子呢?聽聲音,應該年紀很小吧?
但看這個伍叔的恭敬態度,難道這小娘子是老闆女兒?
伍叔走進一個單獨隔開的辦公室,還未敲門,便聽到裏面的人兒道:“帶進來吧!”
“是!”伍叔拉開繪着墨蘭的槅門,側着身子對金子說道:“娘子請吧!”
金子施了一禮,帶着笑笑走進槅門。
房間內完全不是金子想象中的古代辦公室風格,恍惚間,金子以爲錯落了時空,到了日本一般。
室內的佈置就像電視中看到的日本風,木地板,榻榻米,矮几,茶道……
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身穿一套寬鬆的白色交領衣袍,跽坐在榻榻米上,一頭黑亮如綢緞的長髮自然的披撒着,沒有用任何絹帶將之約束,額際以黑色的珍珠串着一枚雪白的星形玉飾,一張臉清俊至極,眉宇間透着一抹隨性之意。
黑曜石般透亮的眸子落在金子身上,瑩潤的脣微微上揚,笑道:“娘子請坐!”
金子含笑坐下,斂衽之後,淡淡施了一禮。
白衣少女奉了一杯清茶在金子面前,帶着淡淡的慵懶語氣,那彷彿就像是對一個認識了極久的老朋友寒暄:“我剛剛泡好的呢,你真有口福,快嚐嚐看!”
金子感覺這樣的相處方式極爲舒服,拘謹之意也放鬆了不少。
“好!”
“怎樣?”少女露出笑容問道。
金子只覺得那笑意竟比初升的朝霞還要燦爛,讓她不由一陣目眩神搖。
“味道極好!”金子讚了一聲,隨後問道:“不知娘子請我們主僕上來……”
“哦,自然不是隻喝茶!”白衣少女脫口回道。
她將杯中的茶水飲盡,放下茶杯後拍了拍手,望着金子:“剛剛我不小心聽到了你跟伍叔的話,我想看看你的圖樣!”
金子忙將圖樣奉了上去,少女略略掃了一眼,開口道:“花樣不錯,我要了。你下去跟伍叔取兩百兩銀子,日後你若是有新樣子,可以送過來,但是賣給我們毓秀莊的圖樣,不可再賣給其他的繡莊,你能做到麼?”
笑笑一臉震驚,金子此時心中也是一陣狂喜。
這轉折也太快了吧?一個小丫頭,開口用了兩百兩銀子買她的圖稿,這,也太有魄力了吧?
金子面色從容,認真道:“這個自然!”
“若是你自己能繡出花樣提供給毓秀莊的話,便可省去配色環節,直接讓坊裏的繡娘臨摹,那麼,我們還可以籤一個合作合同,到時候,你得到的報酬,也會多一些!”白衣少女倚在榻榻米上,神色慵懶。
“在下會考慮一下!”金子含笑道。
“好,那你下去跟伍叔結賬吧!”
金子施了一禮,起身準備走出隔間,身後又傳來白衣少女的聲音:“我能看看你的樣子麼?”
金子回眸,少女那張白皙如玉的面容上帶着一絲好奇,黝黑的眸子落在冪籬之上。
“當然!”金子很喜歡這個小丫頭,當然願意滿足她的要求。
取下冪籬的瞬間,白衣少女捂着嘴,瞪大眼睛輕呼道:“姐姐好美……”
金子微微一笑,心想,這纔是十幾歲少女該有的樣子,剛剛還裝的一副老成樣子,不過,那股渾然天成的慵懶姿態,並不是僞裝,讓人很舒服。
“姐姐芳名是什麼?”少女追問道。
“瓔珞!”
“我叫語瞳!”白衣少女笑道。
“很高興認識你,語瞳妹妹!”金子友善的笑了笑,再次欠身後,緩緩走下樓去。
掌櫃伍叔顯然沒料到這一出,更不知道娘子怎會花兩百兩銀子去買幾幅破畫,但既然娘子吩咐,他只好奉命行事,取了二百兩銀子給金子,又開了一個收據讓金子簽名。
金子走後,白衣少女款款走下樓梯,伍叔迎了上去,剛要問,便聽少女含笑道:“伍叔信我麼?”
“伍叔自然相信娘子!”
這話是真心不假的,娘子從小冰雪聰明,是個有主見的。天龍寺的高僧曾說過,娘子是慧星託世,天賦異稟。
單說這毓秀莊的設計,便是匠心獨運,也是招引很多客人的重要原因,這些,睿智如老爺,也是做不到的!
“那就是了,你說那漂亮花樣拿到別的繡莊去,人家慧眼如炬的話,做出來,不是會打擊到咱們毓秀莊的生意?兩百兩,多了那麼多花樣子,還能如瓔珞娘子說的那般,拓展客源,何樂而不爲?”白衣少女倚着陳列櫃,淡淡一笑。
慧眼如炬?
那意思是他剛剛有眼不識泰山?
第二十七章 懸賞
沉甸甸的兩百兩銀子拿在手中,笑笑卻依然感覺仿若置身於雲霧之中,好不真實!
攥着錢袋的手緊緊收攏,銀子硌得手心微微生疼,笑笑抬起一雙盈亮的眸子,側首看罩在冪籬下的金子道:“娘子,你掐我一下!”
金子抿了抿嘴,笑道:“怎麼,不相信這事兒是真的?”
“娘子,你就掐掐我嘛!”笑笑嘟囔着嘴央求道。
金子無奈的搖了搖頭,還有求打的?
伸手輕輕的捏了一下笑笑的臉頰,問道:“疼不?”
“不疼!”笑笑眨巴着眼睛。
金子作無語狀,伸手敲了一下她光潔的額頭,這下知道疼了吧?
“啊,娘子,我真不是做夢?”笑笑捂着額頭,臉上的表情甚是滑稽。
“你現在相信了?”金子笑了笑。
“相信了,但還總覺得不真實……”笑笑似乎還不能消化剛剛發生的事情。
那位小娘子,竟花了二百兩銀子買了幾幅連掌櫃都看不上的畫,這也太有錢了吧?還是說她小孩子胡鬧,貪好玩呢?若是這樣,那得趕緊走,一會兒後悔了,要回銀子去,那該咋辦?
“娘子,咱快走吧!”笑笑挽着金子的手催促道。
“好,我們去別的繡莊瞧瞧去!”金子道。
“您還要到別的繡莊去賣畫?娘子,這不是所有的老闆都如那小娘子好哄的……”笑笑苦着臉準備開勸。
什麼?金子有些發懵的看笑笑。
這丫頭以爲剛剛是自己哄騙了語瞳?
我的天,笑笑也太可愛了吧……
“笑笑,我剛剛答應語瞳娘子不會將那些畫稿賣給別家繡莊,就一定會信守承諾的。去逛繡莊呢,是因爲我要給你和樁媽媽買布做衣裳。毓秀莊的綢緞都是非富即貴的人方纔穿得起的,一匹少說也得百八十兩銀子,娘子我現在還沒有那個財力,所以,只能委屈你們穿便宜些的料子了。”
笑笑眼眶微紅,看着金子道:“娘子如此爲奴婢和樁媽媽,奴婢感激都來不及,又怎會有委屈!”
金子含笑拍了拍笑笑的手,承諾道:“有一天,我會讓你們喫得飽,穿得好的,相信我!”
笑笑認真的點了點頭,吸了吸鼻子應道:“奴婢相信!”
隨後,金子便攜着笑笑到附近的一家繡莊裏挑了幾匹布和幾套成衣,花了八十多兩銀子。
這些衣裳的布料自然不能跟毓秀莊的相比,價格卻是金子目前能消費得起的範疇。
店家讓半個時辰後來取,金子和笑笑閒來無事,便去逛了東市的飾品,各種簪花步搖,做工精緻,讓金子愛不釋手。
每個人對美都有着自然的追求和嚮往,金子雖然是現代女法醫,工作性質跟一般的女性不一樣,但同樣喜歡潮流。閒暇無事時,她喜歡看潮流前線的資訊,瞭解一下流行元素,也好讓自己在着裝上跳出沉悶,抓一把時尚的尾巴。
金子不喜太誇張的,便選了兩套風格相對比較清新淡雅的,花了十兩銀子。
出了東市,準備回繡莊取訂購的布匹和成衣時,東市門口的告示欄前圍繞着一大圈人,熙熙嚷嚷的,議論紛紛。
金子帶着冪籬遠遠的看着,隔着黑色的皁紗,看不清楚告示欄上的內容。
“笑笑,去看看發生什麼事了!”金子吩咐道。
笑笑應了一聲,提着裙角跑了上去,她雖說認識一些大字,但告示上寫的,還不能認全。
告示旁邊還貼着一幅男子畫像,笑笑乍一看,只覺得這人有些眼熟。
端詳了半晌之後,笑笑驚恐的捂着嘴巴,那,那畫中人不是女扮男裝的娘子麼?
娘子被通緝了?
腦袋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這,這怎麼可能?老爺不可能通緝自己的女兒的……
笑笑腦筋突然轉不過來,但好在她還聰明,忙請教着旁邊一個書生打扮的男子問道:“郎君能否說說這告示寫的是什麼?”
那書生看了笑笑一眼,溫文爾雅的拱手施了一禮,解釋道:“告示上說西湖無名男屍那起案子今晨已經破了。兇手已經抓捕歸案,明天大人要開審了,而之所以能迅速抓捕到兇手,據說是畫中那位郎君的功勞。當時屍體撈上來後,衙門裏的仵作說是溺水身亡,但畫中那位小郎君斷定死者是被人殺死後拋屍的,還篤定作案的是一男一女,後來捕快們追查之下,果然在一艘畫舫上抓回了一男一女。”
“真的麼?兇手真如他所說的那般,分毫不差?”笑笑指着畫像不可置信的反問道。
“是呀,這人可真了不起。死者家屬家是富庶一方的商賈,他們想答謝這位爲他們兒子雪冤的郎君,這才張榜懸賞的。想來賞錢也是不少,這位郎君,也算是交了好運……”
書生還想侃侃而談,笑笑心中卻無意再與之寒暄。
交好運?這話聽着怎麼那麼欠呢?
你試試去死者家屬面前說說……這好運,你喜歡,你交去……
笑笑心頭不喜,但仍然禮貌的欠身道謝,匆匆離了人羣。
金子聽了笑笑的話語後,不由暗贊老爹衙門的辦案效率。
昨天發現的屍體,今天就破案了,這的確是高效率的。
想來,金元老爹是個爲民請命的好官呢。
欣慰的同時,金子心中又不免惆悵,法醫的工作在刑事案件的勘查上,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很多時候,沒有人證物證,便只能在死者身上找線索,推理,推敲……
但看昨天的那名仵作,顯然並不具備這樣的條件,若是自己沒有出手,那麼,死者就會被簡單的當成溺水案處理,而兇手,卻依然可以逍遙法外……
金子嘆了一口氣,一邊暗自安慰自己,不一定所有的仵作都是這樣的嘛,宋朝不就是有宋慈麼?仵作這一職務由來已久,一定也有真材實料的人存在的。
帶着笑笑回到繡莊取回了布匹和衣裳,東西有些重,金子讓笑笑去僱了一輛馬車,將東西搬上車後,便準備回府。
馬車上,笑笑終於鼓起勇氣將心中的疑惑問出來,“娘子,你怎麼會懂得驗屍呢?”
取下冪籬的金子正倚在榻上閉目養神,聽到笑笑的話語後,睜開眼睛,日光透過馬車的竹簾照映進來,琥珀色的雙眸閃着琉璃般絢爛的光彩,淡淡道:“我也不知道,或許是神的指點吧!腦子清明起來後,就自然懂得了這些!”
金子不知道怎麼解釋,總之,將一切歸於神明指點,也省得編謊話哄騙,再說,任何謊話都是有破綻的,爲了圓謊,她以後少不得要編更多的謊話,繞到最後,指不定連前頭自己說過什麼都忘記了,倒不如將一切推之於神蹟……
雖然,這也是一個極大的謊言,但好在不必挖空心思去填謊。
金子心裏素質是極好的,此刻說起謊話來,倒也臉不紅心不跳。
笑笑不疑有他,信服的點頭。
“剛剛那裏還貼着娘子的畫像呢,也不知道老爺會不會看出來。”笑笑神色有些擔憂。
金子完全能夠理解笑笑的擔憂,仵作在古代是不入流的職業,若是讓人知道堂堂名門嫡女,竟去給屍體驗屍,父親的臉面該往哪裏擱?
但金子現在卻不擔心這個,單憑畫像,誰能一眼認出那人便是自己?
笑笑看出來了,多半是因爲見證了那日驗屍的過程,其他人,就未必了。
等等,還有兩人知道呢……
他應該不會戳穿自己吧?
那冷漠模樣,應該不會,他不是那種喫飽沒事撐着的人,金子暗自安慰道。
第二十八章 聽案
金子拄着下巴,透過車窗的竹簾望着外面飛掠而過的街景,神思有些遊離。
漸漸的,馬車的車速緩了下來。
有一陣又一陣隱隱約約的搶哭聲從遠處傳來,夾雜着嘈雜的議論聲和唏噓聲。
“娘子,前面的路被堵住了!”車伕在外面說道。
“怎麼回事?”笑笑拉開車簾的一角,問道。
“有大批的人圍在衙門口,似乎跟昨天西湖男屍案有關吧,看熱鬧的人也多,哎,將路都堵死了……”車伕抱怨道。
金子眯着眸子望着遠處,除了綽綽攢動圍起的人牆之外,只看到了衙門口一側威風凜凜的石獅子。
車伕將馬車趕到路邊的柳蔭下,對車廂內的金子說道:“娘子,這隻怕一時半會兒過不去,得等衙役們出來疏散人羣這路方能通行,您且在車內稍等片刻!”
“好!”金子倚在榻上,淡淡的應了一句。
笑笑看着車伕將趕車的鞭子往腰上一塞,竟扔下她們主僕倆往人羣方向看熱鬧去了,不由皺眉嘟囔了一句。
金子含着笑,絲毫不在意。
好奇心人皆有之,就是自己,此時也有着進去旁聽的衝動,而且這主審官還是她老爹,金子也想見識一下這位掛名老爹在公堂上的風姿,奈何身爲一名深閨娘子,這樣的事情,卻是不允許的。
馬車微微晃動了一下,是車伕回來了。
“那淒厲的哭聲是來自死者的家屬麼?”金子收回悠遠的目光,面色平靜的問道。
車伕是在市集上做買賣的人,自然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一刻鐘的功夫,倒讓他將案情打聽了個大概。
“娘子猜錯了,那哭泣聲是來自殺人者的家屬。娘子想必有看到衙門貼出來的懸賞欄吧,昨天有位年輕的郎君協助衙門裏的捕快驗屍,推測了兇手是一男一女,還分析了兇手的行兇過程,捕快今晨已經將兇手緝拿歸案了,兇手果真如那位郎君推測的一般。”
金子輕輕的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那女子是一畫舫上的雅妓,當晚死者葉郎君去了西湖畫舫尋樂,看上了一名雅妓,要那名雅妓陪他飲酒作樂,雅妓聲明賣藝不賣身,剛開始,葉郎君滿口答應,只是到後來,許是在酒精的作用下,便失去了控制……雅妓拼命反抗,似乎因此激怒了葉郎君,那葉郎君竟想要掐死雅妓。”
車伕頓了頓,嚥了口清痰續道:“就在雅妓差點要被掐死的那一刻,畫舫裏闖進了一名男人,就是那個兇手袁郎,聽說他當時見到葉郎君正在施暴,氣不可遏,便衝了上去拽過人狠狠的打了幾拳,後來看心愛的女子差點被人掐死,仍不解氣便順手取過畫坊內的窗軸,砸了一下葉郎君的頭頂,結果這一砸,便砸出了人命!”
車伕坐在車轅上繪聲繪色的描述着,加上擺動的肢體語言,不知道的,還以爲他真正的職業是一名說書先生呢。
“哇,那個男人也太狠了吧?爲了一個妓女惹上人命官司?”笑笑滿臉的不理解。
“我倒覺得那個男人挺有魄力的,若是見了自己喜歡的女子受辱還不出手,那還算是個男人麼?只不過他下手重了點,估計是個乾重活計的。至於那個葉郎君,呵,更不像個男人,人家不願意,還要用強,這種人渣,最不值得同情了……”金子冷冷道。
車伕在外笑了笑,應道:“可不是?如今案子算是水落石出了,可大家都同情那對男女,反而對死者葉郎君諸多的指責呢。若不是他用強,也不至於害了自己性命。現在大家都說那位爲葉郎君找出真正死因的年輕郎君,也是好心辦壞事,若是按仵作說的以溺水案子結了,也不至於多賠上兩條人命……”
笑笑臉色微變,偷偷看了一眼金子,正欲與車伕辯論,便聽金子平靜道:“那對男女的確讓人同情,但事實就是事實,每個人都必須要爲自己的行爲負責任,不要存在任何的僥倖心理,不管是出於怎樣的理由……人在做,天在看,這個世界,需要弘揚的是公道和正義!”
雖然金子心中頗爲同情那對男女,但是,作爲一名合格的法醫,是不應該將個人的情感因素代入案件中的,她所要做的僅僅是還原事情的真相,查清楚死者的真正死因。
車伕微微一怔,回首透過竹簾看着端坐在馬車內模糊的倩影,只覺得這小娘子簡短的兩句話,卻讓他的心田微微激盪。
“娘子言之有理!”車伕附和道。
笑笑聽及此,臉上不由露出一絲自豪的笑。
“散了,散了都散了,不要聚集在衙門口。大人有令,案子的宣判明天將給大家一個結果,現在都散了,不要影響路況……”衙門口幾個衙役抄着大嗓門喊道。
人牆外圈有幾個孔武有力的大漢在衙役的驅逐下不見後退,其中有一個身穿半臂灰色中衣的大漢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大聲問道:“那葉郎君意欲不軌在先,大人總不能將責任都推到嫣娘和袁郎身上吧?請大人明察秋毫,從輕發落……”
話音剛落,人羣中馬上就有人跟着起鬨:“是呀,這案子得從輕發落呀……”
人羣像潮水一樣,湧向縣衙的大門,剛剛幾個衙役似乎有些招架不住,他們氣得咬牙,剛剛是那個小崽子挑起的?
鬧哄哄的叫囂聲,哭泣聲在衙門口的上空盤旋着,讓人不由一陣頭昏目眩。
金子蹙着黛眉,這讓她想起了以前處理一起信訪案件時的情景。
死者的家屬不認同檢驗結果,帶着一大羣人堵在法學院的門口,要求重新勘查,不然就要打砸,公然挑戰法學院的權威……
金子的目光在人羣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幾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身上,想必,這幾人便是那兇手袁郎的朋友或者弟兄吧,兄弟有事,沒有急於撇清關係,還挺身而出,爲之求情要求輕判,這份情誼,倒是值得讓人尊敬的。
那個袁郎若是也如這些人一般身材,也不排除是因爲手勁兒過大,意外致人猝死……
金子甩了甩頭,不願再多細想,法醫的責任便是驗屍,找出死者的死因提供刑偵線索,像查案宣判之類的,並不是她能涉及的範疇。
衙門裏出來了更多衙役,將擁上去的人羣迅速的鎮壓了下來。
“大人出來了……”人羣中有人喊道。
金子透過簾子,看到老爹金元一襲鐵紅色的圓領官服,戴着烏紗帽,官腔十足的站在衆人面前,緩緩道:“案子明天本官會給大家一個交代,現在請大家都散了,不要阻礙衙門辦公,若是仍有人不聽勸,滋擾挑事,本官的大牢正好空着,隨時恭候大駕!”
衆人先是一愣,隨後,擁擠的大街就像海水退潮一般,只一瞬功夫,便只餘寥寥。
笑笑看得咋舌,金子卻是淡然一笑,似乎一切再自然不過。
馬車動了起來,金子端坐在車廂內,徐徐從衙門前經過。
第二十九章 夜訪
月上中天,如練月華似銀紗一般傾灑在辰莊的院落中。
微風輕輕掃拂而來,廊下的絹燈微微搖曳,燈罩內的燭火幽幽晃動,似滅復又燃。
野天穿過長廊,徑直跨過院中的月洞門,門後是一處花圃。
綠蔭遮月,草青木華。一條清澈的小澗從花木間穿繞而過,婉約如緞帶,花圃的四周一片清涼。
野天沿着小徑,邊走邊尋,行至花房,看到木門半掩,便輕輕的推了進去。
木香花在幽靜中散發着沁人心脾的氣息,那香氣直入肺腑,在月華熒熒照拂下,讓人生出醺然寧靜之意。
棚下一個黑影靜靜的躺在吊籃上,修長的雙腿微微往上翹起,擱在木香花的藤蔓上。墨色的身影嵌在花木中,彷彿一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姿態雍雅非常,竟是說不出的慵懶魅惑。
野天踮着腳尖慢慢走近,尚未出聲,便聽棚下之人幽幽問道:“何事?”
野天扯了扯嘴角,郎君的聽覺還真不是一般的強,隔着這麼長的距離,都能察覺到。
他快步上前,躬着身子應道:“州府來的金牌捕快元慕求見郎君!”
“無事不登三寶殿,深夜找上門來,不見得會是什麼好事!野天,推了!”辰逸雪亮如星辰的黑眸落在野天身上,淡淡道。
野天頷首點頭,應了一聲是,便快步走了出去。
辰逸雪嗅了嗅空氣中的氤氳清香,彈坐起來,伸手端起棚下木桌上的茶盞,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嘴邊溢出一絲訕笑,望着頭頂的皎月,淡淡呢喃道:“昊欽你這傢伙,我這清閒日子多半要被你毀個乾淨了……”
辰莊大門口,兩盞大紅燈籠將門前的路照得透亮。
三個身穿便服的捕快正靜候在門口,爲首的一名捕快面色沉重,黝黑的皮膚在燈光的映照下攏着淡淡的陰影,長眉入鬢,一雙眼睛犀利有神,高挺的鷹鉤鼻下是極薄的嘴脣,此刻正緊緊的抿着。顴骨略高,顯得鼻翼兩邊的法令紋越發的深刻,看上去威嚴感十足。
此人,便是野天口中的州府金牌捕快—————元慕!
身後的兩個小捕快互相望了對方一眼。
這辰莊的小廝已經進去通報好一陣了吧?怎麼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不知道,聽說那個辰郎君脾氣有些怪異,許是在擺譜吧!
那再等等?
嗯,再等等,不然該如何?
二人一番眼神交流,彼此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
吱呀一聲,辰莊的門開了,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落在閃出門外的野天身上。
“小哥,辰郎君他……”
不等元慕講完,野天便拱了拱手,躬身道:“實在抱歉元捕頭,我家郎君身體抱恙,需要靜養,恐怕不大方面接見捕頭,還請三位見諒!”
元慕的眉頭不自覺的挑了一下,而他身後的兩名小跟班卻按捺不住了,別說這夜涼如水,他們在此等候了近半個時辰,就是看在他們三人從州府遠道而來,趕了一天的路,好歹也得儘儘地主之誼,讓他們進去歇歇腳,喝口茶吧?
什麼抱恙在身,需要靜養?這都是他孃的藉口……
這辰郎君竟如此大膽,公然拒見有公職在身的他們?
“什麼意思?你沒有跟辰郎君說是從州府來的捕頭麼?”其中一名捕快搶道。
野天看着那捕頭一副要喫人的樣子,不由微微一怔,身子不自覺的往後退了一步。
“長空,不得無理!”元慕回頭對着剛剛的那名捕快一聲輕叱,隨後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極不自然的淺笑對野天道:“既然辰郎君身體不適,我等也不敢打擾,就此告辭!”
野天忙拱手回禮,應道:“謝元捕頭體恤!慢走!”
元慕微微頷首,轉身大步離去。
身後的兩名跟班瞪了野天一眼,忙握着腰間佩刀,小跑着跟了上去。
“大哥,我們就這樣回去?那案子怎麼辦?”蕭長空皺着眉,跟在元慕身後嘟囔道。
元慕並沒有回答蕭長空的話,此刻他的心中有些焦慮,腦中想的全是關於州府那個少女失蹤的案子。
連續幾名女子失蹤了,但關於這個案子的調查,卻是陷入了僵局。失蹤的女子,都是州府中一些家境殷實的權貴娘子,但她們這些人又是處於不同的區域,失蹤的時間也並不一樣……元慕隱隱感覺這是一個有組織團伙,他們擄走這些娘子,到底是要做什麼?綁架,要求贖款?還是販賣人口?
元慕記得幾年前就有一起案子,兇徒也是擄走了一些百姓家剛剛及笄的娘子,將之藏在水車中運出城外,販賣到別的地方,運氣好點的,被賣到大戶人家裏做妾,做侍婢,運氣差的便是淪落青樓,萬劫不復……
元慕閉上眼睛,彷彿依稀還能聞到當年破門而入時,浮蕩在空氣中的血腥味!
這一次是否也如上次那般,是同一夥人做的?
府州如此大,他們將人藏在哪裏?是否已經被運出了城外?
元慕有些苦惱,這些到現在是一點線索也沒有,不知道那夥人從何而來,有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將失蹤的娘子們轉手了,又是如何做得了無痕跡的?
已經好幾天了,這個案子一天不能破,便會有更多的無辜女子受到傷害。
府尹大人這兩天也是愁得鬍子都快斑白了,他還有半年就該榮退,這個當口出了這案子,若是不能儘快將之破案,這積攢了半輩子的青天名號,怕是要晚節不保吧?
元慕想起臨出發前,府尹大人對自己說的話,便不由暗自苦笑。
他說:“元慕,這個案子只怕不是凡夫俗子能破,你一定要請到辰郎君相助,昊欽說過此人聰穎睿智,世上無雙,他一定能幫咱們解此厄!”
大人啊大人,你應該也聽昊欽說過辰郎君的孤僻個性吧?若是他不願相助,屬下也是無可奈何呀……
元慕心中不由暗自惆悵道。
“大哥,你說這該怎麼辦呀?”蕭長空見元慕一直不回答,忙走快幾步,扯了扯他的衣角追問道。
元慕抬眸看了蕭長空一眼,淡淡道:“先回客棧再說吧。”
第三十章 盤問
清晨,初升的暖陽在院牆的上方,穿透了金銀花和夜交藤的縫隙,將清風苑的庭院照射得斑駁靜謐。
金子站在院子中晨練,花拳繡腿的比劃了兩下後,感覺渾身暢快。
這身子還需要多多鍛鍊,實在太嬌弱了。
金子收回最後一個動作後便閉眼站在原地做着吐納。
笑笑將早膳擺好剛走出來便看到了金子纖細修長的背影。也不知道娘子腦中怎會有如此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就如她此刻穿的那套衣裳,也是稀奇古怪的,叫什麼瑜伽服,不明白這瑜伽是個什麼東西,但不得不說娘子穿起這套自己設計的衣服,還真是好看,清逸之餘,讓人不由耳目一新。
“娘子,早膳已經備好了!”笑笑道。
金子睜開眼睛,回頭含笑看着笑笑。
一雙琥珀色的眼眸在陽光下,清清湛湛像是含着水光,爲她增添了幾分出衆的氣質。
“樁媽媽呢,讓她一起出來用膳!”金子吩咐道。
笑笑將筷子遞給金子,一邊囁諾道:“娘子先用吧,樁媽媽她出去了!”
金子明顯感覺笑笑似乎在隱瞞着什麼,黛眉微蹙,將筷子往木桌上一擱,發出啪嗒的聲音。
“笑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金子凝眸問道。
“娘子……”笑笑看了金子一眼,見娘子神色冷肅,沉吟片刻後應道:“今兒個一早,馮媽媽便把樁媽媽喚走了,說是有事情要問呢!”
馮媽媽身爲林氏身邊最得力的管事娘子,能有什麼事情要問樁媽媽的?
金子隱隱感覺,那絕不會有什麼好事。
這府中的人是不是都閒得慌?爲什麼都喜歡沒事找事?
金子心中記掛着樁媽媽,連用膳的胃口都沒有了。畢竟在這個時空,她目前擁有的僅有這兩個對她不離不棄,忠心守護的心腹,林氏明裏不能對自己做什麼,但是對樁媽媽和笑笑,她怎會找不到好的藉口?
“笑笑,馮媽媽的住處在哪兒?”金子問道。
“娘子你要去找樁媽媽?”笑笑有些驚訝,見金子點頭後便補充道:“馮媽媽住在落霞院,府上有些頭臉的管事娘子們,除了一些有家室的夜裏不在府中住的之外,其他的都住在那裏。”
金子點頭,起身往裏屋走去,一邊道:“早膳一會兒再喫吧,笑笑進來更衣!”
“是!”笑笑忙起身,跟了上去。
落霞院中。
馮媽媽坐在矮榻上看着手中的賬本,院子內站着好幾名僕婦,正在交頭接耳的談論着什麼。
“夫人既然發話了,要查出那筆糊塗賬,我作爲掌事娘子,自然得全力配合,將之查清楚,給夫人一個交代。你們且說說這個月都各自負責了什麼,出納的各個項目都清楚的報上來。”馮媽媽眸子掃過衆人的臉,慢悠悠道。
話音剛下,院中便是一陣七嘴八舌,鬧哄哄的,聽得馮媽媽腦仁疼。
“行了行了,一個個的慢慢說!”一聲輕喝之下,院中的喧譁聲頓時掩了下來。
氣氛靜謐得詭異。
怎麼讓一個一個說之後,便都鴉雀無聲了?馮媽媽不由挑眉。
“阿樁,要不你先說說!”馮媽媽看着站在最後一直沒有開口的樁媽媽道。
樁媽媽抬頭,不解的迎上衆人的眸光。
真是笑話,讓她說什麼?她只是單純的負責清風苑的庶務,從不插手府中的採納和分配,一大早的讓人叫過來已經是雲裏霧裏了,這會兒要讓她說什麼?
“馮媽媽,奴婢只是負責清風苑三娘子的起居,並無插手府中的管事,不知道馮媽媽要奴婢說些什麼?”樁媽媽含笑問道。
馮媽媽被樁媽媽拿話一頂,被這問題嗆得老臉微紅。
一時之間忘了一早叫她過來是要問些什麼?
腦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卻又什麼也抓不住……
微窘之際,一個清亮的嗓音響了起來。
“是要問問你,你們清風苑中的綢緞飾品是從何而來的?前天我姨娘和葉府大伯夫婦帶着兩車的禮品前來拜訪,不知道在搬運過程中,是不是有人順手牽羊了呢?”金四娘妍珠美眸緊緊的盯着樁媽媽,冷笑着問道。
“可不敢這麼說呀四娘子!府中規矩森嚴,老奴和婢子笑笑一直安分守己,循規蹈矩,絕不敢做這等道德淪喪之事,還望娘子明察,這等雞鳴狗盜的罪名,實在承擔不起!”樁媽媽躬着身子施了一禮,辯解道。
“呵,你這賤奴意思是說本娘子刻意誣陷你們?”金妍珠黛眉怒豎,看着垂首恭敬的樁媽媽,復又冷笑一聲,道:“那你倒是給本娘子解釋解釋,你們窮得叮噹響的清風苑哪來的銀子買那些東西?難不成馮媽媽的那筆糊塗賬,是在你們那裏漏的岔子?”
院中其他的幾個管事娘子此刻都是抱着看好戲的態度,她們也不知道上個月的賬到底是哪裏出了紕漏,生怕夫人細查起來,無辜被當成靶子使,既然四娘子有心針對清風苑,只怕這罪名是要坐實了……
這下好了,她們算是逃過一劫了。
額,不對吧,難道這次本就是要針對清風苑的,她們只不過是來當陪襯的?
沒錯,一定是這樣……
衆人心中一片輕鬆,各自遞了一個眼色,嘴角微挑,叉着腰準備看登臺好戲。
樁媽媽抬起頭,眸光掃過衆人的嘴臉,各種各樣的表情盡收眼底……
“那些布匹是三娘帶着笑笑上市集買回來的,剛好是姨夫人帶着禮物來拜訪的那天。老奴記得那天娘子是等小廝們將姨夫人帶來的禮物搬完後才下車的,所以,不存在四娘你說的順手牽羊一事!”
金妍珠有些訝異平日裏不言不語,多做事少說話的樁媽媽竟然能如此利齒回擊,看她的面色淡然從容,絲毫沒有一絲驚慌神色,難道她當真以爲三言兩語就能讓自己放棄追究麼?
她就當真不怕?
若是自己一口咬定她清風苑的東西都是牽走的,她又能如何?
金妍珠走近樁媽媽,咬牙道:“你說那些東西是三娘買的,那麼她的錢銀從何而來?我只知道父親給了她十兩銀子而已,而你們清風苑中的東西,價值可不止一百兩……”
樁媽媽垂着頭,不知道是否該說出原委,她們會信麼?
“怎麼?說不出來了吧?老是回答,那些銀子是不是偷來的?”金妍珠厲聲喝道。
“絕無此事呀,四娘子!”樁媽媽忙擺手,咚的一聲跪在院中的青石地板上。
“那你倒是給個合理的說法,若是說得過去,本娘子就信你!”金妍珠眸子微轉,嘴角抽了抽,笑道。
第三十一章 算賬
樁媽媽正猶豫着,不知道該如何答辯。
她抬眸,迎上的是金妍珠那張充滿譏諷和訕笑的嘴臉。
“我說一大早的,怎麼不見樁媽媽的身影,放着清風苑中那麼多的活兒不幹,怎跑到這兒偷懶來了?難道要娘子我親自去澆花灑水,打掃庭院麼?”
衆人回首,望着站在落霞院月洞門下的嬌俏身影,臉上一陣訝異。
還有多位管事娘子是頭一次看到金三娘,這位在記憶中總是纏綿病榻,呆愣不語的不祥人……竟是這般貌美動人?
“娘子!”樁媽媽輕輕喚了一聲,眼中含着珠光。
金妍珠狠狠地瞪了金子一眼,對於這個突然好起來,搶走了父親寵愛的姐姐,她可是一點好感也沒有。
母親說過,她是一個不祥的人,出生不久便剋死生母,阿兄小時候多病多災,也是被她所克,若不是母親傾心養護,哪有今日高大威武的阿兄?
還有五郎,被她抱了一次,就生病鬧騰,整整瘦了一大圈。
母親爲了替家裏的衆人驅邪,請高僧做法,卻被父親當衆下了臉面……
聽說父親最近衙門裏的許多事情也不大順利,金妍珠認爲,這一切都是拜這位不祥人所賜。
這個家以前不是這樣的,但自從她醒過來之後,一切都變了,這麼多的不順,一定是這個不祥人帶來的,所以,不管如何,她都要將金瓔珞趕走……
不等金妍珠開口,金子便似笑非笑的走來,問道:“這麼早,大家聚在這聊些什麼?能否說來聽聽!”
“是這樣的三娘子,上個月底有一筆賬目不是很清楚,夫人要老奴查明,這才讓管事的娘子們都過來問一問。”馮媽媽含笑解釋道。
“哦?是這樣啊,那樁媽媽你並不是府中的管事娘子,您老學人家在這兒湊什麼熱鬧?還不趕快回去幹活,那麼多活計不做,當真是要我親自去料理麼?”金子聲音微微拔高。
樁媽媽低低應了一聲是,便垂首朝院外走去。
“哎,出來尋人,這早膳還沒用呢,此刻真是餓得慌。呵呵,你們繼續吧,我就不打攪了。笑笑,咱們回吧!”金子抿嘴微微一笑,準備走出落霞院。
“金瓔珞,你站住!”金妍珠伸手攔道。
“怎麼了?四娘有事?”金子回眸笑看着她。
這是一場不見硝煙的交鋒,姐妹倆此刻對峙的眼神若有實質,恐怕彼此身上早已千瘡百孔。
氣氛有些凝滯,院中的管事娘子怔怔的看着,大氣兒也不敢出。
馮媽媽忙開聲道:“剛剛四娘子正在盤問阿樁關於清風苑中那些突如其來的布匹和首飾……阿樁說是娘子你親自出門買回來的,但是賬房裏的支出項目只有老爺撥給娘子的十兩銀子,而採購那些,似乎不止這些銀錢……三娘子讓阿樁走了,這些問題,便只好委屈娘子來回答了。”
“原來問的是這個?馮媽媽和四娘認爲我們主僕的手夠長,能夠伸到賬房那裏去?呵呵,我們又不是什麼妖精,能有什麼土遁術或者長了什麼橡膠手,能輕易的在賬房出入自由取錢!”金子冷笑一聲,頓了一頓,沉着一張清雋至極的臉孔望着金妍珠和馮媽媽道:“馮媽媽要查賬,難道不是應該從經手錢銀出納的人身上查起麼?樁媽媽從不管事,你們有什麼理由盤問她?還是說看我們清風苑主僕幾個都是老實好欺負的,這屎盆子就可以亂扣了?”
馮媽媽微微一愣,被金子的話堵得臉紅耳赤,心中一陣窩火,卻又不能發作。
“三娘你也不要着急,經手銀錢的人都是要查的,但現在說的是清風苑的布匹和飾品。衆所周知,你病了那麼長時間,這長年累月的看病喫藥,就是每個月補貼的脂粉錢都讓你買藥喫了,就是還有剩餘的例錢,只怕你們清風苑裏裏外外加起來也存不上十兩,怎麼突然間就能有富餘的銀錢買那麼多東西,這委實讓人好奇呀。聽說那天姨娘的馬車跟你們一道在二門停下……你若是解釋清楚你苑內那東西是如何來的,這屎盆子是不會隨便扣在你們頭上的,放心好了!”金妍珠嘴角含着玩味兒的笑意看着金子道。
金子心中的怒意一下子竄了起來,就像燎原之火一般熊熊燃起。
丫的,平日裏剋扣清風苑諸多,她們就裝聾作啞,前日裏不過買了些布匹回來,人家就看不下去眼紅了?這些綢緞布料,比起林氏和金妍珠身上的,可是差了好幾等的,至於這樣不依不饒的麼?
況且這錢是自己掙來的,光明正大,她有什麼好害怕的?
公道自在人心,她金子沾着理,沒必要跟人家置氣,若是自己真的動怒了,還真就中了人家的計。
冷靜,冷靜!金子努力掩下心中的怒意。
“姨夫人來訪時,是小廝負責搬馬車上的禮品,大戶人家拜訪,都是含有禮單的,想要看看東西有沒有被人順手牽羊,最好便是去查禮單。至於我苑中的布匹和飾品從何而來,本娘子有必要跟你們交代麼?四娘說我清風苑裏裏外外存不了十兩銀子,這倒是提醒我了,這些年關於清風苑的份例除卻我這樣病怏怏的人需要看大夫喫藥之外,怎麼可能只剩下不到十兩銀子的例錢?我一沒有置辦衣裳首飾,二沒有外出遊玩,怎麼會只得這麼少的存銀?莫不是連年來有人欺辱我神智不清明,刻意吞了我清風苑的那份兒?”
此言一出,馮媽媽和院中的管事娘子臉上一陣青白交加,這是要秋後算賬?
那些月例錢,都被分着花到大西洋去了,要讓她們再吐出來?
那還不如殺了她們……
衆人的表情一一在金子眼底閃過,她含着冷笑看馮媽媽道:“若是馮媽媽這次查賬還有閒餘時間,是否也替本娘子清清這些年沒落實到的那筆?嗯?”
“是,額……時間太長了,只怕……但若老奴有時間,一定會替娘子再看看!”馮媽媽囁諾道。
金四娘看着一羣管事娘子猶如驚弓之鳥的縮着,氣得渾身發抖,再看着金子一幅奸笑模樣,恨不得跑上去抓花那張臉。
“如此,就有勞了,至於這次的,馮媽媽還是先查清楚經手人的報賬再說吧。哎,費了一早口舌,真是累得慌,笑笑,咱們走,喫早膳去!”金子回頭,挽着笑笑的手施施然走出落霞院。
“你……”金妍珠憋得臉通紅,甩了一下袖子,回眸狠狠地瞪了那些管事娘子一眼。
都是你們幹得好事,把柄抓不到,還讓人將了一軍。
馮媽媽等人垂眸不語,金妍珠本想將氣撒到她們頭上再走,卻見沐沐臉上掛着笑,跑進落霞院中氣喘吁吁道:“娘子,姨夫人來了,她剛剛跟夫人說想接你去葉府住幾天,夫人說要問問你自己意思,讓你過去馨容院呢。”
“姨娘要接我去州府?”金妍珠的一腔怒氣早已被這個興奮的消息沖淡,此刻只餘驚訝。
馮媽媽等人看着金妍珠和沐沐輕快離去的身影,不自覺的鬆了一口氣。
第三十二章 晨訪
天邊出現第一抹霞光,坊間的黛色屋頂飄着縷縷炊煙,空氣中瀰漫着輕紗似的薄霧。
一匹疾馳的駿馬在青石小巷中靈活的穿行。
馬上之人穿着湛藍色的圓領窄袖長袍,頭上戴着黑色的璞頭,細看之下,隠見塵沙又沾染着絲絲珠露,顯然是星月趕路所致。
骨節分明的大手緊緊的攥着繮繩,馬兒在主人的策動下跑出小巷,往東市的悅來客棧奔去。
街上人煙寥寥,駿馬穩穩地在門前停下,一個利落的翻身,男子將繮繩甩到迎出來的小二哥手上,徑直上了二樓的房間。
元慕遞了一杯水過去,星眸看着眼前風塵僕僕的男人,帶着一絲歉意說道:“辰郎君拒見,我還真是無可奈何。昊欽你跟他有些交情,想來由你出馬,他應該不會拂了你的面子!”
金昊欽將口中含着的茶水嚥了下去,扯了扯嘴角應道:“他若是不想幫忙,任是誰也說不動他!”
元慕起身拍了拍金昊欽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你必也是着急這個案子的,不管如何,都得試試!至少你去了,辰郎君不至於將你晾在外面不是?”
金昊欽早就看了元慕寫給自己信箋,洋洋灑灑地倒了一堆苦水,抬眸給了他一個同情的笑意,淡淡道:“儘管試試!”
……
金昊欽站在一個小土丘上,俯視着晨光照耀下的小村莊。
阡陌交通,炊煙裊裊,鳥語花香,一片低矮的房舍沐浴在橘黃色的陽光裏,是那樣的溫馨而靜謐。低矮的房舍後面,隱約可見一棟高大精美的宅子,黛色的屋檐高低錯落,白色圍牆的外面,是揚在風中嫋娜扭腰的垂柳。
瞳孔微微收縮,或深或淺,或遠或近,最後只化作一聲輕嘆:“終於知道那傢伙爲何要離了州府,跑到這偏僻的村莊來。這裏山清水秀,青木繚繞,黛瓦白牆,頗有世外桃源的味道兒!倒讓人心生羨慕了!”
金昊欽深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抬步朝着辰莊的方向走去。
精緻的木門敞開着,有婢子正在門前躬身灑掃。
一雙黑色的翹頭履突然出現在眼前,婢子微微一怔,抬眸錯愕地看着來人,清風拂過,將她額前的劉海吹起,肉眼可見潔白的額際有密密晶瑩的汗珠。
金昊欽拱了拱手,朝婢子禮貌笑道:“這位姑娘,在下金昊欽,前來拜訪辰郎君,麻煩姑娘進去通報一聲!”
婢子有些羞澀的垂頭,柔柔的應道:“郎君請稍後,婢子去去就來!”
須臾之間,便見剛剛進去通報的那名小丫頭跑出來,朝金昊欽欠了欠身,說道:“我家郎君剛剛晨起,讓婢子先請金郎君到屋內稍坐,郎君請吧!”
金昊欽頷首,含笑跟在小丫頭的身後。
莊內隨處可見悉心栽種的花草,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宜人的草木香氣。金昊欽一路欣賞,直到婢子領着他進了堂屋。
剛剛坐下片刻,便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從院外悠悠走來。
冥黑的眸落在金昊欽身上,嘴角浮起一抹慵懶的淺笑,淡淡道:“一大早的,是要邀我出去喝茶?”
金昊欽嗤笑一聲,伸手端起矮几上的茶盞,送到嘴邊抿了一口,應道:“要喝茶何須出去,哪處還有比你這兒更好喝的茶湯?”
金昊欽這話絕不是隨口敷衍,辰莊的茶葉均是出自自家的茶園,從栽種,培育,採摘,炒焙,一道道工序都是精心製作,此中似乎還有一些製作的不傳之祕。金昊欽只覺得用這樣的茶葉烹茶,能保留茶湯最原始的味道,一口喝下,只覺得清,香,甘,醇!
辰逸雪在廊下將履鞋脫下,行至金昊欽對面跽坐下來,似是漫不經心的問道:“那你一大早的,難道只是過來探我?”
金昊欽心中記掛着案子,也不欲拐彎抹角的,將茶盞輕輕地擱在矮几上,目光注視着辰逸雪那雙燦若星辰的黑眸,認真道:“逸雪,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幫幫我!”
辰逸雪靜靜坐在矮榻上聽金昊欽講完州府那宗讓府尹大人愁白了眉頭的少女失蹤案,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擊着梨木矮榻,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
金昊欽見辰逸雪似乎進入了沉思,便靜靜坐在一側,默然等待。
“你剛剛所說的這三個失蹤的女子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在人多的地方失蹤的。一個在寺廟上香,一個在市集上,一個在成衣店,這些地方人來人往,龍蛇混雜,的確是個可以下手的好地方!”辰逸雪冷靜的說道。
金昊欽頷首點頭,正是因爲如此,他們查了多天之後,纔會依然一無所獲。
“唔,我晨起到現在還沒有用早膳呢,先傳膳吧,要不要一起用點?”辰逸雪側首看金昊欽。
此刻金昊欽還有些反應不過來,愣愣的盯着面無表情的辰逸雪,感覺下巴差點掉了下來。
這話題轉變的也太快了吧?
剛剛不是在討論案子麼?怎麼一下就跑到用膳問題了?
還真有些跟不上如此跳躍的思維。
金昊欽扶了一下額,只覺得好不容易說到點上,岔開了,萬一一會兒這個古怪的傢伙不再繼續,那該如何是好?
拉着苦瓜臉,問道:“能不能等一會兒再用?咱們剛剛纔討論一半呢!”
“不能!”辰逸雪眯着眼睛,淡淡道:“空腹思考問題的話,我會煩躁!”
這是什麼邏輯?
好吧,對這個傢伙,本身就沒有邏輯可言。
金昊欽撲哧笑了一聲,無奈的搖了搖頭,伸手撫上自己早已飢腸轆轆的五臟廟,應道:“那就先用膳吧,我正好也餓了!”
廚房那邊,玉娘吩咐着廚娘多準備了一份早膳,又親自將膳食送進堂屋。
玉娘是辰逸雪的乳孃,又是辰莊的管事,金昊欽自然也是尊敬她的,見她親自擺膳,忙起身見禮,笑道:“麻煩玉娘了!”
玉娘含笑看着金昊欽,態度甚是親切。
郎君的友人不多,常常是自己一個人,玉娘有時會心疼,會擔憂,多希望他也能如二郎和娘子一般,活潑一些,有正常的交際……金昊欽是爲數不多的,能讓郎君與之交心的好友,若能常來看看郎君,自是極好的。
“金郎君不必客氣!”玉娘躬身道。
辰逸雪卻不陪他們寒暄,自顧自的取過剔去魚骨的鮮魚肉喫了起來。
金昊欽坐下後,有些錯愕的看着他道:“一大早的,就喫魚?不嫌腥?”
“看你如何做!”辰逸雪將一塊雪白的魚肉扔進嘴裏,動作隨意,卻有說不出的優雅,細嚼之後才淡淡道:“唔,嫌魚腥的人,一般都不愛喫魚,難怪會不聰明!”
金昊欽翻了一下白眼,冷哼一聲,拿起一個饅頭啃咬着。
第三十三章 分析
用過早膳,辰逸雪命野天去花房裏取來平日塗鴉的白板和炭筆。
須臾之間,野天便將木板連同腳架一起送到了堂屋。
金昊欽有些好奇的打量着這塊木板,他開始還在詫異逸雪究竟要找木板何用,還以爲是普通的木質板片。這一丈多長寬的木板表面覆有一層白色的,泛着光澤的漆質,伸手輕輕的撫觸了一下,竟是光滑如鏡。
“逸雪,這是什麼東西?”金昊欽問道。
辰逸雪將白板固定在腳架上,眼中閃過一絲寵溺,回眸看着金昊欽,帶着一絲自豪應道:“白板!這是我妹妹發明的,也不知道那個丫頭怎麼會有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但這個當真好用。可以用炭筆在上面描摹任何東西,若是畫岔了,用溼布抹去便可!”
辰逸雪收回目光,不再理會猶如好奇寶寶般喋喋問着一堆問題的金昊欽,捏着炭筆的手在白板上揮寫着,不消一會兒,白色的板面上就寫滿黑色的字跡。
金昊欽走到白板前,靜靜的看着。
白板上分別畫着三個房子,而這些房子的形態,正是那三個少女失蹤的地址。
在每個地址旁邊,還有細小的字體做的註釋,包括金昊欽從失蹤少女的貼身丫鬟那裏錄取到的口供。辰逸雪目光落在白板整理出來的信息上,手執炭筆不自覺地在白板的一角塗畫着。
金昊欽見辰逸雪正在深思,便主動退到矮榻上坐下,端着矮几上的茶盞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片刻後,見雪白的袖口微微垂下,金昊欽忙探着身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辰逸雪是否已經總結到一些有用的信息,當那隻修長白皙的手掌離開白板時,金昊欽口中含着的那口茶水,差點噴了出去。
哪裏有什麼總結?
在白板的右下方,竟畫着一隻惟妙惟肖的小豬。
難道他在分析案情的時候,喜歡畫點什麼來助興?還是在笑話着他們如豬般蠢笨?
金昊欽喉結滾動,將口中的茶水努力嚥下,挪到辰逸雪身邊,壓着聲音問道:“如何?想到什麼了?”
辰逸雪抬眸,看着身側的金昊欽,面色鬱郁。
金昊欽一時間有些無措,之前說起製作白板時那麼溫和寵溺的笑容此刻已然消失不見,還是那張臉,俊逸非凡,眉眼澄澈,膚白脂細,氣質卓絕,只是這臉色確實不大好看,眼神透着淡漠。
“難道你們之前都沒有細細比對過那些失蹤娘子們貼身丫鬟的口供麼?”
那些丫鬟的口供?
金昊欽努力地在腦海中過濾着每個丫鬟說過的話,但似乎都不見可疑點,逸雪究竟發現了什麼?
辰逸雪拿起炭筆在白板上寫了幾個字:沒有目擊者!失蹤前,曾經發過脾氣!
金昊欽恍然想起了什麼,從矮榻上起身,略帶激動的說道:“逸雪,你說的沒錯,我記得有一個小丫頭曾說過她娘子因爲在寺廟上香被煙塔落下的火星燙破了儒裙而大發脾氣,後來又命小丫頭回府取來新的襦裙更換,誰知小丫頭取來襦裙後,卻找不到了自家的娘子……”
辰逸雪將炭筆放下後,拍了拍手,應道:“嗯,如此重要的一點,真不知道你們怎會錯漏?”
金昊欽自知失職,訕訕的閉上嘴。
“三起案件,受害者類似,作案的時間間隔有序,手法類似,作案水平也極其穩定從不失手,如此鮮明的特徵,可以判斷是一人所爲!”辰逸雪看着金昊欽道。
“啊?逸雪你確定這個案子不是團伙作案?兇徒只有一人?”金昊欽詫異反問道。
“嗯,還能確定是本地人!而他還有一個明顯的特點,就是討厭悍婦!”辰逸雪補充道。
討厭悍婦?這你也知道?
見金昊欽有些狐疑,辰逸雪不慌不忙的說道:“你不是說已經細細盤查過麼?州府最近並沒有可疑的外來人口,是而,我確定是本地人作案!”
金昊欽嘴角微微抽動,眸子微微轉動,細想了幾個丫鬟前前後後的口供,沉吟了片刻,開口附和道:“逸雪,你分析得很有道理!”
辰逸雪拿起茶杯,幽幽的喝了一口,淡淡說道:“我讓野天下去收拾一下,一會兒,我隨你去州府!”
金昊欽見他願意幫忙,心中已是萬分感激,忙點頭道:“如此甚好!”
辰逸雪將目光移到金昊欽湛藍色的圓領窄袖長袍上,脫口問道:“看你的樣子,似乎連金府都還沒有回去吧?”
金昊欽嘿嘿一笑,眉眼輕揚,應道:“可不是?星夜趕路,只爲了來見你,你說我容易嗎?”
“你的語氣有些曖昧,莫要叫人誤會了,我可承受不起!”辰逸雪漠然回道。
金昊欽聽完,朗聲笑了起來,這樣的答案,真是讓他哭笑不得。
“是你自己想多了!”
辰逸雪輕嗯一聲,話鋒一轉,問道:“我記得前年你去辰府時,我母親似乎送過一匹蜀錦給你,爲何不曾見你穿過?”
蜀錦?怎麼突然問起前年的事兒來了?
金昊欽蹙着眉頭,努力的回想着,似乎有些印象,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匹蜀錦拿回來後究竟放到哪兒去了……
辰逸雪並沒有在意金昊欽冥思苦想的模樣,嘴角微微一勾,又問道:“不曾問過你,你有幾個兄弟姐妹?”
啊?金昊欽從思緒中抽離出來,愕然的看着辰逸雪。
“嗯?”辰逸雪嗓子裏低低地哼出一個音,帶着幾分悶啞。
這傢伙什麼時候開始八卦了?
金昊欽瞟了他一眼,應道:“父親有五個子女!我是長子,這你知道的。還有一個弟弟和三個妹妹。”
簡單說完,貌似某人還帶着期待的眼神看自己,不由頓了頓,續道:“二孃綺繯已經出閣,四娘妍珠便是上次在春風樓跟在我身邊的丫頭,五郎尚小,只有兩歲。”
至於三娘……那個呆兒,他不想說。
“唔,還有一個是三娘?是你庶妹?”辰逸雪隨口問道。
庶妹?儘管金昊欽有多麼的不願意,多麼的不想承認,但事實永遠是事實,那個呆兒,不是庶妹,是他嫡嫡親的同胞妹妹……
金昊欽猛地閉上眼睛,似是下了多大的勇氣纔將梗在胸腔裏的那句話吐了出來:“三娘瓔珞,是我的親妹妹,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第三十四章 女屍
原來她叫瓔珞?
辰逸雪清雋的容顏不自覺的漾起一抹淺笑。
似乎對剛纔的話題已然失去了興趣,他側首朝金昊欽說道:“你先回府梳洗一下吧,我這就讓野天下去收拾!”
金昊欽見辰逸雪並沒有再追問關於自己呆兒妹妹的話題,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氣。低頭看着自己的衣袍,湛藍色的緞面上果然隠見浮塵,微微頷首,起身對辰逸雪笑道:“知道你這人有潔癖,難爲你忍受了我一個上午。午膳後我再來找你吧!”
辰逸雪不緊不慢的喝着茶,沒有再看金昊欽。
金昊欽顯然也早已習慣這個倨傲的傢伙,並不爲意,走到廊下,將翹頭履利落地套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金府二門,何田剛打開門便見金昊欽匆匆從身邊掠了過去,帶起一陣急促的袖風。
何田猛然反應過來,將門關上,追了上去,一邊呼道:“阿郎回來了……”
林氏聽到消息,從矮榻上起身,想着一會兒這個兒子一定會過來請安,忙讓青黛伺候着換了一身衣裳。等了一盞茶時間,卻不見人影,不由蹙眉問青黛:“阿郎現在何處?”
青黛剛剛只從何田那裏得到消息,說是阿郎風塵僕僕的回來了,此刻阿郎在作甚,她並無千里眼,也無順風耳,自是不知道的。
“夫人請稍候,奴婢這就去阿郎院子看看!”青黛低聲道。
林氏點頭輕嗯了一聲,揚手讓青黛去了。
青黛剛到金昊欽起居的青陽院,便看到伺候的丫頭們從耳房提着空木桶出來。丫頭們自是認得林氏身邊最得臉的大丫鬟的,忙不迭的小跑過來,欠身問好。
“阿郎在耳房沐浴?”青黛眸光瞟向耳房的方向,淡淡的問道。
“是,阿郎剛回來,便吩咐奴婢們準備浴湯!”小丫頭如實回道。
青黛點頭,看着小丫頭說道:“我先回去稟告夫人,你們一會兒告訴阿郎,說夫人在馨容院備好了午膳,等着阿郎過去一起用!”
“是!”小丫頭垂頭應道。
青黛不作停留,只讓她們好生伺候着,便離了青陽院。
林氏聽金昊欽正在沐浴,只道是趕路出了汗不舒服,讓人將前幾天新做好的衣袍送到青陽院去,那料子是小林氏送來的,手感極好,又吩咐着廚房那邊多做幾道金昊欽喜歡的膳食,便安靜的在東廂等待着。
金昊欽換上一襲嶄新的煙青色圓領窄袖長袍悠悠走出耳房,梳洗一番之後,眉眼間的倦色暗沉已經不見蹤影,渾身透着一股清爽的氣息,顯得精神奕奕。
“阿郎,夫人說已經在馨容院備好了午膳,等您過去一起用!”廊下的小丫頭看了金昊欽一眼,小臉一陣微紅,忙低下頭,小聲的說道。
金昊欽應了一聲,大步走出青陽院。
剛走進馨容院,便聞到一股濃郁的飯菜香,金昊欽咧着嘴,沐浴在陽光下的笑容竟比金子還要燦爛。
廊下的小丫頭看到後,朝屋內遞了話,又爭先恐後地爲金昊欽打起簾子。
青黛迎了出來,帶着警告瞪了幾個沒規矩的丫頭一眼,笑着對金昊欽欠身道:“阿郎來了,夫人等了好半晌了!”
金昊欽點頭,掀起袍子從容走了進去,含笑朝等在桌邊的林氏道:“讓母親久等了,兒本想悄悄換身衣裳就走的,不想,還是驚動了母親!”
“那麼着急作甚?欽哥兒你不是纔剛到麼,怎就又要走?”林氏閃着美眸,不解的問道。
“是!”金昊欽帶着歉意看林氏:“州府最近有個案子,比較棘手,兒此次回來純粹了爲了公事,因星夜趕路,身上極不爽利,這才貪着便利回來換身衣裳的。用過午膳,兒便要趕回州府了!”
林氏一邊聽着,一邊往金昊欽的碗裏夾了好些肉菜,略帶心疼的說道:“公事再忙,也要好好喫飯。究竟是什麼案子,如此火急火燎的?”
金昊欽沉吟了一會兒,應道:“一起人口失蹤案,受害者都是年輕娘子。母親,這案子還沒結,雖然桃源縣離州府距離甚遠,但安全起見,這些日子,讓妹妹們少些出門吧!”
話音剛落,林氏的臉頓時一陣青白,舉着筷子的手一頓,啪嗒一聲,掉到了桌面上。
“母親,這是怎麼了?不舒服麼?”金昊欽伸手撫上林氏光潔的額頭。
林氏回神,忙拉下金昊欽的手,緊張道:“母親沒事。欽哥兒,你說失蹤的……都是年輕娘子?”
“是!”金昊欽點頭應道,看着林氏的目光帶着擔憂和狐疑。
“妍珠昨兒個隨着你姨娘去了州府,我若是早知道州府上出了這麼個案子,那母親說什麼也要攔着她,不行,我得馬上讓人去把妍珠接回來,那地兒現在危險……”說完,林氏作勢便要站起來。
原來是因爲這個?
金昊欽不由失笑:“母親你多慮了,四娘若是老老實實呆在葉府,是不會有事的,況且州府她並不熟悉,一定不會單獨出行,你不要擔心。”
有了金昊欽的安慰,林氏提着的一個心纔將將着了陸,眸光微閃着,問道:“當真無事麼?”
“若母親還是擔憂,不如這次就讓何田安排個車伕駕上馬車,隨我一起去州府,將四娘接回來罷了!”金昊欽扒了一口飯,應道。
“這也好!”林氏落座,悵然道。
金妍珠是林氏最疼愛的女兒,雖然在自己妹妹府裏住着,但畢竟是在州府上,又出了這個案子,她有所擔憂也是正常的。雖然昨兒個纔去,那丫頭未必玩得盡興,左不過等這案子結了,再去一次罷了。
“母親,快些喫吧,這尖椒肉絲炒得極好,色香味俱全!”金昊欽往林氏碗裏夾了一些菜,一邊勸道。
林氏臉上漾着淺笑,柔聲道:“這是母親特意囑咐廚房給你做的,知道你愛喫!”
“謝母親!”金昊欽含笑道。
母子二人其樂融融的用完午膳,林氏讓青黛給上了新進的碧螺春。藉着喝茶的當口,又讓管家何田安排一個車伕,準備一會兒跟着金昊欽一起出發,去州府接回金妍珠。
母子二人正在談着話,聊着天,林氏唸叨叨地囑咐兒子要注意安全,保重身體。
金昊欽帶着感激,一一應下……
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天,便見青黛匆匆進了東廂,面色蒼白,聲音微顫地朝金昊欽道:“阿郎,何管家說二門外有個叫元慕的捕頭來找您,說剛剛從州府傳來消息,今晨在一處農莊發現了一具女屍,是之前的一名失蹤娘子!”
第三十五章 請助
金昊欽聽完,臉色頓時一陣陰沉。
林氏卻是驚得整個身子都癱軟了。
青黛忙過去攙扶着,將一個引枕墊到她後腰,讓她靠在羅漢牀的木屏上。
金昊欽心中焦急,但因林氏突感不適,少不得要留下來一番安撫。
林氏深知金昊欽的脾性,此刻對金昊欽的表現也十分滿意。自己這些年的付出和苦心沒有白費,這孩子,是孝順自己的。想起死去的劉氏,她心中卻隱隱有些得意,真是虧她給自己生了個好兒子!
看着繃着一張臉,眉頭緊蹙的兒子,林氏想這案子現在估計也是火燒眉毛,都出了人命了。
“欽哥兒,母親沒事,這兒有青黛伺候着,你快些去忙正事吧!”林氏拍了拍金昊欽的手背道。
金昊欽抬眸,給了林氏一個歉意的笑容,應道:“好,母親好生歇着。兒會將四娘平安帶回來的!”
林氏微微頷首,擺了擺手,讓他快去。
金昊欽闊步走出馨容院後,腳下猶如乘風般,飛快的掠過長廊,直奔金府二門。
此時,門外只餘蕭長空一人踱着步子翹首等待着。
金昊欽見狀開口詢問道:“怎麼只有你一人?元慕和老妖呢?”
蕭長空回過頭來,迎上金昊欽陰沉如幕布的面孔,拱手應道:“回金護衛,元捕頭已經和老妖先趕回州府了!”
金昊欽明瞭的點點頭,府尹衙門裏現在只剩下一些普通衙差和捕快,自己和元慕因着此案在外奔走,出了事,身爲金牌捕快的元慕自然得在第一時間趕回去勘查的。
他抬頭看了一下天色,這時辰,逸雪應該是準備好了吧?
何田安排的馬車和車伕也已經到了二門等候,金昊欽讓蕭長空和車伕先走,自己則準備去辰莊與辰逸雪主僕匯合。
金昊欽剛走到路口,便見一輛古樸的馬車徐徐朝金府二門的方向駛來。
刺目的陽光穿透雲層,在地上撒下一層斑駁的光影,金昊欽眯着眸子,看清楚了車廂上印着的徽記。
車轅上駕車的是車技嫺熟的野天。
金昊欽一個箭步迎了上去,腳尖輕點,身輕如燕,車簾微斂,直直地竄入車廂內,馬車微微震動。
辰逸雪一襲黑袍,慵懶地斜臥在軟榻上,星眸微眯着,低叱道:“跟你這樣粗魯的人同坐一車,實非我所願!”
金昊欽白了辰逸雪一眼,不自覺地調整好坐姿,斂衽跽坐後,沉聲道:“早上發現了一具女屍,死者是之前失蹤的高娘子!”
“死因?”辰逸雪睜開黑眸,看着金昊欽冷靜的問道。
“我也是剛得到消息,具體情況,還未了解。”金昊欽面容冷毅,如實道。
辰逸雪輕嗯了一聲,腦海中忽然閃過西湖邊那抹白色的纖姿。那雙檢驗屍體時,專注而認真的琥珀色眸子……還有那雙纖長白皙的小手……
這世間有幾個女子能如她這般寵辱不驚地面對突發事故?
是怎樣的勇氣和膽量能讓她如此無畏地去接觸一名死者?
她小小的身軀裏,由內展現出來的,是一種超凡的從容淡定,細心和執着……
或許,這世間只有自家的妹妹能與她一較……
“昊欽,這個案子,或許還需要另外一個人的幫助!”辰逸雪幽幽道。
“誰?”金昊欽略帶好奇和期待回眸盯着辰逸雪。
辰逸雪嘴角微微揚起一道優美的弧度,只道:“此事,或許問你,你也做不得主!”
金昊欽咬着牙,放在膝上的手背青筋凸起,壓抑着一腔想要將辰逸雪暴打一頓衝動,深吸了一口氣方問道:“你怎就知道我做不得主?且說來聽聽!”
辰逸雪笑得雲淡風輕,並沒有打算將西湖邊發生的那件事告訴金昊欽。
“野天,掉頭回金府!”辰逸雪吩咐道。
車廂外,野天恭敬的應了一聲是,便嫺熟的掉頭,往金府二門返回去。
金昊欽一臉狐疑,辰逸雪卻不予理會,彈坐起身,取過矮几上的宣紙,提筆迅速的寫了幾個字。不待金昊欽看清楚紙張上的字跡,辰逸雪便將宣紙摺疊收好。
須臾之間,馬車已經穩穩停在金府二門外。
“郎君,已經到了!”野天在外提醒道。
辰逸雪掀開車窗的竹簾,召喚野天上前,隔着車廂的窗戶在野天耳畔細語,又將疊好的紙張交給野天,命他速去。
野天應聲而去,辰逸雪放下竹簾,靜坐等待。
金昊欽挪坐過去,探着腦袋看野天朝管家何田展示着自己的玉牌,何田看了一眼,便將他讓了進去。
“逸雪,你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你讓野天去我家幹嘛?”
“稍安勿躁!”辰逸雪閉上眸子。
這個倨傲的傢伙,哪天有你求我的時候,看我不狠狠修理你……
金昊欽在腦中發揮着自己驚人的想象力,各種各樣折磨人的招式用在辰逸雪這個傲慢的傢伙身上,還真是讓人渾身舒服得毛孔都倏張了……
且說野天是如何讓何田開門放行的吧。
原來野天出示的那塊玉牌竟是金昊欽與辰逸雪初識時互贈的信物,辰逸雪剛剛將紙條交給野天時,也將玉牌一併遞了過去。何田自然是認得這塊玉牌的,又聽野天說是奉了自家阿郎之命,回府取些物事,自然不會有所懷疑,當即便讓一個小廝領着野天去金昊欽所在的青陽院。
小廝在前頭引路,野天跟在身側,突然開口道:“阿郎說那樣事物在三娘子那裏存着,麻煩小哥帶在下到三娘子的住處去!”
小廝微微一愣,抬眸打量着眼前這個陌生的男子,滿臉的狐疑。
阿郎會有東西存在清風苑,這是在開玩笑麼?
誰不知道近些年來,阿郎就不曾去清風苑看過三娘子,又如何會有東西存在她那裏……
野天見小廝一臉的不可置信,忙將玉牌取出來,在小廝面前晃了晃,鎮定道:“難不成你連自家郎君的玉牌都不信?”
“不敢,不敢!”小廝乾笑幾聲,這哪是他該管的事情,既然何管家能讓人進來,自是有他的道理的,自己只要做好該做的本分,閒事休管。打定主意後,忙殷勤地領着野天往清風苑的方向走去。
第三十六章 人情
清風苑的庭院中,金子正懶洋洋的坐在金銀花和夜交藤的棚架下曬太陽。
這架新作的藤搖椅,還真是舒服。院中合歡花清香撲鼻,夜交藤幽香陣陣,金子纔剛剛倚躺了一陣,便舒逸得只想沉沉睡去。
笑笑和樁媽媽在廊下繡着金子佈置的任務。
之前毓秀莊的語瞳娘子說過,若能提供成品繡樣,可以省去他們配色的環節,若是繡品出色的話,興許還能簽約建立長久的合作關係。這對金子而言,可是一項不容錯過的肥差,想要自立自強,首先得讓自己的腰包鼓起來。
“樁媽媽,娘子說這個要用浸染過的蔥綠色絲線來繡,你看,果然繡出來的枝葉就如真的那般鮮活……”笑笑指着自己手中繡好的一片脈絡分明的綠葉說道。
樁媽媽眸子落在棚架下閉目養神的金子身上,臉上含着淺笑,心中卻彷彿燒開的水一樣,沸騰着,翻湧着……
娘子當真是不一樣了,真真可以用脫胎換骨來形容了。
對於這樣的轉變,樁媽媽既驚又喜,只願這一切不是夢幻,若是夢,她寧願這夢永遠不要醒來。
見樁媽媽沒有回答,笑笑又問道:“媽媽,你說娘子怎能想出浸染絲線這樣的好辦法的?還有這漸變繡法,太新奇了……娘子自己不會繡,又是如何想出來的,這也太聰明瞭吧?”
樁媽媽收回目光,對笑笑道:“娘子隨了夫人,本來就是聰明的!”
笑笑微微一怔,夫人很聰明麼?
自己對夫人並無多大印象,樁媽媽是跟在夫人身邊的老人,她說是,那便是吧。只不過在自己心中,還是娘子最棒,最聰明!
笑笑抿了抿嘴,繼續手上的夥計。
“樁媽媽……”院外傳來一聲小廝的輕喚聲。
樁媽媽將手上的圓形繡架放到一旁的竹籃裏,起身朝院外走去。
是府中的小廝,身後還領着一名陌生的男子。
府中後院,極少有外男涉足,這小廝怎麼將人領到清風苑來了?若是讓主院那位知道,少不得又要捏着當把柄拿嬌拿喬的。
思及此,樁媽媽不由不悅蹙眉。
“見過樁媽媽!”野天含着清淺適當的笑容,躬身施了一禮。
如此誠摯恭謹的態度,讓樁媽媽心中甚是舒服,面容上攜帶的不喜,也悄然斂去。
“這位小哥是……”
不等野天回答,小廝便開口道:“樁媽媽,這位小哥是阿郎派來的,說是奉命前來清風苑取回一些物事,如有打攪到三娘子,還請擔待!”
“奉了阿郎之命?”樁媽媽臉上閃過一絲喜色,隨即又狐疑地問道:“不知小哥要取的是何物?”
野天用眼神瞟了身側的小廝一眼,樁媽媽極具眼色地吩咐小廝先下去。
小廝的任務便是領人前來,現下任務完成,倒也與他無礙,便顛顛的頷首退下。
“小哥現在可以說了!”樁媽媽笑道。
“麻煩樁媽媽將這個送與三娘子,她看了,自然會明白的!”野天紅着臉,從懷中掏出郎君交付的紙片遞給樁媽媽,不知爲何,此刻的他竟有些緊張,拿着紙條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或許是因爲剛剛知悉那天的小金郎君,竟是金府三娘子的原因吧,又或許如郎君那般,是因爲敬佩和欣賞,纔會如此表現,野天他自己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樁媽媽只以爲這是阿郎寫給妹妹的信箋,滿心歡喜的接了過來,讓野天稍等片刻後,便往院內送去。
金子在樁媽媽的輕喚下睜開惺忪的睡眼,露出一抹尷尬的淺笑,幽幽說道:“我竟睡過去了……”
“無妨,只是阿郎遣人送來了信箋,看那小哥的模樣,還挺緊張的。奴婢擔心阿郎興許有什麼急事,這纔不得不攪了娘子的清夢!”樁媽媽回道,一面遞上摺疊成方勝的紙片。
阿郎?金三孃的親哥哥?
他會寫信給呆兒妹妹?
這是在開什麼國際玩笑麼?金子嘴角抽了抽,顯然不信。
伸手接過紙片,樁媽媽靜靜的立在一邊等候,只擔心娘子會有什麼吩咐,這阿郎不是說要來取什麼物事麼?
這清風苑除了他前年放在這漿洗的兩套衣裳外,難道還有其他東西?
樁媽媽蹙眉在腦海中尋思着……
金子看完紙片上的寥寥數語,心卻不平靜了。
讓自己幫忙驗屍?
丫的,就憑當天在西湖邊的那一幕,他便篤定自己會驗屍?就如此信任自己?
金子心頭癢癢,沒當法醫的日子真是讓她閒得慌,心中空落落的,毫無着力感,現在有任務,她當然想去。只不過怎麼聽着這傢伙的語氣,感覺有些倨傲呀?
最後那句話,是生怕自己不答應幫忙,還特意提醒自己當初許下的:欠君一人情!
這是要自己不得推脫,要自己還人情麼?
怎麼聽着讓人覺得不爽……
金子不由翻了一下白眼,冷哼了一聲……
“娘子,阿郎如何說的?”樁媽媽見金子面色不喜,不由擔心問道。
金子隨即輕笑了一聲,也不知道這傲慢的傢伙是如何假借自家哥哥的名義混進府中的,現在還唬得樁媽媽一愣一愣的。
“樁媽媽,你讓外頭的小哥兒進來!”金子吩咐道。
“誒!”樁媽媽應了一聲,旋即往院外走去。
野天垂着頭跟在樁媽媽身後進入清風苑,遠遠便看到了沐浴在日光下嬌俏的倩影,只覺得眼前一陣恍惚,這纔是恢復了女兒裝的三娘子麼?
竟是這樣好看?
“野天小哥,許久不見!”金子含笑道。
野天忙垂眸,靦腆一笑,恭敬道:“兒冒昧打攪,還望娘子恕罪!”
“呵,在下雖爲女子,但也是個信守承諾之人,上次承情相送,自是記在心頭。今日郎君提醒在下關於人情一事,本娘子自不會推脫,只是還了之後,也便兩清了!”金子淡淡笑道。
野天自是聽出了金子言語中的不悅的,他並不知道郎君通過紙片對三娘子說了些什麼,只不過想起自家郎君的性格,倒也可以想象一些措辭了。
野天躬身施禮,極禮貌地笑道:“如此,兒替郎君謝過娘子!”
金子從藤椅上站起來,眸光落在野天身上,不緊不慢的說道:“稍等片刻,畢竟是出遠門,要做些安排!”
“兒曉得!”野天輕輕說道:“娘子去安排吧,兒在此等候!”
拉着樁媽媽和笑笑一起進了房間,楠木門緊緊閉着。
樁媽媽聽了金子決定後,驚得張大嘴,一時反應不過來。
“娘子,你要隨那位小哥去州府,是阿郎的意思?他接娘子去作甚?”
“媽媽莫擔心,四娘不也是去了州府玩麼?許是我這位阿兄終於良心發現,想起我這個親妹子來了!”金子信口胡謅道。
野天小哥笑笑是認識的,她剛剛心頭便有一大串的問題要問,卻被金子瞪着,只好憋着。
“笑笑,幫我把之前的那套圓領窄袖長袍找出來!”金子吩咐道。
笑笑知道娘子要的是哪一套,這次,又是要女扮男裝了……
“娘子,你要隨那小哥去,也得跟老爺知會一聲吧,沒得讓他擔心……”樁媽媽一邊幫金子綰青絲,一邊喋喋勸道。
“爹爹這陣子忙,估計不會到清風苑來,我留個字吧,但估計在他來探我之前,我和笑笑便回來了!”金子應道。
見金子已經打定主意,樁媽媽心中雖然隱隱擔憂,又覺得難得阿郎想親近自己的妹妹,自己也不敢阻着,攔着,壞了事兒!
收拾停當後,金子囑咐樁媽媽好生照顧自己,便攜着笑笑施施然走出房門。
第三十七章 兄妹
野天見金子和笑笑已經換了裝束出來,忙迎了上去。
金子依然是那日的素衣白袍,看上去雋逸清秀,如沐春風。
“娘子已經準備好了麼?”野天低聲問道。
“嗯!”金子點頭,昂首走在前頭,剛跨出清風苑的大門,腳下頓了頓,回首看着笑笑和野天,吩咐道:“在外喚我郎君!”
二人相視一眼,含笑應好。
金府二門外,金昊欽有些不耐煩的呼了一口氣,抬手撩起一側的窗簾,看了看天色,蹙眉道:“逸雪,這時辰再不走,便有些晚了,夜路難行!”
辰逸雪調整了一下姿勢,掩飾內心隱隱泛起的焦慮。
其實他也不確定金瓔珞是否會答應自己的請求,也不明白自己爲何非得要請她相助。州府並非沒有經驗嫺熟的仵作,說不定等他們抵達之時,關於死因的結果都已經出來了。
辰逸雪幾不可聞的輕嘆一聲,剛想說再稍等片刻,便見棕漆木門吱呀打開了,從府內閃出三個身影來。
金昊欽聞聲探首,看着徐徐朝馬車而來的三人,只覺得有些錯愕。
他怎麼不知道自己府中竟還住有外男?
是誰家的親戚?
逸雪怎會認識他?
金昊欽眼中流瀉出來的錯愕,驚詫,不解等表情一一被辰逸雪盡收眼底。
難道自己猜錯了?她並不是昊欽的親妹妹?只是寄宿在金府的某個親戚?
這當哥哥的,斷然沒有不認識自己妹子的道理!
“郎君,金郎君來了!”野天在外稟報道。
辰逸雪伸手卷起竹簾,朝馬車邊站着的長身玉立的翩翩少年微微頷首,笑道:“多謝金郎君給在下幾分薄面,願助在下一臂之力!”
“好說!辰郎君客氣了,您既提起人情一事,在下自是不好推脫!”金子含笑迎上那雙如星辰般熠熠生輝的黑眸。
這語氣透着的一股子疏離,辰逸雪微微有些失落。
金子瞟了一眼古樸的馬車,這個車廂寬敞,再添上一兩個人也無妨,只不過彼此之間的空間感就會有些逼仄,長途跋涉的話,定然會讓人拘謹不適。
辰逸雪顯然理解金子的想法,再加上她是女兒身,跟男子同坐一車,本就有些不便。
金昊欽的面容掩在竹簾後,此刻他正眯着眸子隔着簾幕打量着馬車下被喚作金郎君的俏公子,神情微怔,猶如入定。
“昊欽,這是你家,還得有勞你安排多一輛馬車給小金郎君!”辰逸雪說道。
金昊欽恍然回過神來,探着身子,掀開竹簾跳下馬車。
高大的身影遮在金子主僕面前,笑笑抬眸,認出了眼前之人,頓時露出喜色,喚道:“阿郎,真的是你!”
金子帶着一絲譏諷看金昊欽,許是感受到那道不屑的目光,金昊欽往後退了一步,迎上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
是她!
府中除了她,還能有誰擁有如此獨特的眸子?
剛剛便覺得熟悉,只是他一直不敢確定,他呆兒的妹妹,如今竟出落得這般模樣?等等,她剛剛說話的樣子……
怎麼可能?
誰能告訴自己,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金昊欽還在神遊天外,這一刻的震撼讓他的心潮久久不能平息,一張俊逸的面容迅速地切換着各種各樣的表情。
金子黛眉一挑,對這個哥哥,她沒有好感。
“到底走不走?”金子淡淡問道。
笑笑見娘子語氣不善,便乾笑着對金昊欽說道:“娘子聽說是阿郎相邀,便匆匆趕來相見,阿郎你……”
話音未及說完,便聽金子冷冷打斷道:“笑笑,你多言了!”
笑笑訕訕的閉上嘴巴,將剩下的話盡數嚥進肚子裏。
金昊欽現在完全的確認了,這不是自己眼花,眼前這個氣度不凡女扮男裝之人,竟是自己十餘年來不曾過問半分的親妹妹———金瓔珞!
雖然此中還有很多尚不明白的地方,比如逸雪是如何認識三孃的,比如三娘是如何恢復的?又是如何開口能言的?但現在還有更緊急的事情需要處理,金昊欽決定,等事情解決後,再好好地查清楚。
他回眸看了辰逸雪一眼,那傢伙嘴角含笑,竟有看戲的意味。
暗自冷哼一聲,隨後,便返回府中讓何田再一次安排了馬車和車伕。
這樣來回折騰,竟是兩個時辰過去了。
當兩駕馬車出了城門時,已經是黃昏時分。
金子和笑笑主僕乘坐金府的馬車,跟在辰逸雪的馬車後面。
金昊欽依然和辰逸雪共坐一個車廂。
此刻,車廂內的氣氛有些火藥味。
當然,只是某個人在單方面的散發着火藥味罷了。
“你和瓔珞是如何相識的?”金昊欽冷冷問道。
辰逸雪懶懶的看了他一眼,幽幽一笑:“西湖!”
“西湖?你們是偶遇還是……”
辰逸雪翻了一下白眼,“請不要將你腦中那些不良想象扣在我們頭上!”
“我這還沒說呢,你怎不打自招了?”金昊欽沒好氣的嗔道。
“因爲我瞭解你!”辰逸雪脣角一勾,續道:“西湖男屍案,金大人懸賞尋的那名年輕郎君,便是令妹!你現在該懂了我這麼做的理由吧?”
金昊欽震驚得半晌沒有言語,只是隔着車廂的窗簾看後面不甚清楚的馬車。
辰逸雪側躺着身子,纖長的手託在腦後,看着金昊欽低低嗤笑:“看你剛纔那副喫癟樣,真是舒服。你這個當兄長的,真的夠盡職!”
挖苦吧?諷刺吧?
可金昊欽卻沒有絲毫可以反駁的餘地,他豈止不盡職?
默然閉上眼睛,心中想着千百個爲自己開脫的理由,但卻發現每一個都很牽強!
母親的離開,真的全然是妹妹的責任麼?
以前小,自己不懂事這般認爲,可現在若自己還這般想,便是愚昧得可以了。
後面的車廂內,金子慵懶地躺在軟榻上,身下鋪着厚實的墊子,一點也不覺得顛簸。這跟市集上的馬車,還真是兩個檔次呀。
笑笑正在泡着茶,車廂中頓時茶香四溢。
“娘子,喝口茶潤潤嗓子吧!”笑笑怯生生的將茶杯奉到金子面前。
金子知道剛剛自己的態度興許嚇到了這丫頭,看着她此刻討好又小心的樣子,心頓時柔軟了起來,不過是個小孩子呢。
“好!”金子接過茶杯,送到脣邊抿了一口,讚道:“笑笑茶藝見長!”
笑笑得了讚許,臉上的緊張神色早已拋到九霄雲外,眯着彎彎的眼睛道:“謝娘子誇獎!娘子喜歡就多喝一些,若餓了,奴婢還帶着茶點呢!”
第三十八章 州府
黃昏時分,西山頭上最後的一縷晚霞將仙居府隴上一層淡淡的粉紗。
熱鬧的街市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而在街口位置,密密的圍着一道人牆。
落日的餘韻悄悄的灑在女子嬌俏的容顏上。
然此時看去,卻不見婉約,那張因生氣而漲紅的臉龐隠見血色,顯然已是氣極。
“娘子,不如算了吧!”沐沐拉着女子的手臂勸道。
“算了?如何能算了?”嫣紅的脣瓣間溢出一聲怒斥,金妍珠冷眸掃過身側的沐沐,厲聲道:“這個下三濫的東西,竟敢偷本娘子的錢袋,真是喫了雄心豹子膽了,若不送官嚴懲,讓本娘子顏面何存?你可別忘了,父親可是縣丞,治區區一個劣徒,有何難事?”
衆人這才明白事情的始末。
原來這個被壯漢用腳踩着,猶如蝦米一般蜷着躺在地上的乞丐竟是因偷盜被逮住了,才惹來一陣暴打。再看看那俏娘子,彆着錢袋的腰封處已然被劃破了一道口子,連着冪籬上的黑紗也被割斷,此刻正被扔在一旁。
難怪這娘子會如此生氣,女兒家在大庭廣衆下被割破了衣裳,顯然是極讓人羞赧的事情。
衆人議論紛紛,有的同情金妍珠,有的則嘲笑乞丐的偷盜手段練得不夠爐火純青,失手被抓,實屬活該。
“金娘子,你說如何處置?”用腳踩着乞丐的大漢問道。
“送官查辦呀!”金妍珠冷哼一聲,又嫌惡的看了地上求饒的乞丐一眼,罵道:“長得就一副賊眉鼠眼的模樣,一看就是狗盜之輩。你說你也算個男人麼?如此沒用,倒不如去死,早死早輪迴,下輩子投胎前,先睜大眼睛看看。真是沒用,讓人噁心……”
衆人指指點點,沐沐有些臉紅的垂着頭,真不知道娘子生起氣來,原來也是這麼兇的……
“那在下是先送這廝去官府還是先送娘子回府上?”大漢問道。
金妍珠長長的睫毛閃了閃,應道:“先送這狗輩去衙門吧,本娘子自己和沐沐回去便好!”
大漢應了一聲好,扭起地上衣衫襤褸的乞丐,往衙門的方向而去。
事情落幕,人潮漸漸散去,不知爲何,金妍珠似乎感覺有一雙眼睛在盯着自己,她抬眸環視了周圍一眼,並無任何異樣。垂眸,看着腰間被割破的腰封,臉上血色更甚。
這次不是生氣,而是羞惱。
沐沐撿起地上已經破了的冪籬,怯怯的問道:“娘子,這個還要麼?”
金妍珠瞟了一眼,沒好氣的應道:“都爛成這樣了,還要它做什麼?扔了!”
沐沐忙鬆手,娘子剛纔的模樣真的好凶,她此刻還覺得心有餘悸。總之娘子怎麼說就怎麼辦吧,免得逆了龍鱗。
“這襦裙已經破成這樣,穿着回葉府,會讓姨娘臉面無光的,沐沐,你剛剛說在那見過一間成衣店,帶我過去!”金妍珠吩咐道。
“是,娘子!”沐沐垂首,扶着自家娘子往成衣店方向走去。
……
且說辰逸雪和金子他們一行人抵達仙居府的時候,已經是晚間的戌時時分了。
金子尚好,躺在綿綿的軟榻上睡了一個回籠覺,一覺醒來,便見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馬車外面已經升起了角燈,車速減緩,窗外的景緻慢慢後退,霓虹彩燈透過竹簾穿透進來,映照在笑笑和自己的臉龐上,反射着道道陰影。
笑笑伸了伸懶腰,顛了幾個時辰,感覺這骨頭都快要散架了似的。
窗外一陣喧譁,金子眯着眸子看馬車穿行過夜市。
州府到底是州府呀,連夜市也比桃源縣熱鬧繁華!
馬車往前跑了一段路,喧鬧聲漸次隱去,進入眼簾的是鱗次櫛比的宅邸,這些建築一看,便知是權貴住宅區。
道路漸寬,兩邊人煙寥寥。
金子探着腦袋,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座飛檐拱璧、莊嚴肅穆的建築上。門口放在兩隻威武的雄獅,還有半丈多寬的鳴冤鼓,幾名穿着衙差服飾的男子手握佩刀,如釘子一般守在門前,廊下跳躍的火光在他們臉上隴上一層昏黃,只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在暗夜中閃着灼亮的光芒。
前面辰逸雪的馬車在府尹衙門前停下。
衙役機警的上前準備盤查,便見一道煙青色的身影從車廂內下來。
“原來是金護衛!”幾個衙差臉上閃過一絲喜色,忙拱手行禮。
金昊欽揚手免了,問道:“大人現在何處?今晨的那具女屍驗了嗎?”
其中一名衙差回道:“大人已經囑咐下來了,金護衛一回來,便去書房找他。大人會親自安排任務給金護衛的!”
金昊欽點頭,看着身後已經出了馬車的辰逸雪和金子幾人,轉身對衙差吩咐道:“先帶二位郎君進去用膳,這是我請來幫忙調查案子的貴客!”
衙役見金昊欽對身後之人態度恭謹和善,不敢怠慢,忙含笑將辰逸雪幾人迎了進去。
金昊欽一刻也不敢耽誤,匆匆的去了書房見府尹大人。
大約過了一盞茶時間,金昊欽便從府尹大人的書房中退了出來。
他面色凝重,往偏廳走去。
辰逸雪和金子在衙役的招待下,簡單的用了一些米飯,已經過了飯點,飯菜都有些涼,還好現在是春季,二人倒也不以爲意。
“逸雪,我現在要去今晨發現屍體的農莊看看,你要一起去麼?”金昊欽進門便問道。
辰逸雪含着淺笑看金昊欽。
這問題問得……真是沒有技術水準,他難道是陪他回來遊山玩水的不成?
金昊欽懊惱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額,笑道:“你們都用完了麼?可以出發了嗎?”
辰逸雪看了看金子,二人彼此頷首,應了一聲是,便魚貫而出。
那處農莊比較偏僻,山道也蜿蜒崎嶇,是在州府的郊外。
馬車不利穿行,所以只能是騎馬。
笑笑有些緊張,金子知道她接觸外界的時間其實不長,從小一直躲在無人問津的清風苑,突然間便要她去接觸這些悚人的案件,只怕她的心理承受不住而產生嚴重的恐懼。
“野天小哥,要不你跟笑笑留下吧,去了現場,你們未必能幫什麼忙!”金子提議道。
野天抬眸看辰逸雪,見自家郎君同意,便點頭道:“好!金郎君且放心,兒會照看小童的!”
金子溫和的笑了笑,道了一聲謝謝。
“你……可以騎馬?”金昊欽看着金子,眼中唯有驚詫。
金子對於他顯露出來的情緒不予理會,淡淡應道:“沒問題!”
第三十九章 大神
騎馬是金子在現代閒暇時的一項興趣,雖然馬技並不出衆,但是騎着馬奔跑,還是穩紮穩打的。
辰逸雪和金昊欽一樣,對會騎馬的閨閣少女滿是訝異,只不過辰逸雪情商較高,他的情緒一般不會顯山露水的展現在別人面前。
衙役已經牽了三匹馬出來,金昊欽隨意的挑了一匹,回頭對金子和辰逸雪說道:“出發吧!”
金子翻上馬背的動作利落,但並不優雅,相比之下,辰逸雪的動作則如行雲流水般順暢,黑色的袍角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唯美的圓弧,輕輕的覆蓋在馬背上。
嗒嗒馬蹄聲在空寂的夜巷中迴響。
金昊欽一馬當先,在前面導航,金子緊跟其後,辰逸雪則非常體貼的殿後。
大約疾馳了近一炷香的時間,三人便已經到了郊外。
遠遠可以看到有零星火光在閃爍着,金子凝眸遠眺,想必,那裏就是案發現場。
漸行漸近,金子纔看清楚這裏是一處破舊的農莊,殘敗的牆體和斑駁的木門都在昭示着這裏年久失修,已經荒廢許久。
有幾個衙差正在現場等候着,門外密密的火把就像一條幽幽吐着火焰的長龍,將農莊照得埕亮。
金昊欽收緊繮繩,馬蹄高高撅起,馬兒發出一聲長嘯,飛身下馬。
單看他的這一動作,金子便了解她的這個掛名哥哥,是個急性子。
金子向來謹慎,絕不會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更不會做一些危險係數高的動作,當然,這次蹩腳的穿越,實屬意外,不是她金子可以自主掌控的範疇。
她和辰逸雪同時停下,翻下馬背。
“你怎麼這麼晚纔來?老子我在這等可大半天的,來回奔波,兩條腿都快跑折了……”元慕從莊內大步走出來,狠狠地瞪了金昊欽一眼,待看到身後的來人時,驚訝過後,忙換上一副笑臉,迎了過去,拱手道:“辰郎君來了?!幸會幸會!此案有您相助,想必破案是指日可待!”
辰逸雪拱手禮貌還禮,面色從容,沒有得意,也不見謙遜寒暄。
金子眸光閃動,看元慕恭敬又小心的樣子,不由對這個辰逸雪的身份多了幾分好奇。
金牌捕頭都對他如此恭敬,想來,來頭是不小吧?
元慕的目光落在金子身上,金昊欽卻不給他開口詢問的機會,冷冷道:“現場勘查情況如何,說一下吧!”
元慕朝金子頷首稍作致意,便收回目光,將今晨發現屍體的經過娓娓道來。
今日一早,有一樵夫上山砍柴,從這農莊經過時,見平日裏緊閉的木門輕掩着,他順手輕輕推開一道縫隙,便看到一注鮮紅的血從裏面滲了出來,他當時嚇得臉色青白,到衙門報官時,話都說不清楚了。
等衙差趕到現場時,就發現那名受害娘子已經死了,現場一片血腥。
辰逸雪徑直走進農莊內,凝眸細細地觀察着案發第一現場。
農莊四周是一大片暗綠的林木,矗立在夜色中,顯得越發的寂靜陰寒。金子已經習慣面對案發時的任何一種環境,她抬步跟了進去。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合着莊內的潮黴味兒撲面而來,金子不自覺的揉了揉鼻子。
“仵作說死者是失血過多而亡的,脖子上被刺了一刀。屍檢顯示,死者生前曾遭遇過侵犯。現場比較亂,實在沒有發現什麼好的線索!”元慕和金昊欽一道走了進來,一邊解釋道。
現場的確如元慕所說的那般,很亂,雜草叢生,破敗的簾幕一半掛在窗沿上,一半垂在地上。金子抬眸掃了四周一眼,莊內有一張破榻,木榻中央有一大片浸染血跡,木榻周圍的牆壁上有噴濺狀的血跡,最高的位置,距離地面,大概一米八九左右。
金子垂眸看着地上,從木榻到莊門口地面上都有大量滴落狀血跡,路面一側的牆壁上有間斷的噴濺性血跡,距離門口約莫一米的位置,有一大攤的血泊,血泊中央有空白區,周圍可以看見噴濺狀的血跡。
“死者的死亡時間確認了麼?這麼大的失血量,即便兇手與死者的接觸不多,身上也應該會染上血跡,看看能不能在附近百姓的口中查到一些線索!”金子看着元慕問道。
“死亡時間仵作已經確認了,是昨晚的子時到丑時之間。午夜附近的村民都入睡,基本就閉門不出了,今晨查問了,一無所獲!”元慕應道。
金子咬了咬牙,這是在古代呀,沒有檢測的儀器,便無法提取現場的指紋。她抬眸,看到頭頂的橫樑上有幾滴彗星狀的血滴,在火光的照耀下,格外清晰。
“拖尾明顯!這顯然是以很快的速度飛濺到屋頂上的,而且又有這麼高的高度,不可能是動脈噴血,應該是揮刀時候的甩濺血。”金子伸出纖長的手指指着橫樑說道。
辰逸雪含笑點點頭,朝金昊欽和元慕道:“根據在下的觀察,兇手應該是本地人,已經在這個莊子住過一段時間了。而且此人應該身有殘疾,年齡大概在二十五歲到三十歲左右,體型偏瘦,外表普通,從事的職業,應該是最低等的苦力。”
辰逸雪話音剛落,三人便齊刷刷的將如注的目光投向他。
“等等逸雪,你說兇手是本地人,這我信,可你怎麼知道他身有殘疾的?又是如何知道他的年齡,甚至是一個做苦力的?”金昊欽滿臉狐疑。
別說金昊欽和元慕一臉驚詫,就是身爲法醫的金子也是一臉不可置信。單單看現場,他就能分析出這麼多信息來?
“這個莊子雖然很亂,但從木榻到莊門口這條路面卻是乾淨的,其他的地方都是落滿灰塵,只有這條道沒有浮塵,顯然是長時間走動的原因。榻几上雖然沾染着血跡,但也不像是長時間沒有使用過,還有扔在一旁的那些食物殘渣,雖然還沒有黴變,但至少也有三五天時間了。至於在下是如何推斷出他身有殘疾的,你們可以看看木門上的指印。再者關於年齡的問題,這個還需要在下解釋麼?”辰逸雪翹着雙臂,淡淡道。
三人瞬間明白過來,這裏離那些娘子失蹤的地方有一段距離,一個少女雖然不重,但要扛着走一段路,不是年富力強的青壯年,還真是無法完成的。而一個本身當苦力搬運職業的人,就算是扛着麻袋什麼東西在人潮中穿行,也不會引起多大注意,這也是爲何調查了多天而沒有線索的原因之一。
金子臉色微變,辰逸雪卻朝她投來一抹微笑,那微笑璀璨炫目,眼中光華流轉,低沉的嗓音動聽無比:“不知道金郎君認爲在下的推理如何?”
“精彩絕倫!”金子含笑回道。
金子也留意到了木門上的指紋,只不過當時自己苦惱着這裏沒有可以提取和檢測指紋的儀器而忽視了一點,便是那門上只印有四個模糊的手指頭,獨獨缺失了一枚中指。
連這樣的細節他都留意到了,金子心中暗自羞愧不已,自己太過依賴現代的檢測儀器了,人家這種,纔是真正的一絲不苟,真正的大神呀……
第四十章 屍檢
“昊欽,你先安排人手在這一片林木中搜查,看看有沒有什麼發現。案子拖着越久,那些受害的娘子便越發的危險。屍體的勘查部分,就有勞金郎君了,雖然仵作已經檢驗過死因,但在下相信金郎君的細心,能爲衙門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辰逸雪看着金子說道。
怎麼有一種錯覺,好像這丫纔是衙門的主事呢?
金子撇了撇嘴,暗罵了一聲:你妹!
金昊欽點了點頭,將這個光榮而艱鉅的任務轉交給了元慕去負責,元慕身爲金牌捕頭,這些本就是職責範圍內的事情,想到案情的緊急,他一刻也不敢耽誤,領着幾名衙差和捕快便退了出去。
“昊欽,我有種預感,此案的兇手,會是一名連環殺手……”辰逸雪嘆了一口氣,劍眉微蹙道。
金昊欽嘴角抽了抽,身體感覺有些脫力。
如此看來,剩下的那些娘子,估計也是凶多吉少。
他抬眸瞪了辰逸雪一眼,從他這張烏鴉嘴口中,已經驗證了好幾起案子的結果了……
金子看了現場的慘狀,也能從中瞭解兇手的殘酷,對於辰逸雪的猜測,她是同意的。
“屍體現在存放在哪裏?我想抓緊時間勘查!”金子側首看金昊欽問道。
看着金子平靜自若的模樣,金昊欽有些微的恍惚,但瞬間便調整過來,掩下心中的重重疑惑,正色道:“高娘子的屍體在停屍莊,我帶你過去吧!”
封鎖了現場後,金昊欽又留下幾個捕快看守,便上馬帶着金子和辰逸雪趕往停屍莊。
停屍莊,顧名思義便是停放屍體的莊子,有點類似義莊,唯一不同的是,這裏並不長時間停放沒有認領的屍體,只是暫時的停放命案受害者,案子完結之後,屍體將由家屬領回,沒有認領的則送往義莊。
三人疾馳前往,抵達停屍莊的時候,已經是月上中天了。
莊門緊閉,門口只餘一盞昏暗的角燈,在漆黑中猶如一隻打盹的巨獸之眼,時睜時閉,明滅晃動。
夜風微微吹起三人的袍角,發出鼓脹的啪嗒聲響。
遠處傳來一聲聲低沉的更漏聲,在寂寂暗夜裏,有些悚人。
金子和辰逸雪跟在金昊欽的身後進入停屍莊,穿過小院後,推開一扇緊閉的木門,突然間一股陰冷的氣息迎面撲來,混合着濃郁的血腥氣,順着窄袖口鑽進身體裏,讓人不由背脊一陣發涼。
金子從容而入,房間內一片空曠,四周的窗戶緊閉,角落裏放着冰盆,正氤氳地散發着絲絲嫋娜的白煙。
金子暗自讚許,雖然現在是春季,但人體死亡後,會從體內的器官開始迅速腐化,用低溫來延緩屍體腐敗,保持屍體的新鮮度,這點,衙門裏的仵作做得相當好。
房間是明亮的,兩架類似小樹的燭臺上點燃着無數燭火,將三人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牆體上。
在房間的中央,放着一張高榻,金子感覺有些熟悉,又有些親切,這停屍牀跟現代的解剖臺類似,無論是高度還是寬度,都有異曲同工之妙,唯一一點,便是這裏沒有清洗的噴頭。
高榻上安靜地躺着一個妙齡女子,若不是那張沾染了血污的面容在闡述着命案的殘酷,金子他們或許會以爲這位娘子只是熟睡而已。
金子看了高榻的下方,放着一個木製箱子,她熟練的將箱子拎起來,打開後取出乾淨的口罩和手套帶上。
因爲屍體是今晨才發現的,死亡的時間不長,所以,除了血腥味之外,還沒有出現屍腐味。免去了點燃皁角和蒼朮的流程,金子開始法醫工作。
迅速的將屍體上的襦裙退下,露出曲線玲瓏的軀體。不得不說死者將自己的身體保養得極好,皮膚白皙,滑如凝脂,就是金子也在惋惜的同時不由多看了幾眼。
金昊欽看着妹妹金子熟練的脫下死者的衣裙,毫不避忌地在他們兩個男子面前展示這具尤物女屍,臉不由一陣燥熱,他清了清嗓子掩飾着此刻的尷尬,拿眼偷偷地瞟了一眼辰逸雪,發現那廝此刻也凝眸看着高榻上的屍體,只不過人家卻是從容自若,面不改色。
嘖嘖,看看,這纔是真正的道中高手……
金昊欽暗自下定決心,以後也要練就辰逸雪這般本事。
無畏而淡定,看得理所當然,看得臉不紅,心不跳……
因爲死者的長髮被血液浸染,胡亂地貼在臉上,所以金子取過溼布,沾了冰盆裏融解的冰水,輕輕的擦拭屍體上的血污,輕輕的翻動屍體時,頸動脈的傷口處隨着金子的動作正汩汩地往外流着血。
金子細細地查看了屍表,發現死者的頸部有輕微的淤痕,是被人從正面扼住頸部的痕跡,但力度並不致死。兩手的手腕處也有紫色淤痕,比較深,表皮有擦破流血痕跡,顯然是被兇手用繩索捆綁過。
金子垂眸仔細地看着死者的手指,修長的指節沾染着血污,多個指甲呈斷裂狀,她拿起木箱中做工有些粗糙的鑷子,用乾淨的宣紙墊在下方,輕輕的從指縫中摳出一些皮屑狀的東西出來。
將紙包好後,金子繼續手上的工作。
死者的身體上有多處擦傷,應該是被變態兇手虐待所致。她的目光落在死者修長光潔的大腿上,雙腿中間,有凝乳狀的東西貼附着,金子想起現場還有兩個男子在,不由有些尷尬,取過死者的襦裙將下體覆蓋,自己則躬着身子,在死者下陰處取證。
死者遭受過性侵,下陰充血,有殘留的精斑,讓金子感覺無力的是這個時代並沒有檢測儀,所以,就算死者體內留有兇手的體液,也無法提取做DNA比對。
但作爲一名與亡靈對話的負責任的法醫,金子不會輕言放棄,她會堅持自己一貫的理念,爲死者雪冤,還人間太平。
定了定神,金子抬眸看着金昊欽道:“正如仵作所說的那般,死者生前曾遭受過凌辱,身上的傷痕是在掙扎過程中留下的,死者的指甲中有皮屑血污,應該是從兇手身上抓下的。所以在排查的時候,遇到有爪傷痕跡的,要特別留意。脖子上有掐痕,但真正致命的是動脈處的那一刀,創口的形態單看外表不好確認,我是想問問,能否局部解剖死者的頸部?”
什麼?解剖?
已經對金子充滿疑惑的金昊欽在聽到妹妹的話語後,再一次驚訝得咋舌,他愣愣的看着辰逸雪,只見那傢伙也正含笑看自己。
金子知道在古代,仵作一般只是檢查屍表,不會輕易對屍體動刀子,他們認爲那是對死者不敬。可是,相對於真相,相對於將兇手繩之於法而言,解剖纔是真正的尊重死者,找出死因,才能告慰死者的在天之靈!
金子剛想要解釋,沒想到金昊欽竟出乎意料的同意了。
第四十一章 缺失的指痕
金子朝掛名哥哥金昊欽投去一抹感激的淺笑,帶着手套的手在木箱中挑選着解剖刀。
這些解剖刀對金子而言,有些粗糙,還有些不稱手。
她擰着眉頭,選了一把小巧的,心中暗自決定有機會要自己打造一套,實在用不慣古人的刀具。
金子剛從頸部正中央劃開死者白皙的皮膚,便聽到屋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金護衛!”蕭長空面色凝重,站在門外喚道。
金昊欽看着那雙正在逐層剝離死者頸部表皮和肌肉的手,那樣血腥的場面讓他頓時感覺五臟翻湧,若不是晚膳滴米未進,說不定他會抑制不住噁心而嘔吐。正好有人叫喚自己,他便努力掩下胸腔的不適,深呼吸後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辰逸雪的目光落在金子的面容上,原來有時候,認真更是一種美!
無數的疑問一一浮現。
爲何她懂得驗屍?
爲何她懂得解剖?
這無論如何也不是一個閨閣少女能涉及到的東西,她爲何會懂?
是天賦異稟,無師自通麼?
腦中閃過另一個少女嬌俏慵懶的容顏,沒有大家閨秀的內斂沉穩,喜歡大聲說笑,率性而爲。大大的眸子就像黑曜石般閃耀,那雙眸子裏承載着機敏,智慧,賴皮,開朗,甚至更多的東西……讓人充滿探究的慾望!
他的妹妹,同樣養在閨閣之中,從小錦衣玉食,可偏偏極調皮,喜歡搗弄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東西,也同樣懂得一些常人不懂的東西,有時候想的東西天馬行空,讓人出乎意料。
辰逸雪似乎發現了她們之間的共同點——————異於一般閨閣娘子!
關於辰逸雪此刻在想些什麼,金子不知道。她的整副心思都放在屍檢上,手指靈活地撕開了傷口四周大量黏附的凝血塊,慢慢剝離,終於暴露出創口。
“創口一鈍一銳!”金子說道:“長度大約四釐米,創口中間有拐角,是屬於刺切創,創口到拐角大概兩釐米,應該是刀刃的寬度。從刀口的形態上看,這應該是一把隨身攜帶的小刀。你推斷的苦力職業,應該沒錯!”
說到最後一句時,金子抬眸看了看辰逸雪,琥珀色的眼睛閃閃發亮,彎成月牙狀,那是一抹讚許的笑。
辰逸雪容色不變,只是輕輕的應了一聲嗯。
金子拿起刀,把死者的胸鎖乳突肌切斷,探查左側頸部的每一根血管,很快便找到了血管的斷頭。
“死者是頸內動脈斷裂,這一刀直接刺穿了這麼大條血管,失血過程很快,死亡過程也是相對的。”金子頓了頓,看辰逸雪慢慢走近,便指着創口解釋道:“死者頸部這處創口比較特殊,是一處刺切創。這提示了兇手刺入後,在拔刀的過程中,有一個挑刀尖的動作,刀刃下拉,導致出現了創口中央的拐角。”
辰逸雪認同的點了點頭,淡淡道:“金郎君的意思能理解爲這是兇手的用刀手法麼?”
“是巧合還是習慣,單看一具屍體,我並不能給出一個正確的結論!”金子如是道。
辰逸雪瞭然地笑了笑,看着金子認真仔細的將死者頸部的肌肉組織還原,縫合。
剛剛將縫線剪斷,房門又一次打開了,柔和的夜風鑽了進來,但來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卻比放着冰盆的房間更加冷冽。
金昊欽臉色灰白,站在房門口看着辰逸雪和金子顫顫道:“元慕在農莊後面的山坡上發現了兩具女屍,還有幾副已經風化了的白骨……”
“那兩具女屍的身份確認了沒有?是本案失蹤的娘子?”辰逸雪白皙俊美的面容上沒有什麼表情,清雋的眉目裏,慢慢的浮現一絲漠然。
果然是如他猜想的那般,這是一宗連環殺手案。
金昊欽點頭,狹長的眼中有着淡淡的水霧。
正當金子以爲金昊欽是爲那些被害娘子而難過的時候,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猛然響起:“嘴角下抿,臉頰往下傾斜,上眼皮下垂……昊欽,在你平靜的外表下我看到了隱藏的痛苦,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了?”
金子的眸光如注般緊緊地釘在金昊欽臉上,是的,她也看到了,掛名哥哥臉上極力剋制的痛苦神色……
“妍珠失蹤了,黃昏時分失蹤的,到現在杳無音訊!”金昊欽的聲音隱隱帶着哭腔。
金子垂眸,難道她的這個掛名妹妹真的如此不幸,落入了變態殺手的魔掌中?心隱隱有些難受。
“帶我去看屍體……”金子冷靜道。
眼下他們只能從屍體上找線索,州府大大小小的苦力工不少,這裏不比現代,有電腦數據可查,一個一個的摸排,需要花費多長的時間?而時間花得越多,死的人也會越多……
“你已經解剖了一個,再勘查解剖的話……喫得消嗎?”辰逸雪看金子問道。
“顧不了那麼多了,走吧!”金子一邊將木箱整理好,背在肩上,一邊說道。
金昊欽心中滿腔自責,都怪自己回來後沒有第一時間提醒和安排妍珠回桃源縣,纔會發生這樣的事……
此刻見金子能如此鎮定,他深感拂如,頷首轉身,領着他們到另外一間停屍房。
儘管房中已經置上冰盆,但屍體已經開始腐化,一陣陣惡臭在鼻尖縈繞。
金子從箱子中取出皁角和蒼朮點燃,重新淨手後,取出薑片含在舌底,再次帶上口罩和手套。
高榻上的其中一具女屍已經發脹變黑,看不清楚原來的面貌,金子將死者的衣袍褪去後,開始檢驗屍體。
“跟高娘子受到的傷害一樣,生前都遭受過凌辱和虐待。死因也是頸部大動脈被割斷!”金子沉聲說道。
捏着解剖刀的手從頸部劃下去,有淡綠色的液體滲出,氣味直衝腦門,讓人不由一陣陣噁心。
金子一層一層地剝離着,眼中有淡淡的喜色閃過。
因爲死因都是一樣的,所以,這次解剖比第一次屍檢速度快了很多,金子伸了一下懶腰,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脖頸,來到另一具屍體榻前。
這具屍體比剛剛解剖的那具好一些,沒有高度腐敗。根據屍體上呈現出來的屍斑可以推測,這名死者死亡時間是在三天前。
兇手作案手法倒是出奇的一致,金子的目光落在該名死者的頸部,同樣是頸部動脈被割破,失血過多而亡。手輕輕的翻動着死者的脖頸,在靠近右側的位置,有三道紫色的痕跡,金子看了看左側,用布片將左側創口的血跡擦掉,露出一道紫色的壓痕。
金子拿着自己的手在對應的位置比劃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抽。
變態,又讓他說中了,兇手是一個缺失了右手中指的男人!
第四十二章 大巫
屍斑的形成原理是機體死亡後,血管通透性增強,紅細胞滲透出血管,浸染到軟組織內,在屍體底下未受壓的部位形成紅色斑跡。
高娘子的死亡時間較短,屍體表面尚未形成大面積屍斑,所以她的頸部雖然有淡淡的淤痕,但並不明顯。而那另外一具屍體則因爲腐敗而變黑髮脹,掩去了表面的屍斑。眼前的這一具屍檢結果,卻給金子她提供了完整的,控訴兇手的信息!
“三具屍體的刀口都是呈刺切狀,一處創口不能說明什麼,但三處創口則不可能是巧合,這隻能說明一點!”金子抬眸看着金昊欽和辰逸雪,伸出戴着手套的食指,續道:“說明這是兇手用刀的習慣,習慣性的在拔刀時往上挑!”
辰逸雪長眸微眯,高大的身軀轉向金昊欽,幽深的眸子裏閃過了然的神色,淡淡道:“再次縮小排查範圍,只搜捕農莊到市集附近的苦力市場,兇手年齡約二十五到三十歲,右手缺失一根中指……”
腦中忽然想起金子剛剛說過的話,一把隨身攜帶的小刀,用刀手法是習慣性的拔刀上挑……辰逸雪閉上眼睛,再次睜開雙眸時,神情鎮定,補充道:“他應該是出入賭坊的常客,派人去市集上的各個賭坊取證……”
金昊欽抿嘴點頭,轉身就要出去,走到小院時,猛然停下腳步,返回來道:“逸雪,你帶……你帶金郎君先回衙門休息吧,今天辛苦你們了!”
辰逸雪面色冷峻,淡然應了一聲好。
金昊欽走後,金子將屍體恢復原狀,又問停屍莊內的管理老伯取來白色的裹屍布蓋在屍體上。
收拾停當後,金子脫下手套和口罩,在點燃的碳爐中撒上一些白醋,從容跨過。
辰逸雪怔怔的看着金子,金子幽幽一笑,道:“跟着我做就好了!”
“你沒告訴我這樣做的原因呢!”辰逸雪淡淡回道。
金子嗤笑一聲,揶揄道:“大神腦袋也有反應遲鈍的時候麼?還是說用腦過度了?”
大神?!
辰逸雪漠然地看了金子一眼,提着袍角,優雅的跨過火盆。
“現在聞聞,你身上的屍臭味是不是淡了很多?”金子含笑道。
辰逸雪嘴角微微一挑,並沒有聞自己的衣袍,而是倨傲地昂着頭,穿過滿地銀霜的小院,往大門處走去。
金子抬步跟上。
月光籠罩下,那身純黑筆挺的長袍,越發襯得他高挑清瘦。金子加快腳步與他並行,眼角的餘光偷偷掃過辰逸雪的面容,俊朗白皙,卻毫無表情。他清冽的目光看着遠方,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凜然不可接近的氣質。
“你是如何推測出他的年齡的?爲何是二十五歲到三十歲?”金子問道。
“本案不是仇殺,更不是情殺,死者都是閨閣娘子,平日裏不可能跟兇手有交集,兇手可能是因爲看到死者在大庭廣衆下發脾氣而動了殺機,說明他的心理是有些問題的,而一般情況下,心理畸形的形成跟身體的生長發育有關聯,而形成殺人這一步,至少需要十年的不斷髮酵和醞釀,還有就是受到特定的刺激,譬如受到女子的嘲笑,怒罵……”辰逸雪低沉的嗓音在寂靜的夜色裏格外動聽。
金子撲閃着眸子,捲翹而濃密的睫毛隨着動作而微微顫動着。聽着辰逸雪的描述,她腦海中慢慢浮現出一個青年男子的形象,他是生活在州府中最普通的一個人,可生活和形成犯罪的原因卻被他勾勒得栩栩如生。
心中有些微的震撼,難道他是傳說中的神探?
唔,是不是也會像狄仁傑那樣厲害?
若是,那她該向大神頂禮膜拜呀……
想起自己那天還在西湖邊班門弄斧的推理,不由汗顏,跟這廝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說話間,二人已經出了停屍莊,兩匹馬兒靜靜的停在莊外,甩着長長的馬尾巴,繮繩栓在一棵槐樹幹上。
辰逸雪將繩結打開,紳士的遞過繮繩。
金子含笑接過,道了一聲謝謝。
翻身,上馬,隨後揚塵而去……
回到衙門的時候,金子真的累壞了,若是眼前有一張牀,想必身子一挨牀板,她就能睡死過去。
笑笑和野天一早便在衙役的安排下,各自入住一間廂房。
辰逸雪和金子也被帶到各自的房間休息。
金子草草的梳洗完,便鑽上牀榻去會周公了。
辰逸雪卻睡不着,他和衣躺在牀榻上,黑眸望着帳頂微微出神。
且說金昊欽帶着捕快火急火燎地趕到州府市集上的勝天賭坊去查證,雖說是夜晚,但賭坊做的生意,那是二十四小時服務的,沒有打烊這一說法。
金昊欽帶着一大批捕快進去時,熱火朝天,人聲鼎沸的賭坊頓時冷寂了下來,幾乎是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賭坊的管事忙堆着笑臉迎上來,一邊想着這個月的稅務到底交了沒有,怎麼突然間殺了這麼多捕快過來?
看到了爲首的金昊欽,他的臉色更是變了又變……
連金護衛都過來了,看來這事兒是不小呀……
“呵呵,金護衛大駕光臨,不是所謂何事?小的一定鼎力配合!”管事低聲諂媚笑道。
金昊欽冷着臉,徑直走入賭坊的後堂,管事腦門上冒着冷汗,顛顛地跟了上去。
看着肅然端坐在矮榻上的金昊欽,管事的心七上八下,顫顫道:“金,金護衛……”
“努力想想,你這賭坊有沒有一名年齡二十五到三十歲的青年苦力工常常光臨,他的右手殘疾,缺了一根中指!”金昊欽問道。
原來是問人的,嗨,嚇死人了……
管事心中鬆快,細細的小眯眼迅速的轉動着,半晌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道:“金護衛,我們這賭坊還真有一兩個右手少了一根手指頭的傢伙常常光臨,那廝就在市集上給人當苦力,他那根手指頭聽說以前就是犯了偷雞摸狗之罪,被人砍了去的……”
金昊欽心中一凜,打斷道:“今晚有看到他麼?”
“有啊,就在金護衛來之前,那廝就走了,今晚手氣好贏了幾個錢呢!”管事應道。
第四十三章 陳六
寅時時分,正是夜與日的交替之際,頭頂的蒼穹猶如潑墨一般濃稠漆黑。
仙居府掩在暗夜之中,靜謐無息。
辰逸雪的廂房中一直亮着燈,矮几上跳躍的燭光投射在他白皙俊朗的面容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剪影。
他的呼吸均勻,精壯的胸膛起伏有序,似是陷入沉睡。
一絲細微的聲響從遠處傳來,他猛然睜開燦若星辰的眸子,倏然彈坐起身,打開房門,往院外走去。
循着微弱的燈光穿過前衙的迴廊,辰逸雪看到了不遠處匆匆掠過的蕭長空。
他抬步跟了上去,在後面喚道:“長空,發生何事了?”
蕭長空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着身後目光灼灼凝着自己的辰逸雪,拱手回道:“辰郎君還未歇息麼?”
“案情緊急,在下心中甚是掛念!”辰逸雪淡淡道。
長空眼中有感動,他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淺笑,應道:“既如此,辰郎君便隨在下一起去大牢吧,陳六已經抓捕歸案!”
辰逸雪俊眉微微一挑,問道:“你是說兇手已經抓到了?他承認了?”
長空點頭復又搖頭,解釋道:“陳六身上的特點與郎君推測的一般無二,只不過他抵死不承認行兇殺人,金護衛正在盤問中,想必這廝抵賴不了,也堅持不了多長時間!”
辰逸雪聞言眉頭緊蹙,並不再多言語,只是冷然道:“先帶在下過去看看吧!”
長空見他面色沉鬱,不知所以,只頷首,前面引路。
州府大牢內,融融昏黃的火光掩不住黴潮的陰冷氣息,辰逸雪剛到大牢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一聲又一聲哀嚎。
他微微搖了搖頭,快步走了進去。
大牢的刑房內,一個二十多歲的黑瘦男子正被綁在十字架上,身上鞭痕累累,隠見斑駁血跡。
黑眸落在男子的右手掌上,中指是缺失的。
金昊欽一臉戾氣,額頭冒着一層微微的薄汗,咬着牙大聲喝道:“快說,還有一名金娘子被你藏在哪裏?”
刑架上的黑瘦男子口裏除了喊着冤枉,便是嗚咽的求饒……
金昊欽眼中閃過一絲惱恨,拿着鞭子的大手青筋暴凸,手臂一掄,鞭子在空中划起一道圓弧,黑瘦男子猛的閉上眼睛,正待嚎叫。
手臂被緊緊的攥住,金昊欽回頭,迎上的是一雙修長澄澈的眼睛,只不過那眼底透出來的是讓人爲之一震的冷冽。金昊欽只感覺心中的那股焦躁猶如被兜頭冷水一把澆滅,起伏不定的情緒,瞬間平復了下來。
“你確定是他?”辰逸雪問道。
“他身上倶備你說的每一項特徵!市集苦力工,年齡二十九歲,右手中指缺失,偏瘦,相貌平常,出入賭坊……”金昊欽將手中的鞭子扔到一旁,一面應道。
“有這些你就不用再取證了?你就可以屈打成招了?”辰逸雪帶着戲謔的笑。
有這些還不夠?不是你說兇手是這樣的特徵麼?
金昊欽有些不忿地瞪了辰逸雪一眼。
辰逸雪不加理會,徑直走到黑瘦男子身邊,伸手將他的袖管往上一捋,露出兩條幹瘦黝黑的手臂。
除了一些陳年的傷疤之外,並沒有新生成的爪傷痕跡。
“把他放下來!”辰逸雪回頭看金昊欽。
金昊欽有些錯愕,兇手不是他??
站在一旁的衙差齊刷刷地看着金昊欽,畢竟,辰逸雪不是他們的上司,沒有理由聽他的。
金昊欽俊美的面容上浮起一絲血色潮紅,他看了冷靜肅然的辰逸雪一眼,隨後點頭。
衙差得了指令後迅速的將黑瘦男子放下來。
沒了支撐的男子癱軟地倚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氣,看着辰逸雪的眼神充滿感激。
若不是這位郎君,他真的要被打死了。
簡直就是莫名其妙,本來今日贏了幾個小錢,心中甚是暢快,沒想到高興勁兒還沒上來,就被一羣凶神惡煞的捕快給攔住,隨後便糊里糊塗地被逮到這兒,還說他是連環殺手……
他大爺的,就他這樣,能是連環殺手的料麼?能麼?
都不知道到底走了什麼狗屎運,似乎從遇到那小子開始,就沒好過過……
“能請你幫在下一個忙麼?”辰逸雪看着陳六,嘴角微揚。
黑瘦男子陳六微微一愣,這麼客氣,不會又是什麼陷阱吧?
但看這位郎君溫潤無害的樣子,應該不會像那個金護衛那般陰狠……
陳六權衡之後,點了點頭。
辰逸雪優雅地蹲下身子,與他平視。
“能否告訴我你中指爲何會缺失?我想這不是天生的,而是你心口的一道傷痕吧?”
陳六身子微微一抖,眼睛緊緊的盯着辰逸雪,右手微攥。
金昊欽卻不明所以,不是說陳六不是兇手麼?那他們現在不是應該去找兇手嗎?妍珠還在他手裏,拖得越久,就越危險不是麼?他想不明白這都什麼時候了,逸雪怎還浪費時間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因爲傷痛,你纔會常常流連賭坊,用賭博麻醉自己!”辰逸雪看着陳六誘導道:“告訴我,你之前的生活是怎樣的?”
之前的生活?似乎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從前的生活是怎樣的?陳六眼神有些恍惚……
一切還得從遇到小刀陳開始說吧。
從遇到他之後,自己的人生就徹底改變了。
因爲他,自己纔會被誤認,纔會被人生生的砍斷了中指。
也是因爲他,自己纔會墮落,纔會染上賭博。
“小刀陳?他跟你一樣,也是苦力工?”辰逸雪問道。
陳六搖搖頭道:“現在是,以前並不是的。他是生意家出身,哪能當最低等的苦力?”
“是生意失敗了?”辰逸雪爲他遞上一杯水。
陳六接過,咕嚕一口喝下,用髒兮兮的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續道:“他們家是做生肉生意的,他父母人緣好,在市集上名聲不錯,以前常常看到小刀陳跟着父親在市集上賣肉,後來,他母親病故,父親續了弦,他從那時候就變了。流連賭坊,偷盜,做一些偷雞摸狗的事情……最後被他父親趕出來了。兒是苦力出身,在市集上跟他相識的,後來成了好友,他無所事事,連生活都成問題,是兒帶他入行的。”
小刀陳?做生肉生意的……辰逸雪心中已經瞭然。
“這麼說,那些惡霸原先是要抓小刀陳的,抓錯了你,所以,你的中指之所以會斷,是替小刀陳受過?”一旁的金昊欽不由插嘴問道。
第四十四章 撥雲
陳六點頭,旋即道:“小刀陳個性剛強,知道兒受他連累,竟自斷一指還我……”
在場的衙役聞言一臉驚愕!
自斷一指?
還真能下得去手……
辰逸雪眼角的餘光瞟了一眼金昊欽,含着淺笑道:“所以,小刀陳也是右手中指缺失。而且他家原先是做生肉生意的,刀法應該是不錯的!”
陳六道:“郎君見過小刀陳的刀法?嘿,這小子以前就是幫他父親殺雞的,一刀封喉,又快又準!”
金昊欽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恨不得立馬帶了人將小刀陳逮捕歸案。
通過辰逸雪的詢問,金昊欽現在已經能確認了,真正的兇手應該是小刀陳。
逸雪曾經在白板上寫過,他討厭悍婦!這大概跟他的後孃有關係吧?剛剛陳六說了,自從他的親生母親亡故父親續絃後,他才變了樣子,或許,他的心理畸形,便是從那時候慢慢形成的……
“你可知道小刀陳現在何處?”辰逸雪問道。
“不知道!”陳六搖頭。
辰逸雪和金昊欽相視了一眼,陳六的樣子不像說謊。
“你今天有看到他麼?”金昊欽盯着陳六。
那眼神有些滲人,帶着恫嚇。
陳六縮了縮脖子,不敢有任何隱瞞:“有,午時我們在市集上碰面了。他攬了個活,說僱主讓晚一些將貨物送到碼頭倉,之後我們便各自忙着。兒幹完活之後,便到了勝天賭坊玩幾把小的,今晚手氣不錯,贏了點小錢,誰知……”
“昊欽天亮後帶人去碼頭倉附近搜……記得,不要穿衙門的制服。”辰逸雪修長的眉毛微蹙,轉身對金昊欽說道。
金昊欽的眼中佈滿血絲,一臉疲憊,但他此刻的精神卻是抖擻的。
金妍珠的失蹤,就像一根梗在他喉嚨裏的魚骨,刺得他生疼,他只祈禱着,一切還能來得及!
看着金昊欽痛苦的神情,辰逸雪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四娘應該還是安全的!”
辰逸雪的話讓金昊欽微微緩和,似乎任何的話語經由他的口中說出來,都充滿肯定性。
“他棲身的農莊已經曝光,所以,昨天黃昏他將四娘帶走,極有可能是將人藏到了碼頭倉。而碼頭倉晚上是宵禁的,換言之,若是兇手昨晚離開時沒有動手,那四娘她應該還是安全的。”辰逸雪頓了頓,看着金昊欽的眸子越發的清亮:“金郎君的屍檢顯示,死者都是被一刀割斷大動脈致死,屍體會反映出兇手的心理訴求,而他的心理訴求就是將他所認爲的悍婦征服。從虐打,凌辱,到最後放幹她的血液,用鮮血洗滌他所認爲的醜惡!碼頭倉顯然不適合他這樣做,白日裏,人流較多,只要出現一絲血腥味就會被發現。所以,我們要抓緊時間,在他將四娘轉移出去之前,將人找到,救出來!”
金昊欽薄脣微抿,認真地點了點頭。
折騰了半晌,天色已經漸漸清亮。
辰逸雪讓衙差先安置好陳六,他這個樣子,至少現在不能出去。一旦小刀陳知道他的身份已經暴露的話,說不定會狗急跳牆,先下手爲強。
辰逸雪想了想,對金昊欽說道:“天亮後,對外散發消息,就說兇手已經捉拿歸案,府尹大人將擇日審判!”
金昊欽微愣,旋即明白過來,這是爲了麻痹兇手的對策。
且說金子這一覺睡得也並不踏實,儘管全身心都感覺十分疲憊。
卯時時中,她便已經醒過來了,透着幕簾,隱隱可以看到一絲盈亮。
不知道掛名哥哥昨晚有沒有收穫?
還有金妍珠是否脫離了危險?
雖然那個丫頭嬌蠻任性,但她涉世未深,絕不是那種毒婦心腸的人,出於人道主義,金子還是希望她平安獲救的。
金子起牀,隨意地挽好髮髻洗了把臉後便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長廊上的燈罩內還燃着將息的燭火,晨風清寒,金子下意識的掖緊領口。
剛走到前衙,便看到了野天的灰藍色的背影。
“野天小哥!”金子柔聲喚道。
野天回過頭來,臉上帶着恭敬的笑意,走過來拱手道:“金郎君醒了?”
“嗯,有消息了麼?”金子問道。
野天自然知道金子問的是什麼,只不過昨晚具體發生什麼事,他並不清楚,只知道醒來後,便不見郎君的蹤影,問了衙門的衙差,只聽他們說一刻鐘之前,辰郎君和金護衛往碼頭倉的方向去了。
野天將自己知道的訊息跟金子說了之後,金子不假思索的提出要野天帶她去碼頭倉。
昨天金子他們抵達仙居府的時候,已經是夜晚了,只看到了鬧市的繁華。
白日裏的州府風光也美得讓人炫目,晨霧淡淡的籠罩在頭頂,水霧氤氳,朦朦朧朧,錯落有致的宅邸,飛檐斗拱,黛瓦白牆,美輪美奐,充滿江南水鄉的味道。
然金子此刻並沒有欣賞美景的興致,她和野天並駕齊驅,迎着晨霧,往目的地疾馳而去。
當金子和野天抵達碼頭倉時,到處都是熱鬧的人潮,那麼多的倉儲區,辰逸雪和金昊欽他們會在那個位置?
熙攘聲在金子的耳邊嗡嗡作響,憑着心中的直覺,她抬步往東側的方向走去,那邊的倉儲區比較偏僻……
靈巧的身軀鑽過人潮,腳下步履匆匆,野天的身軀高大,沒有金子輕巧,被運貨的苦力工擋了幾下後,落後金子數丈。
耳邊隱隱有風聲,和風而來的,似乎有嚶嚶悲泣的哭聲。
金子黛眉一挑,心中緊繃的弦終於鬆弛了下來。
那是一條逼仄的夾道,只能容下二人並肩而行,夾道的盡頭被堆疊的貨物堵死,斑駁破敗的木門微微敞開着。
金子放緩腳步,慢慢走近。
黑漆漆的倉儲內堆放着雜物,上面落着一層灰白色的東西,應該是陳年的浮塵。
那哭聲便是從裏面傳出來的,金子站在門口,探着腦袋往裏面張望。
金昊欽佈滿血絲的眼眸水光瑩瑩,蹲在蓬頭垢面的金妍珠身側,輕柔疼惜地安撫着,而金妍珠卻死死地抱着一襲黑色長袍的辰逸雪,眼淚,鼻涕沾溼他的肩頭。
金子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看他僵硬的背影和垂在身側反覆松握的雙拳也能猜出大概……
微微抿嘴一笑,這傢伙腦袋被門夾了吧?怎麼如此無動於衷?
美人哭得梨花帶雨,難道不知道安慰一下人家驚恐、受傷的心靈麼?
第四十五章 見日
“昊欽,四娘受了驚,還是先送她回葉府安置,再請個大夫看看吧!”辰逸雪繃着臉對金昊欽說道。
金昊欽的神情相較之前已經輕鬆了不少,此刻只餘疼惜。
抬眸迎上辰逸雪的黑瞳,目光隨後落在他溼濡的肩膀上,嘴角微微一抽。
這傢伙有潔癖,若是換了別人,這會兒他應該會毫不留情的將之推了出去吧……還真是難爲他了……
金昊欽應了一聲好,伸手將哭成淚人的金妍珠扶了起來。
“小刀陳應該就在附近,加派人手,全力搜捕!”辰逸雪幽幽吐了一口氣,彷彿沉若千鈞。
“我知道!”金昊欽回頭看着他,“我先將四娘送回去,那廝,我定不會讓他逃了!”
昏暗中,那襲黑袍挺如刀裁,那張面容淡漠英俊。
金子微微一笑,不再多做停留,轉身沿着原路退了出來。
野天剛剛跟丟了,此刻正站在人來人往的分岔口,神情焦慮地翹首尋找着。
金子的身影從窄道內走出來,他眼前一亮,忙迎了上去。
“額,金郎君,我家郎君他……”
“他在裏面,放心吧,他沒事!”金子邊走邊道,笑容和煦如旭日。
野天眉目間透着清朗,靦腆的笑了笑,應道:“兒曉得,兒是問那位失蹤的娘子,是否無礙?”
金子挑了挑黛眉,微眯着眸子。
相較兇手,她似乎對辰逸雪的身份更感興趣。
野天的這份自信和篤定讓金子微微訝異。
腦海中電光火石的閃過辰逸雪那張英俊又傲慢的臉,還有那雙清澈幽深如子夜的黑眸。
他無疑是另類的,淡漠,還帶着一絲孤僻。
難道他的真實身份,真的是神探?
“救出來了,無礙!”金子回道。
野天附和了一聲,心中猶豫着自己是要進去尋找自家的郎君還是繼續跟着金子,來碼頭倉是金郎君的提議,若是此刻撇下她似乎不太禮貌,可自家的郎君就在裏面……
正糾結不已的時候,發現身邊的金子卻驟然停下了腳步。
野天怔怔的看着金子,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潮。
“金郎君……”野天喚道。
金子在現代是省廳負責刑偵的主檢法醫師,多年的出堪錘鍊,眼光早已練得極厲。
她不知道兇手長什麼樣子,可剛剛眼角餘光的匆匆一瞥,卻讓她的心潮一陣狂跳。那個瘦弱的男子,剛剛扛着一袋貨物從她身側走過,而他長着厚繭的右手似乎獨缺了一根中指,再者,便是他的神情異常,時不時的抬頭,警惕地張望。
不會是巧合,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巧合?
金子追尋着他的背影,那個位置,若是辰逸雪和金昊欽來得及的話,應該可以將人抓住。
穩下心神,金子抬步跟了上去,野天不明所以,雖然狐疑,卻緊跟左右。
越來越近,扛着貨物的小刀陳機警的回頭望了一眼,眸光與金子的不期而遇。
金子下意識的別開眼,只一眨眼的功夫,再看過去時,人已經消失不見,地上靜靜躺着一個麻袋。
不好,被發現了……
金子心中嘔得吐血,腦中靈光一閃,迅即大喊了一聲:“小刀陳,你逃不了了,站住!”
話音剛過,果然見人羣中一個身影微微一滯,旋即拔腿往前狂奔。
野天這才知道原來金郎君跟的那個人就是兇手,他蹭的一聲從金子身邊掠過,聲音和風而來,帶着淡淡的飄渺之感:“金郎君,彆着急,讓兒去追他!”
追逐的身影在人潮中橫衝直撞,小刀陳抽出了隨身攜帶的小刀,一邊跑一邊揮舞着,嚇得倉儲附近的人羣紛紛讓出一條空道出來。
野天追在他身後六七米的距離,小刀陳身材瘦弱,又比野天熟悉碼頭倉的環境,七拐八彎之下,又將距離拉開了一些。
金子心中焦慮,但這具身子的體力不行,跑了一段路之後就已經氣喘如牛了。
遠遠的,看到倉頂飛馳過一個高大的身影,每個倉儲屋頂之間都隔着一兩丈遠,那一襲煙青色窄袖長袍在一個個倉頂之間敏捷如蒼鷹,兔起鶻落間,已經越過了六七個倉儲區。
金子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個身影,不得不說這一刻她是佩服金昊欽的,但也僅僅是佩服他那身了得的功夫而已!
原來古代還真的是有輕功這一回事兒的,看起來,好帥!
金昊欽已經躍到了小刀陳的前頭,正靜靜地站在一個倉頂,一動也不動,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直鎖在一個點上,彷彿一隻伺機抓捕獵物的豹子。
跑不掉了!
金子淺笑。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回頭,往碼頭倉的出口走去。
金子走出去一小段距離,便看到了辰逸雪站在不遠處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
璀璨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那襲質感鮮亮的黑袍在日光下反射着盈亮的融光,映襯得他越發白皙清雋,身姿挺拔。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靜的站着,但他身上獨特的氣息,卻引人側目。
金子含笑走了上去。
“你怎麼來了?”辰逸雪淡淡一問。
“唔,來看看能否幫上什麼忙。至少,答應要還你的人情,要儘量還得完美!”金子隨口回道。
“嗯,這次多虧了你!”辰逸雪清俊冷冽的眉眼裏浮現出笑意,“很完美!”
“謝謝!”金子毫不謙遜,頓了頓問道:“四娘呢?剛剛看她……”
“金郎君剛剛在倉外?”辰逸雪眸光微閃,但瞬間又恢復瞭然,應道:“昊欽已經通知葉府的二夫人,剛剛府中來人,將四娘接回去了,她無礙!”
金子點頭,笑了笑:“希望她沒有心理創傷後遺症吧!”
不然的話,還得大神去安撫才能平復!
想起他剛剛被金妍珠如八爪魚一樣纏着而顯露出來的蹩腳樣,金子心中暗自捂嘴輕笑。
好吧,金子承認自己邪惡了……
“用早膳了麼?”辰逸雪岔開話題問道。
“還沒,怎麼,你要請客?”金子抬眸看他。
“雪之榮幸!請!”辰逸雪揚手紳士邀請道。
金子嘴角微揚,大步往前走去。
第四十六章 共膳
州府的早市從卯時就開放了,整體的格局跟桃源縣相差無幾,只是穿行的官道比之寬上一丈。市集區域的分類劃分鮮明,排列有序,縱橫交錯,儼然切割完美的方塊棋盤。
金子初來乍到,自是不熟悉州府的路況,唯有亦步亦趨的跟着辰逸雪走。
二人走進一間風格古樸的茶樓,金子抬眸看了一眼頭頂的牌匾,三個金漆大字,蒼勁有力。
“牽手樓?”金子撇撇嘴,這茶樓的名字有些奇怪。
“這茶樓後面是集譽堂,集譽堂的樓頂與這茶樓的樓頂斗拱相交,一眼望去,像是彼此牽着手一般,這便是名字的由來!”辰逸雪一邊解釋,一邊熟悉地穿過大堂,往二樓的樓梯口走去。
有小二迎上來,朝他躬身施了一禮,並沒有多做詢問便領着他往一間雅室走去。
有情況!金子心中暗自猜測。
瞧他那股自來熟的樣子,莫不是這牽手樓的常客?
“這集譽堂又是什麼地方?”金子八卦問道。
辰逸雪頓了頓,側首望了金子一眼,回道:“是文人墨客鬥詩交友的聚集之所。”
金子哦了一聲,不再多問,詩文之類的東西她完全不感冒。
說話間,小二已經將二人領到了雅間,拉開梨木槅門,揚手朝身側二人禮貌道:“二位郎君請!”
辰逸雪在槅門之外脫下屐履,只着一雙白色的襪子,步入雅間之內。
金子探頭往裏面瞟了一眼,木製的地板,地上鋪着竹蓆,雅間有間隔,從門口往內的一丈間掛着輕盈的白紗幕簾,婉約而飄渺,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幕簾後面的佈置。
檀木包邊的摺疊扇屏,屏上描繪着的應該是梅蘭菊竹,顏色異常鮮亮。每幅扇屏的下方皆有落款,只是隔着幕簾,看得不甚清晰。
黑檀木的榻榻米上放着幾個精緻小巧的靠枕,矮几上放着設備齊全的茶具,一側還擺着棋局,黑白交錯,顯然是下了一半的殘局。
另一側矮几下,放着平整柔軟的蒲團。
金子微微一愣,只覺得這佈置十分熟悉,似乎在哪兒見過。
恍惚間,從內間傳來辰逸雪低沉溫潤的嗓音:“金郎君怎麼了?莫不是這處不合你意?”
金子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將腳下的屐履退下,同樣踩着白色棉襪走進雅室。
“郎君,一切照舊麼?”小二站在雅室門口,恭敬問道。
“等一等!先看看金郎君要用些什麼!”辰逸雪說完,將目光移向金子,順手遞過一個裝訂精緻的小冊子。
金子接過一看,微微咋舌。
這是古代沒錯吧?這餐單不帶這麼精緻的吧?簡直直逼現代高檔餐廳的規格呀,雖然這話有些誇張,但眼前這描摹得如此精緻的餐單畫冊卻由不得金子不這麼想。
金子翻了幾頁,只是隨意的點了一些小喫和麪點,畢竟是早餐,太油膩的東西,實在沒胃口。
小二記下了金子要的早點後,低聲問道:“郎君呢?”
“照舊,加上一壺碧螺春!”辰逸雪應道。
小二應了一聲,將槅門拉上後便退了下去。
金子的眸光在雅室內來回掃拂,怪不得感覺有些熟悉,之前在毓秀莊內也見過類似的佈置。
語瞳娘子慵懶恣意的樣子又一次出現在眼前。
難道這辰逸雪跟語瞳娘子都有哈日風?
唔,不像,這個時代,他們不可能越洋去過日本。
金子想了想,這個胤朝,無論是着裝風格和生活習慣都帶着魏晉之風,又跟唐朝有相似之處。額,這倒不能說人家哈日了,畢竟中國歷史上的很多朝代都有跽坐和使用矮几矮榻的習慣的。
金子斂衽坐好,卻見辰逸雪儼然當她透明,自顧自的捻起兩枚棋子,悠然下起棋來。
自己跟自己下棋?
嘖嘖,看看這人得有多孤僻呀,連個下棋的棋友都沒有……
額,他能分析和推理兇手的心理,難道他不曉得自己這種孤僻的個性也很容易形成心理畸形麼?
真是怪人!
不多時,小二的聲音便從槅門之外傳來。
“郎君,膳食送過來了!”
“進來!”辰逸雪依然垂眸望着棋局。
纖長的手穩穩地在棋盤上落下一枚黑子,嘴角微微揚起,隨後端起棋旁,將之置於榻榻米的另一端。
小二提着一個黑漆食盒進來,誘人的香氣讓金子的肚子忍不住應景的叫起來。
金子微微尷尬,辰逸雪面色如常,沒有任何表情。
食盒有好幾層,小二將膳食一一端上,再奉上一壺新沏好的碧螺春,道了一聲用膳愉快,便退了出去。
這樣的服務態度,讓金子心中頓感愉悅。
這牽手樓的老闆很有商業頭腦嘛,服務到位,一定客似雲來!
金子不客氣的舉筷大快朵頤,包子中的蓮蓉餡搗得極細滑,口感很不錯。
辰逸雪含笑爲金子倒了一杯清茶,碧螺春的茶色極鮮亮,茶香撲鼻,入口清醇。
金子道了一聲謝謝,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感覺又像是回到了現代,休假陪着家人喝早茶的愜意時光!
辰逸雪掀開自己面前擺着的瓷盅蓋,金子好奇地往他瓷盅裏瞟了一眼,是鮮魚湯,湯色清亮,上面飄着零星的蔥末,還有幾顆紅色的枸杞子。另外的一個瓷碟子上盛着滿滿的一盤剔去魚骨鮮亮如雪的魚肉片,還有一小碟的醬料。
早餐喫這個?
果然是怪人!
辰逸雪的用餐習慣很好,安靜不語,目不斜視。用餐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就連匙羹與碗盞之間,也極少發生碰撞。
金子繞有興趣的細細觀察着,只見他將一盅魚湯迅速喝完後,又開始喫起鮮嫩的魚片來。也不知道這大廚是如何處理這魚片的,竟聞不到一絲一毫的腥味兒,魚肉的色澤很美,讓人充滿享用的慾望。
許是察覺到某人灼灼的目光,辰逸雪抬眸看了金子一眼,淡淡問道:“要來一點麼?”
金子收回目光,不好意思的擺擺手,笑道:“不用了,我沒有早上喫魚的習慣!”
辰逸雪輕嗯了一聲之後,繼續用餐。
須臾間,一大盤的鮮魚片便被橫掃一空,金子不由蹙眉,不曾想,這傢伙竟是喫貨一枚!
撤下早膳後,金子和辰逸雪各自喝了一盞茶,便起身離開雅間。
金子身上沒帶銀子,想着這餐反正是有人請客,便悠然踱步,走下二樓。
小二送着二人穿過大堂,掌櫃的含着笑朝他拱了拱手,沒想到辰逸雪只瞥了一眼,連銀子都沒有付,便大步流星地走出牽手樓。
金子不由冒汗,不會是喫白食吧?
暈,我不要被扣下……
第四十七章 奇絕
金子加快腳步跟了上去,眼睛不時往身後瞟,生怕有人追上來似的。
這一舉動讓辰逸雪不覺露出一絲淺笑。
真是有趣!
辰逸雪大步走在集市上,往來的車馬和人流很多,金子倒不怕會跟丟了,畢竟,人羣裏鮮少如他這般挺拔高大如枯樹的身軀。他渾身散發而出的氣場是冷冽的,因此,除了相識的人之外,其他路人基本會跟他保持一丈內外的距離。
“辰郎君剛剛……有付款麼?”金子略帶大舌頭,顫顫的問道。
辰逸雪眼中滿是戲謔的笑:“用你的腦袋好好想想,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了!”
哈,拽吧,你就拽吧!金子翻了一下白眼!
跟着他走了幾步後,才恍然大悟,掩嘴驚呼道:“你,你是牽手樓的老闆?”
“不算太笨!”辰逸雪揚起淡淡的淺笑:“只能說答對一半吧,牽手樓是辰府的產業,不能算是在下的!”
“嗯,明白了,怪不得你一副自來熟的樣子!”金子附和道,旋即想起剛剛辰逸雪的揶揄還有自己出了茶樓時做賊心虛般的表現,頓時臉上一紅。
辰逸雪佯裝不覺,繼續往前走着。
“我們這是要回衙門麼?”金子問道。
“唔,小刀陳應該是兇手無疑,但在下想去確認一下他的刀法。”辰逸雪神色認真,“有始有終是我所秉承的做事風格。”
金子嘴角一抽,笑道:“看得出來!”
二人並肩而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大膽的娘子少婦朝他們投來愛慕的眼神,金子有些興奮,心中也起了玩念,不時用目光調皮地回應。辰逸雪對娘子們的情意置若罔聞,冷冰冰地與她們擦肩而過。
“這州府和桃源縣相隔距離不遠,但民風卻是天差地別,相較之下,州府奔放多了!”金子感慨道。
“嗯,這有何奇怪的?如今帝都那邊的娘子出行都無需戴圍帽或者紗巾了,她們嫌累贅!”辰逸雪隨口應道。
“可不是麼?不然,我也無需女扮……”金子話說一半猛然停下,略帶尷尬的看了身側之人一眼。
辰逸雪似乎沒聽到一樣,面色如常。金子微微鬆了一口氣,但轉念一想,不禁又覺得自己好笑,野天已經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那辰逸雪知道的那天,還會晚嗎?
快到衙門口的時候,金子遠遠便看到了笑笑和野天站在石獅子旁焦急等待的模樣。
金子小跑上前,笑笑緊蹙的眉頭這才微微鬆開,迎上來緊張的問道:“郎君去哪兒了?從昨晚便不見郎君蹤影,笑笑擔心得緊!”
“擔心什麼?野天沒跟你說我沒事麼?”金子含笑看着笑笑和野天。
野天笑容靦腆,低頭道:“兒說了,笑笑卻不信,非得出來等!”
“笑笑自然是擔心的,須知郎君自小都沒有出過遠門,若是有什麼意外,那該怎麼辦?”笑笑忙插嘴道,眉眼間盡是擔憂。
金子內心感動,拍了拍笑笑的肩膀,“現在知道我沒事,可以放心了?!”
笑笑點點頭,問道:“郎君可用早膳了?”
金子應道:“用了,還是辰郎君請的客!”
笑笑看了一眼辰逸雪,那冷漠但英俊的面容讓她微微有些臉紅,低聲道:“謝謝辰郎君照拂我家郎君!”
“無需客氣!”辰逸雪淡淡應了一聲,轉身看着野天問道:“小刀陳此刻在何處?”
“回郎君,小刀陳被金護衛帶回了大牢,此刻正在審訊!”野天回道。
“唔,在下去看看,金郎君要一起麼?”辰逸雪問道。
“好呀!”金子含笑道。
辰逸雪一如既往的展現紳士風度,他修長的手微微一揚,道了一聲請,讓金子先行。
府衙大牢內,小刀陳安靜地坐在枯草上,面色如灰。
金昊欽眼中的血絲明顯,臉上帶着薄怒,他此刻寧願小刀陳嘴犟一些,那麼他還有理由可以用各種刑具折磨他,可偏偏他全都招認了,犯案的過程,跟辰逸雪的推測基本吻合。
“將筆錄呈給大人吧,過堂審判後,這案子也算結了!”金昊欽對一旁做着筆錄的衙差吩咐道。
“是!”衙差應聲退下。
連日來的緊張奔波讓金昊欽身心俱疲,他伏在牢房內的審訊木桌上,揚手讓衙役們都退了出去,大牢內瞬間靜謐了下來。
辰逸雪和金子進來的時候,見金昊欽正伏案休憩,不由相視一眼。
來得不是時候,怕是擾人清夢了!
“不是讓你們都退下麼?”金昊欽的臉埋在交叉的雙手間,聲音悶悶的,略帶不滿。
“是我!”辰逸雪應道:“不知道你正在小憩!”
金昊欽抬眸,眼神有些迷離,眼中的血絲略淡。
“你怎麼來了?”他朝辰逸雪笑了笑,目光隨後落在金子身上,臉上一陣不自然,笑道:“三娘也來了?”
金子的鼻腔溢出一個濃重的鼻音,重重的嗯了一聲,任誰都能看得出來,她對這位仁兄極其不滿。
金昊欽神色尷尬,金子卻懶得理會,側首對辰逸雪說道:“不是要驗證小刀陳的刀法麼?現在開始?”
“驗證刀法?”金昊欽不解的看着金子,見金子努嘴,示意是辰逸雪的主意,又看着辰逸雪道:“小刀陳已經全部招認了,這案子這兩天便能結案!”
“那又如何?”辰逸雪言語傲慢,昂着頭道:“我更在意金郎君的屍檢,要知道放眼整個大胤朝,還無人能憑一個刀口就驗證兇手的用刀習慣,這委實奇絕!”
金子頭冒冷汗,感覺頭頂頓時飛過一羣昏鴉。
丫的,這廝根本就是想驗證自己的驗屍結果,說得比唱的還好聽,委實奇絕?
啊呸!
說到底,他還不是不相信自己,若是驗證結果如屍檢那般,就是奇絕,若不是,他那傲慢得上天的態度,便是一個眼神都能讓你尷尬得抬不起頭來……
金子頓時覺得自己着了某人的道了……
“那要如何驗證?”金昊欽也來了興趣。
“聽說他以前是殺雞鴨的!”辰逸雪臉上浮起一絲清淺的笑意。
金昊欽明白過來,走出大牢外讓衙役去抓一隻雞回來。
金子冷冷的瞪了準備看戲的二人一眼,臉黑得像鍋底。
辰逸雪一向不在乎別人的眼光,金子的不悅,他不以爲然。
衙役很快便抱來了一隻雞,金昊欽將雞送到小刀陳牢房裏,又遞給了他一隻瓷碗,吩咐他演習一遍行兇過程。
小刀陳愣了半晌,要他對一隻雞演習行兇過程?
暈……
“割斷動脈放血就好!”金昊欽忙補充道。
小刀陳倒是配合,手起刀落,那隻雞連一絲鳴叫和反抗都沒有,就被解決了。
辰逸雪繞有興趣的將雞的屍體取出來,翻着刀口細細研究。
“如何?”金昊欽問道。
辰逸雪看着金子的眼神滿含敬佩,聲音低沉如動聽的古典絃樂:“果然奇絕!”
金子面無表情,冷哼一聲,心中暗罵:奇絕,除了這個,能有別的詞沒有?
第四十八章 避走
金子和辰逸雪出了大牢,金昊欽在後面追了上來。
“你們要回去了?”金昊欽啞聲問道。
辰逸雪點頭。
金子看着金昊欽神色複雜的俊顏,淡淡道:“這次是藉着你的名義出來的,父親和夫人並不知道。案子結案在即,這裏也不再需要我,我自然是要回去的,樁媽媽一個人在清風苑,會擔心!”
金昊欽明瞭的點頭。
看着妹妹疏離的態度,心中一陣酸澀。
她始終是抗拒着自己的,她是怪自己麼?
金昊欽心中苦笑,能不怪麼?換位思考,若是自己的兄長從來都不曾關心過自己,善待過自己,自己會對他親切麼?會對他友善麼?所以,三娘用這樣的態度對自己,怨不得任何人。
金昊欽稍作調整後對金子鄭重地道了一聲:“謝謝!”
“客氣了,要謝你該謝辰郎君,我這次前來,純粹是爲了還他人情!”金子冷冷一笑,轉而看辰逸雪道:“辰郎君,我們兩清了,無拖無欠!”
辰逸雪瞳孔微微收縮,薄脣一抿朝金子頷首道:“金郎君說兩清便是兩清了。不過朋友知交之間是不需要將人情二字掛嘴邊的,逸雪很榮幸能交到金郎君這樣的朋友!”
去,誰和你是朋友?
金子撇撇嘴。
金昊欽有些微的訝異,辰逸雪這個人,極難敞開心房與人相交,能入得他法眼的友人寥寥可數。他挑剔,事事講究,要緣分要順眼,要聰明,要冷靜……總之,他的交友標準幾近苛刻。
想起當年自己也是幾經冷待才得了他的承認,而三娘卻是短短的兩次會面,便能讓他將之列爲友人行列,想來,他這個衆人眼中的呆兒妹妹,絕對不簡單!
眼角的餘光落在金子身上,記憶中那個空洞無神,不言不語的妹妹如今看來,儼然判若兩人。
是奇蹟麼?
金昊欽心中閃過無數的問號。
“在下也甚感榮幸!”金子不以爲意的敷衍道。
“三娘要回去,我不好攔着,但逸雪你不回府看看你父親母親麼?”金昊欽問道。
辰逸雪搖了搖頭,嗤笑道:“回去聽訓?你覺得我是那種放着自在日子不過,找不痛快的人麼?”
金昊欽一時語噎,淡淡道:“不知如何說你!”
“不知那便不說!走了!”辰逸雪優雅轉身,邁着長腿走了出去。
他的身姿挺拔,一襲黑色的錦緞長袍越發顯得肩寬腿長。
金子看着他的身形,微微能想象出錦袍下包裹着的,是一具怎樣的體格。
辰逸雪若是猜到金子此刻腦中閃過的念頭,估計會驚恐得退避三舍,什麼做朋友的念頭都會拋到九霄雲外吧?
金子朝金昊欽說了一聲告辭,隨後走出州府衙門。
笑笑和野天已經在各自的馬車前等候了,見自家主子出來,忙不迭地掀起竹簾。
金子和笑笑坐穩後,吩咐着車轅外的車伕即可啓程,趕回桃源縣。
馬車開始跑動,笑笑趴在車窗邊,掀起窗簾的一角望着後面的馬車,一邊道:“娘子,辰郎君的馬車在我們後面呢。”
金子慵懶的躺在軟榻上,雙眸緊閉,正恣意的哼着小曲,聽着笑笑如此說,便停下來應道:“不管他們,我們管自個兒的。”
笑笑見金子神情懨懨,知道她必是累得緊,放下簾子後,膝行到金子身邊,輕柔地爲她捏起肩脊。
動作柔緩,力道適中。金子只覺得渾身松泰,櫻紅的脣瓣間不禁溢出一聲輕呼:“舒服!”
“不曾想,笑笑你還有這一手呀!”金子眯着眼睛笑道。
笑笑嘟着嘴,投訴道:“以前,笑笑也常給娘子推拿揉捏的,娘子忘了麼?”
金子身體一僵,旋即又放鬆,回道:“笑笑,以前的事,有些我都忘記了!”
笑笑以爲勾起了娘子傷心的往事,忙賠笑道:“是奴婢不好,以前的事,娘子忘了倒好!”
金子向來懶,不欲多做解釋,只模棱兩可的應了一聲嗯,便沉浸在笑笑溫柔的伺候下,沉沉睡去。
馬車穿過權貴住宅區,通往市集。
辰逸雪端然靜坐在馬車內,目光隨意的掃着窗外的街景。
似乎看到了什麼,黑眸一陣閃爍,他旋即朝車轅上正在駕車的野天吩咐道:“快速穿過市集!”
“是!”野天不問緣由,只揚起馬鞭,領命行事。
市集商業坊區的毓秀莊門前人潮濟濟,門庭若市。
從莊內到集市上,竟排起了長龍,遠遠望去,是各色衣着光鮮的娘子貴婦。
莊內並肩走出兩個三四十歲左右的婦人,二人皆是雲鬢娥娥,珠光寶氣,光彩照人。
“郡主快進去吧,承您相送,真是折殺妾身了!”一個身穿白色織錦中衣,外搭薰衣草色比甲的婦人含笑躬身道。
那位被稱爲郡主的婦人臉上亦是漾着淺笑,嗔道:“府尹夫人真是見外了!最近毓秀莊多了許多新品,得空常來看看!”
“這是一定的,放眼整個州府,何處能尋得比這兒更好的花樣料子?”府尹夫人似乎想到什麼,抬眸看了看周圍,壓低嗓子靠近郡主道:“連我家老爺也稱讚妾身穿這身衣服好看呢!”
郡主掩嘴低低的笑了起來,“可不是麼?這薰衣草色顯得膚白,夫人看起來越發姣美可人了!”
府尹夫人聞言不由一陣羞赧,掩臉道:“郡主這是打趣妾身呢……”
郡主站在莊前與府尹夫人又是一陣寒暄,這纔將人送走。
應酬完畢,郡主斂起笑容,準備返回毓秀莊。
剛要轉身,便見一輛馬車風馳電掣般地從眼前掠過,郡主嚇得心頭驟緊,剛要斥罵,卻看到了馬車後壁上印着的徽記。
保養得姣美得宜的面容頓時變了幾變。
好傢伙,回來了竟然還避着不回家……
“常富……”郡主河東獅吼,扯着大嗓門喊道。
話音剛落,毓秀莊內跑出一個小廝,躬着身問道:“郡主有何吩咐?”
“快馬追上去,將雪哥兒那臭小子給本郡主拽回來,帶不回來,你也就別回來了!”郡主玉指指着馬車的方向,冷眉豎目道。
常富心頭微微一凜,吞了口口水,顫顫道:“奴才遵命!”
第四十九章 若涵
蕙蘭郡主氣得咬牙,手中捏着的真絲錦帕被她揉成一團。
“一個是這樣,兩個是這樣,真真不讓人省心!”蕙蘭郡主嘆了口氣,伸手扶額,揉了揉突突急跳的太陽穴,黛眉緊蹙。
“怎麼了舅娘?是誰惹您生氣了?”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蕙蘭郡主回過頭,只見一個身穿鵝黃色蜀錦襦裙的少女在婢女的攙扶下走下馬車,踩着細碎的蓮步搖曳走來。
少女的身材纖瘦玲瓏,行走間充滿着一種舞蹈的優雅,罩在襦裙外頭的薄綃半臂隨着她步子輕盈的舞動顯得越發飄逸。
白色的輕紗覆面,只露出一雙嫵媚溫柔,清澈無瑕的眼睛。
蕙蘭郡主看着少女,臉上漾着慈愛而疼惜的淺笑,此前的不悅已經不見蹤影,迎上前道:“一月不見,涵涵越發娉婷動人了,舅娘現在才知道,原來涵涵走路也可以像一曲舞蹈,都讓舅娘看呆了!”
掩在白紗下的櫻脣微微揚起,柳若涵嬌羞低頭,眼波流轉,盡顯小女兒的嬌俏模樣,看得蕙蘭郡主不禁低低嘆了一口氣,然後又嘆了一口氣。
“舅娘怎麼了?何故嘆氣?”柳若涵的聲音清亮,婉轉動人似黃鶯啼鳴。
蕙蘭郡主擺了擺手,拉着柳若涵的手往毓秀莊內走去,一面笑道:“看到涵涵如此大家閨秀的風範,舅娘心中歡喜的緊。還有半年,你也該及笄了,到時候可得讓你爹爹將柳府的門檻給加固些,不然,前來提親的人家可要將門檻都踏破了……”
“舅娘真壞,就會打趣涵涵!語姐姐纔是真國色呢,舅娘您還是先給辰府的門檻加固吧!”柳若涵臉蛋紅撲撲的,眉眼間滿是嬌羞。
“你語姐姐?”蕙蘭郡主拉下臉,又嘆了一口氣,“剛剛舅娘看到你的時候,就是想到了你語姐姐才忍不住嘆氣的。你說你們兩個年齡是差不多的,從小也親近,怎麼長着長着,她就不着道了呢?你不知道她現在是一點女兒家的模樣都沒有,成天不是倒弄着稀奇古怪的東西,便是往外跑,針織女紅她一點不上心,就是偶爾下個廚,也能將廚房給捯飭得像是發生過海嘯似的……”
郡主拉着柳若涵的小手,一路倒苦水,說到傷心處,眼眶還隱隱泛紅,不知道的,還以爲她的子女有多麼不堪呢。
實際上,蕙蘭郡主的生活莫不是州府上下所有權貴夫人們,太太們所豔羨的對象。
首先,她有着高貴的身份。
當今皇帝的表姐,父親是端肅親王。這樣的身份一亮出來,就足以讓整個州府的權貴百姓俯首稱臣了。
再者,便是她嫁了一個世間少有的好男人。
她的丈夫辰靖雖不是權貴之後,但爲人正直善良,性格溫潤,一表人才,最重要的是貌若潘安!他出身書香世家,只是到了他的父輩一代,家道中落,辰靖無奈只能棄文從商,白手興家,從此走上了商賈之道。
蕙蘭郡主之所以會認識辰靖也是因緣際會,當年宮中的尚衣局舉辦了一場繡品大賽,參賽者皆來自民間,蕙蘭郡主便是在繡品大賽上邂逅了辰靖,一見鍾情,不顧父親的反對,執意要下嫁於他。
當年的蕙蘭郡主可是頂着帝都四大美人之一的頭銜,有多少名門將相,王侯公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可想而知,端肅親王看不上一個商賈小子,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何況辰靖還是賣繡品的,一個手執針線的男子,怎麼看都有些娘娘腔。因此端肅親王任憑蕙蘭郡主好說歹說,就是不同意將自己的寶貝女兒下嫁給這樣的人。
而蕙蘭郡主的個性恰恰與辰靖相反,她是屬於那種自主而略帶傲嬌的女子,端肅親王反對她的婚事,她竟敢自個兒跑到皇帝面前去請旨賜婚,先帝對這個侄女可是寵愛有加,最後磨不過,只好答應了蕙蘭郡主的請求。
聖旨下了之後,一切都成定局,就算端肅親王有多麼的不願不喜,也只能遵旨而行。
這一門親事對辰靖而言,也是受寵若驚的,他從來不曾想過,一介商賈,竟能一朝鯉躍龍門,搖身成爲大胤朝的郡馬。
蕙蘭郡主沒有因身份而嫌棄,委身下嫁給自己,是而辰靖對郡主也是相敬如賓,鸞鳳和鳴。自從與蕙蘭郡主大婚後,便始終如一,不曾納妾。辰靖與郡主伉儷情深,夫妻同心,將繡坊越做越大,成年累月的心血積攢,終於鑄就了今日皇帝御賜的天下第一坊————毓秀莊的金漆招牌。
蕙蘭郡主的生活算得上錦衣玉食,夫婿體貼,兒女成羣,這樣的好日子,就是打着燈籠都難找,有什麼煩心的?
“舅娘真是多慮了,您說語姐姐對針織女紅不上心,那可真是冤枉她了,誰人不知道毓秀莊的新鮮花樣都是語姐姐設計出來的?至於她那慵懶率直的個性,那才叫真性情,活得多自在?涵涵聽着都豔羨呢,可惜涵涵沒有語姐姐那般機敏,就是想搗弄些什麼,也做不來!”柳若涵勸慰道。
“就你這丫頭嘴甜!”蕙蘭郡主含笑微嗔,美眸瑩瑩流轉,嘴角上揚,續道:“說起機敏二字,語兒倒是擔得起的。涵涵進來看看,你語姐姐最近又設計了些花樣出來,纔剛做出一些底樣,便有不少夫人娘子開始訂購了,你要喜歡,等成品做出來,舅娘給你送一些過去!”
隨着蕙蘭郡主步入毓秀莊內堂,柳若涵便伸手摘去面上的白紗,露出一張精緻絕倫的容顏。
眸若秋水,膚若凝脂,瓊鼻挺翹,口含朱丹,柳眉青黛。柳若涵的五官彷彿經過了上帝之手的精雕細琢,無論是分開還是組合在一起,都是恰如其分的舒逸,下顎的線條優美天成,只一眼,便足矣讓人怦然心動!
柳若涵將面紗遞給身後的婢女,挽着蕙蘭郡主的手臂撒嬌道:“這麼好?還是舅娘最疼涵涵了!呵呵,剛剛舅娘還在抱怨語姐姐的不是,可依涵涵看,舅娘這是在涵涵面前變相的誇語姐姐呢,她纔是真正的獨一無二,這世間再尋不到如語姐姐這般玲瓏心的娘子了!”
蕙蘭郡主聽着外甥女的誇讚,內心也很是受用,頓感愉悅。
其實自己的女兒,當孃的哪能不知道?
只不過,比起涵涵這種大家閨秀,語瞳的個性始終太過跳脫了。
第五十章 是誰?
“再有什麼玲瓏心,也比不上涵涵乖巧討人喜歡!”蕙蘭郡主輕點了柳若涵的額頭,隨後拉着她纖軟的柔夷走進繡品陳列廳,一邊道:“來,喜歡什麼自個兒挑……”
柳若涵的婢女站在內堂等候,眼珠子靈動地轉着,細細的打量着莊內隨處可見的精美繡品,各色綾羅綢緞分門別類擺滿貨架,色彩鮮亮,明晃晃的,似要將人的眼睛耀瞎。
莊內的管事娘子唐媽媽極具眼色,一眼便認出了這是柳家娘子的丫鬟,上前一番寒暄,可打探了不少信息,知道了柳家娘子喜歡什麼茶葉茶點後,笑眯眯地下去準備。
蕙蘭郡主和柳若涵在陳列廳內柔聲細語,相談甚歡,廳內不時傳來陣陣歡快的笑聲。
唐媽媽親自端着香茗和茶點剛步入內堂,便聽到身後蹬蹬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由蹙眉望去。
常富正倚在楠木門框上大口喘着氣,四月時節最是宜人,可常富額頭上卻佈滿汗珠,隨着他甩頭的動作,淋漓的汗珠順着臉頰的輪廓滑下,滴在素色棉布中衣上,印着星星點點的痕跡。
“作死呢?瞧你那樣子,不曉得拿塊帕子抹抹?若是汗液滴到繡品上,本娘子跟你沒完!”唐媽媽色厲內荏道,一邊將香茗茶點放到案几上,一邊緊張地跑過來,拿起常富身側擺放的繡品細細端詳,生怕真的被污染到,毀了一副嘔心瀝血的藝術品。
常富吐了吐舌頭,暗自嘀咕了一聲:要不要這麼誇張呀?難道他的汗液是砒霜劇毒?
“幸虧沒事!”唐媽媽小心翼翼地將繡品放回原處。
“唐媽媽,郡主還在不在?是不是回府上了?”常富稍事休息後,呼吸漸漸平緩了下來。
唐媽媽抬眸掃了他一眼,冷冷道:“找郡主何事?”
“剛剛郡主讓兒去追郎君的馬車,兒幾經辛苦才追上去,好說歹說一番後,郎君這才答應回來。郎君應承兒會先回辰府,兒是來向郡主覆命的!”常富解釋道。
“你是說郎君回來了?”唐媽媽臉上露出訝色,圓圓的眼睛頓時一亮,追問道:“郎君現在在辰府了?”
“是,他剛吩咐野天直接回辰府!”常富應道。
“郡主在裏面呢,太好了,我這就告訴郡主去。娘子也從桃源縣回來了,這下好了,郡主該高興了,終於可以一家人整整齊齊的了……”唐媽媽興奮不已,拍着手獨自呢喃,剛要進去稟報蕙蘭郡主,似猛然想起什麼,復又回頭沉着臉道:“快去換身衣裳,瞧你那樣,土不拉幾的,讓人看了少不得失了毓秀莊的臉面!”
常富唯唯應下,待唐媽媽走進去後,才忿忿地嘟囔道:“就你那妖嬈樣纔不土麼?切,真真俗不可耐!”
陳列廳內,蕙蘭郡主聽到唐媽媽的回稟後,臉色雖然如常,但跟隨多年的唐媽媽還是看出了她眉眼間的歡喜。
柳若涵抿着嘴微笑,心中亦是難掩雀躍。
有多久沒有見到大表兄了呢?兩年了吧?
每一次去辰府拜訪,他都恰逢其會的不在,或是在外頭的莊子靜養,或是去遠足踏青。
多少次帶着滿懷的期待而去,卻揣着空洞的失落而返……
這一次,他不會再消失不見了吧?
記憶中,大表兄總是不苟言笑的,但他偶爾露出來的那抹清淺的笑容,卻魅惑得讓人目眩神搖,心頭盪漾……
他是否還記得自己呢?是否還記得那個曾經被他譽爲小跟屁蟲的表妹?
柳若涵恍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常常跟着語姐姐一起纏着他玩的情景,兩人就像樹熊一般,攀着他修長的大腿,嚷着要抱抱……不得不說時間過得好快,轉眼間,他們都不再是小時候的模樣,轉眼間他們也已長大成人。
“笑什麼,傻丫頭?”蕙蘭郡主問道。
“沒有,涵涵突然間想起了小時候和語姐姐纏着大表兄一起玩的情景。”柳若涵笑道。
蕙蘭郡主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那時候的他是倔強的,脾氣並不是很好呢。可對這兩個惱人的小丫頭,他卻無計可施,偏偏小丫頭們也喜歡纏着他,因而那時候,院子裏常常會傳來雪哥兒的隱忍的輕叱聲:“不要跟着我,你們這兩個小跟屁蟲,走開……”
蕙蘭郡主掩嘴輕笑,嗔道:“你還記得?說來也怪,你和語兒都喜歡纏着脾氣倔強的雪哥兒,反而性格開朗的然哥兒卻不喫香!”
“呵呵,可能是二表兄總是讓着我和語姐姐,所以我們覺得沒有挑戰性!”柳若涵打趣道。
蕙蘭郡主朗聲大笑,吩咐着唐媽媽下去準備馬車,得知兒女們都回府了,這毓秀莊她可是一刻也呆不住了。
“涵涵跟舅娘回府,晚些舅娘讓你爹爹來接你!”蕙蘭郡主牽着柳若涵的手往外走,一邊道。
柳若涵含笑應道:“舅娘之命,涵涵莫敢不從!”
……
且說金子的車駕一路疾馳,馬不停蹄地趕往桃源縣。
一覺醒來後,金子睜開微微迷濛的睡眼,身側,笑笑正趴在矮几上沉沉而睡。
金子將身上的軟毛毯輕輕的披在笑笑身上。
掀開窗簾的一角,發現馬車正穿行在一片濃密的樹林裏。
看天色,此刻應該是黃昏時分了。
濃廕庇日,昏黃的陽光透過頭頂枝葉的縫隙傾灑下來,地上閃着耀眼的光斑。
四月天,恰似柳絮飛落,牡丹吐蕊,櫻桃紅熟時,空氣中滿是勃勃生機。
古代就是好,純天然無污染,連空氣都這般迷人,只消吸上一口,便覺得通體舒暢!
金子心中感慨,算着約莫一個時辰後,就能抵達桃源鎮的路界了。
馬車繼續咕嚕咕嚕的跑着,似乎是車輪絆到石頭,馬車一陣晃動。
金子掀着竹簾的手陡然被震下,她剛想讓車伕小心駕駛不要貪快,便隱約聽到有刀擊劍鳴之聲從遠處傳來,她的心隱隱有些不安,該不會是遇到山賊或是強盜了吧?
我的天,第一次出遠門,可別這麼背,遇上山賊強盜啥的。好不容易有了一具不排斥自己的身體,她可不想這麼快就翹辮子,姐姐我還沒玩夠呢……
“小哥,情況不太對,你加快速度,儘快跑出密林……”金子朝車轅上趕車的車伕說道。
車伕筆直的背影一動不動,只從鼻腔內溢出一個重重的冷哼。
金子琥珀色的眼眸陡然睜大,那個背影,不是金府的車伕,不是!
他到底是誰?
原來的車伕哪兒去了?
第五十一章 殺手
“你到底是誰?”金子穩下心神,開口冷靜的問道。
許是訝於車廂中人的平靜,黑衣人的背脊微微一頓,旋即冷冰冰的說道:“不想死的話便乖乖閉嘴,安靜地待著!”
儘管黑衣人刻意壓着聲音,但從她嗓音的特質和分貝分析而言,金子可以確定,她是一個女子無疑。
嚯,女殺手?女強盜?女土匪?
金子心中閃過無數個念頭,看着她筆挺的背影,可以目測計算出她的個子不矮,至少有一米七二左右。她身上的氣息是冷冽的,體格纖瘦,但矯健靈活,從馬車不知不覺便被換了車伕,便可以想象她的武功有多麼的變態。
隱隱之間,金子感覺空氣中似乎開始瀰漫起一股嗜血的味道。
金子的心緊了又緊,不斷地做着思想鬥爭,到底是乖乖聽命還是反抗到底?
看了看黑衣女子肅殺的背影和車轅邊那柄閃着寒芒的長劍,金子不由打起了退堂鼓。就算自己在現代曾學過點花拳繡腿,但在人家高手面前,還是不要丟人現眼了,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自己的勝算幾率是零,所以,眼下只能以不變應萬變了!
馬車飛馳,黑衣女子的駕車車技很是嫺熟,馬車彷彿一條靈蛇一般在密林裏靈活的穿梭,金子在車廂中被顛得頭昏腦脹,手緊緊的握緊了矮几的邊緣。
奇怪的是這麼大動靜之下,笑笑依然熟睡不醒。
金子微微詫異,推了推笑笑,小聲的呼喚着,笑笑皺了皺眉頭,低低囈語,微啓的嘴角蜿蜒流下一條透明的口水痕。
“別叫了,她被點了昏睡穴,沒有個把時辰,是醒不過來的!”黑衣女子冷冷道。
這麼說自己睡着的這段時間,她就已經潛上馬車了?
金子一頭冷汗。
由於馬車的車速很快,金子只聽得林中和風而來的樹語沙沙和飛鳥驚啼。剛想要再問些什麼,馬車又是一陣晃盪,車頂似乎被什麼重物擊中,金子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便看到車簾微斂,一個高大的黑影攜卷着一股冷冽的氣息鑽進了車廂。
“師兄,事情如何?”外頭駕車的黑衣女子問道。
車廂內的黑衣男子拉下面巾,揚起一抹淡笑,應道:“你說呢?”
金子從黑衣男子進入車廂後便沒有移開過雙眼,眼前的這個男人身上裹着一襲緊身的夜行服,貼身的剪裁將他的完美身形展露無疑,他跽坐在竹蓆上的腿很長,肩膀寬厚,連着蜂腰的線條几近完美,呈倒三角狀。
若是他的身材足以讓金子給他打個九十分的高分,那麼他的相貌便是爆滿分也不爲過。
古銅色的皮膚,黑亮垂直的長髮,斜飛英挺的劍眉,細長而銳利的眼眸,削薄輕抿的脣,棱角分明的輪廓,似乎沒有一處可以挑剔。
金子心中暗自嘖嘖稱讚,如此相貌身材,簡直瞬間秒殺二十一世紀那些自詣爲少女殺手的T臺型男。
許是金子獵豔的目光過於明顯,黑衣男子不由凝眸若有所思的看了過來。
那雙冰瞳宛若黑夜中的鷹,冷傲孤清卻又盛氣逼人。孑然獨立間,散發出來的是一股直逼肺腑的冷酷。
剛剛沒有注意,黑衣型男竟是幽藍色的眸子,他是異族人?
這樣的眸子在古代是不多見的,至少,金子來到後,便不曾見過。
“師兄,不能殺了她,留着她還有用!”車廂外,黑衣女子的聲音帶着一絲柔和,比之剛纔的冷漠,判若兩人。
金子聞言忙收回目光。
乖乖,剛剛那眼神原是對自己動了殺意?
好吧,自己又在鬼門關徘徊了一圈。
黑衣男子輕嗯了一聲,隨後自顧自的拿起矮几上的茶盞喝了一口,那杯茶原是金子喝過的,已經有些涼了。
“加滿水!”黑衣男子冷冷吩咐道。
金子瞪了他一眼,你妹!
雖然極不情願,但小命現在攥在人家手裏,不得不聽命。
金子拿起車廂中的暖壺,爲他加滿茶水。
黑衣男子喝了一口,朝外頭駕車的女子說道:“小辰,你進來休息一會兒吧,讓我來駕車!”
“好!”黑衣女子聲音輕快。
二人換了位置,金子這纔看清楚剛剛一直背對着自己,不得窺見容貌的黑衣女子,眸子中充滿震驚……
這活脫脫的就是一個混血兒嘛,白皙若雪的肌膚,長而捲翹的睫毛,高挺的鼻樑,微微嘟起的嘴脣,同樣擁有一雙湛藍幽深若海的藍眸……太美了!
這一瞬間,金子感覺女殺手才比較符合她的氣質,畢竟殺手聽起來比較高端……
這想法出來後,金子有種想拍翻自己的衝動,這是什麼跟什麼嘛,一個二十一世紀的省廳主檢法醫師,竟然會贊冷血無情的殺手是高端的職業,想來,自己的腦袋被門夾得不輕……
美女殺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金子瞟了一眼,三人共用一杯,這算間接接吻不?
額,不算,至少她都沒再喝過那茶盞了,金子暗自安慰道。
“能不能弱弱的問一下,爲何要選中我?你們不會……”
不等金子說完,美女殺手的藍眸便掃過金子的面容,含着戲謔的笑說道:“會不會殺了你是嗎?那就看你配不配合了,若是配合,到了桃源縣,我和師兄自會下車,不動你們主僕分毫,若是不配合嘛,我們也不介意手上多沾兩條人命。至於選中你,是因爲你的馬車上面有金府衙門的標記,過城門,自然無需排查!”
原來是這樣?
他們剛剛殺了人?
所以想借自己躲過追捕?
是這樣麼?
金子沉默不語,琥珀色的眸子在漸暗的夜色中微微閃爍着。窗外,馬車已經過了桃源縣的路界,還有一小段路,便是入城的關卡了。
美女殺手將一個斗笠披在黑衣男子身上,又取過車轅上的角燈點燃,掛了上去。
車廂內的光線頓時也亮了起來,微弱而柔和的橘黃色燈光折射在金子的側臉上,讓她看起來越發姣美俊俏。美女殺手的目光緊緊地盯着金子,嘴角的線條微微上揚,忽而沉聲笑道:“娘子恢復女兒裝,定是傾城傾國之貌!”
金子斂眸,抿嘴從容一笑:“比起殺手美人,真真不足道也!”
美女殺手有種被調戲的感覺,臉色微微一凜,而車外卻傳來了黑衣男子爽朗的笑聲。
“頭一次見小辰夸人,頭一次見小辰被調戲,真是趣致!”
他微微側首,敏銳的眸光隔着竹簾投向肅然端坐的金子,嘴角微微一抽。
也是頭一次見如此從容淡定的女子,還真有種泰山崩於前而容色不改的巾幗風範!
第五十二章 安然
馬車車速漸緩,金子抬眼瞥了一眼,厚重的青石磚上嵌着三個大字——————桃源縣。
金子斂衽跽坐,嘴角含着淺笑,黑衣女子凝眸看着金子,眼神充滿警告。
最好別惹事,不然,倒是瞧瞧是你的嘴快,還是我的劍快!
黑衣女子藍眸閃過一絲譏諷,手輕輕的撫了撫一旁的長劍。
金子不以爲意,識時務者爲俊傑,她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揭發他們,況且他們到底殺的是何人,金子完全不知,自然知道什麼樣的渾水可趟,什麼樣的渾水不可趟。
馬車停下,守城的衙差站在馬車旁邊,眯着眸子看車廂,問道:“車內是何人?”
金子從懷裏掏出對牌,那是出府前樁媽媽給的,代表金府身份的信物。
黑衣男子垂着頭,遞上對牌,衙差只看了一眼,便躬身施了一禮,對後面設卡的同僚道了一聲:“放行!”
馬車順利進城,嗒嗒的馬蹄聲在青石街道上小跑,此刻坊間已經升起了燈,金子透過竹簾,只看到一排排整齊而低矮的黛瓦白牆,還有星星點點,朦朦朧朧的燈光。
暮色還沒有完全的低沉,頭頂的天空仿若籠着一層輕紗的霧。
“你們要在何處下車?”金子開口問道。
“到了自然會下!”黑衣女子冷冷道。
金子眸子含笑,靜然安坐。
馬車從東市門前跑過,徑直往金府二門的方向而去。
這是要先送我們回去?金子暗自腹誹道。
疾馳的車軸在金府門前嘎然而止,黑衣男子沒有轉身,只是對着車內的金子說道:“下車吧!”
金子愣了愣,又看了一眼依然沉睡的笑笑。
黑衣女子長腿一蹬,竟將睡熟了的笑笑像小雞一般拎了起來,金子還來不及看清,便看到她像扔貨物一般,將笑笑扔到了二門的石階下。雖然信手一扔,但落地卻是極輕的。
金子擔心笑笑被摔傷,臉色瞬間大變,太欺負人了……
剛想破口大罵,黑衣男子轉過頭來,那眸中神色猶如森寒冰淵,讓金子湧到喉頭的話語頓時梗住,一口氣憋在胸腔裏,臉色漲得青紫。
“還不下車,想讓在下也送你一程?”
他面無表情,但言語充滿戲謔。
金子握緊雙拳,隱忍不發,起身鑽出馬車。
“馬車用完會送回給你,還有記得……”黑衣男子朝金子做了一個封口的動作,又意有所指的做了一個割喉動作,那一臉的妖孽笑容,讓金子有種上前將他活體解剖的衝動。
丫的,威脅,最討厭人家威脅……
但自己能怎樣?要武功沒武功,此刻就像一條砧板上的魚,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要是乖乖配合,興許還能讓你回水中,好好活着……
黑衣女子嘴角微揚,門前昏黃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讓她的容色看起來越發嫵媚,堪比天上瑩瑩發亮的白玉盤!
身形一旋,飛快的上車,與黑衣男子並肩坐在車轅上,疾馳遠去。
兩個的背影,還真的挺和諧……
金子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對於這種高難度,高挑戰的不法份子,她充滿無力感。這裏是古代,不是二十一世紀的法制社會,而她也不再是擁有警官頭銜的省廳主檢法醫師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金子抬步走向笑笑,在冷風吹拂下的笑笑似乎微微有些清醒,她睜開迷離的眼睛,看了一下週圍的環境,登時嚇得差點從地上跳起來。
“娘子……”笑笑呼喚道。
金子跑到她身邊,忙輕撫她的後背,應道:“在這兒,我在這兒!”
“咱們到了麼?奴婢竟睡死過去了,娘子恕罪!”笑笑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看見自己此刻正坐在地上,不由有些驚訝地看金子。
金子不想讓她徒增擔憂,只是淡淡道:“馬車剛好要用到,可你這丫頭還沒醒,便被抬了下來!”
笑笑臉上頓時一紅,自己竟睡得這樣沉?真是羞死人了……
剛想問是誰抬自己下馬車的,便聽金子吩咐道:“叫門吧,已經有些晚了!”
笑笑點頭上前,叩了幾聲後,門扉吱呀一聲響,一個小廝探出腦袋,問道:“是誰?”
“是我!”金子應了一聲,也不作解釋,徑直鑽了進去。
“哎……哎你誰呀,怎麼自來熟呀?”小廝將門砰一聲關上,從後面追上來。
笑笑氣得跺腳,轉身指着小廝的臉罵道:“瞎了你的狗眼,三娘子不認識麼?”
小廝一愣,那俏郎君是三娘子?
女扮男裝?不認識,能怨我麼?
他摸了摸腦袋,看着主僕二人往清風苑的方向走去。
穿過長長的甬道,廊下點着燈,但金子感覺今日府中的氣氛似乎有些靜謐,連平日裏喜歡坐在廊下調笑的小丫頭都不見了。
發生什麼事了?
回到清風苑,看到樁媽媽的時候,金子有些驚訝。
她的眼底有深深的一層淤青,眼白上覆着密密的血絲,一雙眼睛看起來,無精打采,疲勞至極。
看到金子安然站在自己面前,樁媽媽竟抑制不住嚶嚶哭了起來,伸手緊緊的摟住金子,就像見到了久別重逢的孩子。
“樁媽媽,何故如此憔悴?”金子心酸酸的,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娘子平安回來就好了,嚇死老奴了!”樁媽媽哽咽道。
金子扶着樁媽媽到屋內,讓笑笑快去煮一碗糖水送過來,樁媽媽顯然熬夜擔憂,體力有些不支。
喝完糖水後,金子才知道原來樁媽媽已經聽說了州府的案子。
想想也是,四娘失蹤,父親和主院那位必然是緊張至極的,也因爲金元和林氏都去了州府,所以這金府纔會如此安靜。
而樁媽媽不敢告訴金元關於金子也去了州府的消息,自己一個人擔憂不安,心裏受盡煎熬,纔會弄得憔悴如斯。
思及此,金子又是感動又是愧疚,安撫了樁媽媽之後,便帶着笑笑親自下廚,說要好好的賠罪,讓樁媽媽安靜的侯着,等待瓔珞大廚的美食。
樁媽媽自然知道自家娘子幾斤幾兩。
廚藝?
三娘從出生就沒進過廚房……
大概要喫笑笑那丫頭的黑暗料理了!
樁媽媽抿着嘴微微笑。
金子也抿着嘴微微笑。
等着吧,金子大廚露一手,現代做法,保管你們沒喫過……
……
城東的一座破廟。
馬車在廟前停下,夜殤和葉辰跳下馬車。
破廟隱在黑暗之中,藉着朦朧的月光隱約可以看個大概。
周圍一片靜謐,廟外雜草叢生,不知名的鳥叫蟲鳴是當下的背景音。
腳踩在草苗上,和着砂土石礫發出窸窣咯吱的聲響。
“師兄,他約你在這裏見面?”葉辰問道。
夜殤側首看她,一雙冰瞳在暗夜裏猶如明珠一般搖曳生輝。
“嗯!”
“他來了麼?”葉辰又問。
“他在裏面!”夜殤露出邪魅的笑。
“你聽到了?”葉辰同樣含笑,眼中充滿佩服。
夜殤搖頭,伸手撫了撫懷裏的東西,笑道:“我聞到的!”
葉辰輕聲嗤笑,一句調笑的話在腦海中閃過,又覺得如此說很不合適,便將話語咽回腹中。
二人拾階而上,走進猶如巨獸之口的廟門。
第五十三章 陰柔
破敗的幕簾遮住了廟中唯一的窗口,廟中一片漆黑。
夜殤的眼睛視力極好,深湛的藍眸在夜色中泛着幽藍的光芒,竟似貓眼一般灼亮。
葉辰的眸子雖然同樣是藍色的,但她的夜視能力不及夜殤,此刻正挽着夜殤的手徐徐向前,往廟中石像的位置行去。
一個漆黑的身影站在石像前,微微躬着,黑色的背影一動不動,讓人產生一種塑像的錯覺。
“離約定的時間,你早了一刻!”黑影開口說道,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刻意而爲。
隨着話音,他的身子慢慢轉了過來,黑色的連帽斗篷將他渾身罩得嚴實,只露出一雙狹長黑亮的眸子。
夜殤的眼睛在暗夜中與他交觸,連帽內,隱隱可以看到他兩道微微霜白的鬢角。
“還是你更早。”夜殤笑了笑。
黑影似乎不欲與之寒暄,直切主題,問道:“東西呢?”
“在這兒!”夜殤從懷裏掏出一件物事,那東西薄薄的,卻用錦布仔細地纏着。
黑影伸手欲接過,夜殤卻將物事收回護在胸前。
“怎麼?”黑影眯着眸子,眼中寒光一閃而過。
“東西給你可以,但你家少主答應在下的事……”
“呵呵……我家少主向來信守承諾,既然答應了你,既是與你達成了合作,便一定會做到。只是眼下時機並不成熟,還需觀望,閣下應該很清楚的!”黑影掩在連帽下的聲音笑得有些悶。
夜殤仔細的想了想,憑着這幾次的接觸,他選擇相信他,相信他的少主。
伸手將錦布包着的物事遞給黑影,黑影接過之後,迅速的打開,露出裏面白色的信封,看了看封口,蠟印完整。
他將信封揣進懷裏,問道:“應該沒有留下痕跡吧?”
夜殤粲然一笑,反問道:“你信不過我?”
“少主信你,我自然也是信的,不過白問一句罷了!”黑影應道。
“你真是瞎擔心了!”一旁的葉辰忍不住插嘴道。
什麼玩意兒?他們向來不接受任何質疑。
若是質疑,就不要合作!
黑影有些不悅,目光如箭盯着葉辰。
夜殤用手輕輕壓了一下葉辰的掌面,又朝黑影道:“師妹向來心直口快,並無不敬之意!”
黑影冷哼一聲,抬手搔了搔鬢角。
葉辰蹙了蹙黛眉,手一直被夜殤捏得緊緊的,她只能忍着不說話。
“既然東西已經順利取到,你們便回去吧!”黑影清了清嗓子,聲音越發的沙啞,又帶着濃重的鼻腔。
夜殤頷首,含笑應道:“替在下謝過少主,那事兒,還望他多多上心!”
黑影冷冷嗯了一聲,擺了擺手。
葉辰對黑影的態度嗤之以鼻,雖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可以想象,定是個醜陋不堪的,在暗夜中還掩成那副樣子,不是醜陋不堪所以纔不敢見人麼?
夜殤拽着葉辰走出破廟,破廟之外,藉着月光,已經可以自主行走了。
葉辰撇了撇嘴,冷哼一聲躍上馬車,這次,她不願跟師兄同坐車轅了。
“生氣了?”夜殤坐在車轅上,背對着葉辰淡淡問道。
車廂內,葉辰翹着腿,將修長的腳抵在車廂內壁,身子軟軟地躺在矮榻上。
“我看不得他對你那樣子!”
“我知道!”夜殤笑道。
葉辰聽完,蹭一聲彈坐起來,撩起竹簾,一臉難受:“他什麼玩意兒?”
夜殤揚起馬鞭,馬車跑在阡陌上,月色下,隠見塵煙滾滾。
“目前我還得仰仗他主子,不能輕易得罪他!”
“師兄,你猜他主子是誰?我剛剛看他搔鬢角的動作和他刻意壓低的嗓音,分明就是個太監。”葉辰斂衽跽坐,隔着簾子與夜殤對話。
夜殤眼中有讚許,儘管師妹的夜視能力不及自己,卻也是觀之入微。
黑影想掩藏自己的身份,所以纔會選擇在靜謐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的破廟相見。但他的動作和聲調,終究無法完全的掩人耳目。他口中的少主是誰,夜殤不感興趣,但唯一可以肯定的一點是,絕對是皇族中人,而且,他手中的勢力,不容小覷。
不管大小,只要他能幫到自己就成,管他是太子還是皇帝。
“小辰,你向來聰明,但有時候太過直接了,就算知道什麼,也只消自個兒明白便是,無需宣之於口,徒增不必要的煩擾,明白嗎?”夜殤平靜道。
葉辰若有所思,托腮笑道:“明白了。呵呵,果真是個太監!師兄剛剛便是聞到他身上陰柔的太監味兒麼?”
車轅上的夜殤垂眸爆了一頭冷汗,當他是什麼?
陰柔的太監味兒?
還真沒聞過。
且說破廟內的黑影,他目送着馬車離去後,才緩緩地走到破廟門前,藉着月光,拉下頭上罩着的連帽。
一頭銀白的髮絲在月華下冷如凝霜,一張白皙的面容光潔無須,並無一絲褶皺,與他的一頭銀絲不成對照。眼睛狹長有神,脣紅齒白,但面相稍稍有些刻薄。
他又清了清嗓子,低喃道:“真不舒服,再多說幾句,我這嗓子非出血不可!”
蓮花指纖纖,他伸手將信箋打開,白色的紙片上密密地寫滿黑色的字體,雖然光線不佳,但勝在他的眼力極好,細細的將信箋看完,又裝回信封內。
“果真是個能辦事兒的!呵呵……”黑影嘿嘿笑了笑,那聲音尖細悠長,和着風聲,猶如鬼魅的鳴叫。
不多時,他離開破廟,身影迅速的融入夜色中。
……
“少主,事情都辦妥當了!”銀髮太監將信箋遞給倚榻小憩的男人。
他的面容被太監的身影擋住,只看到一雙骨節修長的大手伸了過來,接過信箋,將之展開,細細看了起來。
“都這麼多年了,他以爲自己還有機會?真是癡人說夢!”少主冷然輕笑。
“還是少主英明,將一切都扼殺在搖籃裏,他想要掙扎,卻只能沉得更深!”太監附和着訕笑道。
少主將信箋遞給太監,銀髮太監心領神會,接過之後,走到案几旁,取下燈罩,一股赤紅的火焰升騰起來,轉瞬又黯淡了下去,太監手中捧着一朵燃盡的墨花,輕輕一揉,灰飛煙滅。
燈下,榻上的男子微微眯眼,橘黃色的幽暗光紋映照出他俊魅近乎天人的容顏。一雙桃花眼幽深如澗閃過犀利的光芒,蘊含着讓人無法窺視一分一毫的複雜神色。
他輕搖摺扇,雪色摺扇上繪就的煙雨青山圖,烏木扇柄下墜着的藍玉貔貅,彷彿於國色天香中又平添了幾分邪魅。
白色的廣袖長袍在他身下鋪開,雪白的緞料猶如羽毛般輕盈,服帖地勾勒出他身上的絕美線條。他的腰間繫着一條蒼藍天蠶冰稠製成的絲絛,濃若點漆的瞳眸微微冷笑。
“任何心懷妄念的人,都該死!”
銀髮太監轉過身來,柔聲附和了一句,親手奉上一盞茶到男子面前。
“少主,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已經出來有段時日,怕是您不在,那些小人又開始得意,上躥下跳的……”
“翻不出個天來!”男子訕笑。
“是!奴才多慮了!”銀髮太監低頭道。
“你今日自個兒去了?”男子問道。
“是,事關重大,奴才不願假手他人!”銀髮太監應道。
男子聞言,朗聲笑了起來,眸子細細打量着銀髮太監,毫不客氣道:“一股陰柔味兒,倒真是聞香識趣了!”
銀髮太監老臉漲紅,苦着臉委屈道:“少主……”
“也罷,憑他們的本事,早就猜出個大概了!你的味兒,不過是讓他們更加確定罷了!哈哈……”男子的笑容,魅惑如妖。
異空薇情香港豪門千金錯落異世!
第五十四章 閨語
仙居府葉宅。
四月時節,草長鶯飛。
葉府內宅的聚妍閣內擺放着各色長勢喜人的盆栽,妍麗的色彩與院中油亮的嫩柳相映成趣,花草的清香混合着晨泥的土腥氣息,讓人不由一陣心曠神怡。
林氏和葉府的二夫人小林氏一人一邊,攙扶着金妍珠的手慢慢的走出聚妍閣的房門。
自從那日被擄走後,金妍珠便因受驚過度而臥病在牀,今日喝了湯藥後,蒼白的小臉看起來纔將將恢復了些許血色。
“母親,父親回去了麼?”金妍珠抬眸問道。
林氏點頭,溫聲道:“這些天衙門裏的事務本就繁複,你父親聽到你受了那麼大的驚嚇,登時就將手上的事務都撂給了張師爺,披星戴月地趕了過來。今兒個又接到衙門裏的消息,有案子發生,你父親少不得得趕回去。”
林氏嘆了嘆氣,續道:“母親本想帶着你一起回去,可你姨娘卻說什麼也不肯,說你身子還虛的很,不宜舟車勞頓,非得留你多幾日!”
小林氏臉上帶着愧色,撫着金妍珠的手臂道:“是姨娘不好,沒有好好照看你,才發生了這麼可怕的事兒,幸虧平安無事躲過一劫,不然,姨娘這輩子也不會安心的!”
金妍珠搖了搖頭,笑道:“這事兒哪能怪姨娘,許是四娘命中的劫數!”
外甥女被自己接來小住,這期間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讓小林氏多多少少有些自責,看到外甥女如此體恤自己,心中又是一陣感慨。
多懂事的小娘子呀,以後,可要精心的留意着,爲她謀一門好親事,至少是要比李家更好的!
三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有婢女機靈地爲大小林氏奉上香茗。
“去煨一盞燕窩羹送過來給四娘子!”小林氏抬眸吩咐道。
婢女應聲退下。
林氏托起茶盞抿了一口,將茶水含在口中細細的品味之後才嚥下,眉眼含笑,望着小林氏道:“這茶湯當真不錯,甘醇細膩,實屬上品。是妹夫又從哪裏弄來的貢品?”
小林氏得意的笑了笑,擺了擺手應道:“就是宮廷裏的貢品,也不見得有比這個還好的。”
“哦?”林氏有些好奇。
小林氏探着身子,往林氏身邊靠了靠,柔聲道:“這是蕙蘭郡主送我的,這茶是他們莊園自己栽種炒焙的,別的地方,還真喝不到!”
林氏滿臉驚訝,那表情似乎在問:你什麼時候連郡主都勾搭上了?
“姐姐,還記得上次我送你的料子麼?那些花色在別處也是不多見的,是毓秀莊剛出的新樣兒。”小林氏頓了頓,又自豪道:“妹妹我可是毓秀莊的金牌客戶,每年光花在毓秀莊購置衣裳料子的錢銀,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二爺他交際應酬多,每年送年禮,毓秀莊的綾羅綢緞可是上上之品,既體面又實誠!”
林氏算是聽明白了,卻還是開口詢問道:“這毓秀莊是郡主的?包括桃源縣那個?”
小林氏嗨了一聲,笑道:“哎呦餵我的姐姐,你可真是許久不出門了吧?桃源縣那個毓秀莊不過是個分號。毓秀莊之所以名滿天下,便是因爲他背後的老闆是蕙蘭郡主。天下第一坊的稱號還是皇上親筆御賜,總號在帝都呢,聽說每天都門庭若市,讓不少權貴達官夫人們趨之若鶩呢!”
林氏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正在獨自冥想着堂堂一介金枝玉葉的郡主,爲啥不安然尊享榮華富貴,反倒做起了商賈,自降身份呢?
金妍珠一直安靜地聽着,嘴角彎彎勾起,眼睛虛無的凝望着一個點,似乎想得入神。
婢女端着剛煨好的燕窩羹送過來,小林氏忙催着金妍珠趁熱喫了。
金妍珠回過神,含笑謝謝姨母,拿起勺羹,小口吃了起來。
“聽說昊欽跟蕙蘭郡主家的大郎君走得甚近,怎麼,他都沒跟你說過麼?”小林氏問道。
林氏有些走神,抬眸看了小林氏一眼,反問道:“妹妹說什麼?”
“姐姐怎麼了?不舒服麼?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小林氏嗔道。
“母親許是照顧我累了!”金妍珠放下勺子,爲母辯護。
林氏朝金妍珠露出慈愛的笑容,擺了擺手,道:“不妨事!”
“這樣啊,那午間用完膳便去歇息吧!”小林氏有些不好意思。
“你剛剛說昊欽怎麼了?”林氏復又提起話題。
小林氏咧嘴,露出潔白整齊的貝齒,應道:“辰郎君便是蕙蘭郡主的兒子,姐姐難道沒聽昊欽說過?這次能順利抓到那天殺的小刀陳,聽說辰郎君功不可沒,若不是憑他的睿智,斷然不能在第一時間將妍珠救出來!”
林氏露出訝色,原來欽哥兒口中的辰郎君,竟是這等高貴身份?
還是他救出了妍珠的?
林氏目光移向自己的女兒,金妍珠此刻正埋着頭,安靜的喫着燕窩羹,但林氏看着她瑩白麪容上的那圈暈紅還有素日裏纏着昊欽帶她出去玩,去見辰郎君的興奮模樣,心頓時清明如鏡。
這丫頭……還有一年就及笄了。
若是能配了辰郎君,那樣的家世……連帶着老爺和欽哥兒的前程,也不止往上再升個一兩級吧?
林氏心頭一陣狂跳,但面容卻不見一絲波瀾。
“原是蕙蘭郡主的兒子救了妍珠,那這份人情,便不能不還呀!”林氏道。
小林氏咯咯一笑,忙道:“姐姐甭操心,聽昊欽說辰郎君並不想被人知道他參與這個案子,特別是蕙蘭郡主。他多次交代我,我去毓秀莊時,嘴巴也是守得緊緊的,沒敢透露半分。至於人情嘛,有昊欽去還,再說他們本就是知交好友,也不在乎這些個虛禮!”
林氏認爲辰郎君是爲人處事低調,不願出風頭,頓時心頭好感更甚。
“既如此,那改日妹妹便帶姐姐去毓秀莊逛逛,讓姐姐也一睹蕙蘭郡主的風采!”
“這個倒沒問題!”小林氏臻首微笑,想了想又吩咐道:“屆時,關於妍珠被擄一事,姐姐還是不要再提,不管回哪兒都好,這件事就權當忘記了。畢竟女兒家的閨閣名聲,對以後的擇婿聯姻,可是萬分重要的!”
林氏不由點頭附和道:“妹妹言之有理,姐姐我差點就含糊忘記了,真真是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幸得妹妹提醒!”
小林氏嗨了一聲,笑道:“自己的外甥女兒,我可是當親閨女疼着呢,將來妍珠的親事兒,就包在姨娘身上了!”
金妍珠一陣羞赧,頭低得更下。
從聽到辰郎君竟是郡主的兒子後,她就一直處在震驚當中,愣是沒有回過神來。
阿兄的保密工作真真是滴水不漏,連自己妹妹都瞞着……
第五十五章 煙雨辰樓
辰府的煙雨閣。
這是一棟精緻典雅的獨立小閣樓,隱在辰府大宅的東側。
辰府大宅的佔地面積甚廣,府中雕欄畫棟,亭臺樓閣,花園水榭應有盡有。而煙雨閣只是這典雅樓閣中的一處,建築風格充滿江南風情,玲瓏別緻,清致素雅,獨具一格。
煙雨閣樓前的小院,有一架古樸的小水車,清靈靈的水珠猶如透明的水晶,順着車軸的攆轉盡數灑在周圍的花圃內,奼紫嫣紅的花瓣上沾染了珠露,更顯嬌豔欲滴。
輕柔的春風穿過院牆,蔥翠的墨竹發出一聲沙沙輕響。
院牆的一隅放着大大小小數十個銅盆,每個盆中都盛着水,可水的顏色卻是色彩繽紛,赤橙黃綠青藍紫,有些顏色看着甚是怪異,不知該如何形容。
廊下有個小丫頭,正蹲在一個小陶爐前看着火,蓋着的瓦蓋的陶土鍋內正在煮着什麼東西,嫋嫋白煙透過陶蓋的縫隙緩緩升騰,小丫頭吸了吸鼻子,不時偷偷掀起一角,只差哈喇子沒有掉下來了。
小丫頭眉頭微蹙,不解的嘟囔道:“這麼香的東西,不用來喫,真是太浪費了!”
二樓的廂房內,隔着飄嫋輕逸的白色帷幔,隱約可見一個少女跽坐在矮几前,耷拉着腦袋,似乎有些垂頭喪氣。
“千鳥格的染印再一次宣告失敗……嗚嗚,如何才能讓黑色不暈染出來呢?”
她嘆了一口氣,隨即又垂下肩,向後一靠,最後乾脆半倒在軟榻上。
“失敗!希望另外一項不會失敗,定要讓師父目瞪口呆纔行!”
她半躺着,又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纖軟的身子宛若無骨一般,聲音帶笑,慵懶着帶出虛浮,黑眼珠滴溜溜的微轉着,倒是不見一絲一毫的睡意。
想起和師父之間的打賭,她的脣角不由微微往上勾起,臉上的笑容明燦已極!
“小雪球,等着我的良藥吧!”
慵懶的伸了伸腰,身下的軟榻鋪着剛剛曬過太陽的錦毯,那味道十分宜人,充滿朝氣。
少女完全的放空自己,無力地躺在綿軟中,要是此刻來點輕音樂,一定愜意舒適。
剛剛眯上眸子,耳邊便傳來一陣蹬蹬的腳步聲,少女像小蝦米一般弓起身子,將頭鑽進軟榻上的薄毯,頗有掩耳盜鈴的感覺。
“真煩,剛想眯會兒……”少女不悅的聲音透過薄毯傳出來,有些悶悶的。
纖長的小手伸出來,在薄毯的上方彈出一根手指,嘴裏跟着念道:“一、二、三。”
話音剛落,門扉被叩響。
“娘子,柳家娘子來了!”是剛剛院中那小丫頭的聲音。
少女無奈的探出腦袋,經過剛纔的一番折騰,她此刻頭上就像頂着一個鳥窩,早上小丫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爲她精心梳好的髮髻已經宣告陣亡,唯有額前的那條星型額飾依然完整如初。
“只她一人來麼?”少女懶懶的問道。
“不,一起過來的還有咱姑奶奶————柳夫人,郡主和她們娘倆正在內堂喝着茶呢,郡主讓娘子過去陪陪柳娘子說說話呢!”小丫頭應道。
少女唔的吐了口氣,都說偷得浮生半日閒,怎麼她就沒有這機會呢?
“春曉,你進來吧,幫我更衣!”少女吩咐道。
“是!”小丫頭春曉應了一聲,推門進入房內。
纔剛進去,看到自己娘子那模樣時,春曉忍不住驚叫了一聲。
怎麼一會兒沒見,娘子就能把自己糟踐成這樣子?
我的老天……
“幹嘛呢,手腳利索點,給我拿身衣服換上即可,頭髮梳直順就成,那些釵環髮髻的,不適合,三兩下又得變回鳥窩!”少女見春曉還怔在原地,不由開口催促道,順便抱怨一下早上折騰了半晌後的成果就是這模樣,所以,以後能免則免,不是淑女的料子,再怎麼裝也能扮矜持。
春曉回過神來,頭點如搗蒜,忙從桃木衣櫃中取出一套紫羅蘭色的襦裙,剛走出來便被少女一記眼波瞪了回去。
“娘子,柳夫人也來了,您好歹得顧着郡主的面子……”春曉顫顫道。
少女置若罔聞,搖頭道:“人貴在活得自在,做什麼都要顧面子,連自主選擇權都沒有,那真叫一個累!去,取那套直裾雲錦麻紗料的出來,本娘子喜歡那套!”
春曉不敢拂了自家娘子之意,耷拉着腦袋走進內廂,真不知道娘子爲何喜歡那套奇裝怪服,或許是自己設計的,穿在身上特別有成就感吧?
春曉如是想着,手腳麻利的取出直裾長袍走出來。
少女在春曉的伺候下更衣完畢,站在玻璃鏡前華麗麗的轉了轉身,滿意的點點頭。
“只有這樣的袍子穿在身上,才真正感覺無拘無束!”少女伸手撫了撫領口上的團雲銀絲繡紋,濃若點漆的眸子閃過一抹笑意。
春曉小心翼翼地將少女頭上的絹花拿下,取過牛角梳細細的打理她垂在背上及腰的長髮。
“娘子,下次不要再修剪髮絲了,留長些纔好挽漂亮的髮髻!”春曉笑道。
小丫頭專注地梳着青絲,笑起來的面容猶如枝頭上俏麗妍妍的桃花,又因剛剛急促而微帶潮紅的面頰,紅撲撲的,煞是可愛。
少女卻是撲哧一笑,清亮的眸中含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戲謔,“呵呵,我可不喜歡枯草,再說留那麼長的頭髮,連如廁都不方便!”
此話一出,春曉臉頰頓時一陣燥熱,這是閨閣娘子該說的話麼?怎麼聽起來如此不雅呢?
鏡中少女卻不甚在意,笑得慵懶不羈。她的瞳孔中心,好似有溫暖和煦的暖陽在眼底流連,脣邊的笑意,映襯得雪白麪龐染上微嫣,精緻的五官彷彿帶着一種朦朧的光暈,一種介於青澀少女與成熟曼妙之間的迷茫魅惑。
春曉的笑意更深了,似乎無論如何不雅的話語,在她口中說出來,都無關緊要,娘子,真是精怪!
梳妝完畢後,少女才懶懶的起身,看了門口擺放整齊的鞋履一眼,直接撈上一雙木屐便走下樓梯。
“娘子,還是穿一雙繡花履吧!”春曉在後面提着一雙白色的繡鞋,追了上去。
少女甩了甩長髮,姿態雍雅隨性,卻如風般輕盈恣意。
莞爾一笑,應道:“我這是在家,穿木屐再正常不過了!哦,對了,你不必跟着我來,記得看着火爐,小雪球能否救回來,就靠它了……”
春曉回頭看了看爐上煮的東西,一頭黑線,這一個喫的還能救命?
哦,是了,一個快餓死的人,給他點喫的,是能救命的。
小雪球快餓死了麼?
不能吧?瞧它那圓滾肥的模樣……
第五十六章 別動
木屐踩在青石地板上,發出咯咯的聲響。
辰逸雪站在花園中的迴廊上,遠遠便看到了那抹飄逸隨性的白影。
嘴角含笑,眼中漾着寵溺的溫柔。
“語兒……”辰逸雪柔聲喚道。
遠處的白衣少女抬眸掃了周圍一圈,黑眸穿過園內的水榭,最終落在一襲藍色窄袖長袍的辰逸雪身上。
少女燦然一笑,那笑意宛若夏花一般純真爛漫。
腳下步履匆匆,木屐聲越發的密集起來,咯吱咯吱,就像有節奏的雲板一般動聽。
“慢點,小心摔跟頭!”辰逸雪笑着提醒道。
“大哥哥在做什麼?”辰語瞳咧嘴一笑。
“無所事事,剛剛發現了迴廊上竟有個螞蟻窩!”辰逸雪指着迴廊上紅色漆柱下的一個小洞說道。
辰語瞳蹲下身子,順着辰逸雪的指尖看着螞蟻洞。
“螞蟻搬家麼?大哥哥怎麼連這麼小的螞蟻洞都能發現,果真是心細如塵呢!”
辰逸雪自嘲的笑了笑,自己在家裏呆得有多無聊可見一斑了,不然他還真沒有心思去關注一個螞蟻洞。
“這天是要下雨麼?”辰語瞳站起身來,望着藍瑩瑩的天空問道。
辰逸雪也望着天空,白雲款款,空明澄澈,這樣的天氣,舒適至極,哪有半點要下雨的跡象?
“語兒何故有此一問?”辰逸雪笑道。
“我看它們着急搬家,尋找食物,猜想大概是怕下雨了,它們找不到好喫的,先搬好儲存起來唄!”辰語瞳瞪着黑眼珠應道。
辰逸雪撲哧一笑,隨即又忙掩住嘴,努力抑制着笑意,畢竟笑自己的妹妹,有些不應該!
辰語瞳卻還不爲意,甩了甩長髮喃喃道:“大哥哥還別不信,這是極有可能的事兒!”
辰逸雪斂笑鄭重附和道:“嗯,有可能!語兒這是要去哪兒?”
“母親說涵涵和姑母來了,讓我過去陪着說話呢!”辰語瞳隨口應了一句,又似想到什麼苦惱的事情,蹙眉抱怨道:“母親明知道我不喜歡應酬的。我向來懶散,讓我像三姑六婆那樣東拉西扯,我寧願花心思去想想如何製出交叉印染法。昨晚想了一夜,但早上實踐了一下,還是不成功……”
“你昨晚想了一夜?早上又起早做了實驗?”辰逸雪有些心疼地皺眉,伸手捏了捏辰語瞳的粉頰,嗔道:“沒有好的狀態怎能實踐成功?凡事都要循序漸進,心急喫不了熱豆腐!再說你休息不好,精氣神不濟,也會影響實驗的成敗。”
“嗯,大哥哥言之有理!”辰語瞳笑了笑,又道:“涵涵來了,她最喜歡跟你玩,上次離開咱們家的時候,對哥哥也是依依不捨的樣子,反倒對熱情的二哥哥意態闌珊,不如哥哥隨我去唄!”
“不了,都是一屋子女人,哥哥就不湊熱鬧了!”再者,涵涵也快及笄,是該避嫌的時候了。
這句話辰逸雪沒有說出口,只一雙黑眸含着淺笑看着妹妹,熒光閃閃,燦若驕陽。
“嘿嘿,說得也是,我都不喜歡三姑六婆,何況大哥哥呢!”辰語瞳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呵欠準備去內堂走個過場。
剛要抬腳便聽到春曉的聲音在背後傳來。
“娘子……娘子……”
辰語瞳回過頭,眯着眸子看咋咋呼呼的春曉,“怎麼了?不是讓你呆在煙雨閣麼?”
春曉見辰逸雪也在,而辰府是極講究禮節規矩的,忙不迭地躬身施禮,“郎君好!”
辰逸雪淡淡應了一聲,春曉這才朝辰語瞳說道:“怪不得郡主帶着人殺到煙雨閣來了,原是娘子你半道走岔了?”
辰語瞳一頭黑線,至於麼?殺到煙雨閣?
母親也太着急了吧?
再說自己也沒耽誤多少時間,不過換了身衣裳,又梳了個頭,再跟哥哥聊了會兒天罷了。
“那我現在該往哪去?”辰語瞳翻了一下白眼問道。
“當然是回煙雨閣啦娘子,你不知道,郡主現在正發脾氣呢,你的祕密基地被郡主發現了,正要命人清理掉呢,娘子快回去救場吧!”春曉火急火燎道。
辰語瞳頓時變了臉色,也顧不上跟哥哥打聲招呼,便蹬蹬地往回跑。
這老媽到底是在開哪門子玩笑?要讓人清了她的祕密基地?那是她耗費了多少心血弄出來的成果,小雪球等着它去救命呢……關鍵還有一點,便是跟師父之間的較量,她可不想輸!
春曉見自己娘子跑得比風還快,忙欠了欠身子,也追了上去。
辰逸雪不明所以,但看語兒剛纔突然變得蒼白的臉色,他有些擔憂,抬步往煙雨閣的方向走去。
“舅娘,語姐姐不在,你讓人將她的東西清理了,怕是不好吧?”柳若涵拉了拉蕙蘭郡主的衣角勸道。
蕙蘭郡主原是在內堂陪着柳夫人和柳若涵喝着茶聊天的,兩個年齡相仿的女人自是話題多多,柳若涵一人陪坐難免無聊。蕙蘭郡主又見女兒半晌都不到,心中頗有微詞。對比之下,柳若涵的言行舉止比之自家女兒,真真是雲泥之別。
眼角的餘光掃過假山後堆放着的已經腐敗發黴的瓜果,氣又不打一處來。
好好的閨閣,弄得臭氣熏天的,這是做什麼呀?
“就這些腐爛了的東西,不弄出去,還留着作甚?”蕙蘭郡主扶額,感覺自己的面子一下都讓女兒丟盡了,自己滿心歡喜帶着姑姐和外甥女來參觀女兒的閣樓,沒想到院中弄得亂哄哄的,撇開擺着的銅盆不說,竟任由一些發黴了的瓜果堆放在假山下,弄得院中一股刺鼻的黴味兒,這讓人怎麼想?
瞧着柳夫人嘴角強壓着的笑意,心高氣傲的蕙蘭郡主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若不是自己的身份擺在這兒,不定要被人兜頭兜面的笑話呢……
“郡主何至於發那麼大脾氣,許是語兒貪玩呢,讓人清了就算了!”柳夫人含笑道。
貪玩?我的老天……
明明語兒就比柳若涵要大上幾個月,這會兒說貪玩,敢情自己的女兒還沒長大呢?
蕙蘭郡主細咬銀牙,纖纖玉指指着身後的張媽媽,冷冷道:“馬上清理乾淨,還有這院中的雜物,都給本郡主扔了!”
張媽媽知道郡主這是氣極了,忙肅然應好。
剛要捲起袖子動手,便聽到一個清亮的聲音在背後響了起來。
“全都別動,手舉起來,放到頭上……”
第五十七章 搞定
那聲音似乎帶着震懾人心的魔力,讓張媽媽和一干子準備當起清道夫的丫頭們紛紛停下手,怔怔轉身看着來人。
“娘子,是郡主吩咐老奴做的!”張媽媽彷彿無法承受那雙黑眸灼亮的光芒,竟當場叛變了,將自己主子推出來擋駕。
辰語瞳將目光收回來,冷冷道:“都給我出去,我院中的東西,誰都不許動!”
砰地一聲,煙雨閣正堂的木門被推開了,蕙蘭郡主面色陰鬱地走了出來,看着辰語瞳輕叱道:“便是母親也動不得麼?你說你一個好好的閨閣娘子,都幹了些什麼?你這院子還有點女子該有的模樣麼?”
辰語瞳見母親是真動怒了,憑着對母親脾性的瞭解,又知道此刻有柳夫人和涵涵在,不能跟母親當場較勁兒,讓她臉上掛不住,因便堆着盈盈笑意,迎上去,挽着蕙蘭郡主的手臂撒嬌道:“母親,我那些東西都是有用途的,毀不得!”
柳夫人和柳若涵也從正堂內走了出來,站在廊下笑道:“語兒撒起嬌來,還真是孩子氣十足,真真玉雪可愛!”
辰語瞳眼前一黑,這玉雪可愛都是形容三四歲的小女孩的吧?
自己都十五了,還用這詞?
抬眸偷偷看了一眼母親的臉色,果然,比黑山老妖還要黑。
“這會兒賃憑你撒嬌撒癡都沒用,你怎麼就不能好好向涵涵學學呢?看看她,再看看你,母親真是覺得錯得離譜,這些年慣你太過了!”蕙蘭郡主有些痛心疾首的說道。
你女兒還沒那麼不堪吧?瞧您說得像是一副爛泥扶不上壁的樣子……
辰語瞳暗自嘀咕一聲,眸子轉了轉朝柳夫人和柳若涵笑道:“讓姑母和涵涵見笑了!你們二位先喝茶,我先跟母親解釋解釋!”
柳若涵甜甜一笑,朝辰語瞳眨了眨眼,二人目光相交,彼此會意。
柳夫人不甚情願地被柳若涵拉進正堂,蕙蘭郡主臉色稍霽,冷冷道:“你有何解釋呀?”
“母親,這院子弄成這樣,也非語兒所願。我這還不是爲了想新花色麼?昨晚女兒想了一夜,徹夜難眠,今晨卯時不到便起牀試驗了,不過還沒成功罷了。您不讓我回桃源縣,府中又沒有實驗室,女兒只能在自己閣樓內試驗,等成功了,自然就會讓春曉領着丫頭們打掃乾淨。”辰語瞳睜着無辜眼看蕙蘭郡主,頗感委屈道。
蕙蘭郡主聽後,心中滿是疼惜,毓秀莊能有今日這般盛大規模,除卻自己和夫君的管理之外,語兒的付出也是極大的。從門店的設計規劃看,就知道她花了多少功夫……
目光掃過院中大大小小的銅盆,心下了然,不曾想女兒如此上心,自己剛剛確實過於緊張了……
“好,這些銅盆顏料什麼的,母親不跟你計較,但你弄一堆發了黴的瓜果堆在院子裏是作甚?難道也是爲了做新樣子?母親可不是好糊弄的,別編瞎話哄我!”蕙蘭郡主瞪眼道。
唔,這個還真不能實話實說……
母親本就不同意自己跟着師父學醫,讓她知道自己是爲了與師父較量而準備提取青黴菌,少不得被她扼殺在搖籃裏。
小雪球的命還等着青黴菌救命呢!
“母親,您還真是說對了!語兒不是正研究着千鳥格的染印麼?前些天恰巧看過一本書籍,說颳了瓜果上的黴加入染料中,可以製成固色劑,讓二者之色不會暈染,語兒覺得這辦法倒是可以一試,這纔開始實行的,成與不成就在這次了,母親就成全語兒吧!”辰語瞳央求道。
蕙蘭郡主聽得一愣一愣的,用青黴加入原料中印染?怎麼自己在這行從事這麼多年都沒有聽過這辦法?
難道是語兒從哪兒打探到的祕辛?
蕙蘭郡主半信半疑,眼珠子掃過那堆發黴泛着黴味兒的瓜果,頓時覺得腹中一陣翻湧,心頭微悶。
“總之語兒保證,事情成了之後,煙雨閣會恢復原狀!”辰語瞳見蕙蘭郡主態度有些鬆動,不由又加上一把勁兒,承諾道。
蕙蘭郡主眉頭微蹙,嘆了口氣敲了辰語瞳的額頭一記,吩咐道:“母親不想你一直這樣,母親不介意毓秀莊的生意如何,不介意是否有獨具一格的新樣子,母親只望語兒能像個大家閨秀,還有幾個月你就要及笄了,不能再像個小孩似的渾然沒了女子該有的樣子,母親擔心到時候沒人敢要你呀……”
沒人要更好,樂得清閒……辰語瞳心中的小人兒跳起舞笑道。
“唔,母親不要跟語兒說這些,語兒還小呢,只想一輩子陪伴着母親!”某人又拿出爐火純青的撒嬌功力哄道。
“你呀!”蕙蘭郡主搖了搖頭,鄭重道:“還有半個多月便是老夫人的壽辰,到時候肯定是要大操辦的,在壽辰之前,記得清理完這些……物事!”
辰語瞳佯裝乖巧的點點頭,笑道:“女兒保證!”
春曉恰好從閣樓後的小平房走出來,貓着身子站在樹蔭底下對着辰語瞳做了個OK了的動作,辰語瞳舒了一口氣,眉眼間盡是狡黠的笑意!
辰逸雪站在院外看着,嘴邊的笑越發深刻。
這丫頭,太狡猾了……
不過狡猾得……好可愛!
看着辰語瞳挽着蕙蘭郡主的手笑盈盈的走入正堂,張媽媽和丫頭們都面面相覷。
這還收不收拾呀?
肯定不用收了,沒看到郡主都不生氣了麼?
呀,可不是,郡主三下兩下就被娘子搞定了,還收拾啥呀?
嗨,這鬧騰得動靜挺大的,原是雷聲大,雨點小呀!
那是,你們哪次見娘子敗下陣過?
幾人眉來眼去,心如明鏡地笑了笑。
“郎君,原來你在這兒呢!”野天站在辰逸雪身後不遠處喚道。
辰逸雪回頭,斂去臉上的笑容,淡淡問道:“怎麼了?找我有事兒?”
野天額頭有微汗,他嘿嘿一笑,拿袖口抹去汗珠,應道:“金護衛來了,說要找郎君喝茶!”
辰逸雪嘴角一挑,笑道:“他每次找我,準沒好事兒!”
“可不是,就像郎君說的,無事不登三寶殿,金護衛公職在身,哪能那麼悠閒?”野天附和道。
“他在哪兒?”辰逸雪問道。
“兒讓他在飄雪閣的正堂候着呢!”野天應道。
辰逸雪眼波一轉,大步了出去。
第五十八章 有事?
金子站在院中花拳繡腿地比劃着,招式看起來很漂亮,但打出去的拳,力道還是稍顯不足。
這具身子還有待鍛鍊,長期堅持,一定會有所改善的,金子如是安慰着自己。
收回最後一個動作後,金子走到花架下望着黃綠相間的金銀花和夜交藤做起了呼吸吐納,後背隱隱有些溼濡,風吹過,只覺得涼絲絲的。
“娘子,浴湯已經備好了!”笑笑站在身後說道。
金子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頷首,繼續着。
笑笑也不再打擾,轉身見樁媽媽正大包小包的拎着一堆東西走進清風苑,便小跑着迎上去。
“樁媽媽,怎麼買了這麼多東西?”笑笑一邊接過小包一邊問道。
樁媽媽看着眼花架下晨練的金子,露出慈愛的微笑。
“主院那位這幾日去了州府,倒是清靜了不少,我出去一趟,自是要多備些喫食給娘子的。今兒個看了市集上來了好些乾貨,便買了些回來,給娘子補補身子!”
笑笑點了點頭,還別說,這林氏不在府中的日子,過得真是快意。連平日裏一些狗仗人勢的小人都跟着收斂了不少,畢竟挑起事兒來,身後給他們撐腰的主心骨不在,而娘子怎麼說都是金府嫡女,身份擺在這兒,較起勁兒來,他們可是半點好處都撈不到的!
笑笑幫着樁媽媽將食材什麼的都搬進廚房裏,樁媽媽手中還提着兩條排骨和一個菜籃子,悠悠然走在笑笑身後,說道:“今兒個我順帶去了趟毓秀莊,那個叫伍叔的掌櫃跟我說他們娘子回州府了,估計沒有十天半個月的回不來,我們的花樣子他收了,還給了我十兩銀子定錢,說是他們娘子事先囑咐好了的。”
“哇,十兩這麼多?花樣子語瞳娘子不是還沒過目麼,都沒確認的事兒就先給了十兩定錢?”笑笑有些不可置信地回頭問道。
樁媽媽將排骨放下,拍了拍手,又將竹籃裏的青菜拿了出來,應道:“可不是?我看咱們娘子真是遇到貴人了。我聽到他們娘子回了州府時,還有些失落呢,不曾想,人家早就安排好了,可見有多麼看重咱們娘子!”
笑笑喜上眉梢,蹲在樁媽媽身邊幫着擇菜,一面道:“媽媽不知道,那語瞳娘子還真是個特別的……”
樁媽媽沒有打斷笑笑,任憑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從第一次進毓秀莊與掌櫃之間的對話到上了語瞳娘子的內室商談,箇中細節笑笑說得滴水不漏,繪聲繪色。
“樁媽媽,你怎麼不說話呢?”笑笑講得口乾舌燥,卻見樁媽媽只是含笑不語。
“我這不是聽着麼?”樁媽媽笑道。
“我還以爲你想啥想得怔神呢?”笑笑嘀咕一聲,突然間似想到了什麼,輕呼了一聲,將菜葉子一扔,站了起身。
樁媽媽被嚇了一跳,不由蹙眉嗔道:“做什麼呢?咋咋呼呼的!”
“我忘記伺候娘子沐浴了!得,您自個兒先忙着,我去瞧瞧娘子去!”說完,忙淨了手,跑出小廚房。
樁媽媽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後眼前閃過娘子纖瘦但精神的背影,心頓時又被喜悅和希望填滿。
夫人,您該高興了!
笑笑回到房內的時候,金子已經出浴,正站在牡丹屏風後穿着衣裳。
“對不起呀娘子,剛剛跟樁媽媽在廚房裏聊得起勁兒,竟忘記了!”笑笑取過一旁的棉帕,走到金子身邊,輕輕的擦拭着她身後還垂着水珠的長髮。
“無妨,我自己不是有手有腳麼?”金子含笑道。
笑笑自然知道金子不會怪罪自己,因又將樁媽媽拿花樣子去毓秀莊的事情說了一遍,金子聽完,對那個語瞳娘子好感更甚了,同時也充滿了好奇。
“讓人看不透的奇女子!”金子讚道。
換了衣裳,金子拿起一卷書便到院中懶洋洋的曬起來太陽,順便晾乾長髮。
笑笑貼心地奉上清茶後便到廚房裏給樁媽媽打打下手。
金子只看了兩頁,便覺得懨懨,日光下看書,果真不合適,眼睛太累了。她合上書本,身子靠在美人榻上,眯上眼睛享受起了日光浴。
不多時,小廚房裏便飄來了一陣陣惹人垂涎的飯菜香氣。
金子嘴裏砸吧了幾下,一邊小聲的抱怨道:“都是笑笑這丫頭,讓我喝了一盞茶,這會兒竟是又餓又饞了!”
“餓了便早些用膳!”金昊欽站在清風苑門口含笑應道。
金子睜開眼睛,望着門口長身玉立的俊俏男子。
因爲逆光,他的面容籠在光暈裏,看得並不清晰,但金子還是認出了來人。
白皙近乎透明的肌膚在陽光下反射出瑩瑩流動的融光,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猶如七彩琉璃般明媚絢爛,如墨稠般柔順濃密的長髮隨意的披灑着,髮尾在清風吹拂下,淘氣地糾纏着……
金昊欽怔怔地看着美人榻上慵懶躺着的妹妹,只覺得陌生得猶如從未見過。
以前,從不踏入清風苑看她一眼。
在州府短短一日的接觸,她是一襲男兒裝束……
眼前,這個如夏日清荷亭亭玉立倏然綻放的女子,當真是他的親妹妹麼?
三娘,原來竟是這般美得讓人目眩……
而他,到現在才發現……
“你找我,有事兒?”金子言語,平靜無波。
金昊欽神色有些尷尬,清了清嗓子稍作掩飾後,抬步走進清風苑。
“公事回來桃源縣,順便過來看看你!”
“哦,謝謝!我很好!”金子客氣道。
金子的客氣和言語上的距離感讓金昊欽心裏微微泛酸,他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停頓片刻後續道:“剛剛聽你說肚子餓了,可是聞到了飯菜香味了?”
金子點點頭,對這樣的白癡問題,不想開口回答,純粹是沒話找話。
“是樁媽媽做的吧?她做的飯菜一向很美味!”金昊欽說道。
金子本想開口說沒有預留他的份兒,不好意思,可偏偏樁媽媽這時候從小廚房裏出來了,一看到金昊欽,差點沒奔過來抱着親上一口。
“阿郎,你來了?老奴不是眼花吧?”樁媽媽驚叫道。
金子扶額,樁媽媽你這哪是眼花?隔得那麼遠,還能看清楚,眼神好得很呢!
第五十九章 信你
金昊欽聞聲轉過身子,朝疾步走來的樁媽媽頷首笑道:“是我,樁媽媽近來可好?”
“好,老奴很好!”樁媽媽一雙眸子裏水霧氤氳,聲音略帶激動,顫顫問道:“阿郎怎麼有時間過來?公務可繁忙?”
金昊欽點了點頭,嘴角扯了扯,應道:“是,公務在身,恰巧有個案子在桃源縣附近的,屬於州府與桃源縣的交界範圍,便順帶回府看看……看看三娘!”
樁媽媽滿臉感動,唯有金子不以爲意。
來看自己?
唔,哄哄樁媽媽和笑笑還行,但想哄自己,去,這藉口貌似拙劣了些。
金子只知道,這清風苑金某人可是十餘年不曾踏進過。
金子只知道,公務在身庶務繁忙的金某人只怕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心下明瞭,金子卻不點破,兀自悠哉遊哉地眯起眸子,曬着太陽!
“阿郎既來了,不如留下來陪三娘用午膳吧!”樁媽媽笑意盈盈道。
金昊欽卻之不恭,應道:“如此,有勞樁媽媽了!”
“阿郎這說的是什麼話,您來,老奴高興呢!”樁媽媽微帶嗔怪,見金昊欽願意留飯,心裏高興得不行,忙下去準備碗筷。
金子瞥了金昊欽一眼,暗道:這臉皮還真不是一般的厚,跑到我這兒蹭飯來了,本該暢快舒逸的心情,都讓豬給拱沒了……
金昊欽臉皮也着實厚,明明感受到了主人家的不歡迎,還舔着笑臉在一旁等待開飯。
“三娘院中的花草打理得甚好!”金昊欽沒話找話。
金子一副欠扁的拽樣,淡淡應道:“是笑笑和樁媽媽的功勞。”
金昊欽訕訕一笑,看着藥圃里長得旺盛的草藥問道:“怎麼想起在院子裏種草藥呢?女兒家不都喜歡妍麗花品麼?”
金子聞言冷然一笑,睜開眸子看着眼前俊俏至極的男子,應道:“正常情況下,閨閣娘子都是喜歡妍麗花品的,但我一個久病臥牀之人,常年纏綿病榻,藥不離口,就是再妍麗的花品也無緣欣賞。日積月累的抓藥熬藥,這月例七折八扣之後,落到我苑裏,就像活生生被剝了一層皮,我這院裏再不自力更生種些草藥備用,真有可能連藥盞都端不上了!”
金昊欽聽完金子的話,只覺得似被人拿着一把尖利的匕首硬生生的捅進了心臟裏,那樣的感受,他只覺得渾身的肌肉都隨之刺痛、撕裂、麻痹,到最後竟是抽搐到無法呼吸……她這些年竟過得如此清苦麼?
不,母親她不會這樣待三孃的,不會……
若有,也是底下的人私自盤剝,母親,她絕不知情……
“三娘,一切……都過去了!”金昊欽顫聲安慰道。
“當然,一切都過去了,我挺過來了,以後,以後的以後,我命由我不由天,未來,我將會自己好好把握,誰都別想欺負到我頭上!”金子笑得雲淡風輕,但言語之間的柔韌堅定卻猶如蒲草磐石。
金昊欽心頭微微一凜,這樣的三娘,他不曾見過,更不曾在別的女子身上見過。
“三娘,我……”
“開飯了……”不等金昊欽開口,笑笑便扯着大嗓門跑出來,“請娘子和阿郎移步進正堂用膳。”
金昊欽只得將不及說完的話嚥下,金子佯裝不覺,起身甩了甩長髮,笑道:“開飯了,唔,我剛剛恍惚間又想到了一道新菜品,下次說與樁媽媽聽,做出來試試味兒!”
笑笑挽着金子的手往正堂走,眼睛透出精光,急急問道:“真的?什麼新菜品呀娘子?”
“你個饞嘴猴,一聽到喫的,就現形了!哈哈……”金子輕點了笑笑的額頭,隨後朗聲大笑。
那纔是發自內心,發自肺腑的笑,真的好美,好恣意!
金昊欽偷偷側首瞟了一眼。
飯桌上,金子自顧自的大快朵頤,唔,若是對面沒有了礙眼的人,她興許能喫得更開心些。
金昊欽有些不自在地扒着飯,樁媽媽見娘子對阿郎連眼角都不抬,連客氣和寒暄都不帶的,也稍稍有些尷尬。
不是上次還一起去州府玩了麼?
怎麼兄妹間的關係還這麼僵呀?
“阿郎,你試試這道蒸排骨,還是娘子提點老奴做的,不曾想換一下做法,竟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肉質鮮美,口感宜人!”樁媽媽拿起公筷夾了一塊放進金昊欽的碗裏。
“好!”金昊欽笑了笑,不客氣的將排骨送到嘴裏,“嗯,真的很美味,樁媽媽的廚藝愈發精進了!”
“阿郎過獎了!”樁媽媽眉眼間滿含慈愛笑意。
“樁媽媽和笑笑也下去用膳吧,我們都多大的人了,難道媽媽還擔憂我們喫不好?”金子終於受不了,停下筷子對樁媽媽和笑笑吩咐道。
樁媽媽有些微怔,娘子的語氣有些不悅呢,這是怎麼了?
笑笑卻知道娘子心裏對阿郎的態度,因便含笑對樁媽媽道:“娘子這是心疼媽媽做了一桌飯菜勞累了呢,這才讓奴婢們下去早些用膳!媽媽就不要辜負娘子的心意了,走吧!”
樁媽媽還待說些什麼,奈何硬是被笑笑拉了出去。
正堂內瞬間靜謐了下來,只有彼此用飯咀嚼的細微聲響。
金子喝了口湯,放下勺羹,又取過一邊的手帕抹了抹嘴角,抬眸看對面的金昊欽,“說吧,找我什麼事兒?”
金昊欽猝不及防,不曾想三娘如此聰明,開門見山地問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愣了愣神後忙放下筷子,正色回道:“三娘真是聰慧絕頂,阿兄此次來,正是有事情想請你幫忙!”
金子斂衽跽坐,將面前擺着的湯羹撤至一旁,獨自倒了一杯清茶抿了一口,一邊聽着金昊欽講關於案子的事情。
密林裏的屍體?
這句話飄進金子的耳朵時,登時讓她打了個激靈。
她腦海中頓時閃過那對藍眸殺手,應該是他們乾的吧?
“屍體的身份確認了?”金子心中波瀾迭起,臉上卻是平靜無緒。
金昊欽點頭,應道:“死者是折衝都尉上官大人。”
金子微微咋舌,這官職委實不小呢。
“死因呢?”金子問道。
“仵作驗不出死因,屍體表面並無任何傷痕,最後只給了一個含糊說辭,說是急病猝亡。因爲上官大人的身份比較特殊敏感,而密林又在州府到桃源縣的範圍之內,因而這案件若是不能給朝廷一個交代,只怕父親這個縣丞和府尹大人都會烏紗不保!”金昊欽蹙眉嘆了一聲,臉上滿是擔憂。
“所以你來找我?呵呵,連仵作都驗不出死因,你憑什麼信我?憑什麼認爲我可以找出死因?”金子冷笑道。
“我相信逸雪,他說你可以,我便相信你可以!”金昊欽如實道。
阿呸,又是那個傢伙……金子翻了一下白眼,心裏的小小人兒狠狠的往辰逸雪身上踹了一腳。
第六十章 動身
其實金昊欽自己心中也充滿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他不知道十幾年來沉寂不語的三娘是如何學會驗屍的,也不知道好友辰逸雪爲何如此篤定地告訴自己,三娘會找出答案……
眼前彷彿被遮起了一道幕簾,三孃的影子朦朦朧朧,不甚清晰,讓他產生一種霧裏看花的恍惚。
“不好意思,我想我幫不了你!”金子眯着眼說道。
金昊欽聞言臉帶慍怒,卻隠而不發,他努力的深呼吸之後,勸慰道:“三娘,這個案子真的很重要,折衝都尉離奇在密林中死亡,若是不能找出真正的死因,兇手逍遙法外不提,便是父親的性命也堪輿,你難道一點也不爲父親着想麼?”
金子長長嘆了一口氣,真不喜歡這種被人拿捏着的感覺。
其實要她驗一具屍體沒有什麼困難,只是她心中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平日裏無事時,他們便巴不得離她這個不祥人遠遠的,楚河漢界地劃分清楚,到了需要她這個不祥人的時候,便拿出親情的那一套……
不過此次既然事關金元,金子倒也沒有掛起不理的打算。
“州府不乏有經驗老到的仵作,他們都沒有查出死因麼?”金子冷靜的問道。
“沒有,屍體沒有中毒,沒有體表創傷……”金昊欽隨即應道,見金子口風略有鬆動,他的眸子中也不自覺地閃過一絲興奮。
金子點點頭,說道:“我想還是得先去看看屍體纔行,若折衝都尉大人真的不是自然死亡,那麼他的冤屈自然會通過屍體反映給我們知道。”
“那三娘何時方便?”金昊欽急道。
“我剛剛說幫不了你,是因爲我的身份是閨閣娘子,實在不宜在外拋頭露面。上次是因爲我確確實實欠了辰郎君一個人情,不得不還,而且父親因公事無暇回府,自然不會留意清風苑這邊。府中的規矩,想必你比我這個十餘年來不曾出過院門的病人更加清楚,人多口雜,衆人對我這號不祥人本就不喜,我當真不想再做些出格之事招人口舌非議……”金子笑了笑,眼睛依然眯成一條線。
金昊欽臉色有些難看,他沉吟片刻對金子承諾道:“三娘這點不必掛心,阿兄自會爲你擔起一切,你不會遭任何人非議!”
金子抿嘴笑了笑,道:“這樣最好不過了!”
兄妹二人達成協議,金子心情微暢,在笑笑的伺候下回到內廂換衣裳。
剛換好衣服,金子便似想起什麼,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讓笑笑有些驚愕,不解問道:“娘子怎麼了?怎麼打自己呀?”
金子撇了撇嘴,含糊的說道:“我怎麼那麼笨呢,剛剛他是讓我去付出勞動力耶,我怎麼沒開口管他要工錢呢?哎,真是笨死了……唔,下次,驗一個至少要收個十五兩銀子纔夠本!”
笑笑聽得一頭霧水,只看到自家娘子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閃着星辰般的明暉,晶瑩而嫣紅的脣瓣輕咧着,露出標準而潔白的八顆貝齒,如玉盤無暇的容顏因興奮而浸染着淡淡的紅暈,真的好美!
不過笑笑若是知道自家娘子此刻的星星眼和差點流出嘴角的哈喇子全是因爲想到了某個掘財之道,不知道是否還會如此想呢?
金子在心中盤算得極好,剛剛又有了金昊欽的保證,想來以後要出府辦點什麼事兒也容易許多……
“笑笑,你這次就留在清風苑好了,樁媽媽一個人纔不會太孤單了!”金子斂容說道。
“那可不行,奴婢要跟着娘子一起去,雖然是跟阿郎一起,但路上娘子不能沒有個貼身之人照應着,奴婢和樁媽媽都不放心的!”笑笑忙道。
金子想了想,見笑笑眉頭緊鎖,知道讓這丫頭留下,多半也是留住人留不住心。
“那行吧,下次我讓馮媽媽多撥個人過來,不然我們二人不在,便只剩下樁媽媽一人,我實在不放心!”金子應道。
笑笑忙說這主意不錯,又幫着金子將髮絲挽好,帶上黑色的璞頭。
“每次看娘子扮男裝,奴婢都有一種錯覺!”笑笑含着笑細細打量着銅鏡中的俊俏容顏。
金子也在鏡中端詳着自己,伸手摸了摸肌膚吹彈可破的臉龐,挑了挑眉站起來,露出浪蕩子一般的壞笑,勾起笑笑光潔的下巴,玩笑道:“來,小妞,給大爺笑一個!大爺我重重有賞!”
“去,娘子竟這般打趣奴婢……”笑笑嬌羞躲閃,將梳子放在妝臺上,紅着臉道:“娘子等一等哦,奴婢先去換身衣裳,您可不能撇下笑笑跟阿郎偷偷溜走了!”
“快去快去,你這妮子當你娘子是做賊呢?還偷偷溜走……”金子搖了搖頭,忙催促着笑笑下去。
待一切收拾停當後,金子帶着笑笑與樁媽媽辭別,因爲擔心樁媽媽像上次那般,金子便不由多費了些脣舌囑咐,讓一旁的金昊欽忍不住偷偷看了她好幾眼。
不得不說三娘對樁媽媽和笑笑是極好的,全然不像一般的主僕。
什麼時候,她也能這般和顏悅色對自己說話?
思及此,金昊欽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竟會有這樣的想法,這樣的期待,不得不說,真是神奇……
馬車已經備好,金子掀開竹簾上了車廂,笑笑隨即跟在她身後上來。
金昊欽單乘一騎,在前面引路。
纔剛坐穩,馬車便動了起來,金子差點一個趔趄,往前撲了出去。
丫的,金子暗罵一聲。
笑笑忙貼心地扶住金子,又將軟榻鋪好,讓金子可以坐得舒坦些。
馬車出了城門,午後的四野鮮少人煙,視線所到之處,一片開闊,寧和,平靜。
春天的腳步在緩緩的流逝,這些天漸漸變得有些悶熱起來。
金子靠在車窗邊看着陌上的景緻,似乎眼底的綠色比之上一次,愈加蔥翠了。
遠處的山丘上,有成片成片的野花,在日光下,極致絢爛,空氣中氤氳着的是一股淡淡的花香。
頭頂當空的烈日穿透雲層,直直的曝曬着地面,彷彿伸手可觸那抹升騰而起的熱霧……
金子眯了眯眸子,放下窗簾靠在軟榻上。
喫得太飽,原來也會犯困的。
“笑笑,我眯一會兒,有什麼事兒便叫我!”金子側身往裏面靠了靠,吩咐道。
笑笑在榻邊跽坐,拿起矮几上的摺扇,打開輕輕的爲金子扇着風,一邊應道:“娘子睡吧,奴婢曉得!”
第六十一章 停屍莊
停屍莊前,馬車穩穩地停了下來。
笑笑掀開竹簾,下了馬車後伸手扶住一隻瑩潤白皙的手掌,讓金子借力躍下馬車。
莊前依然是寥寥的幾盞昏黃火光,整條大街上靜謐得只剩下風聲。
笑笑黑嗔嗔的眸子打量了四周一眼,感覺背脊似乎有一股陰風掃拂而過,忙縮着脖子,往金子身側靠了靠。
金子笑了笑,這個膽小的丫頭,不讓來的,卻爲了她能在路上得到更好的照拂,硬着頭皮跟來了。
“怕麼?”金子柔聲問道。
笑笑抬眸,看着金子溢滿溫暖笑意的面容,搖頭道:“不怕,有娘子在,笑笑什麼都不怕!”
“在外,喚我郎君!”金子糾正道。
笑笑吐了吐舌頭,笑道:“是,兒記住了!”
金昊欽已經敲開了停屍莊的大門,裏面守莊的衙役看到來人後,忙拱手施禮問好。
金昊欽擺了擺手,只問了折衝都尉上官大人的屍體停在幾號房,便領着金子二人往目的地而去。
莊內的格局金子上次已經熟悉過了,倒是笑笑,掩不住心中的好奇細細觀望,又因爲停屍莊內特有的陰森氣氛而緊張害怕。
穿過庭院,一個黑色的身影從內堂躍了出來,迎面拂來一陣剛勁的疾風,眼前彷彿被一層黑色籠罩住,嚇得笑笑拔高聲尖叫起來。
“啊……鬼呀……”
金子忙扶額,這是哪門子鬼呀?再看看笑笑,整個人就像樹熊一樣,掛在這具弱不禁風的身子上。
唔,還別說,這看着瘦不拉幾的笑笑,原來還挺沉的。
“笑笑,郎君我快被你勒死了!”金子拍了拍笑笑的後背,喘着氣兒說道。
笑笑忙放開金子,眼睛卻只敢睜開一條縫隙,看到剛剛那‘黑鬼’竟嘿嘿地朝自己露出一抹戲謔的笑意時,頓時覺得耳根子都開始燃燒起來了。
“對,對不起呀郎君……兒,剛剛……”
金子完全能夠理解笑笑的反應,想想笑笑也不過十六七歲,還是個未成年的少女,會害怕屍體鬼怪之類的東西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自己身爲法醫,而金昊欽和元慕是公門人物,自是見慣生死,二者之間本就沒有可比性。
“我知道,剛剛那個不是鬼怪,是元捕頭!”金子含着淺笑,語氣和緩,宛若一股暖流,撫慰着笑笑此刻心中的尷尬和慌亂。
笑笑絞着衣角,抬起紅撲撲的臉蛋朝元慕施禮道:“見過元捕頭!”
元慕在上次就見識過金子的驗屍手法,此人既是辰郎君所推薦的,必然是有過人之處。他在金子面前恭敬相待,不敢託大,饒是小童也是極和氣地虛扶了一把。
“大人在正堂內,昊欽你先帶金郎君去拜見大人吧!”元慕說道。
“大人也來了?”金昊欽有些錯愕,又想起府尹大人最近的壓力,不由斂容,朝金子說道:“想來大人也是關心案子,三……三郎隨我去見見大人吧!”
金子應了一聲好,帶着笑笑跟着金昊欽轉去正堂。
府尹大人穿着一身鐵鏽紅的圓領直裾官袍,長袍的前襟是一幅針腳細密而精緻的鳥獸圖,跟金子在電視上看到過的那些差不多。他頭上戴着黑紗官帽,隱約看見頭頂上穿髻而過的金簪,鬢角有些霜白,臉上溝壑縱橫,微帶着些許老人斑,但精神還算抖擻,是個清瘦的小老頭模樣。
這年紀,少說也得六十歲吧,難怪要榮休了,可偏偏在榮休前還遇到幾起影響頗大的案子,難怪他會如此擔憂,換了任何人都會寢食難安。
做官的高風亮節一世,最怕的便是晚節不保!
“參見大人!”金昊欽躬身施禮。
金子也依葫蘆畫瓢,拱手彎下身子,參拜道:“草民見過大人!”
府尹大人揚手一揮,目光落在金子身上,似是探究,又似是迷惑,問道:“上次小刀陳的案子,那受害的娘子們都是你驗的屍?”
“正是在下!”金子抬頭迎上府尹大人的視線,不卑不亢,毫無畏懼。
府尹大人神情微怔,沉吟片刻後對金子說道:“折衝都尉大人的屍體,有勞郎君了!”
“在下自當盡力而爲,若是上官大人非自然死亡,相信所有的冤屈,他都會如實告訴我們的!”金子神色認真肅穆。
告訴我們?
死人能將冤屈向我們訴說?
府尹大人深深的看了金子一眼,此人眉清目秀,清朗雋永,不似神棍,如何有此怪力亂神之說?
難不成還要開壇做法,請死去的折衝都尉上官大人的亡靈出來對話,讓他說出是誰害了他麼?
不等府尹大人釋疑,金子便神祕的笑道:“法醫的最高境界,便是能做到與亡靈對話!”
果然是神棍!
府尹大人額頭冒出冷汗。
也罷,倒要看看他如何對話,如何將屍體驗明,道出個四五六來……
“那便請郎君移步驗屍房吧!”府尹大人肅然道。
金子點頭,跟在府尹大人和金昊欽的身後。
推開木門的時候,一如既往的一股冷徹迎面襲來,夾雜在空氣中的,還有淡淡的屍腐味。
“笑笑,在廊下等着,不必跟進來了!”金子對面色青白的笑笑吩咐道。
笑笑看了看沒有人氣的長廊,心中猶如擂鼓,既驚又顫,忙道:“兒還是跟着郎君吧!”
金昊欽看出了笑笑的擔憂,忙拉住她的手肘,安慰道:“進去看到屍體你或許更害怕,不如我帶你回去正堂那便稍事歇息吧,那便還有糕點和茶水!”
不等笑笑應答,金子便回道:“如此甚好,有勞金護衛照看小童了!”
金昊欽眸光一閃,應道:“放心!”
金子大步走入停屍房,房內比上次多了一個冰盆,白霧氤氳,涼氣沁人。
琥珀色的眸子掃了房內一眼,除卻府尹大人之外,還有一個年齡約五十左右的老者,粗布素衣,黑瘦矮小,一雙手皆戴着手套,站在停屍榻旁邊。
唔,這是州府的仵作麼?
讓他在一旁幹啥?
看自己驗屍麼?
“這位是府尹衙門的厲仵作,驗屍無數,曾爲衙門破獲多起案件,因返鄉之故,適才剛剛回來,是而老夫便讓厲仵作也一道過來,你們二位一起驗驗上官大人的屍體,看看屍檢結果是否一致。”府尹大人道。
嚯,這請自己幫忙,還外帶個經驗大師來考覈自己來了……
金子暗自低喃了一句:“辰郎君你這大神,也不是人人盡信的嘛,我是你推薦的,他們懷疑我,便是懷疑你,哈哈……”
第六十二章 簡單
厲仵作朝金子頷首致意,不過眼中神色卻是微帶譏誚的。
他明顯就對眼前這個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子充滿質疑,這個年紀,只怕是剛剛弱冠不久吧,就算驗過一兩具屍體,又如何能與經驗老到的自己相較?
唔,應該說是連相較的資格都沒有!
金子主動忽略一些自己不喜的目光,垂眸看了高榻上的屍體一眼,淡淡道:“是厲仵作先驗還是在下先驗?”
府尹大人看了厲仵作一眼,厲仵作嘴角微微抽搐,應道:“後生先來!”
金子點點頭,將一片生薑含入口中,麻利地帶上口罩和手套。
剛掀開屍體上的白布,便聽到門外元慕輕喚了一聲:“大人……”
“何事?”府尹大人側首望向門口方向。
金子也停下來,目光隨之掃向元慕。
雖然與金牌捕頭元慕的接觸不多,但印象中,他是那種沉着冷靜的性子,不似眼前這般驚慌溢之於表的人。
究竟發生何事了?
“大人,逍遙王來了!”元慕緩了口氣回道。
什麼?逍遙王?!
他不是該遠在帝都的麼?怎麼跑到仙居府來了?
府尹大人面露訝色,比起元慕剛纔的表情,實也好不了多少。
錯愣片刻,府尹大人忙提起官袍迎了出去。
金子翻了翻白眼,逍遙王是誰?
聽這名字,還挺恣意的。
厲仵作聽到來人是逍遙王時,也露出誠惶誠恐的神色,跟在了府尹大人的身後迎了出去。
房間內只剩下金子和折衝都尉大人的屍體。
金子對所謂的逍遙王不感冒,房間內沒人打攪,正適合安靜的驗屍。
她將皁角和蒼朮點燃,迅速地將屍體上的衣服退個一乾二淨。
屍體體格壯碩,劍眉高鼻樑,嘴脣略薄,相信生前定是個英武不凡的大將。他的臉上已經開始微微發青腫脹,身上也長了不少屍斑,手掌自然攤開着,掌心和虎口的位置有一層厚繭,是長年舞刀弄槍的緣故。
屍體上的屍僵已經漸漸消失了,他的身下有暗紅色的屍斑呈現,顯然,屍體已經死去三天以上。
金子腦中閃過密林遇到藍眸殺手的時間,正好時間是五天前。
金子細細的查看了屍體的體表,從他的五官,脖頸,軀幹到四肢……
折衝都尉的腹部微微隆起,金子輕輕壓了壓,裏面被充斥着鼓脹的屍氣,但隱隱還能看到那鍛鍊得極好的六塊腹肌。
一雙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幽深而平靜,帶着嚴謹和肅穆,細緻地檢查着可怖的屍體,不肯放過一絲一毫,連指甲縫,腋下,甚至是最隱祕的外陰都仔細檢查,不肯錯漏。
府尹大人引着逍遙王一行人正好到驗屍房,映入眼簾的便是金子伏在高榻上認真細苟檢驗屍體的這一幕。
府尹大人剛要開口,卻讓逍遙王揚手打斷了。
似乎害怕驚擾了什麼,逍遙王竟站在門口,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眸光落在那襲白衣上,那副嚴謹細緻到忘我的認真態度,讓他由衷的升騰起一種敬佩之感。
金子沒有注意到來人,此刻的她全神貫注地投入檢驗工作。
誠如之前的仵作所言,屍體的表面確實是沒有一絲傷痕的,難道真是突發疾病暴亡?
若是這個原因,在沒有檢測儀器的古代,卻是難以尋找出來的。
金子查看了折衝都尉的口腔,鼻孔,並沒有泡沫的痕跡,推翻了突發中風的可能。
帶着手套的手一點一點的探入屍體的髮髻,不得不說古人的髮絲保養的極好,又或者是因爲長髮的緣故,他的髮根極其細密。
額,這裏是……
金子的眼中閃過一絲躍動,她環視了一週,剛想詢問能否將死者濃密的髮絲剃掉時,便看到了門口圍着的一羣人。
站在中間的是一個年輕的男子,髮束白玉冠,身着黑色的寬錦袍,腰圍着一條白璧玲瓏帶,若美玉雕成的俊臉上帶着一抹雍雅而閒適的淺笑。他的手執楠木摺扇,一條藍玉貔貅扇墜微微搖晃着,閃爍着幽藍色的眩光。
一派貴格,仿似踏雲而來的天人,這個就是逍遙王?
金子稍稍點頭致意,隨後目光移向一側的府尹大人,開口道:“大人,在下發現了一些問題,不過折衝都尉大人的頭髮甚是濃密,查看起來有些費力,不知是否能將頭髮剃去?”
府尹大人微微一愣,剃去折衝都尉大人的頭髮?
死者爲大,自是不能輕易損傷屍體一分一毫的,那是對死者大大的不敬呀,何況還是都尉大人的屍體……
猶豫不決間,逍遙王淡淡開口道:“剃!”
金子掩在口罩下的嘴角微微一揚,道了一聲謝謝,便從木箱中取過一把剃刀,開始剃頭工作。
對法醫而言,剃頭也是一項極挑戰的工作,不能損傷死者的頭皮,若是遇到頭上有傷口的,剃起來越發困難,技術不過關的,還會撕扯到傷口,破壞了原先的傷口狀態,錯失一些有用的證據。
金子將折衝都尉的髮絲剃乾淨後,終於露出了顱頂上的傷口。
傷口的四周並沒有血跡,只露出一個鉛筆大小的黑點。
金子仔細的將黑點周圍的髮絲颳得更乾淨,隨後抬眸對府尹大人和逍遙王說道:“這裏便是致死的傷口!”
府尹大人和逍遙王大步走了過來,側首看了看屍體的百會穴,面露訝色。
厲仵作眼中也有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神采,他剛剛也看到了金子驗屍時的神情,心中的譏誚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那個黑色的東西是什麼?”逍遙王開口問道。
金子淡淡一笑,用鉗子夾住露出一小截的黑點,用力將之拔了出來。
府尹大人掩着嘴,看着白布上血跡斑駁,約莫一寸長的鐵釘驚道:“都尉大人的頭頂竟是被人釘入了一顆這麼長的棺材釘?”
“沒錯,就是這顆棺材釘取走了上官大人的性命!”金子點頭道。
逍遙王眸光沉沉,嘴角確是始終含笑,轉頭看着府尹大人道:“本王聽說仙居府竟沒有仵作能驗出死因,呵,看來都是技術不到位呀!”
府尹大人和身後的厲仵作誠惶誠恐地低頭稱自己有罪,厲仵作更是額頭直冒冷汗,若是剛剛自己先驗,說不定無法找到如此隱密的傷口,況且被釘入棺材釘的傷口附近並沒有血跡,一般情況下,都容易被忽視。
金子見逍遙王面容雖然含笑,但目光卻泛着滲人的冷厲,不由開口道:“王爺,其實這個傷口極爲隱祕,又沒有滲血的情況,確實是容易被忽視的!”
逍遙王幽深如澗的眸子望向金子,笑道:“哦?原來是如此。本王倒是想知道,爲何那麼長的一根釘子刺入頭頂,卻沒有滲血呢?這貌似不符合常理!”
沒錯沒錯,他也很想知道!厲仵作心中吶喊道。
金子的眼睛呈彎彎的月牙狀,眸中神光五彩,正色道:“很簡單,將釘子燒得通紅再刺入的話,便不會流血了!”
第六十三章 完成
厲仵作恍然大悟,拱手朝金子做了一揖,言語尊重,緩聲道:“這位郎君年紀輕輕,不想技藝如此嫺熟,老夫實在佩服!”
金子忙拱手還禮。
其實自己之所以能找出折衝都尉的死因,實是因爲自己得益於現代所學的驗屍技術,而這些都是傳承於幾千年來前輩們的經驗積累和心血鑄就,不斷改善,不斷進步的成果!
“厲仵作謬讚了!”金子含笑道。
逍遙王滿含探究地看了金子一眼,隨後眸光一轉,落在府尹大人身上,淡淡道:“既然死因已經找出來了,接下來查找兇手的事情便交由大人去處理了。”
府尹大人忙頷首應道:“微臣一定竭盡全力,查清案子的真相,還請王爺放心!”
“呵,本王不過恰巧路經仙居府,剛好聽到上官大人的死訊,這纔過來看看案子的進展。本王不理世事,大人儘管做好本分,向朝廷如實彙報便可!”逍遙王聲音冷漠,目光草草的掃過高榻上的屍體,嘴角帶着沒心沒肺的笑,似乎純粹是看熱鬧來了,死者到底因何而死,兇手到底是誰,這些統統都與他無關,他一點兒也不感興趣。
府尹大人聞言,心中緊繃的弦頓時鬆快了不少。
如此甚好呀!
房間內有淡淡的屍臭味兒,逍遙王英挺的鼻子微微一皺,他身側的銀髮太監便小聲的提醒道:“少主,既然屍檢已經結束了,熱鬧也看完了,咱們這就走了吧,這味兒,奴才還真是受不了,更何況您呢!”
逍遙王輕輕嗯了一聲,側首道:“回去準備好浴湯!”
銀髮太監眯眼笑了笑,忙應聲道好。
金子看着這一幕,無語地撇了撇嘴,又是一個奇葩級人物。
想起辰逸雪、金昊欽、那對藍眸殺手、還有金府上的各種人物嘴臉,金子不由額頭冒汗,來到這古代,怎麼遇到的都是奇葩人物呀……
她頓時想起一句話:奇葩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逍遙王正待走出房門,便看到金昊欽大步往停屍房的方向走來。
“屬下參見逍遙王!”金昊欽恭敬的躬身施禮,隨後又朝逍遙王身後的府尹大人拱手道:“大人,衙門裏剛剛收到了朝廷送來的旨意,因聖旨事關逍遙王,是而屬下斗膽將之接到停屍莊這邊來了!”
事關逍遙王這五個字讓銀髮太監不由抬眼看了自己的主子一眼。
而逍遙王面色如常,始終帶着雍雅自得的笑意,彷彿他不過是個看官,只耐心地等待着好戲上場。
“既如此,那便將聖上的旨意宣讀一遍吧!”府尹大人開口說道。
說罷,在場的衆人皆俯首在地,跪接聖旨。
金昊欽神色凜然,打開明黃色的摺子,將皇帝的簡單的寥寥數語唸了出來。
逍遙王在銀髮太監的攙扶下起身,伸手扶了一下額頭,彷彿自己遇到的事情極爲棘手,讓他無限苦惱困頓。
父皇什麼時候收到風的?
是誰暗自‘通番賣國’,將他身處仙居府的事情泄露給父皇知道的?
逍遙王側首瞪了銀髮太監一眼,那神情仿若喫人般陰鷙,讓銀髮太監頓時冷汗淋漓,差點石化。
少主,您盯着老奴作甚?
老奴發誓,這決計不是老奴會幹的事兒……
逍遙王收回目光,無聲的嘆了一口氣,父王竟不再派遣大臣過來督查,讓自己順手代勞?
額,真是傷腦筋!
“皇上讓本王順手代勞……不過,本王生性懶散,讓本王傷腦筋的事兒,本王還真幹不了。是而本王只走過場,案子還得靠大人全力以赴,希望大人早日破案,祝君好運!”逍遙王邪魅的笑了笑,打開摺扇,輕輕的扇了扇,大步走出房門。
銀髮太監忙伸出蘭花指,輕喚道:“少主,哎呀,天黑,您等等老奴!”
金子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府尹大人和金昊欽卻驚訝地半晌都沒有合上嘴巴。
這傳說中長袖善舞,邪魅不羈的逍遙王竟是這樣的?
金子不似衆人那般震撼,一雙眸子滴溜溜的轉了一圈,轉身走回停屍房內,將屍體退下的衣裳一件件的穿了回去。腦中不斷地閃過那對藍眸殺手的身影,她微微有些糾結,不知道該不該將這兩人的信息透露給金昊欽和府尹大人知道。
折衝都尉上官大人的死,究竟跟那兩人有沒有關係呢?
若有,自己知道線索卻匿而不報,簡直就是道德淪喪……
若兇手不是他們,自己貿貿然地捅婁子,會不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呢?
哎,好煩惱……
金子爲死者繫上腰帶,又將裹屍布輕輕地蓋上。
視線停留在死者因腐蝕而微微變得有些可怖的容顏上,金子終是嘆了一口氣。
作爲一個法醫,所有該做的事情,她都做了。
接下來的事情,她充滿無力感,既希望案子儘快的水落石出,又不想帶着任何偏頗的情感,冤枉了無辜的人。畢竟,由始至終,她都不曾親眼看見那對藍眸殺手殺人,一切不過是自己的臆測罷了。
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殺人者,武功定然不弱,是個武道高手,而且深諳人體穴位分佈,選的這個位置既隱祕又脆弱,一招奪命,不露痕跡。
金子不由又在腦海中胡亂推測着折衝都尉是在何種情況下遇襲的,他隨身護衛的隨從都無事,兇手到底是如何將一根燒紅了的棺材釘刺入他顱腦內的呢?難道自己猜錯了,兇手不是那對藍眸殺手,而是折衝都尉大人身邊之人?
晃了晃頭,撇去腦中混亂的思緒,剩下的交給府尹大人他們去辦吧,連受皇帝所託督查案子的逍遙王都是這般態度,自己又算是哪根蔥,瞎操心什麼呢?
將白布蓋好,金子取下手套和口罩,淨了手之後,按照慣例,點燃木炭,撒上米醋,從碳爐上跨了過去。
剛出房門,便迎上了疾走進來的金昊欽,二人差點撞個正着。
“額,對不起,我剛剛……”
金子不等金昊欽說完,便笑了笑,應道:“沒關係!既然屍檢已經完成了,我想我該走了!”
金昊欽面容上的尷尬之色漸次淡去,深邃的眼眸凝着金子,溫聲道:“此次多謝你了三娘!不過現在已經很晚了,先委屈你和笑笑到客棧去休息一晚吧,明天阿兄抽空帶你去逛逛市集。”
喲,某人轉性了?
突然間就變成了二十四孝好哥哥,還真有些不適應呢。
金子不由深深望了金昊欽一眼,只見堂堂昂藏七尺男兒竟在自家妹妹面前將頭埋得低低的,古銅色的皮膚隱隱泛着紅暈,不知道是因爲光線的原因還是因爲某人實在是對自己妹妹太愧疚了……
知錯能改的都是好孩子,金子眯着眼睛看着金昊欽笑了笑。
“好呀,我長這麼大,還真沒好好逛過市集呢!”
金子眉眼彎彎,心中暗自喊道:是你自個兒送上門的,這次不給你收驗屍費,看我不狠狠的敲你一把,我都覺得對不起自己了!
……
翌日清晨,金子剛睜開睡眼,便見笑笑已經將盥洗的用具都準備妥當了。
笑笑扶着金子起身,取過一旁的薄罩衣輕輕的攏在金子身上。
雖然臨近初夏,但畢竟娘子的身子有些單薄,晨起清涼,還是小心爲上。
金子接過笑笑遞過來的沾着青鹽的軟毛刷,仔細地刷了牙齒,淨了面,才緩緩走到矮榻上坐下。
“今天的茶水喝起來有些甘甜!”金子說道。
笑笑眉眼微揚,看着金子一口將瓷杯裏的水喝盡,不緊不迫道:“娘子,原來咱們入住的這處是整個客棧最雅緻清幽的地方,後面還有一個小花園,那裏的小池內荷梗亭亭,荷葉上盛滿了晨露,奴婢記得娘子說過,取晨露泡茶,味道甘醇,便泡好了,等娘子醒來喫!”
金子含着淺笑,“難爲你如此用心!”
“奴婢爲娘子做什麼都是應該的!”笑笑如是道。
喝完茶水,笑笑便開始爲金子梳頭。
三千青絲如瀑布般流瀉而下,烏黑濃密,柔軟如緞。
“娘子今天作何裝扮?”笑笑問道。
金子眯着眸子,剛想說話,便聽到門外一陣細碎的輕叩,伴隨而來的,還有金昊欽刻意放得緩柔的聲音。
“三娘,你可醒了?”
“娘子,是阿郎來了!”笑笑略帶興奮。
金子努了努嘴,示意笑笑去開門。
門扉打開,一股清爽的晨風從屋外鑽進來,和緩而清新!
笑笑恭敬的朝金昊欽施禮問安。
金子側身探頭順着視線望去,正迎上金昊欽溫潤柔和如秋水的雙眸。
今日的他穿着一襲碧藍色的圓領窄袖袍服,頭戴黑色璞頭,腳踏黑色軟靴。柔和的陽光透過他的身後灑進來,周身彷彿浸染着一層朦朧的光霧,於平素的剛勁硬朗之中平添了幾分溫潤柔和,顯得風度翩翩,俊朗已極!
“你還真早!”金子收回欣賞的目光,淡淡一笑。
金昊欽深邃的眸子裏也滿含驚豔的神色,雖然已不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三娘,但不得不說,他的妹妹,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每每讓人驚豔到無法忽視。
他倚在門框邊,看着金子笑道:“阿兄是否打擾了三孃的清夢?”
“那倒沒有,我在一刻前便已經醒了。”金子應道,一邊拿着桃木梳子輕輕地打理着垂在胸前的青絲。
“今日隨阿兄出去,三娘還是帶上冪籬吧,不然,阿兄怕你半道被人擄走了!”金昊欽打趣道。
金子掩嘴咯咯笑了起來,低喃道:“誰會擄走我這樣的人物……”
金子其實沒有深意,不過是現代口語中的一句自嘲罷了,而金昊欽卻是聽者有意。
他的心微微有些難受,不是因爲這句話而難受,而是因爲站在了三孃的立場去想、去感受她內心的傷痛。
或許以前神智不甚清明時,別人在背後如何說她不祥,她都無知無覺,可現在的她已經恢復了,再不是以往不言不語的孤獨症兒,那些話,她聽到也會難過的吧?
而自己更是混賬,從沒有盡一個兄長該盡的職責,去關懷她,愛護她……
金昊欽的眼中漾着疼惜,眼眶熱熱的,眼前一陣水霧氤氳。
金子有些訝異,貌似剛纔自己可沒有伶牙俐齒地揶揄,也沒有嘴下不留人地給他難堪呀。
他哭什麼?
笑笑也察覺到了,正用黑黝黝的眼珠子看金子,彷彿在問:娘子,該怎麼辦?
金子聳了聳肩,清了清嗓子道:“別在外頭站着了,你進來稍坐片刻,我梳頭換身衣裳便可以走了!”
金昊欽點頭應了一聲,大步走進屋內,徑直在鋪着席子的長榻上坐下。
“笑笑,梳頭!”金子喚了一聲,“也別罩冪籬了,那樣看不清晰,幫我梳個髻,換身男裝,戴上璞頭就行!”
笑笑應聲道好,不一會兒功夫就拾綴乾淨了。
隨着金昊欽出了客棧大門,就有小廝下了車轅,爲金子三人掀開竹簾。
金子率先上車,笑笑隨後,最後是金昊欽。
“三娘還沒用早膳吧?阿兄帶你去牽手樓,那兒的早點很有名!”
金子想起了和辰逸雪一起用膳的那個早晨,嘴角彎彎勾起。
金昊欽見狀,心頭微微雀躍,只覺得自己跟妹妹之間的距離感,正在慢慢的拉近。
“那個牽手樓是辰郎君家的產業?”金子問道。
“是呀,三娘如何得知的?”金昊欽有些詫異。
金子略去金昊欽的提問,再次問道:“我比較好奇的是設計牽手樓菜單的人……這個人該不會是辰郎君吧?”
金昊欽喫喫地笑了笑,彷彿聽到什麼冷笑話。
那個倨傲的傢伙,纔不會花心思去做這些在他眼中無聊至極的事情。
看着對面黛眉微蹙的妹妹,金昊欽忙收住笑,擺了擺手,回道:“當然不是他,在辰家,逸雪就是一個大懶蟲,生意上的事情,他幾乎都不會沾手。咦,三娘你去過牽手樓?”
“去過,上次來州府,抓小刀陳的那一次,從碼頭倉出來,辰郎君請我去牽手樓用早膳!”金子說道。
“怪不得,那你應該看到了牽手樓逸雪的那套雅室了。”金昊欽說道。
金子怔怔的點頭。
額,沒聽做吧?那個雅室是辰逸雪個人專屬的?
那就是平日裏都空着?
真浪費呀,像牽手樓那樣的,顧客盈門,多出來一間雅室,一天可以多掙多少銀子呀,這辰逸雪真是……嘖嘖……
“那間雅室的設計者是他的妹妹。辰娘子心有多竅,經她手中出來的東西,總能令人耳目一新。逸雪那傢伙看了也喜歡,便命人將她妹妹設計的那一套依葫蘆畫瓢,也給自己置了一間。當初辰娘子還笑話他哥哥不害臊,不過你倒是猜不到逸雪那傢伙用怎樣的說辭,竟是厚顏無恥地對辰娘子說:哥哥正是珍惜妹妹你的勞動成果才照搬了一套,一個人付出努力,兩個人受益,從性價比上看,太划算了,況且好的東西需要分享。說得他妹妹倒是無言以對……”金昊欽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辰逸雪的口吻,讓金子不由有些笑翻了。
享用別人的勞動成果,還說得振振有詞,辰逸雪,果然是大神呀!
能將黑的說成白的,不是大神才能辦到的事兒麼?
金子搖了搖頭,又聽金昊欽說道:“至於那個餐單,也是出自辰娘子的手筆,而真正管理着牽手樓的,是辰郎君的弟弟,辰逸然!”
第六十四章 絲竹
兄妹二人難得找到共同話題,一路上車廂內的歡聲笑語不斷,笑笑安靜地坐在一旁,嘴角一直微揚着,內心填滿歡喜。
小廝將馬車趕到牽手樓門前,搬下踏凳,方拱手朝內道:“金護衛,牽手樓已經到了!”
金昊欽嗯了一聲,掀開竹簾下車,又不忘伸手扶了金子一把。
金子猶豫了一下後,終是將手放到他溫暖略帶薄繭的掌心中。
三人從容走近大堂,便見小二殷勤地迎了上來,待看清來人時,眉眼間的笑意更甚,躬身哈腰地在前頭引路,說是要給他們安排一個好的位置。
看來金昊欽在州府的人緣還不錯!金子腹誹道。
繞了一圈,大堂的喧囂聲漸次隱去,耳邊隱約聽到絲竹樂響,金子豎着耳朵,只覺得那樂聲清幽婉轉,嫋娜細膩處,有如活泉般透徹,滌盪心頭塵埃!
琥珀色的眸子微微轉動,閃着寶石般的絢爛光彩,金子抬頭看着頭頂的楠木雕花隔板,聲音似乎是從樓上而來。
小二引着三人入座,一直垂目斂眉的眸光掃過金子的容顏,眼中微訝,只覺得十分眼熟。
金昊欽先將金子準備落座的蒲團整理好,纔回到自己的座位落座,這讓笑笑覺得阿郎超有君子風度。
“這種事讓兒來做便成,怎敢勞煩阿郎呢!”笑笑嘴上這樣說着,眼睛卻望向金子。
金昊欽也是笑意盈盈地看着金子,道了一聲:“無妨!”
金子知道笑笑的意思,只不過這麼早就原諒金昊欽,對金三娘實在太不公平了。
他能晾自己的妹妹十餘年,從不過問,從不關心,難道單憑几日的獻殷勤,便想讓自己原諒他,接受他?哼,那斷然不可能,須知她這人可是很嫉惡如仇的……
一個對親人如此淡漠的男人,人品決計好不到哪裏去,所以,是否接受這個便宜哥哥,一切還有待考察。
金子不以爲意的撇撇嘴,在楠木長几旁斂衽跽坐,兀自看起菜單來。
纖纖手指快速的翻閱着訂製精美的餐單,指腹滑動,抬眸對着小二說道:“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小二喫驚地睜大眼睛看金子,他終於想起來了,那天,郎君便是與這位小郎君一起用的早膳,難怪覺得眼熟,只不過看這小郎君身板如此纖瘦,沒想到食量倒是大得驚人,叫這麼多東西,能喫得完嗎?
要知道,浪費可是一種可恥的行爲……
小二輕聲的對一旁還在興高采烈唱菜的金子提醒道:“這位郎君,您點這麼多喫食,不知是否都能用完?”
金子微微愣神,撲扇着大眼睛看小二,點得多,他不是該高興的麼?一會兒結賬可以收多些銀子呀!
小二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指着白牆上掛着的木牌道:“這是牽手樓定的規矩!”
金子看完一頭黑線,啥時候古代也在提倡空盤了?
“按照剛剛點的餐單上吧,喫不完的,我們打包帶走便是!”金昊欽對小二說道。
小二含笑應了道了一聲請稍候,便退了下去。
金子本想讓金昊欽荷包大出血的,但被小二這番提醒後,已是心中懨懨,意興闌珊了。
其實剛剛自己的行徑,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那便是——幼稚。
“沒事,別擔心,阿兄的胃口很大的,我們點的也不多,一定喫得完!”金昊欽安慰道。
金子鬱郁地翻了一下白眼,只是淡淡地輕嗯了一聲便再無言語。
金昊欽伸手爲金子倒了一杯茶,說道:“喫完了想去哪兒,阿兄陪你去,今天阿兄已經向府尹大人告了一天假,可以陪三娘到處去轉轉!”
“哦,案子不是挺急的麼?你不必刻意拿假陪我,公務要緊!”金子說道。
“案子的事情有元慕他們在跟進,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無礙!”金昊欽應道。
金子想起昨晚的屍檢,折衝都尉的屍體上沒有其他傷痕,說明他生前不曾與他人有過肢體接觸,所以,不存在搏鬥這一論斷。而他應該是在毫無防備,毫無反抗的情況下被人將棺材釘刺入顱腦中的,而這個人應該是折衝都尉不曾提防過的人。能不做提防,便是值得信任的近身……
金子思慮再三,終是開口提醒道:“折衝都尉大人的屍表沒有打鬥痕跡,說明事發之時,他完全沒有防備,或者說他被下了迷藥,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不排斥兇手的武藝輕功如臨無人之境,但也不能排除是熟人所爲。”
金昊欽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的神色。
金子的心咯噔一響,看樣子,是自己庸人自擾,自作聰明瞭……
“三娘讓阿兄感到驕傲!”金昊欽笑道。
金子嬌豔欲滴的櫻脣微微嘟起,笑容有些僵硬,勉強道了一聲:“謝謝!”
“案子的事情就交給衙門去辦吧,阿兄一定會讓案子早日水落石出的!”金昊欽說道。
“嗯!”金子應道。
金昊欽又含笑問了一些問題,而金子始終淡淡,態度敷衍,氣氛頓時感覺有些冷場。
娘子的態度,讓陪在一旁的笑笑不由也感到絲絲尷尬。看到小二送着喫食過來,忙笑着打破冷僵:“膳食送過來了,呵呵,隔着這麼遠便問到香味,喫起來一定不差!”
金子輕輕敲了笑笑的額頭一記,嗔道:“就知道你是隻小饞貓,喜歡待會兒就多喫點,我真擔心剛纔點太多了呢!”
笑笑嘻嘻的應了一聲好,看着金昊欽道:“阿郎待會兒也多喫點!”
金昊欽點頭,應道:“好!”
金子剛拿起筷子,便聽到剛剛的絲竹之樂復又傳來,猶如泅泅泉水般,在心田繚繞,又如二月的春風,輕輕搔拂耳際,夾雜在絲竹樂聲中還有天籟般的歌喉,充滿磁性,充滿魅惑,讓人不由心頭馳蕩,彷彿爲之遽然失了魂魄……
金子眯起了眼睛,舉筷的手遲遲未動,全身心的投入到了那曲天籟之樂中。
金昊欽也是微微的愣神,抬頭看了小二一眼,問道:“樓上的雅室有人?”
小二禮貌的點點頭,知道金護衛想問什麼,解釋道:“是,雅室有人,但不是我家郎君,也不是二郎!”
“哦?”金昊欽挑了挑劍眉,靠在圓肚腰椅背上,自語道:“能用讓那傢伙讓出雅室的,定非凡品!”
第六十五章 笑談
樓上的雅室內,繪着青山煙雨絹畫的槅門緊緊閉着。
剛剛那動人的絲竹之樂和清亮如泉的歌聲便是從內傳遞出來的。
雅室內,垂着的白色紗幔輕揚起舞,無風自動。
伴着一股淡淡的幽香,由遠及近,最後停留在紗幔前,隱約可看清幔帳之內一個長袖蹁躚的纖長身影,寬大的白袍裹在身上,手中摺扇翻轉,扇墜下的藍玉貔貅閃着眩目的光幕,于飛快的翻轉中,劃出道道圓弧。
薄脣翕張,歌聲清幽,又帶着淡淡的寂寥。
跽坐在一旁的銀髮太監吹奏了一個轉音,餘音嫋嫋,猶如顫抖的鳳尾竹。
舞動的身影漸漸收緩,摺扇打開覆於胸前,腳下一頓,舞曲做了一個收勢動作!
“少主這一曲一舞,真是天之絃樂,精妙絕倫呀,看得奴才這是目不暇接呀!”銀髮太監將竹笙放在一旁,忙提着袍角起身,掏出懷裏的絲絹遞了上去。
逍遙王嘴角一挑,接過銀髮太監的絲絹,輕輕的擦拭了額角,調侃道:“阿桑,你這馬屁敢情是拍在自己蹄子上了?一曲一舞,天之絃樂?哈哈……本王這是歌,你是變相誇自己的曲子吹得好吧?”
銀髮太監,也就是逍遙王口中的阿桑聞言一頓,委屈得撇了撇嘴巴,真摯道:“奴才哪能這般不要臉誇上自己,少主不是說歌曲不分家麼?老奴這是真心實意地誇獎您呢!”
逍遙王新手將絲絹丟銀髮太監阿桑的懷裏,大步走到榻榻米上跽坐下來,右手輕揚,銀髮太監便含着笑,機靈地將剛剛泡好的茶遞了上去。
逍遙王端起精緻小巧的茶杯端看了一眼,外面的青瓷坯畫描繪得竟是如此細緻,一點也不輸於宮中御用之品。
他微微吹了一口氣,淺嘗一口,片刻後搖搖頭對銀髮太監說道:“太濃了!茶是好茶,只不過你的茶藝不過關,回頭多練練,不然,這樣的好茶被你胡亂泡一氣,真叫一個暴殄天物!”
銀髮阿桑忙躬身頷首道:“是,少主!”
逍遙王手中的杯子一推,銀髮阿桑趕忙將他手中的茶杯接過,放在矮几上。
這少主,越發懶得可以了,矮几就在他面前,非得要自己去接茶杯。
阿桑暗自嘀咕一聲,看着泡好的一壺茶宣告作廢後,忙虛心請教道:“奴才魯鈍,這該下多少茶葉還望少主示下!”
“茶葉少下五片!”逍遙王懶懶地靠在榻榻米上,漫不經心地應道。
“是,奴才記下了,這就去重新爲少主泡一壺送過來!”銀髮太監看着榻上之人恭敬道。
逍遙王索性仰躺在榻榻米上,閉着眼睛,表情舒逸,只溢出一個淡淡的鼻音:“嗯!”
阿桑從蒲團上起身,拂了拂素色長袍上的褶皺,撩開白色帷幔,走到外間。
手剛剛拉開槅門,便見一個白色的身影嬉笑着閃身入內,言行無忌如風。
“我道是誰佔了我大哥哥的雅室呢,原來是你呀!”
逍遙王從榻榻米上側過身子,右手肘支起,託着後腦勺全神關注地看着來人,他臉上始終帶着雍雅的淺笑,看着眼前少女隨隨意的言行間,卻有說不出的恣意灑脫,令人看着便覺得賞心悅目。
辰語瞳甩過肩上的長髮,在逍遙王的對面跽坐下來,迎上逍遙王的瞳眸,只覺得那雙深邃到不見底的眼神灼灼燦亮,彷彿心底最黑暗的地方,也給他這麼一眼旋即照亮了,照清了!
“喂,看夠了沒有,眼睛都看直了,難道你有X光眼,能將人看個透徹?”辰語瞳被逍遙王的目光看得發毛,不由瞪着他玩笑道。
逍遙王笑得迷魅,脣角勾起,一雙桃花眼靈動的閃爍着,直接略去搞不清楚的詞彙,應道:“三年不見,語兒出落得連軒哥哥都快認不出來了!”
“嗯,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不過人都是在每天成長的嘛,三年不見,你也出落得讓我快認不出來了!”辰語瞳笑道。
“打住!”逍遙王忙彈坐起身,給了辰語瞳一記白眼,嗔道:“什麼出落?本王是男子,男子!”
善意的提醒,讓辰語瞳忍不住抱着肚子笑咯咯笑了起來,笑得有些誇張,險些沒躺在地上打起滾來。
想起十年前在宮中時,年僅十歲的逍遙王龍廷軒竟被一個五歲的女童騙着換了一套女子的服飾,又是描眉畫黛,又是敷粉凝腮的,活生生的將一個俊朗小子打扮成一個嬌滴滴的俏娘子,當時沒少讓宮中的娘娘們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談,這到如今,依然是逍遙王內心的一道傷疤呢。
那麼小就被嚴重的打擊了幼小的心靈,你說他容易麼?
“哈哈……不好意思,每每回想當年,語兒便抑制不住地想笑……真心不是故意的!”辰語瞳笑着拍了拍鋪着竹蓆的地板。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說你當年也不過一個五歲的孩童,怎麼就一肚子壞水呢,都設計到本王頭上了!”逍遙王憤憤道。
“去!”辰語瞳嘟囔道:“小時候我可是單純的不得了的,純粹覺得你不做女子浪費了,你沒聽娘娘們說你扮起女子裝束來,也是冰肌玉骨,傾國傾城的美人坯子麼?”
逍遙王龍廷軒被揭起陳年的糗事,臉一下子陰沉得如鍋底一樣。
“好,好,我不說了,我封嘴!”辰語瞳縮了縮脖子,轉移話題問道:“你怎麼跑到仙居府來了?”
“本王若說只專程過來看你的,你信不?”龍廷軒笑道。
辰語瞳耷拉着腦袋,直接投降道:“我若是瘋了的話,便會信!”
“哈哈哈,本王怎麼覺得你越長越回去呀,一點閨閣娘子該有的風範都不帶的,說話大大咧咧,又有點粗魯,以後誰要你呀!”逍遙王不由搖頭。
“這就不勞你擔心了,我父親母親可捨不得我早早出嫁!”辰語瞳吐了吐舌頭,續道:“是我二哥哥帶你來雅室的?”
“嗯,逸然果然有心,這處,本王很喜歡!”龍廷軒道。
去,二哥哥這是借花獻佛,若然大哥哥知道他的雅室被人如此糟踐,還不定怎麼心疼呢……
看着榻榻米上被推至一邊的靠枕和隨意放在一角的棋局,辰語瞳決定,儘快將這傢伙弄走。
“你難得來,妹妹便盡地主之宜,陪你出去逛逛如何?”辰語瞳提議道。
“唔,這主意好!”逍遙王笑道。
第六十六章 相遇
銀髮阿桑的另一壺茶又一次宣佈作廢了。
他剛泡好茶,屁顛屁顛地往雅室內送的時候,正遇到剛要出行的龍廷軒和辰語瞳。
“少主,您這是要上哪兒?”阿桑睜大眼睛問道,手捻起蘭花指,指着茶壺道:“老奴剛剛泡好的,按着少主的吩咐,這次口感一定不錯!”
“哦,軒哥哥要想喝的話,下次我泡給你喝,我可是茶道高手,只怕你喝過我泡的,別人的更是不堪入口了!”辰語瞳笑嘻嘻道。
阿桑差點被嗆得吐血,若是如此,那以後少主不是又有大把折磨自己的理由和藉口,聯想起自己以後要天天抱着茶壺練習茶藝,就痛苦糾結,恨不得彈一塊棉花直接撞牆死掉好了……
而這些,都是辰娘子簡單的一句話給害的……
眸光帶着怨憤瞟向辰語瞳,卻對上了一張笑靨如花的臉,純淨而明媚的笑容讓他連心中的一丁點陰晦感都消失殆盡了,恨不下去呀……
“有語兒的承諾,這阿桑泡的茶嘛,不喝也罷!”龍廷軒眉眼漾着笑意,雪扇展開,在胸前扇了扇,從容不迫地跨步走出雅室。
辰語瞳用手拍了拍阿桑的肩膀道:“小桑子,這茶,自己慢慢喝!”
看着少主和辰娘子陸續走出雅室,阿桑哭喪着臉,跺了跺腳,忙將茶壺放在內間的矮几上,又匆匆的穿上鞋履,追喊道:“少主,辰娘子,你們等等老奴呀……”
辰語瞳和逍遙王龍廷軒並肩下了樓梯,彼此交頭接耳地寒暄着,甚是投意。
阿桑咚咚咚地趕了上來,跟在二人身後。
“還有十幾天便是我祖母的生辰,到時候軒哥哥來麼?”辰語瞳抬眸看着龍廷軒問道。
“嗯,看情況吧,仙居府上出了折衝都尉的這個案子,本王接到皇命督查此案,想來在案子結案之前,都會在州府停留。若是時間允許,本王自會去祝賀老夫人壽誕!”龍廷軒應道。
“呵呵,祖母看到你,定會大喫一驚!”辰語瞳笑了笑。
二人穿過長長的迴廊,一路說笑,辰語瞳的聲音有如銀鈴般悅耳,由遠及近,縈縈繞耳。
金子放下筷子,嘴邊沾着麪點的殘渣,活脫脫的一隻大花貓,身前的盤子已經空了好幾個,可見某人剛纔實在是敞着胃大快朵頤,橫掃一空。不必想象,也知道那喫相絕對跟優雅不沾邊。
幸而她此刻是男兒裝扮,不然,一個大家閨秀,如此模樣定會讓人望而生畏。
“笑笑,你剛剛聽到沒有?是不是語瞳娘子的笑聲?”金子問一旁的笑笑,那丫頭碗裏也是堆積如小山,正在努力奮鬥着。
笑笑仰頭,嚼着食物的嘴巴含糊不清道:“郎君也聽出來了?”
金昊欽看了看金子,又引頸看着迴廊,笑道:“三娘你什麼時候認識辰娘子的?她正在迴廊處呢,額,她身側的那個人,是逍遙王?!”
金子拿起帕子抹了一把嘴角,回頭順着金昊欽說的方向望去,果真看到一對穿着白色寬袍的男女從容走來,正是在桃源縣毓秀莊內見過的語瞳娘子,而她身側的那人,當真是逍遙王無疑。
她跟逍遙王是什麼關係?貌似很熟稔,很親密的樣子……
逍遙王和辰語瞳目不斜視地從他們几旁走過,金子怔怔的看着辰語瞳,那一臉灑脫不羈,充滿陽光的笑容讓她不由心生喜歡,開口喚道:“語瞳娘子!”
有人叫我麼?辰語瞳黑眸轉了轉,回頭望向身後。
那個年輕郎君認識我?
黑眸帶着毫不掩飾的赤裸裸,上下打量着金子,隨後目光移向含笑望着自己的金昊欽,眼睛彎彎含笑。
“是金護衛?”辰語瞳問道。
金子有些失望,她沒認出自己……
金昊欽站起身來,笑着拱手道:“見過逍遙王,見過辰娘子!”
金子也依着金昊欽的樣子拱手見禮,逍遙王淡淡地掃了三人一眼,只嗯了一聲。
雖然只是輕輕的掃過,但眼角的餘光還是不經意地落在了金子臉上,他英挺的俊眉不自覺的輕挑,只暗讚道:如此俊俏的小郎君,若讓語兒那丫頭一番裝扮,定然比自己當年的模樣更甚……
這一念頭出來後,龍廷軒自己都微微喫驚,都是那個丫頭,害得他又一次勾起當年的難堪事兒,這事兒決計不能再想起,恥辱呀恥辱……
“語瞳娘子還記得在下麼?”金子笑道。
辰語瞳幽幽轉動的眸子停留在金子的容顏上,那雙獨特的眸子,琥珀色……
“哦,我想起來了,你是金……”
“金郎君!”金子提醒道。
辰語瞳看着她一身男子裝束,明瞭的點頭道:“你怎麼來州府了?呵呵,上次你提供的花樣子已經做出來了,我在近期推出了一個素衣風潮,很受閨閣娘子們的追捧,金,金郎君實在功不可沒……”
“語瞳娘子真是謬讚了,在下不過信手塗鴉,承蒙娘子青眼!”金子低頭拱手,心中無限感激。
“呵呵,本娘子能拓展客源,也多得金郎君提醒道。你們用完膳了麼?是否有興趣隨我們一道出去走走,順便去毓秀莊看看,有好多花樣子,相信你,你們會喜歡的!”辰語瞳道。
龍廷軒皺了皺眉,無奈苦笑一聲。
不是說要盡地主之宜帶他去四處逛逛的嗎?
怎麼遇到熟人便拋了承諾,還不忘往自家店裏攬生意,這丫頭……
金昊欽聽了很是高興,三娘竟認識逸雪引以爲傲的妹妹,這可是好事呀,多親近這樣的人,對她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況且身爲閨閣娘子,彼此有談得來的姐妹朋友,是難能可貴的事情,因便笑道:“相請不如偶遇,我們便卻之不恭了!”
“呵呵,那一道走吧!”辰語瞳招呼道。
話音剛落,龍廷軒卻已不耐煩三姑六婆間的對話,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阿桑在背後小聲道:“少主,等等老奴……”
金昊欽將銀錢放在几上,便起身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過前堂,正碰巧遇到了辰逸然。
此人正是負責打理牽手樓生意的辰家二郎君,辰逸雪的弟弟,辰語瞳的二哥。
他的模樣周正,高大英武,五官跟辰語瞳長得極像,卻因爲剛毅的臉龐輪廓而不顯一絲一毫的女氣。
第六十七章 來請
辰逸然漾着春風般的笑容上前打招呼,態度熱絡,言談舉止世故圓滑,讓金子不由暗自一番感慨。
辰逸然和辰逸雪都是一個父母生的吧?
怎麼就相差那麼遠呢?
一個熱情如火,一個冷漠如冰!
冰與火的兩個極端呀……
額,對了,語瞳娘子倒是恰如其分的。
一番寒暄後,辰逸然拉着辰語瞳的手臂走到一旁,低聲問道:“語兒,是你主動請纓的?”
“是呀,我這還不是爲了二哥哥着想?”辰語瞳閃着黑眸低低笑道。
辰逸然挑眉,問道:“少來,怎就是爲了我?”
“你未經大哥哥的同意,便將雅室私自對外開放,你自己想想吧,若讓大哥哥發現,你倒是作何解釋?”辰語瞳同樣挑眉,那表情如同再說:我這不是爲了救場麼?
辰逸然稍稍一頓,旋即低聲道:“那個是逍遙王,借他雅室一用又如何?”
“你什麼時候見大哥哥買逍遙王的賬了?從小,他們便不相往來,大哥哥的脾性,你知道的,小心被石化吧你!”辰語瞳幸災樂禍道。
辰逸然想起了自己大哥的脾性,額頭不由冒出冷汗,那真不是一般的倔強和冷傲。從小到大,父親和母親都特別的溺愛他,就算同樣犯了錯,他和語兒要受懲罰,而大哥卻只是言語上的引導,不得不說,父親母親對大哥他還真不是一般的偏心眼兒……
辰逸然抬眼看着辰語瞳,啞聲道:“行,二哥這次承語兒的情,只不過你必須答應二哥,不許太調皮了,逍遙王可不再是小時候的模樣,別拿人家隨便開玩笑,知道嗎?”
辰語瞳喫喫笑了笑,敢情那次之後,大家都攏上陰影了,哎呦,自己真是作孽呀!
“成,我知道了!”辰語瞳擺了擺手,看着一旁等待的四人,說道:“讓別人等待,可是不禮貌的行爲,我走了,二哥記得喚人將雅室整理好,恢復原狀!”
辰逸然嗯了一聲,撇撇嘴,心中略帶喫味,都是哥哥,怎麼待遇還不一樣呢……
這廂辰語瞳優哉遊哉地帶着逍遙王和金子一行人出了牽手樓遊山玩水去了,卻只留下了春曉一個人苦逼地守着培養基。
也不知道娘子哪兒來的奇思妙想,要提煉什麼培養液,蒸餾水,還要往那些盛着從瓜果上刮下來青黴的罈罈罐罐里加什麼菜油,這些日子光是磨細炭都讓她的纖纖十指都磨脫了相了……
也不明白這些東西混合之後能製出什麼來……
春曉用手敲了敲後背,這些天按着吩咐搗弄娘子說的蒸餾水,就讓她差點抬不起腰板了,整個人都無精打采的。這兩天她可算打聽清楚了,原來是娘子她師父收養的那隻小雪球生病了,說是腸道感染,竟快死了,而娘子要提取的這個,便是給小雪球用的藥。
都怪小雪球那隻喫貨,一定是它管不住自己的嘴,渾喫了些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纔會得這麼重的病……
一隻貓便將她這磨得夠嗆,也不知道娘子是咋想的,老先生醫術高明,豈有救治不了的道理,哪輪得到娘子瞎操這個心?
哦,對了,娘子說是爲了跟老先生打賭……
那在藥做出來之前,小雪球一直拖着?
天,好可憐的小東西,成了一老一少意氣之爭的犧牲品!
春曉拍了拍額頭,無言苦嘆一聲。
幸而娘子說那個叫啥青黴菌的東西,快成了,只要堅持多兩天,她就可以解放了……
祈禱,時間過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娘子……”
春曉打了個激靈,是誰在喚娘子?
她蹭的一聲站起來,推開小屋的木門,繞過假山,往庭院的方向走去。
“啊,是小桃姐姐呀!”春曉堆着一臉笑容迎上去,問道:“小桃姐姐找娘子有事?”
那個名喚小桃的丫頭可是老夫人身邊伺候的一等大丫鬟,深得老夫人的喜歡,今年已經十九歲了,這些年在跟前伺候也盡心盡力,老夫人本有意將她指給兒子辰靖當個妾,奈何兒子二十多年來皆是清心寡慾,除了蕙蘭郡主之外,便再無其他妻妾,甚至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
而蕙蘭郡主個性好強,不僅掌管着府中的大權,連着外頭毓秀莊,茶樓,田莊等生意都一把抓,辰靖這些年倒是閒逸了不少,這與他不爭的性格倒是合意,平日裏得空出門到各個分號走走過場,閒暇時間都是呆在家中,賦詩作畫,彈琴刺繡。
人家夫妻倆各有所好,各得其所,只不過老夫人卻看得燒心。
倒不是因爲老夫人刻薄,她出自名門大族,是個知書達理的老婦人,看不得兒媳婦如此,實是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使然。
男主外,女主內,自古皆是如此呀,怎麼到了他們家,就不是這個理兒了呢?
兒子閒逸在家,兒媳卻是整天在外拋頭露面,不是與哪家權貴夫人喝茶聊天,便是彼此攀比鬥富,拼幸福,拼恩愛。她這是仗着身份在給他們辰家人打臉呢,整一個就是牝雞司晨。
蕙蘭郡主在家跟老夫人也是不合搭的,蕙蘭郡主的行事作風入不了老夫人的法眼,而老夫人的倔強固執,也讓蕙蘭郡主覺得迂腐難耐。因此,在府中婆媳二人雖說抬頭不見低頭見,但彼此並不親近,偶爾還鬧出點兒動靜,讓辰靖這個夾心餅在母親和妻子之間左右爲難,焦頭爛額!
“是,老夫人剛喫了娘子早上送過去的木瓜燉雪蛤,讚不絕口,讓我過來請娘子過去一趟呢,老夫人許是要親自贊娘子一番!”小桃言語親和,並不拿腔作勢,這也是爲何在提出做妾無果後,府中衆人依然敬她,絲毫沒有看輕她的原因。
“謝老夫人的誇獎,可剛好不巧,娘子出門了,晚些她回來了,春曉再告訴娘子,小桃姐姐先在老夫人面前爲娘子告個罪!”春曉說道。
“那行,老夫人那邊也沒啥事兒,但卻離不開人,姐姐就先回去了!”小桃頷首後,便抬步走出了煙雨閣。
第六十八章 見禮
嫦曦院內,老夫人聽到了小桃的回話後,略微霜白的眉頭微微一蹙。
老夫人六十左右,身形略有些豐腴,膚白,眉目慈愛,臉部輪廓因上了年紀而微微有些鬆弛。身穿團花錦福壽暗紋的寶藍色直裾長裙,外搭一件雲茜紗裁就的褙子,滾緞壓褶包邊,針腳細密,襯得老夫人越發高貴端華。
“語兒又出去了?成天坐不住,不像個樣子!”老夫人扭了一下脖子,有些不樂意的說道。
“娘子性格外向,老夫人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只不過娘子做事一向守則,您也不必太過擔憂!”小桃膝行到老夫人身後,一面笑着開解,一面輕柔地爲老夫人捏起了肩膀。
老夫人閉上雙眼,頗爲享受。
“語兒的個性若是隨了阿靖,那該有多好,女兒家如此跳脫,終歸不是好事,嫺雅靜然,才顯大家風範!”老夫人喃喃道。
“老夫人所言極是,不過娘子還小,慢慢教便是了!”小桃笑着回應。
老夫人不由嗤笑,搖頭道:“三歲看大,八歲看老,語兒她隨了蕙蘭,除了個性沒有蕙蘭驕縱,其他的皆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怕這性子以後也是改不了了,我這老婆子也沒多大的野心,不求她以後夫家大富大貴權柄通天,只求覓得良配,一生無憂便可。”
“老夫人真是多慮了,等娘子及笄後,只怕登門求親的人,都能踏破咱們府上的門檻……”小桃調笑道。
這話說得老夫人很開懷,她自己的孫女兒,秉性如何,她可是清楚得很。雖沒有一般閨秀的沉穩內斂,但卻是個心有多竅的巧姐兒,瞧瞧早上送過來的那隻木瓜燉雪蛤,若不是她花了心思,用心炮製,絕不可能有那般美味。這普通的一道甜點,同樣的食材,廚房裏做出來的和語兒做出來的,就是兩種不一樣的口味,這就是有沒有用心的結果了。
語兒的親事她倒是不着急,該着急的是雪哥兒的親事,這孩子都二十有一了,卻還是孑然一身,別家的郎君在這年紀,可是連孩子都有了。
又想起了蕙蘭郡主這個兒媳,成天在外的,好不容易雪哥兒那孩子肯回府上住些日子了,好歹也得抓緊時間給他議門親事呀,她倒好,不緊不慢的,真不知道是怎麼做人家母親的。
眼前又想起那個靜僻冷傲的孩子,心中甚是憐惜,這孩子,從小就這樣,誰都不願親近……
老夫人睜開眼睛,揚起手示意小桃停下來。
“老夫人?!”小桃喚道。
“去,看看蕙蘭在不在府中,就說我有話要跟她說,讓她過來一趟!”老夫人吩咐道。
小桃點點頭,從席子上起身,提起裙角走出堂屋。
毓秀莊這邊,此時正是熱鬧不已。
寬敞的繡莊內人滿爲患,莊外常富將馬車停在繡莊門前,便有幾個小廝上前,幫忙將布匹搬進莊內。
櫃檯前排着一條長長的隊伍,都是選購完等着付款的夫人、娘子們。她們在等待的過程中也並不閒着,前後左右彼此相談甚歡,相互看着選購的綢緞料子,有的甚至討論起該做些什麼款式,眼下最流行的儒裙剪裁是什麼……
一時之間,莊內談話聲,笑聲,算盤的敲擊聲混合交織在一起,鼓譟喧鬧。
而三進間內的內堂,卻將一切聲息隔絕在外。
沉香氣息氤氳飄嫋,唐媽媽笑眯眯地爲堂內的貴客們上茶,上點心!
上首處,蕙蘭郡主嫺雅跽坐,粉藍色的素色儒裙將她風韻誘人的曲線完美的勾勒出來,腰間的抓褶設計顯然更好地掩飾了腰間略有些鬆弛的贅肉,令她看起來體態越發玲瓏有致。而不含任何團花的蜀錦緞料,也映襯得蕙蘭郡主愈發的年輕,她保養得宜的面容上漾滿淺笑,只着淡妝,卻更顯清麗。
小林氏喝了一口茶,便放下茶盞,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蕙蘭郡主的新儒裙,不吝讚美:“哎呀,郡主,您這儒裙可真是太漂亮了,嘖嘖,清新素雅,郡主您看起來就跟十幾二十歲的小娘子似的,跟您一比,妾身可就成了一老太婆了……”
蕙蘭郡主掩嘴笑了起來,眼睛亮亮的,很是受用。
“呵呵……瞧你這嘴兒,就跟我家丫頭似的,抹了蜜都不帶這麼甜的!”蕙蘭郡主含笑嗔道。
“嗨,妾身這可是大實話,可不敢在郡主您面前打馬虎眼!”小林氏忙應道。
蕙蘭郡主斂起輕笑,說道:“這蜀錦不含花黛,穿起來倒是比那些團花錦好看得多,也清新得多。臨近夏日,花紋太繁複的,看起來也覺得厚重,不似素色清雅!”
小林氏和入座至今一直含笑不語的林氏一併點頭附和道:“郡主所言甚是!”
“這次丫頭說推出一個叫素衣風潮的活動,本來我是不看好的,沒想到這兩天的反應,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蕙蘭郡主眸子探向門外,眼中神采熠熠,雀躍之餘深感自豪。
“這是辰娘子設計的款式?”小林氏略略驚訝問道。
這一提問讓蕙蘭郡主越發覺得臉面甚有榮光,她笑着應道:“小丫頭胡亂鬧騰罷了……”
小林氏和林氏卻是陪着笑,好一番的稱讚。
隨後,小林氏又讓唐媽媽幫着選一些素緞蜀錦,說是看着蕙蘭郡主穿得如此漂亮,眼紅得不行,也買些回去裁了做上幾身,不能讓郡主一人獨美了。
唐媽媽笑容滿面地接過小林氏的三千兩銀票,躬着身施着禮,說一定幫着葉二夫人選些最好的緞料。
林氏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妹妹這出手也忒大方了,幾匹蜀錦哪能花那麼多錢呀?
再看看人家郡主,笑得都見牙不見眼了。
這次可是賺大發了,三千兩,至少便有兩千兩的進項,能不笑麼?
“阿唐,等等!”蕙蘭郡主喚住正要出屋門的唐媽媽。
唐媽媽回頭,笑問道:“郡主還有何吩咐?”
蕙蘭郡主眸光掃過林氏的臉龐,又看了看她身邊安然跽坐的金妍珠,笑道:“替本郡主各挑兩匹送給金夫人和金娘子,初次見面,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幾匹料子,便權當見面禮了!”
唐媽媽應了一聲便退下,林氏和金妍珠卻是誠惶誠恐的出列,俯首朝蕙蘭郡主做了一個大禮。
小林氏心中也甚是高興,看來,蕙蘭郡主對自家姐姐和侄女印象不賴,以前也沒聽過誰初見郡主便有見面禮收的……
不過這多半也是因自己的原因,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也不看看她跟蕙蘭郡主是啥交情?
第六十九章 生妒
過了個把時辰,小林氏帶着姐姐林氏和侄女金妍珠辭別蕙蘭郡主。
三人剛從毓秀莊內出來,便有小廝丫鬟迎上來,將綢緞布匹先搬上馬車。
小林氏挽着姐姐的手,臉上笑意漣漣,小聲說道:“看來郡主對姐姐和妍珠的印象極好,以前套近乎的人不少,前仆後繼的一大把,可沒見郡主送過誰見面禮,有的都是自個兒掏錢買的,在外頭充臉面說是郡主送的,可郡主是什麼人,精得跟猴兒似的,隨隨便便的人她纔看不上眼,更別說送東西了!”
林氏也唯唯稱是,看着毓秀莊的生意,又想了想郡主的身份,那辰府,真是打着燈籠都難找的好歸宿呀。
金妍珠一直低着頭,臉上紅粉緋緋,就剛纔的表現而言,也是頂好的閨秀風範,讓林氏十分滿意。
等妍珠及笄,再由妹妹從中牽線,想必,要進辰府,也並非難事!
林氏心中暗自歡喜盤算着,沉吟了半晌才從遊離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看了看天色,側首對小林氏說道:“時間差不多了,這時辰趕路回去,到府上也算晚的了,不能再耽誤了!”
小林氏點點頭,本來姐姐今晨便要出發回桃源縣的,是自己硬拉着她們娘倆來拜訪蕙蘭郡主,這三姑六婆聚在一起拉家常,半日功夫一眨眼就過去。最近的案子多,並不甚太平,小林氏也不敢再讓姐姐耗時間,因便笑着囑咐幾句,目送二人上了馬車,離開商業市區。
馬車往城門的方向跑去,金妍珠躺在車廂內,剛剛還賢淑端雅的模樣頓時像氣球一般泄了氣,伸手拍了拍肩背,看着林氏撒嬌道:“累死我了,母親!不讓我說話,還要保持着挺拔端正的坐姿,含着三分淺笑……天,這簡直比大刑還殘酷!”
林氏搖了搖頭,失聲笑了笑,嗔道:“就這會兒功夫就熬不住了?你若有進辰府的念頭,就必須好好改改你這脾性,蕙蘭郡主是皇族中人,最是講究規矩和禮儀,一般的娘子,她是輕易看不上眼的!”
金妍珠紅着臉扭過頭,低叱一聲道:“母親怎麼跟女兒說這樣的事兒?好羞人……”
“有什麼羞人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等明年你及笄了,議親一事兒也該提上行程了!”林氏寵溺道。
金妍珠捂着砰砰亂跳的小心口,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母親,女兒的親事倒是不急。不過阿兄都已經二十了,理該給阿兄擇個端莊賢淑的嫂子纔是迫在眉睫的事兒!”
林氏整容端坐,嘴角微微揚起,笑道:“母親正有此意,最近州府的案子多,你阿兄忙的像陀螺一般,四處奔走,等案子過去了,母親定會託妥當的冰人,細細挑選出挑的良家娘子!”
“嗯,定要仔細挑選,別看阿兄平日裏很隨性,但他眼界卻是高着呢!”金妍珠補充道。
林氏應了一句當然,母女又一次討論起了蕙蘭郡主的一家,彼此興趣盎然。
馬車車速減緩,原來是城門口正排着長長的出城隊伍,那裏設了關卡,正在細細排查中。
金妍珠挑開車窗的竹簾向外張望,映入眼簾的一條貫穿南北的護城河,河水清澈,在日光的反射下閃爍着絢爛的瀲灩之光。
河面上飄着幾架竹排,艄公戴着斗笠,撐着長長的竹蒿,臉上掛着樸實而慈愛的笑容。
河岸的兩旁水草旺盛,綠油油的一片延綿到眼底的盡頭。
竹排上的笑聲如銀鈴般悅耳,金妍珠不由引頸眺望,一排竹排上坐着四人,兩架之間的距離離得極近,他們彼此之間似乎在做着什麼遊戲,看樣子玩得十分盡興。
額,來了州府這麼長時間,竟不知道還可以在河上劃竹筏,看起來真是愜意自在,下次定然也要試試……
金妍珠暗歎一聲,目光隨後追溯着竹排上的人兒,那笑聲十分悅耳,這倒是勾起了她腹中的探究慾望,想要一窺笑聲的主人,到底生就一副怎樣的容貌,是否跟這動人的笑聲成正比……
快轉過來……
金妍珠的身體往外傾斜着,馬車在這時又緩緩動了起來,往前又走了幾步。
這個角度剛好,金妍珠目光落在一個白衣少女的面容上,清靈動人,純真爛漫是金妍珠搜刮了一遍腦中的詞彙所得的結論。但這並不是讓她感到喫驚的地方,她身側的白衣男子,不羈而邪魅的笑意在不經意的流轉中,又帶出了絲絲不容逼視的威勢,讓金妍珠只看了幾眼,便不敢再深探。
“哈哈,這一局,你們輸了!”
河岸上傳來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金妍珠眯起眸子,循着聲音望去,待看清那張臉後,渾身僵硬得只剩下驚訝和不可置信。
怎麼可能,阿兄怎麼會跟她在州府?
阿兄怎麼可能帶着她一起遊山玩水?
“啊……”金妍珠驚呼了一聲,旋即又緊緊地捂住了嘴巴。
林氏剛要眯上眼打會兒盹,便被金妍珠的驚呼聲嚇了一跳,驚慌地詢問道:“怎麼了這是?”
“母親,你快看……”金妍珠纖長的手指指着護城河的方向,吶吶道:“那個是不是阿兄和清風苑的呆兒?是不是?”
林氏移坐過去,豐潤的身體貼在車廂內壁上,黑眸緊緊的凝着遠處,臉色瞬間陰沉了起來。
“她怎麼也來州府了?是誰讓她來的?”看着金子和金昊欽在一起,林氏心中已經瞭然,只不過她似乎還是不願相信,不由咬牙喃喃低問一句。
“還能有誰?定是她這個不祥人自個兒來找阿兄的,哼,也不想想阿兄公務有多麼的繁忙,她倒好,纏着阿兄帶她遊山玩水。母親,都是父親慣得她,都快無法無天了都,父親事事依着她,可後院可是您掌管着的,她竟私自出門,連知會您一聲都沒有,顯然是沒有將您放在眼裏!”金妍珠撇着嘴,心中的妒怒之火熊熊燃起。
林氏因着女兒的話,更是氣得整個身子都在發抖,她想要仗背後有父親撐腰,就想逆天,真是太天真了。
“這個小蹄子……自打醒來後,我就沒舒心過!”林氏咬牙,“我倒是要看看,是誰給她的權利,竟敢私自出府……”
馬車往前小跑起來,護城河已經漸漸遠去,金妍珠恨恨地放下簾子,一雙明亮的眸子裏有氤氳而起的水霧,感覺自己似乎又被生生拿走了一樣屬於自己的東西,心裏極難受,極痛苦……
第七十章 回府
林氏和金妍珠抵達金府的時候已經是酉時了。
夕陽西下,灰暗的蒼穹之上泛着點點零星,月亮似半掩琵琶猶遮面的少女,嬌羞的隱在雲層之中,光華未顯,朦朦朧朧。
大廚房那邊昨晚便接到了消息,不僅老爺從衙門裏沐休回府,夫人和四娘子也要從州府趕回來,因而秦媽媽卯時左右便領着廚房內的兩個管事娘子一起上了東市肉菜市場採買,林林總總置辦了好些。
金元和林氏不在府中的這些天是馮媽媽操持着府中的大小庶務,就在一個時辰之前,僕婦們纔將府中的各個角落清洗乾淨,樓閣水榭,甬道長廊,窗柩榻幾打掃得是纖塵不染。
後院甬道這處是個例外。
僻靜的甬道上有一個小丫頭,卷着袖口和褲管,額頭上密密的覆着一層細汗,灰藍色的中衣上沾染着水漬,東一塊西一塊,就像打着補丁一般。木屐踩在青石板磚上,咯咯作響,她一手提着一個木桶,一手抓着一塊棉帕,面色鬱郁,走了兩步後,猛地停下來,跺了跺腳,隨後將棉帕狠狠地往木桶裏甩去。
砰的一聲,水花四濺,珍珠粒般的污水打在潮紅的臉上,涼涼的,卻讓小丫頭更加着惱。
“破布,連你也欺負我!”小丫頭抬腳踢了一下木桶,力度過大,木桶應聲倒下,剛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將擦洗乾淨的甬道上又漾滿污水。
又得重擦一遍?
思及此,小丫頭眼眶一酸,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這是怎麼了?”一個低沉的男聲響了起來,聲音沙啞中含着絲絲疲憊之感。
小丫頭揉了揉通紅的眼睛,望着徐徐走來的男人,臉色瞬間變了幾變。
“老爺……”
金元看着一身狼狽的丫頭,嘴角抽了抽,忍住笑意問道:“怎麼哭成這樣子?”
“沒,沒有,奴婢……”小丫頭絞着衣服的下襬,不敢看金元,又不知道該如何回覆,難道如實說自己實在是受不了了,從卯時一直幹活幹到現在,實在是又累又餓,做得想哭了麼?
金元看着小丫頭一雙泡得發皺又通紅的手,淡淡問道:“覺得活計太多了,太辛苦了麼?”
小丫頭咚的一聲跪下,也不管地上比否還有污水,忙磕了個頭辯解道:“不敢不敢,老爺息怒,求老爺不要將奴婢攆出府去……”
金元撲哧一笑,難道他的樣子很兇麼?
看這小丫頭的年紀,也不過十二三歲左右,難怪會因爲活計太多而耍起了小孩子脾氣。
“你是哪個院的?”金元問道。
“奴婢不屬於哪個院,奴婢是剛進府的粗使丫頭!”小丫頭垂頭道。
“哦?你老子娘也在府中做事?”金元問道。
這一問,小丫頭更是紅了眼,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了下來。
只半個月的光景,她的生活就全然改變了。雖然之前也是家境清寒,但是一家人在一起,其樂融融,她在家中也是被父母兄長衆星捧月般的愛護着,可自從兄長因殺人被判了刑罰之後,他們家就徹底地改變了。
阿孃接受不了這樣的打擊,痰湧上竅,差點撒手人寰,幸虧有了神醫娘子出手相救,才挽回了一條性命,不過從此卻是一邊身子完全失去了知覺,纏綿病榻。
阿爹也是傷心欲絕,暈過去幾次,家中的頂樑柱登時倒了,又是病的病,弱的弱,只有自己還算四肢建達,因便主動提出要賣身爲奴,只求能賺到份例,贍養雙親。
都怪自己從小被嬌慣壞了,喫不了苦,還偏偏被老爺撞到了,這下能不能留下都是未知數呢……
儘量爭取能繼續留在金府做事吧,但若是真要被攆走,也要爭取拿到這一天的工錢,不能白乾一天活不是?
打定主意後,小丫頭抬起淚眼迷濛的眸子,哽咽道:“回老爺,奴婢的爹孃並不在府中做事,奴婢叫袁青青,家兄便是因誤殺葉郎君而被判了死刑的袁郎,奴婢雙親年邁,只靠奴婢一人贍養,還請老爺開恩,不要攆走奴婢,奴婢日後定當盡心盡力做事,絕不含糊!”
金元當然知曉袁郎是何許人,那位郎君還是被自己親自定罪的,雖然供詞證明袁郎並非有心殺害葉郎君,但大胤朝的律法向來嚴明,殺人償命,因而就算自己同情,律法卻是不容情。
他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地上磕頭乞求的少女,心頭慼慼,忙開口道:“起來吧,好好做事,若無大錯,金府是不會隨意攆人的。”
小丫頭抬頭看着金元,眸子眨了眨,似是不信,阿爹不是說大人公正無私,鐵面無情麼?
“看你這丫頭眉清目秀的,是個機靈的,你好好將這裏拾綴乾淨,打明天起,便到清風苑那邊去當差吧!”金元說道,心想三娘金瓔珞那邊使喚的人手確實少了一些,撥這個丫頭過去,倒也合適。
小丫頭微微一愣,讓自己去清風苑伺候?
那個呆兒?不祥人?
天,那自己會不會也被感染到?
會不會也成了不祥人?
額,不過去清風院伺候,倒是比現在這活輕鬆不少,也不知道是哪個黑心媽媽安排的活兒,顯然是欺負她新來的好糟踐,才兩天功夫,硬是讓她一雙手磨出了一層皮……
相比起這個,不祥那都不是什麼大事兒,再說清風苑那不是有一個媽媽和婢女在伺候着麼,也沒聽說過人家被傳染了。
小丫頭滴溜溜的轉了轉眼珠子,含笑拜了一禮,恭聲道:“謝老爺,奴婢一定好好伺候三娘子。”
金元滿意的點點頭,從小丫頭身邊走過,徑直往主院馨容院的方向走去。
小丫頭心情頓時歡快了起來,從木桶裏撈出棉帕,哼着曲兒再一次抹起了青石板磚。
馨容院這廂,馮媽媽彙報完這幾天府中的一切庶務後,提起緋色馬面裙,準備退出東廂。
臨出青玉珠簾時,身後傳來林氏懶懶的問話:“秋霜院這些天沒抱怨什麼?”
馮媽媽回過頭,笑道:“夫人因四孃的事兒擔憂,都親自上州府去照料了,她自然不敢抱怨什麼,何況是喫食那麼小的事兒,她也好意思提麼?”
林氏抿嘴一笑,老爺和自己都不在府中,自是不用出府採買的,沒得無人食用,生疏肉菜都放爛了。
馮媽媽躬了躬身,轉身走了出去。
青黛打起簾子,望着踏入庭院的來人,臉上笑容更甚,忙施了一禮,又朝內喚了一聲:“夫人,老爺過來了!”
第七十一章 訓話
林氏走出來,含着雍雅的笑容看金元,一面遞上水杯,一面關切地問了這些天衙門裏的公務是否繁忙。
金元嘆了一口氣,折衝都尉的案子一日未破,他的心便一日不得安寧。
這個案子的波及甚廣,若是能破便好,不能順利破案抓捕到兇手的話,朝廷若再給這邊定個管制不嚴的罪名,就能讓自己和府尹大人喫不了兜着走。
見金元鬱郁,林氏也識趣地不再多問,只讓青黛下去傳膳。
不一會兒,秦媽媽便親自領着兩個僕婦將晚膳送了過來,擺好飯,布好菜之後金元和林氏才走到餐桌前落座。
用膳期間,金元稍稍問了問金妍珠的情況,得知女兒已經無礙,他也放心了不少。
林氏往金元的碗裏夾了一些肉菜,一邊若無其事地說道:“老爺幾日不在家了,孩子們想必都在思念父親,老爺有時間便抽空去陪陪孩子。”
金元不置可否的點頭,想起多日不見老來子五郎,心中也是甚念。還有瓔珞那丫頭,也好些日子沒去看看了……
金元向林氏說了將小丫頭袁青青撥到清風苑中伺候三娘一事,林氏並不似往日裏那般,推說清風苑裏簡單便好,人多反而不利三娘休養,這次倒是利索的同意了。
“三娘漸漸好起來,想來姐姐在天之靈看了也是高興的。之前是妾身疏忽了,那邊是早該添人了。這次從州府回來,妾身的妹妹送了好些東西,待會兒挑上一套首飾和一匹蜀錦,老爺您晚膳後親自送過去,順便瞧瞧三娘,給那孩子一個驚喜!”林氏笑道。
金元見林氏言語誠摯,心中也很是高興,笑着應了聲:“這主意不錯!”
林氏垂眸斂目,嘴角微微揚起,又將準備給金昊欽議親的事兒在金元面前提起,金元感念林氏盡心撫養嫡長子長大,又操持府中庶務,望着她的眼神更加的柔和,伸手覆上林氏白皙的掌面,輕聲道:“這些年,辛苦你了!”
“老爺這說的是什麼話,這些合該是妾身的份內事!”林氏嬌羞含嗔道。
林氏不算半老徐娘,保養的極好的白皙面容在燭光搖曳下泛着瑩瑩融光,映襯的一張成熟的嬌顏愈發的光彩照人,盡顯嫵媚誘人的風韻。
金元看着心神馳蕩,晚膳粗粗用罷,便拉着林氏的手進了東廂。
青黛紅着臉,命丫頭們將膳食撤下,拾綴乾淨後,便躡手躡腳的退出去,掩上房門。
這廂旖旎溫存,仙居府上的辰家氣氛卻不算融洽。
擺得滿滿的一桌膳食,卻因爲老夫人的一通訓斥,個個垂着頭,沒了用膳的興致。
衆人剛回府上,便接到老夫人的邀請,說要一家人一起用膳。
平日裏,老夫人喜歡清靜,嫦曦院自設小廚房,專供她一人。
大廚房這邊則負責蕙蘭郡主和老爺辰靖,郎君和娘子的膳食。一般情況下一家人圍在一起用膳的時間不多,除了大時大節,或者是生辰壽誕纔有機會整整齊齊的聚在一起,像如今這樣的場面,平日裏基本不可見。
辰靖臉上掛着溫潤的淺笑,看着老夫人喚了一聲:“母親……”
沒想到老夫人卻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斥道:“這個家會變成如今這個模樣,全都是因爲你。是你,沒有盡到爲人子,爲人夫,爲人父的責任。三綱五常爲何?你倒是說說看!”
辰靖沒有想到一向對自己和顏悅色的母親如今爲何會在妻子兒女面前如此大聲呵斥自己,給自己難堪,他的臉有些微紅,顫顫的喚道:“母親因何如此生氣?若是錯在靖兒,靖兒當改,還望母親息怒!”
老夫人臉上怒色稍斂,看着兒子顫顫巍巍的樣子,心中是既心疼又生氣。
“何爲三綱五常?”老夫人氣勢不減,只緊緊地盯着辰靖。
辰逸然不忍父親在兒女面前如此受祖母喝罵,讓父親背三綱五常,讓哪個丫頭奴才看到了,成什麼樣子?
他站起身來,朝老夫人躬身施了一禮,說道:“祖母讓孫兒替父親大人回答吧。所謂三綱,指的是君爲臣綱,父爲子綱,夫爲妻綱。五常指仁、義、禮、智、信。”
老夫人冷然一笑,眸光落在辰靖身上,說道:“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三者逆則天下亂。此天下之常道也。但這三綱,到了我辰家,卻是變了樣子,你說讓我一個老婆子,如何能安心?”
辰靖和兒女們都沉默不語。
辰語瞳耷拉着腦袋,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心中不由嘀咕道:都是多大點事兒呀,也值得如此小題大做,趕緊說完喫飯吧,都餓得慌了……
辰逸雪則一臉漠然,彷彿一切都於己無關。
辰逸然一臉的同情,祖母這是在拿父親開刀呀!
蕙蘭郡主則是一臉冷笑,那笑容看着挺美,只一雙眸子裏滿是戲謔,心中的小人跟老夫人都不知道戰了多少回了。
可憐老夫人敘敘地念了一大堆,衆人表面唯唯,實則左耳入右耳出。
辰靖在母親面前一番義正言辭的懺悔,痛定思痛後,老夫人才訕訕的閉上嘴,說了一句喫飯。
辰語瞳聽到這話,頓時來了精神,剛纔被催眠了半晌,耳根終於可以清淨了。
大大咧咧的舉筷,夾了一塊嫩得流油的牛肉片送進嘴裏,咀嚼了起來,耳邊又一次響起老夫人的佛偈:“女兒家的言行舉止甚是重要,身爲母親的言傳身教更是舉足輕重,語兒也快及笄了,蕙蘭你該多多下點心思,別有事沒事總往外跑!”
辰語瞳朝母親投去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不知道是自己連累了母親被訓還是因祖母看不慣母親而拿自己當踏板,反正結果都一樣,自己少不得又得佯裝幾日乖乖女了,哎,這日子沒法過了……
蕙蘭郡主本想反脣相譏,卻被辰靖使了好幾個眼色,努力壓下不滿,起身應了一聲是。
老夫人看着兒媳婦喫癟的樣子,心中暢快了不少,她就是想讓蕙蘭知道,女人終究是女人,要仰仗的,永遠是自己的男人,決不能強悍到男人頭上去。
老夫人喫了幾口飯,看着默默喫飯的辰逸雪,笑道:“雪哥兒今年都二十有一了,你們再忙,也別忘了他的親事兒。”
衆人猛然停下動作,目光齊齊掃向辰逸雪,卻見他似乎無知無覺,將碟中的魚片喫完後,才慢慢的抬頭看老夫人,淡淡道:“祖母,此事,不急!”
“怎麼不急?你不看看別人家的郎君,哥兒姐兒都是満院跑了!”老夫人急道。
“母親,雪哥兒是個極有主意的人,此事還是從長計議吧,先喫飯!”蕙蘭郡主放下筷子說道。
老夫人登時一怒,瞪着蕙蘭郡主低聲道:“合該不是你……你就不着急,不上心是不?”
三個孩子對老夫人只說一半的話微微感到詫異,祖母是什麼意思?
母親不是最疼大哥哥的麼?
又怎麼會不上心?
母親定是看出了大哥不願意,纔會如此說的,爲何祖母卻那麼生氣呢?
第七十二章 隱言
這一頓飯,蕙蘭郡主可是喫得極不爽利。
隨意地扒了幾口飯後,她便藉口不舒服,匆匆離席。
辰語瞳和辰逸然眼神交匯,彼此明瞭一笑,母親是心理不舒服,估計,父親又得當磨心了。
果然,蕙蘭郡主前腳剛走,辰靖就放下筷子,朝老夫人道了一聲:“母親,您慢用,蕙蘭不舒服,許是這些天累的,靖兒去瞧瞧!”
老夫人扭了一下脖子,冷哼一聲:“矯情!”
“還望母親擔待!”辰靖陪着笑臉躬身施禮,隨後看着三個兒女,端着父親的威嚴架子,吩咐道:“你們幾個好好陪祖母用膳!”
辰語瞳抿嘴一笑,道了一聲:“爹爹快去吧,兒是喫貨一枚,當然不會苛待自己的肚子,定然陪祖母將所有膳食掃光爲止!”
“呵,你喫光了,那我們喫啥?”辰逸然揶揄道。
辰語瞳撇撇嘴,不以爲然道:“二哥哥要喜歡,妹妹不介意你啃桌板!哈哈……”
“你這丫頭……”辰逸然紅着臉,有些氣惱。
辰逸雪抑制不住,看着埋頭喫飯的辰語瞳,嘴角勾起一個優美的弧度。
老夫人卻因爲辰靖如此妻管嚴的表現而微微惱怒,望着辰靖遠去的背影,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敢情剛剛的話都白說了,哎,孺子不可教也……”
蕙蘭郡主面色極其難看地回到清雅閣,張媽媽剛迎上去便被她趕了出來,厚重精緻的楠木門砰的一聲重重的砸上門扉,嚇得張媽媽渾身一陣哆嗦。
郡主這是怎麼了,一副想喫人的模樣。
門口守着的兩個丫頭也戰戰兢兢的對望着,張媽媽努了努嘴,二人靜靜的退到廊下。
辰靖大步走進清雅閣,張媽媽剛好泡了一壺新茶從旁邊的耳房走出來。
張媽媽剛欠身施禮,便聽辰靖說道:“把茶盅給我吧。”
張媽媽低頭應了一聲是,將托盤遞了過去。
這樣的場面,她是早就見怪不怪了。
老爺辰靖對郡主,那是行遍天下也找不到一個更好的了。
對郡主那真叫一個千依百順,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就是對親閨女,也不過如此了……
額,老爺可不是將郡主當成自個兒老閨女一樣疼着麼?
張媽媽嘴角扯了扯,忙抿住,忍着笑意。
辰靖一手託着茶盞,一手推開楠木雕花門,含着討好的溫柔笑意,閃身進去,順手將門合攏。
“不是讓你們都別來吵我麼?都滾出去……”蕙蘭郡主背對着門口的方向,一個人跽坐在軟榻上,身子微微發抖,顯然怒氣未消。
辰靖眉頭微蹙,凝成深深的川字。
怒火騰騰?
看來,這次得發功纔行。
“怎麼,連自己的‘賤內’都不許進了?夫人要爲夫也滾出去麼?哎呀,爲夫現在年紀大了,怕這一滾會傷到腰,夫人能否高抬貴手,換個別的?”辰靖舔着臉撒嬌道。
蕙蘭郡主努力的憋住笑,身子抖得更厲害了,這一次不是生氣,而是實在憋不住笑意。
自己下降身份,承認是賤內?
天,要說他是越來越幽默了麼?
但不得不說的一點,便是他現在的撒嬌功力越發厲害了,她最受不了他撒嬌的模樣,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撒起嬌來,她真是沒有招架的能力。
辰靖看出了蕙蘭郡主態度的鬆動,退下屐履,拂開帷幔,堆着滿臉溺笑踩上竹蓆,將茶盅擱在案几上,跽坐下來,緩緩扳過蕙蘭郡主的肩膀,柔聲道:“好了不生氣了,你知道的,母親並無惡意!”
蕙蘭郡主扭了一下身子,將辰靖的手拿下來,冷冷道:“她都那樣說了,還叫沒有惡意麼?”
“母親最後不是沒說出口麼?”辰靖辯解道。
“她就是成心的,成心在孩子們面前那樣說,成心要落我的面子,給我難堪!”蕙蘭郡主美眸含着氤氳水霧,委屈道。
辰靖輕輕的拍了拍她的後背,勸道:“好了好了,我知道這些年委屈了你!”
說起這個話題,蕙蘭郡主神情微怔,半晌後才抬眸望着辰靖,淚水潸然落下。
“不哭了,你對雪哥兒的心,天地可鑑,母親她看錯了,但爲夫卻看得真真切切!”辰靖說道。
蕙蘭郡主聽完,眼淚流得更兇,她使勁兒搖頭,將臉埋進辰靖的懷裏,嗚嗚抽泣起來。
“靖哥,真正受委屈的人,不是我,不是……讓你背上那樣的名聲,都是因爲我,是我,對不起你!”
辰靖抿嘴一笑,伸手摟進蕙蘭郡主,低聲道:“能這樣做,我很高興!”
夫妻二人緊緊相擁,蕙蘭郡主平復情緒之後,才坐正身子,不疾不徐道:“那件事,就讓它徹底地成爲祕密吧。至於母親說的,也不無道理,這些年雪哥兒年紀漸長,我也不是沒有考慮過議親的事兒,不過因着那孩子的個性孤僻乖張,一直拖着。如今弱冠之年早已過了,是該好好的計議一番,給他尋個賢淑的閨秀。”
“你能這樣想很好,爲夫很高興。過去的便讓它過去,有時候忘記也是一種放下!”辰靖附和道。
蕙蘭郡主點點頭,舒了口氣道:“這些年我便是一直不能放下,纔會過得如此累。不過現在我倒是想明白了,不再糾結於過往,好好過日子吧。雪哥兒的親事,我會好好留意,不然等母親壽誕那天,在內院辦個茶會也行,到時候少不了大族權貴的女眷來賀,讓母親自己也把把關,看看哪個閨閣娘子合適,到時候再參詳合計。”
辰靖笑道:“如此甚好!”
說罷,便伸手將茶盅裏的茶湯倒出來,一邊道:“這新茶的味兒更是甘醇,一口便已齒頰留香,夫人試試!”
……
且說金府這邊,金元從馨容院出來後,果然興高采烈的帶着林氏幫他備好的禮物前往清風苑看望金三娘。
院門緊緊閉合着,金元看了看天色,不算晚,難道瓔珞已經睡下了?
揚手讓掌燈的小廝敲門。
不一會兒,門扉吱呀打開了,樁媽媽身上披着一件青色比甲,探出頭來,問道:“誰呀?”
金元笑意晏晏,看着樁媽媽說道:“是我,瓔珞睡了麼?”
樁媽媽臉色一陣青白,穩了穩心神,如實道:“老爺來得不巧,娘子不在!”
“不在?去看五郎了?”金元微微訝異,反問道。
樁媽媽斂眉垂首,低低迴道:“不,娘子,跟着阿郎去了州府!”
第七十三章 夜遇
月上中天,金子的馬車在金府的二門前停下。
笑笑輕輕的喚了一聲娘子,金子這才幽幽的睜開惺忪的睡眼。
“已經到了?”金子啞聲問道。
“是的,娘子!”笑笑回道。
金子將身上蓋着的薄毯拿下,今天瘋玩了一天,是很盡興,不過也累得慌。
本想早些回桃源縣的,不想那個逍遙王非得留下她和金昊欽一塊用晚膳。
下午遊玩的時候,逍遙王龍廷軒認出了那天晚上驗屍的人正是金子,是而才極盡熱情的用共商案情的理由留下了她和金昊欽,一頓飯竟花了一個多時辰。
而讓金子無奈的是,這一個時辰中,她基本沒有喫下什麼東西。
飯桌上,逍遙王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得金子心中發毛。她猛然想起當初遊西湖慘遭雅妓們調戲的那一幕,若說她女扮男裝的確俊俏到讓那些雅妓難以自持地向自己表達愛意,但逍遙王可是男的呀,一個男的用那樣的眼神看另一個‘男’的,這代表什麼?難道逍遙王有龍陽之癖?
我的老天,金子稍稍扶額,當時她真有種捏起逍遙王下顎的衝動,然後咬牙切齒地告訴他:本郎君不好那口!
“娘子,怎麼了?”笑笑見金子神情微怔,不由開口問道。
金子搖了搖頭,腦中逍遙王邪魅的笑容也隨着這一動作瞬間飛到九霄雲外。
金子斂衽整容,柔聲道:“下車吧,你先去敲門,夜深了,不要太大聲,免得擾人清夢!”
笑笑應了一聲是,掀開竹簾下車。
“啊……”
車外是笑笑的驚叫聲。
“怎麼了?”金子着急地探出身子追問道。
剛下了車轅,便迎上一雙含着戲謔淺笑的藍眸。
“是你?”金子有些訝異,心口突突的跳着但臉上卻是淡定從容,不露一絲痕跡。
她的眸光掃過夜殤身邊站着的笑笑和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車伕一眼,淡淡問道:“你將我小童和車伕如何了?”
“沒有如何!不過是暫時點了他們的啞穴和昏睡穴罷了。剛剛你不是說夜深人靜,不要大聲喧譁,擾人清夢麼?在下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不必言謝!”夜殤冷然笑道。
金子看笑笑確實是毫髮無傷,只是眼中因爲害怕和擔憂蓄滿晶瑩的水霧,因便淡淡的用眼神示意她不要擔心。
“不知閣下在此候我,所爲何事?”金子冷靜問道。
夜殤斂起笑容,一張白皙猶如雕刻一般剛毅的面容在月光下越發的冷凝如霜,帶着攝人心俯的冷冽之感。
這樣的表情纔是真正的他!
剛剛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反而讓人心頭微怵,一切意圖都被他掩在虛假的笑容底下,無法看出任何端倪。
難道折衝都尉真是他們殺的?
他知道自己去了州府驗屍,找出了折衝都尉的死因,所以,氣憤不已,要準備殺自己泄憤?
金子心中閃過無數個疑問,最後勉強告訴自己,若他想下手,何必等到家門口,密林的那個地點不是更好麼?將她一劍封喉,就地掩埋不是更加神不知鬼不覺?
思及此,金子一直繃着的高度緊張的神經終於微微鬆弛了下來,她嘴角不自覺的往上揚起一個月牙般完美的弧度,靜靜的望着夜殤。
“你笑什麼?”夜殤冷冷問道。
“額,哪條法律有規定不能微笑的麼?”金子無懼應了一句,琥珀色的眼珠子微微轉動,灼灼燦亮,賽奪辰星。
“這倒沒有!”夜殤聲音清冷,藍眸盯着金子的面容,問道:“你懂驗屍?”
果然是因爲這個來的!
金子笑了笑,答道:“略懂皮毛!”
“呵,好一個略懂皮毛。多個經驗豐富的仵作驗屍無果,而一個略懂皮毛的卻找出了折衝都尉的死因,這真是滑稽。”夜殤慢慢走近金子,繞地一圈,話語聽起來似乎是輕鬆的,奈何他渾身的氣息,無一不在透露着深入骨髓般的冰冷。金子甚至有些懷疑夜殤是否剛從冰窖裏走出來,爲何一個人的氣息可以冷得如此攝人?
金子穩住心神,含笑道:“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巧合撞上罷了。”
“哈哈……金郎君真是自謙了!”夜殤仰天一笑。
他的長髮在夜風的掃拂下亂舞,彷彿一個張牙舞爪的鬼魅。金子看着白牆上被拉得長長的投影,心反而沒來由的輕鬆下來。自己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還有什麼可以害怕的,大不了便是再死一次罷了,說不定再次睜開雙眼時,自己又回到了現代,一切還是原來的模樣,不曾改變過,而這裏發生的種種,只不過是南柯一夢……
“折衝都尉是你殺的?”金子神色認真,無所畏懼。
夜殤聞言,眉峯一挑,冷然笑道:“若在下說不是,你會相信麼?”
金子微微一怔,那雙藍眸就像是一泓溫泉,平穩如鏡,不起一絲波瀾。
金子在現代曾多次參加過刑偵隊的審訊過程,真正的罪犯在面臨問罪時的模樣和表情,長期的耳濡目染之下,她也能瞭解個大概。此時夜殤的神情告訴她,他的的確確沒有撒謊。
那麼,真正殺死折衝都尉的到底是誰?
難道真是折衝都尉的身邊人?
那人又是出於怎樣的原因呢?
金子收回心神,點頭道:“我信!”
夜殤微微有些詫異,但眼中的那絲情緒一閃而過,轉瞬無痕。
“能否告訴在下,上官大人的死因?”夜殤問道。
金子狐疑的望了夜殤一眼,淡淡將驗屍的過程跟他講了一遍,不曾想夜殤聽到折衝都尉竟是被人用燒紅的棺材釘刺入顱骨致死後,竟露出了佩服的笑意。
“這一招當真妙極,用燒紅的釘子刺入顱骨,不會流血,又有髮髻掩飾,難怪那些仵作找不到死因。”夜殤讚歎之餘,不由深深看了金子一眼,說道:“饒是那兇手費勁心思,以爲天衣無縫,卻還是被金郎君看穿了,嘖嘖,真不知道他是運氣太背了還是如何,怎就遇到你了呢?”
金子抿嘴一笑,應道:“這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人在做,天在看,做了壞事,別想存任何僥倖心理!”
第七十四章 主心
夜殤嘴角抽了抽,不以爲然。
這話對一個殺手而言是可笑的。
他已經問到了想知道的事情,便也不再繞彎子耗時間,抬頭望着頭頂的蒼穹,漆黑的夜幕中,只有寥寥幾顆閃着微弱光芒的星星,皎月如練,圓盤外面籠着一層夢幻一般的光圈。
已經是丑時了!
他伸手輕點了笑笑的咽喉處,解了笑笑的啞穴。
“娘子……”笑笑眼中難掩驚恐,一個箭步,跑到金子身邊。
金子輕輕地拍了拍笑笑的手臂,安慰道:“別怕!”
夜殤卻是嗤笑一聲:“娘子!?”
儘管這早就是意料中事,但經小丫頭這一喚證實,夜殤還是忍不住得意的笑出聲來。
笑笑知道自己漏了口風,生怕這個冷血殺手夜殤傷害自己的娘子,忙伸出雙手,站出來擋在金子的面前,顫顫道:“我不會讓你傷害我家娘子的!”
夜殤彷彿聽到了極大的笑話,朗聲笑了起來,靜謐的月夜被他高亢嘹亮的笑聲徹底打破,笑聲迴旋繚繞於耳際,又隨着夜風漸次消散。
“我若想殺了你們,你們此刻還能安然站在對面與我對話麼?”
狂傲,冷血!
金子暗自呸了一聲,將笑笑護在一邊,看着夜殤說道:“你想要的答案已經給了,現在是否能讓在下回府歇息?折騰了半晌,真是累得慌!”
夜殤很欣賞金子的從容淡定,瞳孔微微一縮,應道:“當然,金郎君,哦,金娘子請便!”
金子不予理會,此刻能得以脫身她已經很感恩了,斷不能再跟這樣的冷血殺手多做糾纏。
笑笑上前準備敲門,卻聽夜殤再一次喚住了金子。
“金娘子!”夜殤站在馬車邊喚道。
金子黛眉微蹙,這個冷血殺手,到底有完沒完?
“閣下還有事?”金子臉上並無不悅,而是耐心詢問道。
夜殤指了指不遠處停在槐樹下的一輛馬車,說道:“物歸原主,耽誤了些許時日,還望見諒!”
金子抬眸望去,果然看到了槐樹下的那輛標有金府徽記的馬車,只不過那輛馬車已經變了一番模樣,只怕是送回來也只能拖出去報廢了。
“閣下真是客氣了,若是有時間,不若幫在下一個忙,將馬車拉到堆填區!”金子笑道。
夜殤容色並無異常,而是非常爽快的答應了,還有一個非常冠冕堂皇的理由:權當還人情了!
金子躬身還了一禮,示意笑笑快些敲門。
連叩了許久,都不見木門打開。
難道守門的小廝睡得太死?
“需要在下幫忙麼?”夜殤問道。
金子抿了抿嘴,淡淡道:“有勞了!”
話音剛落,夜殤黑色的身影輕輕一躍,如鬼魅一般閃進了黛色琉璃瓦圍牆。
吱呀一聲,棕漆木門打開了,開門的無疑便是夜殤。
金子道了一聲謝謝,看了看地上還昏睡着的車伕,又看了看夜殤。
那眼神很明顯!
閣下就送佛送到西吧!
夜殤翻了一下白眼,大步流星的走過去,像提小雞一樣,將虎背熊腰的車伕扔進院內。
笑笑長大嘴巴看着金子,印象中自己好像也被人如此粗暴的對待過。
金子莞爾一笑,從容走進院內。
棕漆木門隨後緊緊閉上,也關閉了夜殤的視線。他收回目光,暗笑自己今晚真是不太正常,幫扶弱小,助人爲樂這種事,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簡直……不可思議!
金子和笑笑回到清風苑的時候,樁媽媽已經睡了。
“笑笑,今晚你便在屋內與我同寢吧,沒得回去又吵醒了樁媽媽!”金子吩咐道。
“好,奴婢聽娘子的!”
笑笑回了一句,便躡手躡腳的出了房門,給金子打來了梳洗的清水。連着兩日二人風塵僕僕,長長的髮絲已經沾染了塵埃,金子一向愛乾淨,受不了帶着滿頭污垢入睡,因便在笑笑的伺候下淨了發,忙碌地梳洗了一番。
“娘子,您躺到美人榻上吧,奴婢用棉帕吸乾了髮絲上的水分再睡,不然容易得頭風的!”笑笑勸道。
金子點點頭,挪着身子躺在榻上,一邊嘀咕道:“要有吹風筒的話,該多好?”
“吹風筒是啥?”笑笑有些好奇。
“那個用來吹乾髮絲上水分的,可惜現在還沒有這等高科技出現!”金子眯着眼睛喃喃說道。
“啊?還有那種東西?娘子是怎麼知道呢?”笑笑一臉不解。
金子依然閉着眼睛,伸手指了指腦袋,含糊道:“這裏自己蹦出來的!”
笑笑明瞭點頭,含笑道:“奴婢明白了!”
“你明白了?”金子微訝,隨後嘴角微微揚起。
笑笑也抿嘴一笑,娘子是天女嘛,那等神祕有特殊的東西,應該是天界纔有的吧?
主僕二人倒弄了半晌,收拾停當準備就寢時,已經是寅時了。
金子感覺自己沒挨着牀板多久,便聽到了熙熙攘攘的談話聲。
真討厭,怎麼又開早會了?
慵懶的翻了一個身子,再一次入睡。
“啊……娘子你回來了?”
這一次不醒也得醒了,金子撐着身子坐起來,擠出一抹溫和的淺笑看樁媽媽,應道:“是,我昨晚便回來了!”
“笑笑這丫頭也不喚醒老奴……”樁媽媽微微有些自責。
“媽媽上了年紀,不能熬夜,是我讓笑笑這麼做的,你別怪她!”金子笑道。
樁媽媽上前拿過一件褙子披在金子身上,淡淡道:“昨晚老爺過來了,老奴如實跟他說你跟着阿郎去了州府,今兒個娘子親自過去跟老爺說說吧,他昨晚因着娘子出門沒有知會他而微惱,但老奴看得出來,老爺沒有真的生娘子的氣,哄上幾句就成了!”
金子從牀上下來,走到窗邊拉開幕簾,笑道:“媽媽如實說這樣很好!反正這次出門,我可是有人報備的,無妨!”
“是,老奴也是這麼想的,恰好主院那位從州府回來,老奴便想這事透着蹊蹺,怎麼那麼巧她剛回來便讓老爺帶禮物過來送給娘子,這怎麼也不像是她的行事作風呀!”樁媽媽說道。
金子看着藍天白雲,不置可否的點頭。
林氏是否刻意而爲對她來說並不重要,那點小把戲,金子現在還看不上眼。
“準備洗漱吧!我過去陪父親用膳!”金子吩咐道。
樁媽媽眉眼含笑,這樣的娘子,凜然而自信,是她從未看見過的。若說以往自己和笑笑是娘子的依仗,那麼,從現在起,不,應該說從娘子醒來的那一刻起,她們的位置就悄然發生了改變,從今以後,娘子纔是她們的主心骨!
第七十五章 揭過
金子洗漱完出了清風苑的院門,便看到了馮媽媽領着一羣管事娘子正在院外的甬道上開着早會。
時間過得還真是快,一晃眼,又到了開早會的日子。
不得不說馮媽媽的消息還真是靈通,連樁媽媽都是剛剛纔知道她和笑笑昨晚從州府回來了,她是怎麼知道的?金子可不相信馮媽媽她這是貪清風苑的風水好……難不成昨晚連連叩門不開,是有人故意爲之?
金子失神笑了笑,小人之心不可測也!
今晨的金子換了一襲粉紅色的齊胸儒裙,頭上梳着鬆鬆的倭髻,彆着兩枚精緻的玉簪花,清新淡雅,讓人眼前一亮。
管事娘子們看着金子的眼睛都有些發直了。
上蒼真是不公,怎就給這樣一個不祥人生就如此傾城容貌?
衆人羣體走神,馮媽媽剛剛發問的問題,竟無人回答。
馮媽媽臉色微慍,乾咳幾聲,清了清嗓子。
“馮媽媽一早操着大嗓門開早會,真是辛苦了,多喝些水,沒得嚷壞了嗓子,沒人心疼!”金子停下腳步,回頭朝馮媽媽笑道。
馮媽媽身體一怔,旋即打着笑臉,寒暄道:“多謝三娘子關心,老奴誠惶誠恐!”
“哦,對了!”金子伸手隨意地攏了攏耳邊的碎髮,續道:“昨晚看門的小廝是何人?睡得極死,這樣的人,當真不適合留下來守夜,馮媽媽是管事娘子,這事兒就有勞你跟何管家說說,我們金府可不需要不盡職的小廝!”
馮媽媽聞言微微色變。
伶牙俐齒,沉靜端莊。
這三娘子的變化,真真是脫胎換骨都不足以形容。
“是,老奴一定查清楚昨晚是誰失職,給娘子一個交代!”馮媽媽躬身應道。
金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彷彿讓人沐浴在陽光裏,輕柔猶如清風拂柳。
她整了整衣裳,抬步往金元的書房走去。
青黛正從金元的書房裏出來,她奉了林氏之命,來請老爺去主院用早膳。
金元正在描畫丹青,這是他平日裏的愛好,沐休閒暇之餘,金元便喜歡獨自擺弄一番,怡情養性。
金子站在書房外面,打發了小丫頭進去通報一聲。
不多時,小丫頭便走出來,打開簾子,將金子迎了進去。
金元的書房金子是第一次來。
書房內的佈置古色古香,讓金子覺得很熟悉又很親切。
在現代時,金子的爸爸是中醫出身的,家裏的書房也是佈置得很古典,梨木書架上分門別類地擺滿了各類醫學書籍。巧合的是金子的爸爸也很喜歡描畫,丹青畫和書法是她老爸最喜歡的休閒活動。他說這個社會太浮躁了,而作畫寫字,最能陶冶情操,釋放自己!
或許是因爲老爸跟金三孃的父親都有相同的愛好,才讓金子覺得親切吧。
金子退下的木屐,走近金元,做了一個得體的見禮,躬身道:“兒見過父親,父親安好!”
金元抬起眸子,看着乖巧行禮問好的金子,一時之間連心中殘存的一絲微惱都消失殆盡。
還有什麼不滿意麼?
瓔珞能變成如今這樣,還能有什麼不滿意麼?
他金元,需要感恩呀!
是的,需要感恩!
金元含着寵愛的笑容,揚手道:“瓔珞怎麼這麼早?”
“兒過來陪父親用早膳!”金子抬起頭笑道。
“哦,這麼乖!”金元走下來,牽着金子的手往一旁的榻幾走去,一面道:“昨晚回得很晚麼?”
金子在蒲團上斂衽跽坐,點頭應道:“讓父親擔憂了!”
“是你阿兄接你去州府的?”金元看着金子,續道:“折衝都尉的案子很急,你阿兄若無事,定不會回來府中,接走你,定是有理由的!”
金子知道金元這是等着自己跟他主動說起前因後果。本來她也沒打算瞞着騙着,這東西,騙一次可以,但想長久隱瞞,決計不可能。
她整了整容,朝金元俯首施了一個大禮,說道:“阿兄帶兒去州府,是爲了驗屍!”
“驗屍?”金元面露驚恐,眼睛來回掃着金子白皙如璞玉的面容,無法置信地顫聲問道:“昨日聽說府尹大人請了個年輕仵作驗出了折衝都尉的死因,那個人是……”
“是我!”金子從容說道。
一個閨閣娘子,面對令人聞之色變的可怖屍體,竟能如此淡定,容色不改,這是怎樣的心理素質?這是如何做到的?
“父親,兒不想瞞騙您!”金子迎上金元的視線,含笑道:“上次西湖邊,那個葉郎君,也是兒驗的屍!”
金元震驚無以復加,他深深的凝着金子半晌,這是自己的女兒麼?是麼?
這是那個患了孤獨症,從不言語的呆愣女兒麼?
怎麼一場大病後,她全然不是原來的樣子?
“瓔珞,你……?”金元往後挪坐了一步。
你到底是誰,是瓔珞麼?
金子想起金三娘臨走前的話:這身子本就是你的,你來了,我自是該走了……
這身子本就是你的……
從今後,我便徹底地成爲你吧,金三娘!
金子眨了眨眼睛,又是俯身叩了一首,嚶嚶道:“父親,兒不孝!兒知道一個閨閣娘子在外拋頭露面,接觸死人有損父親臉面,但父親是一縣父母官,轄下的穩定繁榮全賴父親英明領導,是而,兒不願看到任何冤案發生,有污父親清明。這一次阿兄請我去州府驗屍,事關父親和府尹大人的身家性命及前途,兒無暇顧及諸多,只能去了。兒傾言相告,還望父親責罰!”
兒傾言相告,還望父親責罰!
這句話讓金元不由渾身一震,眼中頓時蒙上了一層水霧……
自己剛纔的想法有多麼可笑?
竟懷疑自己的女兒……懷疑自己和雲兒的女兒……
金元吸了一口氣,看着金子問道:“瓔珞,你這些年都……你是怎麼會驗屍的?”
金子抿嘴一笑,“父親,有些東西,是天賦吧,兒自己也不曉得!”
金元不置可否,點了點頭。
是,不是有天賦異稟這麼一說麼?
他放下心來,看着金子說道:“瓔珞,爹爹希望你一世無憂,這樣的事,以後能免則免吧,被人知道了,於你名聲不好!”
金子嫣然一笑,應道:“兒曉得!”
金子其實有些意外的,沒想到三言兩語就將事情揭過,一般的人,只怕會對她產生驚駭的心理,可想而知,這個父親,是真心實意地疼愛着金三孃的。
自己的兒女,無論做什麼,對與錯,是與非,在他眼中、心中,都是可以被接受的,被原諒的,被包容的……
“父親,兒讓笑笑送膳食過來,那麪點是兒在州府的牽手樓喫過的,兒覺得味道不錯,也東施效犁,做了一些出來,父親且嚐嚐看!”金子笑道。
金元滿臉慈愛的笑意,應道:“好!”
第七十六章 自知
林氏這廂已經等待了半晌,圓桌上的早膳都已經涼了。
“青黛,你自己過去請老爺過來用膳,這都過了時辰了,再喜歡作畫,也不能忘了用膳,身體還是要顧着呢!”林氏揚手對青黛吩咐道。
青黛欠身道了聲是,便打開簾子,準備前往書房。
剛走出馨容院的月洞門,便看到書房那邊伺候的二等小丫頭匆匆走來,朝青黛欠身說道:“青黛姐姐,老爺跟三娘子在書房一起用膳了,請姐姐告訴夫人一聲。”
青黛微訝,旋即掩下情緒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林氏知道了金元和金子一起在書房用膳的消息後,也是所料不及。
老爺竟如此縱容她?
一個未出閣的閨閣娘子,自作主張地出門,又待到星夜歸家,這是什麼事兒?
老爺竟然置之不理了?
青黛見林氏氣得面色發白,忙斟上一杯熱茶,勸道:“夫人,喝口茶先,奴婢先將膳食拿回小廚房熱熱……”
林氏一把推開茶杯,青黛未料到林氏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杯子從手中滑落,緊接着是一聲刺耳的瓷裂之聲。
“夫人息怒!”青黛忙跪下請罪。
林氏顯然也意識到自己的浮躁,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對青黛說道:“起來吧,讓丫頭進來收拾乾淨,你伺候我用膳!”
青黛深諳林氏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只要順着她的意思便可以了。
“是!”青黛起身,對林氏道:“膳食都冷了,奴婢拿回……”
話音未完,便聽林氏搶道:“不必了。都快五月天了,冷的也喫不死人!”
這還是在懊惱着呢……
青黛心中明瞭,不再多言,扶着林氏到桌邊坐下,開始佈菜。
一碗玉蓮銀耳粥,幾個清脆爽口的配菜,有拍碎的小黃瓜,有過了香油的木耳蟲草花,有醬菜心,還有幾碟精緻的點心……
林氏喫了幾口後,便覺得胃口淡淡,吩咐着青黛將膳食都撤了下去。
漱過口後,青黛將一早三娘子在清風苑的門口對馮媽媽說的話轉述了一遍,林氏眯着眼睛冷笑了一聲:“想不到她現在都成精了!”
“馮媽媽問昨晚那個守夜的小廝,該怎麼處置?”青黛垂首問道。
“該怎麼處置便怎麼處置,先打發到田莊那邊,又不是什麼大過,也值得費心思問我?”林氏繃着臉,幾番暗下交鋒,自己都落了個下乘,那位貌似都沒有親自出手過招,事情就擫了,她手下的人,果真腦袋越來越不好使了。
“是!”青黛恭聲應道。
林氏靠在軟榻上,兀自沉思了半晌,才徐徐對青黛說道:“一會兒老爺用完膳了,去給我傳個話,說得空過來一起商議商議欽哥兒的親事,這孩子也二十了,是該着手操辦了!”
青黛頷首應下。
院外正巧傳來了宋姨娘笑聲,她身後跟着的是貼身伺候的丫鬟還有懷抱着榮哥兒的乳母,二人笑意晏晏,顯然是一路笑談過來的。
廊下的小丫頭忙欠身施禮,朝屋內遞了話。
青黛幫着林氏整了整妝容,笑道:“宋姨娘帶着五郎來請安了!”
“請她進來吧,老爺那邊,先別過去!”林氏說道。
青黛應聲道好,打起簾子,笑臉迎人:“姨娘來了,呵呵,幾日不見哥兒,哥兒長得越發圓潤了……”
宋姨娘應了聲是,從乳母手中抱過孩子。
那孩子剛進了門,便一股腦兒從宋姨娘的懷裏掙下來,跌跌撞撞的往東廂跑去。
“母親……母親……”粉紅色的小嘴嘟囔着,步履有些不穩,彷彿隨時都要倒下一般。
林氏忙起身,一臉寵溺的笑,抱住榮哥兒,在粉嫩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問道:“想母親了沒?”
“想……”小傢伙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白白的乳牙,嘴角垂下一條透明的口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矮几上的點心,“想母親……”
林氏咯咯笑了起來,將榮哥兒一把抱在膝上,坐在案几邊,取過早上新做的糖蓮子,笑道:“是真想母親了,還是想母親這裏的點心?”
榮哥兒黑黝黝的眼睛緊緊地盯着林氏手中捻着的糖蓮子,口水開始氾濫,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砸吧着小嘴說道:“想喫……”
宋姨娘羞紅臉,拿着香帕掩面道:“婢妾的臉面,算是讓這哥兒給丟光了……”
林氏哈哈一笑,嗔道:“什麼叫童言無忌,這便是!想說什麼,想喫什麼,便直說,這多好?我可不喜歡說話繞彎子費思量的彎彎溝腸。”說罷,也不再看宋姨娘,將糖蓮子送到榮哥兒口中,一邊逗弄着問道:“甜不?”
宋姨娘不知爲何,紅彤彤的臉頓時有些煞白。攥着香帕的手,緊緊扣着,塗着蔻丹的手指甲刺得掌心生疼。
這疼痛讓她瞬間又清醒過來,在林氏對面跽坐下來,笑道:“昨兒個夫人回來得晚,本來婢妾是想等夫人您用膳後再帶五郎過來請安的,不想後來聽丫頭們說老爺也回來了,便不敢前來打攪!”
“嗯,我知道,一家人無須講究這些個虛禮!”林氏淡淡道。
青黛將新泡好的茶湯送進來,一邊爲林氏和宋姨娘各自斟上一杯。
宋姨娘一邊寒暄問着金四孃的情況,一邊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唔,這茶真香,是夫人從州府帶回來的新茶吧?”宋姨娘笑道。
林氏眉目隱含得意,應道:“這次因着妍珠的事兒在州府多呆了些時日,倒是機緣巧合認識了蕙蘭郡主,這茶葉便是承她所贈!你若是喜歡,回頭讓青黛包一些送過去!”
天,這纔去州府幾天,就連郡主都巴結上了。
這老女人手段是見長啊……
宋姨娘心中嘀咕着,臉上卻始終含笑,又帶着絲絲激動和興奮忙道:“夫人這茶竟是郡主贈送的?怪不得茶香四溢,一口難忘。這等珍品,夫人還是留着自己喝吧,給了婢妾,豈不是白浪費了麼?”
“一點茶葉罷了!”林氏說道:“蕙蘭郡主還送了些蜀錦,一會兒讓青黛挑上一匹送過去,那料子極好,夏日穿更是清涼宛若無物,讓曲娘子過去給榮哥兒度度身量,裁幾身夏日衣裳!”
宋姨娘忙俯首謝禮:“婢妾替哥兒謝過夫人了!”
“我這兒還有幾匹團花錦緞,也是極好的料子,你看看要什麼花色,自個兒挑去!”林氏目光落在榮哥兒身上,隨口說道。
宋姨娘忙擺了擺手,道:“婢妾纔剛裁了兩身,這夏日的衣服便不用再添了,謝夫人美意!”
“哦?那便隨你吧!”林氏依然不看宋姨娘。
榮哥兒這小傢伙有了喫的,可老實了,一會兒喝口茶,一會兒喫一個糖蓮子,愜意自在得不亦樂乎。
林氏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着宋姨娘說着話。
“昨兒個馮媽媽將賬單送過來給我過目,我去州府的這幾日,她竟沒有出門採買,着實你們這幾日受委屈了!”林氏抬頭看了宋姨娘一眼,嘴上如是說着,臉上卻不顯任何愧意。
宋姨娘在府中浸潤多年,怎會不知道馮媽媽的意思便是林氏的意思,她敢這樣做,難道不是林氏借給她的膽麼?
“夫人言重了。老爺和夫人都不在府中,馮媽媽就算要請示也不得,這事不能怪她!況且婢妾和哥兒也用不了多少,拿點喫食說事,更顯得婢妾上不了檯面了……”
林氏微微一笑,黛眉一挑。
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第七十七章 添人
送走了宋姨娘母子,林氏似是疲累至極,眯着眼睛慵懶地倚在軟榻上,幽幽地吐了一口氣。
臨近夏月,天氣漸漸有些燥熱,林氏白皙的額頭隱隱冒着細小的汗珠。
青黛跪坐在蒲團邊,拿着團扇輕輕的爲她扇着風。
“夫人,昨兒個老爺說要送到清風苑的那個丫頭,奴婢已經從馮媽媽那裏打聽清楚了,是三日前剛從牙婆子那裏買進來的。”青黛低聲說道。
“嗯!”林氏輕哼一聲,沒有睜眼。
青黛深諳林氏的脾性,這是讓她繼續說呢。
“那丫頭不大,才十二三歲。昨兒個在後院夾道處,那丫頭竟然因爲活計重而哭鼻子,恰好被老爺撞到,老爺許是念她年紀小,便撥她過去清風苑那邊伺候了。”
“能得老爺親自開口,這丫頭倒真是走了運了……”青黛補充道。
“那丫頭今兒個過去了?”林氏依然閉着眼睛,開口喃喃問道。
“府中人事調動是要經過馮媽媽的,這會兒還壓着,馮媽媽說讓丫頭先過來聆聽夫人教訓,畢竟是要去伺候清風苑那位的,不說說規矩,到時候做錯了事兒,可是落老爺的面子!”青黛低低笑道。
林氏睜開眼睛,嘴角噙着意味深長的淺笑,淡淡道:“阿馮倒是越發老練了,你,學着點!”
青黛抿着嘴,低頭說道:“奴婢笨拙,但對夫人的心,天地可鑑!”
“沒人懷疑你的忠心!”林氏又懶懶的眯眼,對青黛說道:“讓阿馮帶那丫頭過來吧!”
青黛應了一聲是,起身往外走去。
小丫頭袁青青跟在馮媽媽身後出了馨容院,臉上又驚又喜,神情複雜。
她抬眼偷偷看了看馮媽媽,肅然的面容上看不出一絲情緒,心道這纔是最高管事娘子該有的風範呀!
這架子,這氣度,真是威風!
哪天自己也能做到她的位置?
唔,夫人不是說,萬事皆有可能麼?
指不定哪天這等好事就落到自己頭上……
馮媽媽不是說自己是走了好運,才能遇到老爺,讓老爺看中選去伺候三娘子的麼?
雖然那個地方不是什麼風水寶地,但至少,境況比現在可是好太多了!
袁青青喫喫地傻笑着,腦中到現在還雲山霧罩的。想起昨晚那些跟她同一天被賣進府中的小丫頭們羨慕嫉妒恨的表情,她感覺自己真的是撞大運了。
“我現在帶你過去清風苑,三娘子大病初癒,凡事都要仔細着點,你把三娘子照顧好了,才能更得老爺和夫人青眼,明白麼?”馮媽媽側首對袁青青凜然道。
小丫頭微微一怔,旋即反應過來,拍着胸脯擔保道:“馮媽媽請放心,奴婢一定會用心服侍娘子的。夫人說有什麼不懂的可以請教媽媽,青青愚笨,還望媽媽多多提點!”
馮媽媽滿意的點點頭,笑道:“你肯學,我自是肯教的!”
袁青青含着感激的笑意看了馮媽媽一眼,咧嘴一笑。
穿過長長的甬道,馮媽媽看到了老爺金元的身影在過道的盡頭飛快地閃過,她微微垂眸,復又抬頭深望了一眼,那邊不是秋霜院麼?
這老爺去秋霜院看五郎和宋姨娘,倒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此時清風苑內。
金子正帶着笑笑在屋內的榻几上擺弄着緞料。
笑笑放下剪刀,將剛剛裁好的珂子拿在手上端詳着,又拿過金子剛剛裁出來的幾個圓形錦緞軟墊比劃着,臉微微漲紅。
“娘子,這個叫咪咪墊?你的意思是在珂子裏面加多一層薄緞,將這個放進去?”笑笑的聲音說到最後,越發的細小,微弱猶如蚊鳴。
金子看着笑笑窘迫害羞的神情,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這個有什麼可以害羞的?每個女生都要用的呀。不過在珂子裏面加上一層咪咪墊,對健康來說是極好的,不僅可以託胸塑形,還可以防……”說到這,金子也覺得自己的臉微微有些燥熱,到了嘴邊的詞,又吞了回去。
“防什麼?”笑笑還不知道加個墊子有這麼多好處,見娘子說一半便不說,不由有些着急的追問道。
金子從几上拿起水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才探過身子,在笑笑耳邊說了兩個字。
笑笑捂着臉,將頭埋在雙膝之間,嗔道:“羞死人了……”
金子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笑道:“我肯定是被你感染了,以前談論這個不是挺正常的麼,怎麼也在你的影響下變得扭捏了起來……”
主僕二人在裏面打打鬧鬧歡聲笑語,樁媽媽在廊下含笑繡着花,不時抬眸往裏面探了探。
這清風苑,終於也有了笑聲!
終於也……有了生氣!
馮媽媽領着袁青青站在院外,樁媽媽聽見了呼喚聲,忙迎了出去。
“馮媽媽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什麼吩咐麼?”樁媽媽恭敬問道。
馮媽媽倒沒有端着架子,和顏悅色的看樁媽媽道:“阿樁啊,這是老爺親自挑的丫頭,說送過來清風苑這邊伺候三娘子,本來娘子大好之後,夫人也合計着這邊該添人的,不過府中事務多,便耽誤了些時日。這丫頭倒是個機靈的,不過卻是個生手,你得空多多調教便是!”
樁媽媽目光隨之落在袁青青身上,打量了一遍,只覺得這丫頭長得雖不出色,卻透着一股機靈勁兒,若是能聽教聽勸,倒不是爲一個好幫手。
“既然老爺親自挑的,自是好的,老奴這廂代娘子謝過了!”樁媽媽含着得體的笑容欠了欠身子。
馮媽媽點了點頭,眼角的餘光掃向袁青青。
小丫頭上前,垂眸欠身道:“奴婢青青見過樁媽媽!”
樁媽媽含笑看馮媽媽,說道:“倒是個識大體的!”
馮媽媽笑着跟樁媽媽寒暄了幾句,便拍了拍樁媽媽的手說道:“夫人那邊吩咐的事兒還沒辦完,我這就走了。三娘子那兒,我便不進去請安了,阿樁且替我告個罪!”
“好!媽媽請便!”樁媽媽頷首道。
馮媽媽的背影漸行漸遠,樁媽媽收回目光,看着依舊愣愣盯着遠處的袁青青,淡淡的說道:“進來吧!”
袁青青回過神,道了聲是,低頭跟在樁媽媽身後進了庭院。
機靈的眸子在眼眶中滴溜溜的轉動着,這院子,打理得真是乾淨,不染纖塵,還有淡淡的花香和藥香在空氣中浮動,讓人感到一陣溫馨和舒適。
誰說這是不祥之地?
爹爹不是說過麼?真正的風水寶地是第一眼、第一次踏足便能讓人身心暢快……
“既然你來清風苑這邊伺候,便要擺正姿態,事事以娘子爲先。須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明白麼?”樁媽媽猛然回過頭,以長輩的語氣對袁青青諄諄教導道。
袁青青見樁媽媽態度肅然,不敢有違,遂恭敬的應道:“奴婢曉得!”
第七十八章 風箏
樁媽媽帶着小丫頭袁青青去內室見了金子。
跽坐在案几後的金子只是淡淡的掃了一眼跪在地上垂眸順目的小丫頭,並沒有着急問話。
笑笑的目光充滿探究,臉上剛剛還洋溢着的笑容頓時變得僵硬起來。
對她來說,清風苑這裏是娘子、樁媽媽和自己棲身的港灣,她們十幾年來相依爲命,相互扶持,已經習慣瞭如今的生活模式。冷不丁的突然冒出來一個陌生的丫頭,闖進她們的世界,彷彿平靜的湖面一下被激起了漣漪,因而對袁青青這個外來者,笑笑沒有好感,有的只是淡淡的抗拒和冷漠。
金子不說話,笑笑目光灼灼,氣氛靜謐得近乎詭異。
袁青青將頭垂得更低了。
這三娘子是個孤獨症兒,是還沒有好全乎麼?
怎麼不說話呢?
她發起病來,會不會打人?
袁青青腦中思緒蹁躚,臆測着自己未來艱難的處境……
誰說這是撞大運?
撞狗屎運還差不多……
約莫半刻鐘後。
金子抿着嘴看小丫頭越來越侷促不安的神情,搖了搖頭。
笑笑看着小丫頭,又看了看娘子,突然間心中強烈的抗拒感頓時減輕了許多,這種感覺很奇怪,她自己也說不出來到底是因爲什麼。
她倒了一杯茶遞到金子面前,金子喝了一口,纔對小丫頭說道:“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袁青青這會兒還在魂遊天外,聽到金子的聲音後,猛然醒過神來。
抬頭的瞬間,迎上的是一張精緻到近乎完美的面容,還有一雙盈盈生輝的,彷彿一泓清泉般透亮的眸子。
好美!
這就是傳說中患了孤獨症的三娘子?
“你叫什麼名字?”金子問道。
“青,青青!”袁青青大着舌頭,似乎覺得一雙眼睛都不夠看一般,一瞬不瞬的盯着金子,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完整了。
笑笑掩着嘴輕聲笑出聲,“青青青?好逗的名字!”
“不,不是的,我叫袁青青!”袁青青忙糾正道,臉上泛起一層紅暈。
“在娘子面前,要自稱奴婢!”樁媽媽站在一旁提醒着,一邊感嘆着這丫頭還得從頭教呢,一點規矩都不懂。
袁青青倒是機靈,忙朝金子叩了一首道:“奴婢叫袁青青!”
金子倒沒有在意和講究規不規矩的問題,她剛剛晾着這丫頭,不過是想看看她的性子如何,果然是年紀太輕,浮躁得很。不過讓她微微有些訝異的是,這丫頭還算伶俐,好好調教的話,還是不錯的。
“長得很順眼!”金子含笑稱讚道。
這人與人相處,最重要的便是要看得對眼,先得閤眼緣,才能投緣。
袁青青得了稱讚,剛纔還犯嘀咕的疑慮一下又消失殆盡,咧嘴一笑,毫不掩飾地說道:“謝娘子誇獎,我爹爹也說我長得很耐看的,只是美得不夠明顯!”
金子口中的一口茶差點沒噴出來,這丫頭的言辭讓她想起了現代小品。
得,來了一個幽默感十足的,這以後日子好打發了!
金子努力忍下笑意,畢竟當面笑翻了是極不禮貌的行爲。
她看着樁媽媽說道:“媽媽以後需要做些什麼,儘管放開手讓新人去做,多做做便熟悉了,你自個兒不要包攬太多,一旁提點便是了!”
樁媽媽知道娘子是關心着自己,心中甚是安慰,因便笑着道:“老奴明白!”
金子點了點頭,抬手讓袁青青跟着樁媽媽下去。
笑笑待二人出了房門後,才走到金子對面跽坐下來,問道:“娘子覺得這丫頭如何?”
金子抬眸看了眼一臉期待的笑笑,神色認真道:“在我心中,沒人可以撼動你和樁媽媽的地位!”
笑笑彷彿一下就被人窺探了心中的祕密,雙頰一陣滾燙,又是羞赧,又是感動,眼眶頓時一陣溼潤,輕輕的喚了一聲:“娘子……”
金子輕輕敲了一下笑笑的額頭,嗔道:“你從小便與‘我’一起長大,而樁媽媽又是奶大‘我’的乳母,這份感情所承載的重量,你懂的!”
笑笑已經抑制不住,晶瑩的淚滴滾滾滑落,哽咽道:“奴婢……懂的!”
“那個丫頭,先留意觀察吧!”金子道了一聲,便撐着案几起身,走到席外,汲上木屐,往院外走去。
……
黃昏十分,樁媽媽還在廚房裏忙着準備金子的晚膳。
袁青青在一旁打下手,燒火這些功夫,這丫頭真是生手,才讓她看了一會兒火,加把柴什麼的,就弄得整個人灰頭土臉,頭髮也弄得亂蓬蓬的,像是頂着鳥窩。
樁媽媽搖了搖頭,沒多餘的心思去提點她。
今晚按着娘子說的做法嘗試新的菜式,所以,樁媽媽這個燒了幾十年飯的人,也掬了一把小心謹慎,在腦中過濾着娘子說的先後順序,將備好的食材下鍋。
庭院中,金銀花和夜交藤的藤椅下,放着一雙小巧的木屐,而藤椅上卻是空空如也。
笑笑將清洗乾淨的珂子晾在藤蔓下,這裏比較偏僻,無傷大雅。
做完了這些,她又跑進正堂內將小木桌搬了出來,娘子喜歡在庭院中用膳,她說親近大自然,草木芳香,胃口也會好很多。
此刻金子正光着腳丫,踩在後院田圃的小徑上。
軟軟的,微涼的泥土氣息透過腳底板傳遞到全身,馥郁的青草藥香在空氣中瀰漫着,金子只覺得渾身松泰舒逸得近乎忘我。
她粉色的身影在藥圃中慢慢穿行,遠遠望去,清雋脫俗宛如荷枝一般亭亭玉立。
金子躬着身子,將藥圃中竄起的雜草拔去,拈着手心中。
身後傳來一聲啪嗒聲,似有什麼東西砸在了金銀花的棚頂上。
金子轉身,抬眸望去,是一隻繪着油彩的蝴蝶風箏,長長的細線蜿蜒到院牆之外。
蝴蝶的一個羽翼穿插在藤蔓中,只露出單翼在清風中搖曳着。金子緩緩往回走,看着蝴蝶低聲喃喃:“這是誰在放風箏?唔,這風箏的做工,着實不咋樣!”
金子走出田圃,看了看風箏的位置,這得拿個小梯子才能取下來了。
她看到院角的一隅果然放着一架小梯子,便搬了過來,身手靈活的爬上小梯,手剛剛要拿到風箏時,身後傳來金妍珠厲聲的呼喝:“住手!”
金子回頭,望着金妍珠怒目圓睜的小臉,頓時明白這風箏的主人是誰了。
“是你的?我幫你拿下來吧!”金子溫和說道。
金妍珠卻不領情,嫌惡地瞪了金子一眼,這個臭女人,分享走了父親的寵愛,還要搶走她阿兄的寵愛……簡直就是無恥!
“用不着你幫我,我怕被你摸過的東西,用了會不祥!”
“哦?原來如此,算我多管閒事!”金子不跟金妍珠多費脣舌,她利索地下了梯子,拍了拍手,在藤椅上坐下,不再看她。
第七十九章 姐妹
笑笑從屋內出來的時候,正看到剛剛的那一幕。
四娘子簡直欺人太甚了,娘子好心好意要幫她,她非但不領情,還口出惡言,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笑笑心頭憋着一口氣,小臉漲得通紅,往棚架的方向疾走過去。
金妍珠聲勢凌人,揚着尖尖的下巴對身後的沐沐說道:“你上去,把風箏拿下來!”
沐沐應聲上前,卻聽到倚在藤椅上的金子翹着手,慵懶地對迎上來的笑笑吩咐道:“笑笑,把小梯子搬走吧!”
笑笑微微一怔,旋即明白過來,抿嘴應了一聲是,手腳利索地搬起小梯子,將之送回原來的角落。
沐沐面露難色,囁諾着回頭看金妍珠道:“娘子,沒有梯子,奴婢取不到風箏!”
金妍珠被金子此舉氣得呼吸微微急促,橘紅色齊胸儒裙掩映下的白皙時起時伏,伸出蔥蔥玉指,怒斥道:“你什麼意思?將梯子搬走了,我怎麼拿風箏?”
“哦,這我可管不着了,你願意從自個兒院子搬一架過來,我也是同意的,與人方便可是一種美德!我讓笑笑將梯子搬走,其實也是爲了你好!”金子臉上風輕雲淡的笑意,讓金妍珠有抓狂的衝動。
“我呸!”金妍珠碎了一口。
“這可不是本娘子小氣,連個梯子都不願意借,實是剛剛四娘你自己說了,我這個不祥人的東西,你不想用,怕沾染了晦氣。這小梯子是我清風苑中的東西,所以,未免你因此被染上不祥之氣,我便讓笑笑搬走,這可是順着你的意思呀,你說我對你多好!”金子不疾不徐的笑道。
笑笑看着娘子那副氣死人不償命的態度,梗在胸腔中的抑鬱也隨之消散了。
就是得讓四娘喫喫癟,別總以爲娘子是軟柿子,可以任由你們隨意拿捏!
金妍珠被金子的話嗆得差點背過氣兒,銀牙咬得咯咯作響,正待發作,便聽到樁媽媽說道:“娘子,飯菜燒好了,也不知道成功了沒有,待會兒你嚐嚐看!”
衆人轉身望去,見樁媽媽和青青正端着晚膳從廚房裏走出來。
濃郁的飯菜香味四溢,頓時勾起肚子裏的饞蟲。
金子拍拍手從藤椅上起身,插身從金妍珠身邊掠過,在一旁的木桶裏淨了手,才往小木桌旁走去,一面道:“行,我嚐嚐!”
被當成透明的金妍珠臉黑得像木炭一般,不過只一瞬,她便被餐桌上的膳食給吸引住了。
香味在鼻尖縈繞着,她看着金子用小刀將面前瓷盤上盛着的一塊看不清的東西切成小塊,又用筷子夾取一點,送進嘴裏咀嚼。櫻紅的脣瓣上沾染着油花,亮晶晶的,充滿誘惑感。
“唔,樁媽媽第一次做豬扒,能有這個味道,很不錯了。孜然微微有些多了,下次,少下七分之一!”金子含笑讚了一句,隨後又用筷子夾了一點,送進嘴裏。
樁媽媽得了讚賞,喜笑顏開,也管不上娘子說的七分之一是多少,左不過下次再細問。
她的胸腔裏有淡淡的滿足感,又有淡淡的興奮感。
從來都不知道還有這樣一道菜,叫豬扒?
娘子是怎麼想出來的?
抬眸的瞬間,這纔看到了棚架邊上的主僕二人。
樁媽媽眉心一滯,忙堆起了笑臉,準備迎上去,卻被金子一記眼刀給制止了。
“行了,你們也下去喫飯吧,都去嚐嚐鮮,下次我再想想別的菜色!”金子看着三人吩咐道。
青青還是孩子,早就按捺不住了,喉嚨咕咚咕咚地嚥了幾口口水,只是看樁媽媽和笑笑都還未動,不敢拔腿跑了而已。
笑笑見兩個外人還在院中杵着,不放心娘子,便開口道:“奴婢留下來伺候娘子吧,媽媽和青青先去用膳!”
“奴婢也留下來伺候娘子!”青青見狀,忙開口附和道。
金子垂眸繼續用膳,知道笑笑這是擔心自己,便不再強求。
金妍珠被晾在一旁,無人問津,臉色陰沉得幾欲融冰。
她恨恨地瞪着金子的背影,對身後的沐沐說道:“我們走,這風箏不要了。在這不祥之地多站一會兒,渾身都不舒服!”
沐沐見自家娘子心情極糟糕,不敢多嘴勸說什麼,只顫顫地應了一聲是。
金妍珠轉身往院外走去,金子喝了一口湯,朗聲說道:“慢走不送哈!”
金妍珠頓了頓腳步,咬着下脣,逃離似的往院外疾走而去。
“這個臭女人,我就不相信找不到辦法治她……哼,等着……”金妍珠一邊跺着腳,一邊唸唸有詞地說道,心中的小人實則將金子狠狠的踹了不下十回。
沐沐低着頭跟在金妍珠身後,她也覺得三娘子現在變得太精怪了,三兩句話就能將人氣得夠嗆,而且還讓人無從反駁,貌似她都是順着你的意思行事,都是爲了你好,這還怎麼反駁呢?
娘子的幾句脣齒相譏,都成了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都是什麼事兒啊……
沐沐無聲的嘆了一口氣。
從三娘子醒來後,她們還真沒佔過一次上風呢……難道天女傳聞是真的?
沐沐兀自胡亂揣測着,一陣風吹過後,眼前忽然一黑,有什麼東西將她的視線瞬間罩住,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了個嘴啃泥。
“這是什麼……”
聽到聲音的金妍珠回過頭來,黛眉微蹙,叉着腰問道:“沐沐,你個死丫頭,做什麼呢?”
“娘子,是這個東西忽然打在奴婢臉上……”沐沐撅着嘴委屈道,往前走了幾步,將手中的物事遞了過去。
金妍珠看清楚東西后,一臉嫌惡,兩根手指捻着鵝黃色的珂子,甩到沐沐身上,嗔道:“快扔掉,這肯定是不祥人的東西,真是晦氣,不知廉恥,連這東西都跑出來了……”
沐沐捧着珂子,只覺得觸感柔軟,做工極其精緻,而且,這珂子跟自己平日裏做的,不盡相同。
“娘子,這珂子好奇怪,裏面,竟然有棉墊……”
金妍珠看着沐沐攤開的珂子,在身後落日流光的籠罩下,眼中彷彿有金光在閃爍,一把抓過珂子,說道:“這纔是真正的珂子麼?真好看!走,回梧桐苑,你去請曲娘子過來,我要換掉所有的珂子……”
沐沐點點頭,看了看天色道:“娘子,先回咱們院子用膳吧,奴婢伺候你用完膳再去請曲娘子!”
說起用膳這個問題,金妍珠又想起了金子剛剛喫的那個東西。
叫豬扒?
看起來真的很美味呢!
“去跟大廚房秦媽媽說,今晚本娘子要喫豬扒!”金妍珠努着嘴說道。
“啊?豬,豬扒?”沐沐有些爲難,這都是第一次聽說,樁媽媽不也說這是新菜式麼?纔剛剛嘗試,大廚房怎麼知道那豬扒是怎麼做的呀?
“還愣着幹什麼?快去呀……”金妍珠催促道。
沐沐嘴角抽了抽,應了聲是,蹬蹬地往前走去。
得,這問題交給大廚房的管事娘子秦媽媽去煩吧……
第八十章 請柬
聽說那一晚,大廚房那邊的管事娘子因爲四娘子的特殊要求弄得人仰馬翻。
秦媽媽聽到沐沐的要求後,當場就懵了。
什麼是豬扒?
她活了半輩子,都不曾聽說過有豬扒這樣的菜式。
豬扒,那應該是跟豬有關的,但具體是豬的哪個部位,還真是不清楚。
廚裏肉食倒是新採買回來的,還算全乎。
聽沐沐的描述,那豬扒可用刀子切成小塊,應該是無骨且綿軟的。
秦媽媽讓人取了豬肘肉,切成薄薄的一小方塊,下鍋油煎,又下了一些蔥香末子,倒也香味宜人。只不過送到梧桐苑那邊,只切了一小口就被退了回來。
說讓重做……
秦媽媽被來來回回折騰了半晌,最後無法,才親自去了清風苑那邊請教樁媽媽關於豬扒的具體做法。
樁媽媽那廂倒也不藏着掖着,如實說了豬扒的做法後,秦媽媽才鬆了口氣,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拿着樁媽媽附贈的孜然粉,回了大廚房。
梧桐苑鬧的動靜不小,倒是把林氏給招了過去。
青黛打開簾子,扶着林氏進屋,正看到金妍珠拿着小刀咬牙切齒地割着盤中的豬扒。
林氏微微蹙眉,眸光瞟向磁盤上那塊焦黑的東西。
妍珠就是爲了喫這個?
“四娘子……”青黛見金妍珠仍然在全神貫注的切割着,絲毫沒有注意到夫人的到來,不由開聲輕喚道。
金妍珠的目光越過粉色珍珠隔簾望向屋門口,林氏和青黛的身影籠在昏暗的燈光裏,影影綽綽,晦暗不清。
“母親,你怎麼來了?”金妍珠放下小刀,拿起手帕抹了油膩膩的嘴角和手指,起身掀開隔簾,迎了出去。
“你個小饞蟲,爲了個喫食,鬧得動靜那麼大,母親能不過來看看麼?”林氏本來想要訓斥幾句的,看着女兒笑靨如花的模樣,話到嘴邊,倒不忍心了,只是淡淡的嗔怪一句。
“母親,您過來,我切一點給你試試,可好喫了……”金妍珠拉着林氏往隔簾內走,跽坐下來後,忙用筷子夾了一塊送到林氏嘴邊,清亮的眼睛微微閃動,帶着一縷期待。
林氏看着肉塊,擰着鼻子道:“母親不喫,聞着味兒就覺得嗆!”
“您就試試吧,真的好喫,不騙你!”金妍珠又將筷子伸了伸。
林氏架不住女兒撒嬌,便張口吃下肉塊。
唔,還真是好喫!
“怎麼樣?”金妍珠眉飛色舞的問道。
“哪裏看到的花花做法?倒是不錯,就是賣相不佳!”林氏說道。
金妍珠聞言鬱悶的嘆了一口氣,她不想提今天發生的事兒,母親本就不喜那位,再提,不過多一個人心情不悅罷了。
“這個不提了,母親,我給你看個東西。”金妍珠神神祕祕的笑了笑,挪坐到一旁的矮櫃中,取出一件鵝黃色的珂子遞給林氏。
“一件珂子?”林氏只看了一眼。
“母親,這個珂子可特別了,我要準備讓曲娘子幫我做上幾個。”金妍珠往林氏身上靠了靠,壓低聲音道:“這個穿起來更好看!”
林氏也發現了珂子的特別之處,不由細瞧了幾眼,拿手輕點金妍珠的額頭,笑道:“虧你這丫頭想得出來,真是不錯。既然你要讓曲娘子做,不若多做幾套,下次給你姨娘送幾個,她可心疼你了!”
金妍珠點點頭,應道:“嗯,也給阿姊做幾個!下次去一併帶給她。”
金妍珠口中的阿姊,便是她的親姐姐,林氏生的大女兒——金綺繯。
“雖然你姨娘和阿姊都不缺這個,府中的下人們的針線活比咱們府中的更加細緻,但心意卻是比什麼都重要,你有這份心,很好!”林氏笑道。
金妍珠輕嗯了一聲,命丫頭撤下案几上的膳食,母女二人促膝對坐,秉燭談心。
不知不覺又繞到了金昊欽的親事上,林氏的面容隱現不悅。
本來今天是想跟老爺談談欽哥兒的親事,她的想法是請個得臉的冰人,看看有哪些閨秀娘子適合議親的,再合議參詳。若能攀上大族,自是不錯的。金府唯一的仰仗便是老爺縣丞的身份,實際上他們的家族並不是很顯赫,出仕的更是不多,想要讓金氏一族在金元榮休後依然昌盛不衰,跟大族聯姻是最好最便捷的方式。
金綺繯的婚事,林氏十分滿意。金妍珠的親事,林氏也並不憂心,有妹妹小林氏從中牽線,肯定差不離。
不過金昊欽的事兒,她卻需要慎重考慮。
與其說是重視,不如說是林氏的控制慾望太過強烈吧。這些年,金昊欽在她的撫養下成長,從不曾逆過她的意思,這讓林氏很滿意,也很有成就感。因而,金昊欽的未來媳婦,也該是如此,要有好的背景,還要聽話受教……
只不過今兒個想摻和進來的人,可不止一個。
聽青黛說老爺金元下午去了秋霜院那邊,也不知道宋姨娘在他耳邊吹了什麼風,金元晚膳時在飯桌上竟主動提起了金昊欽的親事,還問林氏有沒有見過宋姨娘家的表侄女。
林氏沒有搭話,那宋姨娘是什麼人?
不過是一個下賤的佃戶之女,能將她扶爲姨娘,不過是看了她生了兒子的份兒。
還想將自己的表侄女拉進來,嫁給欽哥兒?
真真是犯了失心瘋了吧?
也不掂量着自己幾斤幾兩……
“母親怎麼了?”金妍珠輕輕搖了搖微微走神,咬牙冷笑的林氏。
“沒事,你宋姨娘今天跟你父親提了她家的表侄女,那丫頭當年來過咱們家,你應該記得吧?”林氏說道。
金妍珠聽後,掩嘴嗤笑:“宋姨娘跟父親提她作甚?那個羞羞怯怯的模樣,真心受不了!”
“作甚?你宋姨娘想當紅娘唄!”林氏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給父親拉紅線?哈哈……宋姨娘可真賢惠!”金妍珠笑了起來。
林氏拉下臉,瞪了金妍珠一眼,嗔道:“你這妮子,胡說些什麼,是想說給你阿兄的!”
金妍珠頓時收住笑,忙問道:“父親沒答應她吧?我可不要那呆子當我嫂嫂,家裏已經有個不祥人了,再來個不說話怯生生的悶葫蘆,還讓人怎麼活?”
林氏冷笑一聲,肅然道:“欽哥兒的親事,輪不到她操心。她倒是敢想,將手伸到欽哥兒身邊,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她若是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大家便相安無事的過下去,若是有了不該有的心思,便休怪我不留情面!”
“母親多慮了,宋姨娘許是好心的,不過那悶葫蘆就甭提了,給我阿兄提鞋都嫌棄!”金妍珠嫣然一笑,安慰道。
林氏含笑不語,這個丫頭,一點心機都沒有。
高興的,不高興的,全都寫在臉上。
人心哪能那麼簡單呀?
回到馨容院的時候,馮媽媽正在院子裏等候着。
見林氏回來後,馮媽媽上前見禮,扶着林氏進屋,一面道:“何管家接到州府送來的請柬,是給夫人的,老奴便送過來給夫人過目,您看看需要安排些什麼,老奴好做準備!”
林氏倚榻而坐,打開請柬一看,白皙雍雅的面容上浮出一朵嫵媚燦爛的笑。
“蕙蘭郡主的請柬,她竟然記得我!”
第八十一章 聖母誕
仙居府庵埠縣。
此刻正是鑼鼓喧天,爆竹炸響。
從城東到西市大街一路上人頭攢動,彩色的禮花從天而降,如雪片般洋洋灑灑鋪滿腳下的青石板磚。
龍廷軒一襲絳紫色的錦袍儒服,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揮着摺扇穿行在人流中。
不知道是他的容貌出衆到讓人不敢逼視還是他渾身散發出來的氣場太過攝人,所到之處,皆有人自動爲他讓開一條道。
銀髮阿桑跟在他身後,清了清嗓子,冒着咳出血的危險,用男人的聲調對逍遙王龍廷軒說道:“少主,這人太多了,您別走太快,兒都快跟不上了,何況是鷹他們……”
阿桑口中的鷹,便是一直隱在暗中保護龍廷軒的隠衛,平日裏他們不會現身,但龍廷軒所到之處,他們必是緊密跟隨的。
龍廷軒嘴角一挑,回頭低笑道:“跟不上便是能力問題。不過我相信鷹!”
他說完大步往前走了幾步,猛然又停了下來,淡淡問道:“這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這麼熱鬧?”
阿桑聽完,一顆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滑下。
敢情少主看熱鬧看了半天,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兒?
“回少主,聽百姓們說今兒個是聖母誕,聖母是庵埠縣百姓們的守護神,所以,他們也特別的重視。現在剛好是聖母出巡的時辰,是而街上纔會這麼熱鬧,他們都翹首等着聖母娘娘派壽包呢!”阿桑解釋道。
龍廷軒微微一笑,“你倒是進步了,打聽得滴水不漏!”
阿桑一頭黑線,原來又是考驗?
我的天,什麼時候都得有兩手準備呀。
阿桑興致懨懨地跟在龍廷軒身後。
鑼鼓聲震耳欲聾,百姓們臉上都掛着虔誠的微笑,呼喚聲在人羣中炸響,猶如禮炮一般在空中傳蕩,散開……
“恭迎聖母娘娘……恭迎聖母娘娘……”
龍廷軒抬眸望去,果然在三丈開外看到了聖母的鑾駕。
一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聖母像穩穩的坐落在八抬大轎內,轎子是露天的,儀仗浩蕩。
馬頭鑼有節奏地敲響,錦緞彩旗和風輕揚。
轎子的兩旁有四個挽着雙丫髻的少女,約莫十一二歲左右,穿着清一色的白色短襖裙,腰間繫着紅色緞帶,眉間一點紅,一手挎着竹籃,一手從籃子中拿出桃子形狀的,粉紅誘人的壽包,派給街道兩邊的百姓們。
“接福……”少女面色肅然,機械性的念着,拿出手中的壽包。
接到壽包的百姓一臉幸福笑意,這可是聖母娘娘派的壽包,大人喫上一口,全年和順!小孩喫上一口,健康聰穎!
一隻纖纖小手伸到龍廷軒面前,抬着黑嗔嗔的眸子看了一眼魅惑含笑的面容,聲音竟隱隱帶着顫意,“請接福!”
多了個請字!
原因,誰也不知道。
龍廷軒接過壽包,往阿桑懷裏一拋,笑道:“便宜你了!”
少女低着頭,又開始往前派壽包:“接福……”
阿桑看着百姓們都含笑喫着壽包,也不客氣的將包子往嘴裏塞,一邊含糊道:“少主,難道那丫頭真的沾染了聖母的仙氣,看出了您的身份,所以纔對您那般客氣,加了個請字?”
龍廷軒沒有再隨着人潮走,反其道而行,手無意識地用扇柄輕敲着掌心,淡淡問道:“你說呢?”
“兒便是不知才問您呀!”阿桑將包子嚥下,這看着好看的包子,入口不見得好喫,難爲他們個個喫得津津有味。
龍廷軒淡然一笑,並不就這一問題作答,只說道:“走,去聖母廟看看!”
聖母都出巡了,還去聖母廟作甚?
阿桑心中狐疑,卻不做阻止,抬步跟了上去。
聖母廟,較之一般的宅邸顯得莊嚴而高大。棕紅色的四開木門,門前石獅坐鎮。
黛色琉璃瓦在陽光的反射下閃着灼目的七彩之光,白牆之內,有氤氳的白煙嫋嫋升騰,顯得神聖而高華。
因着聖母出巡,善男信女們都去迎駕接福,這聖母廟反而靜謐寂然了下來。
龍廷軒推門抬步走了進去,正好有一個身穿粗布麻衣的男子迎面而來,而人不期然地撞到了一起。
“瞎了你的狗眼了你……”阿桑拔高分貝喊道,因不及做準備,這聲音尖銳而刺耳,陰柔味兒十足。
男子猛然回過神來,捂着胸口看着來人。
這一撞,也不知道傷口會不會被撞裂,這人是石頭做的麼?
渾身硬邦邦的,硌得人生疼!
然只是看了一眼,麻衣男子便垂着眸子,啞聲低頭道歉:“兒有罪,衝撞了郎君,還望郎君見諒!”
“算你識相!”阿桑冷哼道。
麻衣男子依然低着頭。
能不識相麼?這人一身貴氣,霸氣側露的,一看就是權貴出身,而且能穿得上絳紫色的,都得是四品以上的官階達人。這人來頭不小,不是他這等俗子能得罪得起的。
“阿桑!”龍廷軒淡淡的低叱一聲,隨後看這麻衣男子問道:“有沒有撞傷哪裏?”
麻衣男子微微錯愕,抬頭看着滿含和煦笑意的俊顏,傻傻搖頭道:“兒沒事!”
“那就好!”龍廷軒點頭,斂笑繞過麻衣男子,往內走去。
這人真奇怪!麻衣男子暗自腹誹一聲,躬着麻痛的身子走出聖母廟。
廟中內堂,只有一對中年夫婦在拾綴着,他們身上都穿着廟祝的衣裳,男的正在倒弄着香油錢箱內的銀錢,楠木托盤內滿滿的裝着各種銅板,碎銀子,還有一些銀票。
“這麼大額的銀票,一定是鄭夫人添的,她去年來求子,今年便生了個大胖小子,心願得嘗也合該給咱聖母娘娘添這麼些香油錢!”男子回身拿着銀票得意地向妻子展示着。
另一張八仙桌邊上,中年婦人正在分排着元寶蠟燭,她抬眸的瞬間,一雙圓圓的眼睛中透着金光,彷彿無數銀錢的符號從中冒了出來。
“有多少?”中年婦人停下手中的動作,追問道。
男子伸手撥弄了一下修剪整齊的美須,挑眉笑道:“一千兩!”
“一千兩?”中年婦人眼睛瞪得越發圓,腳跟有些發軟,扶着八仙桌的邊緣拔高音叫道:“哈哈,一千兩?相公,我們發了……”
中年男子也撇嘴笑了笑,又似想起了什麼,忙疾走到中年婦人身邊,伸手掩住她的嘴,壓低聲道:“瞧你那樣兒,小心隔牆有耳呀,想嚷得全縣都知道麼?”
中年婦人忙點點頭,有些懊惱地拍了拍自己腦袋,附和道:“相公言之有理,我渾忘了……”
中年男子嘿嘿一笑,拿開手,將銀票摺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懷中。
“明兒個給聖母娘娘做身新袍,咱們腰包鼓了,也不能忘了聖母娘娘!”
“那是!”中年婦人繼續擺弄着元寶,想着小叔子和他們夫婦倆如今這不同的境遇,不由唏噓道:“真不知道你弟弟是怎麼想的,讓他過來跟着咱們過好日子,他不要,偏偏要繼續紮在晦氣的死人堆裏,也不知道貪啥……”
說起剛剛出去的那個弟弟,中年男子也是氣不打一出來,低喝道:“他就是個榆木腦袋,貪什麼?不就是貪晦氣麼?做什麼不好,偏偏跑去給死人化殮妝,還覺得那是神聖的職業,不是神經病是什麼?你甭跟我再提他,他下次再出事,你也別跟我說,任由他死了算!”
中年婦人知道丈夫說的是氣話,笑着嗔道:“行啦,別刀子嘴豆腐心的,上次他被人毆打差點致死,是誰哭得死去活來,又跑到桃源縣去請來神醫相救的?”
“哼!”中年男子扭了扭頭,心中怒氣已散去大半,此刻之餘絲絲餘悸。
若非神醫師徒出手相救,他這個弟弟,八成去地府報道了吧?
第八十二章 田間
龍廷軒恣意悠閒地將聖母廟逛了個通透,他步履如羽般輕盈,以至於大大方方地聽了半天牆角之後,內堂的廟祝夫婦依然絲毫不察。
龍廷軒繞了一圈後,意興闌珊地出了聖母廟。
跟在身後的銀髮阿桑臉上怒氣隱隱,敢情當這聖母廟的廟祝,竟是個油水流不盡的肥差?
“真是無恥!齷齪!”阿桑憤憤地低叱一聲。
“無恥?齷齪?”龍廷軒眸光暗閃,嘴角一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他的笑容很明燦,讓阿桑微微一怔。
難道少主認爲那對夫婦沒有做錯?
“少主,他們可是將信衆們給聖母娘娘的香油錢都貪了,難道不無恥齷齪麼?”阿桑梗着微紅的脖子問道。
龍廷軒臉上笑意更甚,別說一個地方小小的廟祝,就是放眼整個大胤朝,又有誰能真正做到高風亮節,出淤泥而不染,拒絕眼前的誘惑?
錢財,權勢,地位……
誰不想要?
若論無恥齷齪,民間的這點小道比起官場上的黑幕,爾虞我詐,真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或許應該說,世道如此!
“他們也沒有全貪了,至少還想着給聖母像做身新袍呢!”龍廷軒淡淡道。
阿桑翻了一個白眼,“那一千兩銀子可以做十幾身新袍了,而且還是頂好的料子!”
“這些帳不該這麼算!你以爲原先的聖母廟便有這麼旺盛的煙火麼?”龍廷軒似笑非笑道。
“少主的意思是,聖母廟這麼旺,是他們夫妻倆的功勞?”阿桑一臉驚訝,蘭花指指着聖母廟的方向問道。
龍廷軒輕輕地躍上岸堤旁的楊柳梢,倚在樹幹上,眯着眼睛喃喃道:“你以爲阿貓阿狗都有能力去當廟祝?”
這其實就跟官場上的一個道理,不是你經綸滿腹,才富五車就可以身居高位,沒有點齷齪手段,只怕屁股還沒坐熱,就得被人拉下臺來。
“兒膚淺,還真看不出那對夫妻竟有那等本事!”阿桑撇撇嘴,昂着頭看樹上慵懶魅惑的身影。
“若不是聖母出巡,本王倒是看不出裏面的道道!”龍廷軒剛剛緊擰的眉頭微微舒展,冥黑深邃的瞳眸裏閃着耀眼的熒光,“聖母像下面是個隔板,信衆們的祈求,只要在隔板下傾聽,再借由解籤道出他們心中的苦惱鬱結,怎能不讓信衆們對聖母娘娘心悅誠服?聖母廟何愁香火不旺?”
阿桑的眼睛瞪得老大,他剛剛怎麼沒有看到?
少主不過隨意的走了一圈,怎就連人家的機密門道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像親身經歷過一樣,這實在太玄乎了吧?
阿桑囁諾着要開口,龍廷軒卻含笑伸手,做了一個噓聲的動作。
“本王說過,留心觀察,你還不夠細心!”
阿桑的臉微微漲紅,難怪少主每次時不時都要來突襲考驗,竟是覺得自己不夠細心麼?
“走,本王餓了,去找間食肆用膳!”龍廷軒從樹上輕輕躍下,穩穩地落在阿桑面前,打開摺扇,大步流星的往前面走去。
阿桑抓了抓頭皮,躬着身子跟在逍遙王身後,腦袋還在嗡嗡作響,細細地過濾着進入聖母廟後的每個細節。
他必須進步呀,少主可不是每次都會這般好脾氣地解釋的。
主僕二人不知走了多久,貌似離喧鬧的西市越發的遠了,周圍都是一片又一片綠油油的農田,就像棋盤一樣,錯落有序地排列着。
遠山如黛,起伏連綿,澄淨的天際就像剛剛清洗過一般,美得毫無瑕疵。
阿桑眉頭抖了抖,忙開聲問道:“少主,不是要找食肆麼?怎麼咱走着走着就到了郊外?”
“你問本王,本王問誰?”龍廷軒不負責任地反問道,似乎忘了剛剛走前頭帶路的人是他自己。
阿桑心中可是五味雜陳,心思飛快地旋轉着,難道這又是少主的考驗?
不會吧?老奴受不了這折磨呀……
阿桑心中無數次泣血。
靈動的眸子轉了轉,露出一絲討好的笑:“難道少主想要喫當地百姓做的土家菜?”
唔,這主意不錯!
龍廷軒面色從容地點頭道:“帶上銀子,尋一家百姓試試看!”
阿桑點點頭,得意地笑了笑,這次還真讓他說對了,這是有進步的節奏麼?
“少主,您等等,兒這就去張羅!”阿桑顛了顛腰間的錢袋,往不遠處的一間冒着炊煙的泥瓦小屋走去。
龍廷軒走上高處的小山丘俯視着田間的全景。
初夏的風帶着淡淡的燥熱之感攜卷着田間的青草芳香迎面而來,龍廷軒薄脣微抿,手心摩挲着雪扇柄墜着的藍玉貔貅,目光隨意的掃拂着,沒有聚焦。
“出來吧!”
隨着話音,一個黑影如樹上落葉般,從天而降,穩穩地跪落在龍廷軒面前。
“少主!”聲音平靜,無緒無波。
“怎樣?”龍廷軒問道。
“樓月國現在是哥洛王掌權,他政變時間不長,且疑心頗重,想要將人送進去,有些難度。”地上的黑影淡淡道。
“本王沒指望一次便能成功,若是哥洛王如此好應付,夜殤也不會找上本王。循序漸進便好,無需過於急進,水滴石穿,慢慢滲透纔是目前的上策!”龍廷軒露出優雅的淺笑,淡然道。
“是,屬下明白了!那個夜殤,是否要繼續暗中監視?”黑影續問道。
“不需要,線在手中牽着,風箏若飛得太遠了,扯一扯便是!”龍廷軒依然保持着淺笑,低沉的嗓音帶着奇妙的韻味。
頭頂的朗日照在他絳紫色的儒服上,點點金線耀目燦華,映襯得他白皙如玉的俊顏越發魅惑妖孽,宛如天人般遙不可及。
“是!”黑影躬身叩首。
龍廷軒淡淡揚手,黑影身形如疾風般驟閃,轉瞬無痕。
周圍又恢復了寧靜。
龍廷軒望着炊煙裊裊的小泥瓦房,索性席地躺在山丘的草地上,等待阿桑回來。
樹廕庇日,草青木華,龍廷軒只覺得渾身舒逸,昏昏欲睡。
田間有急促的腳步聲,青草地在腳下窸窣作響,阿桑捧着一盤新鮮出爐的宮保雞丁,好奇的望着田間的一角。
“發生什麼事了?”阿桑抓了往這邊踉蹌奔來,面色驚恐的佃戶問道。
“死……死屍……”那佃戶渾身溼透,灰褐色的粗布麻衣緊緊地貼在粗獷的軀體上,驚慌得口不成言了,渾身顫抖得如篩糠。
“死屍?在哪兒?”阿桑眼中精光一閃,忙問道。
佃戶顫顫地指着遠處剛剛走過的那個水池,一口氣沒緩過來,暈了過去!
第八十三章 白骨
阿桑聽到死屍二字,神色並沒有多大的變化。
並非他的定力有多麼的好,只是聽慣,見慣,不足爲奇罷了。
他不以爲意,也沒有理會那個昏了過去的佃戶,只託着一盤宮保雞丁,往小山丘的方向走去。
龍廷軒聞到了誘人的香味,倏然睜開黑嗔嗔的眸子,翻身坐了起來。
“色和香還可以,就是不知道這味兒如何!”龍廷軒說道。
“那少主試試看,兒已經用銀針試過了!”阿桑一邊說着,一邊遞過筷子。
龍廷軒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裏咀嚼,點頭道:“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阿桑心裏喜滋滋的,一邊笑道:“少主喜歡便多喫點,那農戶家裏還有自釀的小酒,兒去買一些過來!”
有酒有餚,人生樂事!
龍廷軒眼中含笑,挑眉示意阿桑快去。
阿桑忙起身,屁顛屁顛地往那小瓦房跑去。
龍廷軒喫着美食,看着風景,心中甚是恣意。
然午後的靜謐在一羣衙役的到來後,徹底被打破了。
縱橫交錯的田間山頭被圍了起來。
田間辛苦勞作的農戶們被趕到了陌上。
發生了何事?
龍廷軒放下了筷子,起身整理儒服,循着人聲鼎沸的所在悠然走去。
聽說那麻袋裏有屍體……
還是泡在池塘裏的……
都發臭了……
死了好久了吧?
農戶們交頭接耳的討論着,面色惶惶。
龍廷軒肅然從他們身邊走過,燦亮的陽光照在他的身上,衣料的表層泛着一層淡淡的光暈,映襯得他如玉的面容彷彿謫仙般美輪美奐,讓人莫敢逼視。
清風拂過,攜帶着一股讓人反胃的惡臭。
龍廷軒不自覺地擰了擰鼻子。
池邊有一大羣的衙役守着,草地上新生不久的嫩葉因踩踏而頹然往一旁傾斜,池邊的泥土印着雜亂的腳印,沾染着溼漉漉的池水,坑坑窪窪,一片泥濘。
一個褐色的麻袋安靜的躺在一隅,袋子上纏着一些水草,還有密密的青苔和泥沙,已經看不出來原先的模樣。
惡臭便是從這口麻袋中散發出來的。
靠得越近,那味兒越發濃重。
兩把黑色的縣衙佩刀橫在龍廷軒的面前。
“你是何人?這裏發生了命案,閒雜人等不得……靠近!”其中一個衙差端着架子輕喝道,不過眸子迎上來人的時候,聲音竟不自覺的輕輕一顫,到最後連一絲底氣也無。
那人的眼神好犀利,那一眼的深度,彷彿就要洞察人心般,真的好嚇人!
二人看了一眼貴氣逼人,氣度凜然的龍廷軒,相互遞了一個眼神,架着佩刀的手,倏然垂下。
“死者在那個麻袋裏?仵作來了嗎?縣丞現在何處?”龍廷軒漠然瞟了不遠處的麻袋一眼,淡淡問道。
“是,死者就在麻袋裏,大人和仵作正往這邊趕來!”衙差如是恭敬答道,不知爲何,此人與生俱來的震懾力讓他的腦子在這一刻如是指引,他便如是作答。
龍廷軒的眸子帶着探究掃過四周,池塘因爲近些時日少雨的緣故水位有所下降,是這個原因讓這個麻袋顯露出來的麼?
“如何發現這個麻袋的?”龍廷軒問道。
“有個佃戶在田間勞作,過來淨手,歇息,不知爲何,似看到水下有一團黑沉沉的物事,便用杆子探了探。後來還將之拉到池邊,打開一看,竟是死屍。”另一個詢問到經過的衙差回答道。
龍廷軒點點頭,望着那口麻袋怔怔出神。
“大人來了……”有人喊道。
被趕到陌上的農戶紛紛翹首往池邊探來。
一襲緋色官袍的縣丞從簡便的抬轎中下來,翹頭履踩在青草地上,發出一陣細微的窸窣聲響。
他的面色並不好看,眸子染着一層惺忪的睡意,顯然被人擾了午覺清夢。
仵作提着一個木箱跟在縣丞身後走來。
“參見大人!”衆衙差抱拳行禮,聲音整齊有力。
縣丞抖了抖鬍子,輕哼了一聲,揚手對仵作道:“看看屍體狀況!”
仵作是一名四十來歲的漢子,他看了一眼麻袋,面露難色,還是硬着頭皮點點頭,往前走去。
龍廷軒昂首走到縣丞面前,打開摺扇輕輕扇動,縣丞只看了雪扇的印鑑一眼,臉上頓時波瀾起伏。
這是逍遙王?
不是說他在仙居府麼?
怎麼跑到他這鳥不拉屎的庵埠縣來了?
我的老天,還被他撞上了這攤子命案,看來,這事兒不能草草了事……
縣丞抹了一把額頭冷汗,剛要掀起袍子下跪,卻被龍廷軒用扇柄架住了胳膊。
“細查,這案子,挑起了我……的興趣!”某人含着詭異的淺笑淡然道。
興趣?
這茬若是不能善了,他縣丞的日子可是要做到頭了……
聽說聖上昨兒個還下了旨意,給了逍遙王一個按察使的身份,這身份,可以處理一切地方的刑獄案典,相當於刑部侍郎的官職。
“是!下官絕不敢懈怠!”縣丞躬身應道。
衆縣衙見縣丞大人如此恭敬唯唯的態度,皆驚得目瞪口呆。
果真,此人是大有來頭!
幸虧,剛纔沒有得罪……
萬幸,萬幸!
仵作打開了麻袋口,一股腐臭的氣息迎面撲來,他瞬間眼中冒出兩滴眼淚,俯身在一旁哇哇吐了起來。
這樣的反應沒有引起縣丞和在場衆人的指責,實在是因爲在袋子打開的當口,池邊方圓十里的空氣都被污染了,一股惡臭到無法形容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衙差們個個捂着腹部,在一旁翻江倒海。
龍廷軒拿着手帕掩在鼻息間,探頭看着露出麻袋口的屍體。
那是一顆半是淤泥,半是白骨的頭顱。
露出了白森森的下顎骨和牙槽骨,就像在咧着嘴,朝他笑着。
一股刺鼻的屍腐臭味穿透了手帕,猛烈地襲擊着龍廷軒的嗅覺神經。
龍廷軒的腸胃在劇烈地倒騰着,剛剛喫下去的宮保雞丁讓他有作嘔的衝動,他強行忍着,當衆嘔吐,對他來說,很慘烈,面子盡失的慘烈,他必須忍住。
第八十四章 舒爽
之前負責勘查現場的捕快回到了池邊。
他們臉上都帶着白色的面巾,只露出一雙銳利的黑眸,躬身對縣丞大人施了一禮。
“有沒有什麼發現?”縣丞問道。
“回大人,還沒有發現,看來這具屍體應該是在池塘中泡了很久,現場外面的地面條件也很差,這裏幾乎每天都會有佃戶路過,不可能發現有價值的傷痕物證!”爲首的一名捕快拱手答道。
“驗屍吧!”龍廷軒站在一旁道。
相對於案子本身,他似乎對屍檢的過程更加感興趣。
眼前恍惚地出現了金郎君認真檢驗屍體的那一幕,從來未曾有一種感覺,原來仵作這一職業,也可以如此充滿魅力。
話音剛落,此前將黃膽水都吐了出來的仵作眼睛一翻,竟暈了過去。
不是懼怕,而是他真的受不了那味道。
一具高度腐敗到如斯的屍體,還要讓他檢驗,還不如殺了他吧……
“沒用的東西!”縣丞老臉泛紅,一個仵作,讓他驗屍,竟然暈死過去,這不是在打自己的臉麼?要打臉,也別帶上他呀,這叫人家逍遙王怎麼看自己?
“沒有別的仵作了?”逍遙王面色鬱郁,眼中的冷冽讓縣丞的心猛烈地跳動着。
看吧,惹惱了吧?
“有的,衙門裏配了兩個仵作,只不過另一個昨兒個回家奔喪去了……”縣丞垂眸,顫顫應道。
龍廷軒嘴角微微抽搐着,露出一絲審視的笑。
看來,這仙居府真是得好好整治整治……
“案子該怎麼查,大人知道不?”龍廷軒問道。
縣丞大人的頭低得幾乎及地,他頭點如搗蒜,應道:“下官會徹查失蹤人口……”
“然後呢?”龍廷軒笑着看縣丞。
縣丞大人惶惶一怔,剛要回答便聽龍廷軒說道:“那天有人跟我說,屍體會將行兇者的心理訴求反映出來,屍體也會告訴你關於兇案的每一個過程,只要你夠細心,夠耐心,一絲不苟的傾聽,你會得到想要的答案!”
縣丞大人只覺得這一言論讓他頭皮發麻,傾聽屍語?
這不是怪力亂神麼?
“我很期待大人能爲這具屍體解惑!找出謀害他的元兇!”龍廷軒掩在手帕後的黑眸微微彎起,呈現出一個好看的月牙狀,而那冥黑的一點,卻彷彿不見底的深淵,將人緊緊地吸附進去。
縣丞一陣恍惚,只覺得稍不留神便會被攪入其中,然後擊個粉身碎骨。
真是流年不利,碰上這檔子事兒……
額,還真是邪門了,聖母娘娘今年的披卦便是流年不利呀……
我的天!
“下官派人去州府請仵作過來屍檢吧!”縣丞大人毫無底氣地回道。
“唔,屍體先帶到停屍莊!”龍廷軒吩咐道。
縣丞恭敬的應了聲是,眸子掃了一眼水池邊的衙差,衆人皆是一副想死的表情。
不知是誰眼尖,看到了人羣中的殮妝男子,忙招手喊道:“阿海,過來!”
那個名喚阿海的男子縮着脖子,從人羣中出列,往池子這邊走來。
“參見大人!”阿海躬身行禮,抬眸的瞬間,正對上了龍廷軒的黑眸。
是他?
是他!
原來是聖母廟那對夫婦口中的‘神經病’,放着肥到流油的好差事不做,跑去當殮妝師的男子!
“幫忙將屍體運回停屍莊!”一個衙差笑道,嘴剛咧開,又忙用手捂住。
這氣體不甚再吸入多一點,估計得中屍毒而死……
阿海瞟了屍體一眼,點點頭,應道:“兩個錢!”
龍廷軒眉毛一挑,繞有興趣的深望了他一眼。
敢跟官府開口要錢,是無知,還是無懼?
縣丞大人眼角的餘光瞄了逍遙王一眼,看他似乎還挺高興,便清了清嗓子道:“不要損傷屍表的痕跡,回去,給你五個錢!”
阿海應聲道好,從口袋裏拿出一小瓶麻油,塗在口鼻處,又掏出面巾捂住口鼻,蹲下身子,抓起屍體外露的手,觸感一片滑膩,冰涼。
“屍體沒有穿衣服,連着麻袋扛吧!”阿海面色木木望着縣丞大人和龍廷軒。
裸屍?這竟是一具裸屍?
龍廷軒心中那隻好奇的貓終是按捺不住了,阿海的話就像貓爪子一般,撓得他的心七上八下,奇癢難耐!
“讓州府的仵作星夜趕路過來,對了,派人去找府尹衙門的金護衛,讓他安排金仵作過來屍檢。另外失蹤人口的問題,馬上進行排查!”龍廷軒眸光如星辰般熠熠閃動,略帶一絲焦急和興奮吩咐道。
縣丞大人哪敢有異議,既然這次有了逍遙王欽點的仵作,那他自然是順着他老人家的意思,總之,就是聽命行事,他逍遙王按察使說什麼便是什麼,順杆爬,全力配合就是了!
命令下達之後,縣丞親自寫了一份信箋,交由衙門裏的首領捕快,命其火速前往州府請求支援。
失蹤人口的排查便交由余下的捕頭和衙差去查辦。
阿海背起沉甸甸的,惡臭熏天的麻袋往停屍莊的方向艱難行去。
“出了陌上,給他找輛板車!”龍廷軒望着阿海因重壓而微微佝僂的背影,蹙眉道。
縣丞忙低頭應是。
屍體搬離,氣味也減弱了不少。
阿桑拿着酒壺站在不遠處,看着水池邊的少主,心中是嘆了三嘆。
這又得耽誤好幾天吧?
不過裸屍案,確實吊人口味,連他也有一探究竟的衝動了。
只不過,那氣味,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思及此,阿桑忍不住又蹲在一旁乾嘔起來,幸虧他剛剛一口肉都沒喫到,不然,腸子都能攪折了……
水池方圓十丈內外,皆被縣衙門的衙差用竹子立地做標籤,再用白色的絲線圍了起來。
縣丞大人見逍遙王還在水池附近踱步,也不敢離開左右,躬身哈腰地跟在身後作陪。
“命案該有很多事情要忙吧?大人怎還在這兒杵着?該幹嘛,幹嘛去!”龍廷軒一邊用杆子攪着池裏的水,一邊冷冷說道。
縣丞大人一時語噎,真是摸不準貴人的心思……
他這不是擔心對上級招呼不周麼?
縣丞大人鬍子抖了抖,恭聲道了一聲是,轉身往陌上走了幾步,似想到了什麼,復又轉回來,行至逍遙王身後,盯着被攪得渾濁的池水,說道:“王爺,晚上下官設宴爲您接風洗塵,還請賞臉……”
縣丞大人的話還沒有講完,龍廷軒便蹙眉,很不禮貌地打斷道:“不必麻煩!”
身後之人如塑像般佇立未動,龍廷軒收回杆子,看着池子中漾起的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冷然笑道:“案子辦好了纔算好,其他的道道,少花心思!”
縣丞的老臉就像被潑了一盆雞血,滾燙炙熱地將脖子根都燒紅了,他連連稱是,俯身施了一個大禮,腳步踉蹌,逃離似的跑往陌上。
“少主,你嚇死他了……”阿桑捧着酒壺站在樹蔭下笑道。
龍廷軒抬眸掃去,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回去,本王要準備沐浴!”
“這酒呢?”阿桑指着酒壺問道。
“你,自個兒在這兒,喝飽了再走!”龍廷軒咬着牙笑道。
“天,少主,老奴剛纔都嘔好幾遍了,您就饒了兒吧……”阿桑揚起蘭花指,一副痛苦欲死的模樣。
龍廷軒見狀,只覺得心中一陣舒爽,朗聲哈哈大笑起來。
讓他難受,別人得比他更難受纔行……
哈哈,這感覺挺爽!
第八十五章 準備
馨容院中,馮媽媽跽坐在林氏對面,拿着禮單念着準備好帶去州府的禮品。
林氏倚在軟榻上,一手託在腦後,眯着眼睛似已經熟睡過去。
馮媽媽知道夫人凝神聽着,語調不疾不徐,從頭到尾唸了一遍之後,纔將禮單放到林氏面前的矮几上。
“夫人,您看看還需要增減什麼?”馮媽媽低聲說道。
林氏睜開眸子,眼睛瞟向禮單,沉吟了半晌才道:“這樣安排,是已經很體面了,不過郡主是什麼人家,身份地位擺在那兒,什麼珍貴的物事沒見過?我尋思着該送點什麼特別的,不需要多貴重,但要顯得有誠意的!”
馮媽媽聞言微微一怔,意思是這些要作罷麼?
她心下不解,以前往來送禮都是講究個禮數和體面,這次,夫人是作何打算的?
“夫人已經有主意了麼?”馮媽媽睜大眼睛問道。
林氏握着案几的邊緣順勢起身,整容斂衽跽坐,一手接過馮媽媽遞過去的茶杯抿了一口,啞聲道:“就如蕙蘭郡主送的那些茶葉,自己莊園栽種,炒焙的,那纔是有市無價,只不過我們金府卻尋不出這樣的,這才讓我頗費思量!”
馮媽媽認同的點點頭,看得出來林氏這一次對蕙蘭郡主的邀請十分重視,夫人大抵是想讓人家蕙蘭郡主加深印象,才這樣挖空心思的想着禮品的事兒。
誠如夫人所說,那蕙蘭郡主出身皇族,什麼東西沒見過?哪會有心事跟咱計較這一星半點的禮品,只怕到時候連禮物都不帶看一眼的,就讓下人給收納入庫了吧?
馮媽媽心中暗自嘀咕的,面上卻是半點情緒也不外露。
“老奴聽曲娘子說近日趕了好些新型的珂子,是四娘子設計的,她也連贊娘子的心思巧妙,無人能及。老奴知道蕙蘭郡主家是做綢緞和成衣生意的,夫人何不送些於蕙蘭郡主,這新的花樣比起送給老夫人的壽禮,反而更能引起蕙蘭郡主的興趣呀!”馮媽媽含笑提醒道。
林氏心中打了一個激靈,這話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呀。
蕙蘭郡主的毓秀莊頗受城中權貴夫人、閨閣娘子們的追捧,這新潮的珂子,穿起來顯得體型更加豐盈柔美,定能讓夫人娘子們趨之若鶩,此番贈送的珂子若是得以採用,蕙蘭郡主的毓秀莊只怕又要掀起一個新風潮了,而這個功勞,理當屬於他們妍珠的……
這樣,還怕妍珠在蕙蘭郡主的印象中不夠深刻麼?
林氏嘴角往上一挑,容色卻是鎮定。
“不失爲一個好主意!”林氏看着馮媽媽笑道:“去庫房裏挑最好的蜀錦緞料,還有兩天功夫,讓針線房裏的娘子都放下手中的活計,趕十來套出來。”
馮媽媽忙應下,自己提的意見得了肯定,她心中自也是高興的。
馮媽媽提起裙角,從蒲團上起身,欠了一禮道:“老奴這就下去吩咐!”
“去吧!”林氏擺了擺手,在馮媽媽臨走時又忙喚住她,強調道:“切記針腳功夫要細膩,送到辰府的,都必是精品,沒得讓人看了笑話!”
“是!夫人放心吧!”馮媽媽笑着掀開綠玉珠隔簾,走到外間,汲上木屐,從容走出馨容院。
清風苑的院門口。
小丫頭袁青青咧着嘴,笑眯眯地對宋姨娘欠了欠身,道了一聲:“宋姨娘慢走,有空常過來坐坐!”
宋姨娘只輕輕的道了聲好,便在貼身丫鬟的服侍下施施然的離開。
內室,金子拿着一本幾天前從金元書房裏翻來的書頁有些泛黃的詩集,慵懶得窩在軟榻上看着。
不知情的人還以爲她看得有多麼認真,保持着一個姿勢到現在都未變動過。
實際上金子的書籍都是拿反的,眼睛沒有焦距的盯着如螞蟻一般細小的黑色字體,琥珀色的眸子微微有些空洞,彷彿透過了書頁在看另外一個世界。
不知道折衝都尉那個案子查得怎麼樣了,兇手到底抓到了沒有?
這是一個沒有通訊的時代,沒有網絡,沒有報紙,想要了解時下的諮訊,真是千難萬難呀……
笑笑在一旁繡着花,時不時的拿眼偷偷瞟了娘子一眼。
藍色包皮的書面將金子的臉完全地擋住,只看到一雙託着書頁的白皙瑩潤的手。
娘子看得真認真!
笑笑暗自讚道。
袁青青送走了宋姨娘,踩着木屐鞋咯吱咯吱的往房間的位置跑來。
笑笑黛眉蹙了蹙,放下繡花框子,走到門邊候着袁青青,見她走近後,才壓低聲音輕叱道:“娘子在看書,你能不能動靜小點?”
袁青青略帶委屈的撇了撇嘴,都好些天了,笑笑還是排斥着她呢。
這陣子,只讓她做院中的灑掃庶務,娘子都是笑笑她自己貼身伺候着,連梳頭這樣的活計,都不讓自己插手。
這樣下去,她還怎麼讓娘子看到自己的努力呢?
怎麼樣才能得到娘子的賞識呢?
袁青青心中略帶苦惱和悲憤。
“我來告訴娘子一聲,宋姨娘走了!”青青探着腦袋往內室張望着。
笑笑嗤笑一聲,“送走了就成了,你去廚房那邊幫樁媽媽擇菜吧,娘子下午要喫幹撈麪!”
青青抬眸倔強的看了笑笑一眼,就知道欺負新人是吧?
笑笑抖着眉毛看袁青青,“還不快去!”
袁青青抿着嘴,應了一聲是,便蹬蹬地往廚房的方向跑去。
笑笑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果真如娘子所說,心思太多,太浮躁!”
“笑笑!”
內室傳來金子的輕喚聲。
笑笑轉過頭,斂去臉上不喜的容色,漾起一抹淡笑,問道:“娘子需要什麼?”
“沒有。”金子搖了搖頭,從軟榻上起身,伸了一下懶腰道:“她還是個小丫頭,別太兇了!”
笑笑走到金子身邊,用手理了理金子褶皺的裙襬,低聲道:“奴婢就是看不慣那小丫頭咋咋呼呼的模樣,娘子你說的對,這妮子真是浮躁得很。看她對宋姨娘那諂媚樣子,奴婢覺得就她那點小心思,全寫在臉上了。”
金子喫喫笑了一聲,敲了笑笑的額頭一記,嗔道:“那也不是人家的錯呀,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她的心思,實屬正常。這丫頭年紀小,不懂掩藏什麼,倒是比那些裏一套外一套的好,適當的引導,說不定也能成爲第二個笑笑!”
“去,她哪能跟奴婢比,奴婢那可是跟娘子自幼長大的情分,深着呢!”笑笑嘟囔道。
金子沒止住,哈哈笑了起來:“你看你看,還是喫味着。誠如你所說,你這妮子還瞎想些什麼?只不過我在這府中就只有你和樁媽媽,多幾個能幹的幫手,不是壞事!”
笑笑明瞭的點頭,這府中,她們真的是勢單力孤的。
“宋姨娘怎麼會想起來清風苑看娘子,真是有些不正常!”笑笑突然想起剛剛來訪的宋姨娘,不由提了一句。
金子嘴角彎彎,這宋姨娘真是不遺餘力,說親說到她這兒來了。
貌似她的掛名哥哥金昊欽娶誰,跟她一毛錢關係都沒有吧?
以他的名義爲由,出府的那兩次,當真讓他們以爲十餘年不相往來的兄妹,真的隔閡盡消了麼?
真是可笑……
再者,宋姨娘想跟林氏角逐,誰勝誰敗,她金子一點興趣也沒有,唯有一點,就是別拉下她一起當炮灰!
第八十六章 自省
黃昏時分,晚霞在天際燃燒完最後一縷餘輝。
張師爺將縣丞大人金元剛剛簽字蓋章的卷宗收了起來。
金元從案几後起身,轉了轉僵硬的脖子,問道:“什麼時辰了?”
張師爺含笑應道:“酉時末了,大人連着伏案處理公文近兩個時辰了!”
金元點點頭,肩膀酸楚得厲害,他伸手輕錘了自己的肩背,淡淡道:“府尹大人說逍遙王大有整頓仙居府的意思,他現在可是皇上欽點的按察使,這段時間,政令的實施需要面面俱到,不容懈怠啊!”
張師爺不置可否的附和一聲,二人談起了庵埠縣那邊發生的那一樁無明裸屍命案,皆是面帶唏噓。
一般情況下,這種案子屍體若是無人認領,都是當做無名屍案草草處理結案的。屍體都沒人認領,查個水落石出也沒有意思呀,還浪費人力物力,浪費心神。可這一次,庵埠縣的縣丞顯然並不走運,偏偏遇到了按察使身份的逍遙王,他若是能讓案子隨意結案,便是對不住皇帝授予他的這個身份!
“聽說點眉目沒有?”金元問道。
“沒呢,那屍體都已經高度腐敗了,臭氣熏天的,別說是看,就是走近一步就能將人嗆個半死,那驗屍的仵作便是當場暈了過去的。後來聽說逍遙王下了令,欽點了那個上次上州府檢驗折衝都尉屍體的金仵作前往庵埠縣協助,也不知道現在如何了!”張師爺一手拿着卷宗,一手比劃着答道。
金元聞言面容頓然失色,金仵作?
說的不會是他們家瓔珞吧?
讓他寶貝女兒瓔珞去驗那具臭烘烘的屍體?
那哪成?
可是能拒絕麼?
那,那人是按察使,是逍遙王呀……
張師爺看着臉色青白交加,晦暗不明的金元,擔憂地喚了一聲:“大人,您沒事吧?”
金元回過神來,心頭就像架着一口油鍋,燒得是火急火燎。
他得回府一趟。
讓瓔珞裝病也好,怎麼着都好,就是不能讓她再出去驗屍。撇除她閨閣娘子的身份不提,瓔珞的身體還很虛弱,再接觸那高度腐敗的屍體,萬一過了屍毒病氣該怎麼辦?
思及此,金元一刻也不敢再耽誤,擺了擺手,對張師爺說道:“本官沒事,你去安排一下,本官要馬上回府一趟!”
張師爺見金元面色惶惶,深知大人定然有事,也沒多做詢問,頷首領命下去了。
片刻後,張師爺站在書房外喚道:“大人!”
“嗯,稍等片刻,我馬上出去!”金元整容說道。
“不是,是州府那邊來信了,府尹大人給大人的親筆信箋!”門外張師爺說道。
金元心中咯噔一響,是來找他要仵作的吧?
欽哥兒竟將自己的妹妹都出賣了,這臭小子……
“拿進來吧!”金元頹然道。
……
“青黛,你剛剛不是說老爺回來了麼?怎麼這會兒還不見人影,你去書房看看去!”林氏換好了一襲新作的天藍色交領蜀錦襖裙,從淨房中走了出來,一面問道。
青黛和幾個小丫頭正在外間擺着飯,聽到林氏的聲音,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指着小丫頭繼續,自己則迎上來,笑道:“是二門何管家傳的話,應該錯不了。奴婢現在去老爺書房那邊瞧瞧,請他過來用膳!”
林氏用手按了按鬢邊的玉蘭花,鼻尖溢出一個淡淡的輕嗯。
青黛欠了欠身,打開簾子,循着馨容院外的長廊走去。
青黛在書房那邊自然是撲了個空,因爲金元剛回到府中,便急急地往清風苑而去。
趕到院門口的時候,金子正在院子裏用着晚膳。
清風苑從金子醒來後,也沒改變用膳的習慣,食材是按着份例到大廚房那邊領取,然後自個兒在小廚房裏製作。這其中有好處,也有壞處。
好處便是金子可以自己變換着喫食的口味,壞處便是大廚房那邊常常缺斤少兩,剋扣他們的份例,或者送一些挑剩下的肉菜給他們。不過好在金子現在還有點閒錢傍身,倒也不至於餓死。
樁媽媽每天都會問金子想喫些什麼,用些什麼,然後按着金子開出的食材單子出去採買。
金子一邊喫着酒釀丸子,一邊想着該再努力地想一想新的花樣子出來,這樣才能到毓秀莊那邊換來銀子……
她舀了一顆丸子放進嘴中,嚼了嚼嚥下之後,將銀匙羹不自覺地放入嘴裏一併含着,就像喫着棒棒糖一般神遊天外。
金元看着金子含着匙羹,呆呆發愣的神情,心中湧起一股酸澀的愧疚感。
他的關愛,還是遠遠不夠的……
這些年,他就是這樣放任着瓔珞這樣不管的。
若是在雲兒走後,他能多花點心思陪伴他們的女兒,或許,她不會因失去母愛而封閉自己,或許他不至於錯過見證瓔珞的成長,這是他一輩子的遺憾,也是他心中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痕……
雲兒的離開,讓他備受打擊,可是,真正受到傷害和打擊的,是他的瓔珞啊!一個四歲的孩童,她失去了庇護她,給她遮風擋雨的大傘,而她唯一還可以依仗的親人,她的父親,她的阿兄,也選擇將她遺忘,這對她,多麼的……殘忍!
十餘年的刻意遺忘呀,他金元有多麼的失職,多麼的可惡!
金元看着金子的身影漸漸地迷濛,模糊起來……
他努力的眨着雙眸,水霧落下之後,那個單薄的身影才漸漸又變得清晰起來……
他的前襟,有一串長長的水痕,就像是拖尾的彗星。
“是老爺?!”笑笑幫着金子佈菜,抬眸的瞬間正看到站在院門口巋然不動,猶如雕像一般老淚縱橫的金元。
金子回過神來,樁媽媽和袁青青也紛紛將視線投往院門口。
還真是老爺!
嘿,老爺這是怎麼了?
這會兒也沒有風沙呀,不會是沙子迷了眼吧?
“父親,您怎麼站在外頭?用膳了麼?”金子站起來,含笑看着金元問道。
“沒呢,爹爹過來陪瓔珞用晚膳可好?”金元努力扯出一抹笑,可他心中酸澀得厲害,那笑容有些勉強,脣角不停地都抖着。
金子不知道老爹金元到底受了什麼打擊,但看得出他的情緒很悲傷。
她也不點破,只是笑着應道:“當然,父親快進來吧!笑笑,擺多一幅碗筷!”
笑笑應聲下去。
第八十七章 答應
這一頓飯喫得很慢,金元撥弄着碗裏蒸得粒粒飽滿的白米飯,只覺得胸腔被湧起的酸澀梗得脹痛,食不下咽,味同嚼蠟。
金子往金元的碗裏添了一些韭黃,笑道:“這些不合口味麼?父親嚐嚐這韭黃吧,兒喫着感覺不錯!”
金元看着金子的眼中氤氳着水霧,眸光炯炯,不願移開半分。
這張清逸出塵的容顏,這雙清澈得猶如水晶一般瀲灩生輝的琥珀色瞳孔,在他腦海中不斷的重疊着,就像走馬燈一樣,放映着他們年輕時的過往。
他說:“雲兒,我們會相守到老,我們會是彼此的唯一……”
他說:“雲兒,我不是故意的,我從沒有背叛我們之間的誓言……我也不知道爲何會……你原諒我吧!”
她說:“始亂卻不能終棄,抬她做姨娘吧!”
他說:“郎中說產程過長,妞妞以後恐怕神智會有礙……雲兒,好好養身體吧,我們還可以再生健康的寶寶的……”
她淚眼凝腮,將他推出了門外,倔強道:“她以後叫瓔珞,她會得到最好的祝願生存下去,我不管她是先天不足還是神智有礙,她都是我身上的一塊肉,我心頭的一個寶。我絕不會捨棄她,除非……我死!”
他說:“雲兒,你病得那麼重,將瓔珞交給媛媛照顧吧……”
她說:“元哥,我或許不久之後便要走了,只是留下欽哥兒和瓔珞,求你,好好照顧着他們,特別是瓔珞,要善待我們的瓔珞……”
要善待我們的瓔珞……
十餘年來,他便是這般回應雲兒的遺言的……
她在天之靈,只怕也會恨着我吧?
金元心中悲苦猶如含着黃連。
他垂眸,露出一抹牽強的笑,應道:“好,爹爹最喜歡喫韭黃了!”
金子猜不準金元的來意,自然也不知道此刻金元心中的煎熬和矛盾。
她這人向來最討厭花心思揣度人心,此刻見金元如此異常的表現,也不免着急,因便開口吩咐樁媽媽,笑笑和袁青青三人暫時迴避,她要開門見山,問個清楚明白,不然,真是憋死人了!
“父親,你遇到什麼難事了麼?能跟兒分享麼?”金子關切地問道。
金元其實一點食慾也沒有,見金子瞧出了端倪,也不做掩藏,將筷子輕輕放下,點頭無奈地嘆了一聲道:“瓔珞,上次,你便不該管那個案子……”
“發生什麼事了?折衝都尉的那個案子破了麼?”金子頓時來了精神,她今天才在唸叨着,不知道這個案子結了沒有,兇手抓到沒有,此刻談起這個,不免又勾起了她的興趣。
金元搖了搖頭,沉沉的吐了一口濁氣。
金子卻是急了,這老爹真是的,說句話有那麼難麼?
“難道沒抓到兇手,那個逍遙王又要找您和府尹大人的茬?這案子不是府尹大人在辦麼?要找茬只管找他呀,礙着父親什麼事兒?”金子蹙眉道。
“折衝都尉的案子,只怕這幾日便要結案了。只是庵埠縣那邊出了一個無名裸屍案,今日爹爹收到了府尹大人的親筆信箋,逍遙王被聖上正式任命爲按察使,那個案子他欽點了金仵作前往驗屍,這個金仵作是誰,想必瓔珞很清楚了吧?”金元雙眸緊緊地凝着金子,言語中充滿不捨和疼惜。
“讓兒去驗屍?”金子纖長的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訝異地問道。
金元別過頭,輕聲應了一聲嗯。
他難受呀,讓一個如此纖弱的女子去做那樣的事情……
“阿兄沒有告訴府尹大人兒並非公門之人麼?”金子反問道。
若是沒有看到府尹大人的信箋,他金元或許也會這樣認爲,認爲是欽哥兒這臭小子出賣了自己的妹妹。
實際上,府尹大人的信箋措辭非常的客氣,全然沒有上級對下級強硬的命令口吻。他知道金郎君並非公門人物,但逍遙王此番既有整頓整個州府的意思,在命案發生的當口,希望轄下的兩個縣都要齊心協力,同心同德地彼此配合。
案子辦好了,才能順利地將按察使送走,不然,整頓的後果,就是在他們的烏紗頂上動刀子!
聽說金郎君是金府的公子,因而府尹大人才親自寫了這封信箋誠意地邀請金郎君當庵埠縣裸屍案的仵作,協作庵埠縣丞驗屍破案。
金元將事情的始末跟金子說了一遍之後,臉上滿是愧色,鬱結之氣是嘆了一個又一個。
金子怔怔地陷入沉思……
無名裸屍案,貌似很有挑戰性呀!
去不去?
不去的話,他們也不會真的用繩子綁着自己去驗屍,只不過州府的府尹大人和庵埠縣的縣丞頭上會多幾縷白髮罷了,着急死他們……
去了大家都皆大歡喜呀……
金子眼珠子轉了轉,心中也甚是矛盾。
法醫之職是什麼?
她秉承的理念又是什麼?
事莫大於人命,罪大莫於死刑,殺人者抵法故無恕,施刑失當心則難安,故成指定獄全憑死傷檢驗。倘檢驗不真,死者之冤未雪,生者之冤又成,因一命而殺兩命數命,仇報相循慘何底止。
閃過這個念頭,她的心中瞬間又似燃起了一團激越而興奮的火種,全身的血液開始沸騰了起來。
這是她作爲一名優秀法醫的使命感!
爲民請命,惟願人間太平!
“瓔珞,爹爹擔心你的身體,聽說那屍體已經高度腐敗了,對養病中的你,多多少少都會構成傷害。你放心吧,爹爹會給府尹大人回一封信,就說金郎君抱恙,無法前往,相信他也不會爲難我們的!”金元看着一直靜默不語的金子安慰道。
金子從遊離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神祕的笑了笑,道:“父親不必推脫,兒去,不過兒想直接寫封信給按察使大人,兒並非公門人物,自然沒有義務無償驗屍,那驗屍的費用,自然得好好談談!”
金元看着嫣然淺笑的金子,嚇得差點冒出冷汗來。
女兒瓔珞到底是好全乎了沒有?
她竟然要親自寫信給按察使逍遙王?還要開口談驗屍費?
天,這要求,比直接拒絕驗屍,更讓人臉紅,抬不起頭來呀……
第八十八章 不貴
初夏的暴雨來得快,也去得快。
庵埠縣的一個小別院裏,一個白色的身影慵懶地斜倚在長廊的欄杆上,頭枕着紅漆木柱,看着院中的景色。
這是一處單獨坐落的別院,幽深而靜謐。半月形環抱的左邊是一處水池,清澈的水流通過底處的暗道穿流不息,瀉玉留珠,泠然聲作。另一側是怪石嶙峋的假山,左右兩邊,一動一靜,動靜交織,相映成景。經過暴雨的掃拂之後,院中枝蔓越發顯得鬱鬱蔥蔥,枝頭垂着晶瑩的珠露,地上落英繽紛,清芳滿庭。
一陣混合着泥土腥味的風兒吹來,枝頭的水珠飄落下來,落在了明鏡如玉的水面上,盪開了圈圈細膩的波紋。
阿桑捧着茶盞,順着長廊徐徐走近白影,托盤中,除了青花瓷釉的茶杯之外,還有一個娟秀小楷落款的信封。
“少主,茶泡好了,這次定然味道更加香醇,這可是老奴試驗了第十次之後的成果,您嚐嚐!”阿桑帶着絲絲自得的淺笑,蘭花指捻着茶杯,遞到了逍遙王面前。
龍廷軒接過茶杯送到嘴邊一抿,眼中的笑意漸漸濃烈起來,抬起一雙幽深若澗的眸子看着阿桑道:“那麼這盞茶便是花了十倍的茶葉才換來的?這也值得你如此得意?蕙蘭郡主很小氣的,給本王的茶葉也吝惜得緊,你難道不曾聽說她家的茶葉現在是有市無價麼?你竟然浪費了九次?”
阿桑的臉陡然紅了起來,適才他如此說,明明是想跟少主表達自己對他有多麼的上心,對茶藝是多麼的精益求精,怎麼這會兒竟曲解成這樣的錯誤?
阿桑知道在少主面前,多加解釋,便是多加掩飾,因便訕訕一笑,認了個不是,趕緊轉移話題吧。
“少主,金郎君給您來信了!”
“哪個金郎君?本王認識他麼?”龍廷軒將茶杯放置一邊,雙手相抵,飛快地翻飛,手部運動就像是一隻靈巧的蝴蝶,看得阿桑眼前一陣繚亂。
少主前天才開口欽點人家來驗屍,這會兒又說不認識,有這麼健忘的麼?
“是上次檢驗折衝都尉大人屍體的那位金郎君呀,府尹衙門金護衛的家人!”阿桑提醒道。
“哦。是他呀,什麼時候能到?那屍體將停屍莊都燻臭了,讓他趕緊來驗屍,驗完趕緊拉走……”龍廷軒淡淡的應道。
少主剛剛沒聽清楚麼?人家金郎君只是來信而已,人還沒有到呀。
阿桑抖了抖眉頭,將托盤上的信箋遞了上去,說道:“少主,這是金郎君的信箋,府尹大人說了,這金郎君並非公門人物,而且他並非專業司職仵作……您還是看看他信中跟您說些什麼吧!”
龍廷軒這才抬眸看了白色信箋一眼,慢條斯理的接過,打開,細細看了起來。
字體娟秀俊逸,讓人看一眼便覺得舒服。
“本王的時間都被這仙居府的兩個案子耗盡了!”龍廷軒低吼了一聲,眼睛卻不由自主的細細看着箋文,嘴角漸漸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連連說了幾句:“有意思……有意思!”
阿桑不解的站在一旁。
有意思?
是啥意思?
龍廷軒將信箋放回信封裏,往阿桑懷裏一甩,挑眉揚起笑道:“又一個敢開口跟公門提錢的人!真真趣味無邊呀!”
阿桑將信箋揣進懷裏,一般情況下,要作廢的東西,少主不會將之細細摺疊重新放回去,只會淡淡的揚手示意他銷燬。跟在少主身邊久了,這點常識,阿桑他還是有的。
聽着少主的話意,他大抵猜出了信中的內容。
“少主,您說金郎君跟您提驗屍費?”阿桑問道。
龍廷軒嘴角抽了抽,笑道:“口氣還不小呢,還是看了本王的面子,打了個對摺,驗一具屍體,一百兩銀子。哈哈哈……”
阿桑聽完掩嘴笑了起來,少主什麼時候被人這樣當冤大頭宰過?
這金郎君不是不知道少主的身份,也虧他敢這樣提……
不過一百兩驗一具能將人燻暈過去的屍體,其實也算便宜的了!
“少主的意思呢?”阿桑問道。
“一百兩銀子,其實真不貴!”龍廷軒想起那具令人毛骨悚然的裸屍,神情微微變得冷凝,片刻後才淡然笑道:“他敢提這樣的要求,證明還是有幾把刷子的,本王信他。至於銀子麼,庵埠縣丞當真能讓本王出這個錢?”
阿桑喫喫笑了笑,還真不能!
敢讓按察使大人出血,自己就得做好被放血的準備!
“去縣衙門傳個信,派一輛馬車去桃源縣將金郎君接過來!”龍廷軒不緊不慢的說道,伸手撈起茶盞,喝了口茶潤潤嗓子。
阿桑點頭應了一聲是。
看來這金郎君是真得了少主的眼緣,敢這樣矯情擺譜的,還真不多。
……
清風苑中,笑笑坐在外間的矮几旁穿針引線,飛快的縫着一件白色的罩衫。
她的神情非常專注,認真,白色的絲線就像有生命一般,靈活的穿行着,柔軟的罩衫已經完成了大半,在她腳下細細地鋪開。
外頭,天色已經全黑,廊下一盞盞紅彤彤的燈籠,就像是浮動的明珠,一直蜿蜒到長廊的盡頭。
夜色暗柔而朦朧,金元的身影掩在長廊的木柱下,正含着慈愛的淺笑看金子,手輕輕地搭在金子的肩頭上,笑道:“逍遙王如此看重你,爹爹很高興,又很擔心,這一下午,爹爹的心就一直撲通撲通跳着,喜憂參半!”
金子抿嘴微微一笑,眼睛呈現半月唯美的弧度。
她知道老爹擔憂的是什麼。
逍遙王看重,他高興,逍遙王看重,他擔心。
若是被看重之人是金昊欽,或許,他會更高興,而自己,終究是出不得大臺面的閨閣娘子。大家閨秀,皆是養在深閨,擅長針織女紅,熟讀女戒女訓纔是正事不是麼?
“父親不必擔心,兒做完事便回來,不會在外多做停留!”金子安慰道。
金元不置可否的點頭,沉聲道:“爲了瓔珞的名聲着想,爹爹會告訴府中人,你近日身體抱恙,不允其他人前來打攪你靜養。一會兒等到丑時到了,爹爹親自送你上馬車,趙虎和楊忠他們幾個武藝不錯,讓他們隨行護送你去庵埠縣!”
金子微訝金元如此周到的安排,眸子定定的看着金元,咧嘴笑道:“逍遙王不是有派人來接兒麼?父親不必費心了!”
金元鼻子酸酸的。
費心麼?
呵,能有機會再讓他費心,他很幸福呀!
俽長的身影籠在金子的面前,往前一傾,伸手把她抱進懷裏。
金子不曾想金元老爹會抱住自己,微微一怔後,發現那雙溫暖而修長的手臂竟在顫抖着,心下不由一軟,伸手回抱住金元道:“父親不必擔憂,兒定安然而歸!”
“好,好……”金元眼中熒光點點,盡是暖暖笑意。
第八十九章 小魚喫大魚
袁青青探着腦袋和樁媽媽站在院子裏,目送着老爺金元和娘子一行人走出清風苑,往黑暗幽深的甬道走去。
“樁媽媽,老爺這是要送娘子去哪裏?爲啥只帶着笑笑,將你我留在清風苑中呢?”袁青青閃着黑眸,不解地看樁媽媽問道。
樁媽媽的面容盡是擔憂的神色,下午在外間隱隱聽到了娘子和笑笑說的話,那匆忙趕製的白色罩衫、及肘手套和口罩這些東西竟都是爲了去驗庵埠縣的那具屍體……
娘子怎麼會攬上這樣的活計?
現在她們並不是窘迫到日子過不下去,有老爺時不時過來照拂着,府中的管事娘子們可都是人精,有點眼力勁兒的,也不敢像以前那般混水摸魚,剋扣她們的月例銀子。再者,娘子若是得空想想花樣子,送到毓秀莊換錢不是輕鬆愜意的活兒麼?怎麼好端端地去驗什麼屍體?
額,娘子是什麼時候學會驗屍的?
這可不是什麼光彩得臉的好事兒啊!
奇怪的是老爺竟然同意了,還親自送娘子出門……這事若是傳了出去,讓人怎麼想娘子?
她原想着找個時間提醒提醒老爺,得好好替娘子尋門如意的親事了。本來娘子早該到了議親的年齡,因着這些年身體孱弱,纏綿病榻,又頂着被有心人編排的不祥人稱號,那些有頭有臉的名門大族都唯恐避之不及,更遑論上門提親了……
樁媽媽眼角微微有些溼潤,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燦亮猶如透明的水晶。
她的臉掩在昏黃中,顯得十分憔悴。
心中嘆了三嘆,雙手合十,抵在胸前,抬頭望着墨染般的蒼穹,默默地爲娘子祈禱着。
“樁媽媽,你怎麼了?”袁青青見樁媽媽面色古怪,思緒遊離,不由伸手搖了搖她的手臂。
樁媽媽將祝禱在心中虔誠地念完後,才幽幽側首看了袁青青一眼,淡淡問道:“還記得你剛進清風苑那會兒,老身跟你說過的話麼?”
袁青青見樁媽媽神情肅然,微怔之後,忙點點頭應道:“奴婢記得!”
“說來聽聽!”樁媽媽臉色依然木木。
袁青青定睛看着樁媽媽,平凡的面容上閃過一抹探究的神色。
“媽媽說過,在清風苑中做事,便要擺正姿態,事事以娘子爲先,要懂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袁青青講完,輕輕的咬着貝齒看樁媽媽。
樁媽媽嘴角彎彎,滿意的點頭道:“你能記住,這很好!你不要不平衡娘子爲何只帶着笑笑去,不帶你,等你能做到笑笑那般程度,娘子自會看在眼裏的。娘子她跟一般的人不一樣,不需要諂媚奉承,只需要你做好本分。”
袁青青點點頭,含笑道:“謝謝媽媽教誨!”
樁媽媽望了黑漆漆的甬道一眼,收回目光,繼而問道:“還想知道娘子去哪裏麼?”
袁青青點點頭,猛然想起什麼,又忙擺手笑道:“奴婢不問了,老爺說娘子身子不爽,在清風苑裏靜養,那奴婢自是要好好呆在清風苑中伺候的,哪兒也不去!”
樁媽媽抿嘴一笑,看着袁青青的神色多了幾縷慈愛,笑道:“孺子可教!”
袁青青得了誇獎,嘴咧得大大的,在原地蹦躂了幾下後,對樁媽媽說道:“耳房娘子換下來的衣裳還沒洗淨,奴婢這就去漿洗,媽媽也累一天了,您先歇着吧,長廊奴婢一會兒去擦……”
樁媽媽淡然一笑,應道:“夜深了,明日再做吧!”
金子一路顛簸,趕到庵埠縣的下榻處時,已經是第二天的巳時了。
金元安排一路隨行的趙虎上前對金子說道:“郎君,一路辛苦了,您先去歇息片刻,在下去跟庵埠縣衙門那邊打個招呼,等您歇息好了再過去吧!”
金子此刻依然是一襲男子裝扮,天藍色的窄袖圓領長袍,修身合體,線條柔美,顯得十分清爽俊逸,映襯得她的肌膚如水晶般透明澄澈,她的眼睛因爲車廂外的強光而微微有些不適應,黛眉微微蹙起,眸中帶着溼漉漉的水光,看起來,於俊俏中又帶着幾分魅惑的唯美。
“如此甚好,多謝趙捕頭了!”金子客氣笑道。
趙虎做了一個請的動作,笑笑便提着隨身攜帶的包裹,跟在金子身邊,緩緩步入下榻的驛站。
半刻鐘後,趙虎從驛站裏大步走了出來,抬頭看了頭頂的驕陽,金黃色的陽光灑遍大地的每一個角落,滿目都是斑駁燦亮的光影。還有一個時辰便是午時了,縣衙門那邊估計會安排在午膳後再召郎君驗屍吧?
心裏是這樣想的,但具體安排還得跟庵埠縣衙門這邊確認纔行。
趙虎和同行的夥伴打了一聲招呼,留下幾人在驛站處保護金郎君,剩下的都是庵埠縣這邊的衙差,自當是隨他一起回去的。
逍遙王正在別院的長廊上喝着茶,一邊含着冷漠的笑意看着院中水池裏的激烈爭鬥。
昨晚他突然心血來潮,讓阿桑去尋來這些說不出品種名字的數百條魚苗放在水池裏,同時放進去的還有一條兩掌大的大魚,這些魚兒有魚餌的時候,可以相安無事地在一個池子裏生存遊蕩,可偏偏逍遙王卻不讓他們太安逸了,大魚和魚苗們已經被餓得快翻肚皮了,黑黢黢的一羣靠攏在一起,一動也不動的沉在池底下。大魚也餓了,在池面上遊蕩了幾圈之後,開始往池底擠去。
角逐正式開始了……
逍遙王嘴角的笑意變得高深莫測起來。
大魚張開大嘴,一口吞了兩條小魚進魚腹……似乎味道並不比魚餌差,大魚嚐到了甜頭,繼續擺動尾巴,往黑黢黢的魚苗羣拱去……
一大片的魚羣就像潑墨一般,四下散開,驚慌逃竄……
“少主……”阿桑站在長廊入口處柔柔喚道。
“噓!”龍廷軒回頭,做了一個噓聲,又招了招手,對漸漸行來的阿桑道:“你說誰會是最後的贏家?”
阿桑一愣,少主問的是啥?
望着龍廷軒冷峻的笑和冷漠的目光,阿桑才反應過來,他這是問大魚和小魚之爭呢。
少主是不是待著太無聊了?
心中嘀咕着,臉上卻堆着笑,應道:“少主,還用說麼,當然是大魚了,一嘴可以吞掉好幾個小魚呢!”
龍廷軒大笑,指着水池道:“睜大眼睛盯着……”
阿桑看到水池的表面波瀾起伏,清澈的珠露躍出了池子的邊緣,暈染出一圈又一圈的水紋。大魚被魚苗圍在中間,裏裏外外,密密的一層,圍了個水泄不通。
水面漸漸有殷紅的東西冒出……
阿桑睜大眼睛,雙手捂着嘴巴,驚訝喊道:“小魚喫掉了大魚……”
第九十章 姍姍來遲
阿桑還在驚詫錯愕中,龍廷軒卻已經收回目光,抿了口茶後問道:“金郎君到了?”
“是!”阿桑醒過神來,忙躬身應道:“已經到了下榻處的驛站,聽說趕了一夜夜路,身體乏得很,正在休息,估計得午後才能到停屍莊那邊了!”
龍廷軒眯着眸子將茶杯遞給阿桑,笑了笑,雙腿交疊,擱在長廊上,懶懶道:“小子譜兒還挺大。讓他休息,沒得下午驗不出死因,推脫是沒有睡好覺的因由!”
阿桑再一次有石化的趨向。
少主似乎對這個金郎君特別的包容呀,還記得以前禮部尚書大人,因爲約了少主去上林苑狩獵,結果腳扭了,派人說去不了,後來,少主便覺得這廝是撂自己面子,自此不再跟此人私下往來。當時少主只道:賃憑你是禮部的人又如何,他逍遙王就是不再買他的賬。可憐禮部那位幾次都熱臉迎人,卻對上了少主冰冷得不能再冰冷的冷屁股……
其實少主還真是個小氣又記仇的……阿桑暗自腹誹道。
“好,那兒便安排午時三刻到停屍莊那邊吧,午時日頭猛,那邊陰森森的,這時間倒是剛剛好!”阿桑說道。
龍廷軒撲哧一笑,“你害怕可以別去!”
阿桑掩嘴一笑,他倒是不害怕,只怕那股讓人搜腸刮肚,嘔得不行的臭味呀……
“少主上哪,兒便上哪兒。別說停屍莊,就是刀山油鍋,兒也是義不容辭的……”
“行了行了,你這狗奴才盼着本王上刀山下油鍋呢?快滾下去安排吧!”龍廷軒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又一次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阿桑自知這次又失言了。
這是怎麼了,怎麼他現在口齒越發的不伶俐了呢?
老了麼?
阿桑一面問着自己,一面扭着腰走出別院。
驛站這廂,金子在笑笑的伺候下重新梳洗了一番,又用了一些午膳。這驛站的伙食不怎麼樣,金子只喫了少許便覺得食不下咽,胡亂扒了幾口後,便擱下了筷子。
“娘子,不喫多一些麼?”笑笑問道。
金子擺手,拿過帕子擦嘴,應道:“難喫!等做完事,我們去外面找家好的食肆犒勞一下自己。”
笑笑也不再勸,她剛剛喫了一口,還真是如同嚼蠟,難怪娘子喫不下。
將膳食端下去後,金子剛漱完口便聽到趙虎在門外喚道:“郎君,您起了麼?”
金子從案几後起身,打開房門道:“早起了,剛用完膳,這就可以走了!”
趙虎躬身施了一禮,揚手請道:“郎君先行,馬車已經在下面備好了!”
金子點頭道好,轉身吩咐笑笑將包着罩衫的包裹帶上,從容往外走去。
馬車一路疾行,外頭日光刺眼,金子沒有看風景的興趣,只是眯着眸子,斂衽跽坐,閉目養神。
笑笑趴在窗邊,看着陌生的景緻咧嘴微笑。
託娘子的福,她才能走出大宅門,才能看到高牆大院外的世界……
“郎君,停屍莊已經到了!”趙虎在外頭提醒道。
金子睜開瞳眸,琥珀色的瞳孔盈盈燦亮。
笑笑率先下了馬車,在車轅下伸手扶住金子。
金子下了馬車,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映入眼簾。
逍遙王,既熟悉,又陌生!
說熟,他們也只見了三面。
說陌生,也是陌生的。他們不曾瞭解過彼此!
“姍姍來遲!”龍廷軒臉上漾着淺笑,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陽光下的金子,低沉的嗓音醇厚而沒有一絲起伏。
金子往前行了幾步,站在停屍莊門前的石階下,拱手施了一禮,笑道:“讓王爺久等,兒有罪!”
“哈哈哈……”龍廷軒朗聲一笑,黑色的眸子閃着朗日般絢爛的光芒,只是悠然說道:“無妨,本王恕你無罪,只不過扣你一點誤工費罷了!”
金子眉眼彎彎,抬步拾階而上,一面道:“兒來時便聽說那具屍體高度腐敗,看來,兒得看情況加加砝碼纔行!”
龍廷軒身後的阿桑,甚至是他一側的庵埠縣丞大人、笑笑、趙虎等人聞言,臉上的肌肉都不由抽了抽。
娘子(郎君)可真敢說呀……
也不看看這是誰呀,是逍遙王,是聖上欽點的按察使大人!
還談條件,提砝碼?
我的乖乖!
龍廷軒繞有興趣的看了金子一眼,微微一笑答:“只要合理,本王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如此,兒謝過王爺了!”金子無畏地迎上龍廷軒的目光,隨後,與逍遙王並肩同行而入,縣丞大人反而落後一步。
還沒有走到停放屍體的那個房間,空氣中就已經有浮蕩的臭味迎面襲來。
金子用肘部揉了揉鼻子,而笑笑的臉色則微微開始發白。
推開了房門後,臭味濃烈,直衝腦門。
一股氤氳升騰的白煙從房內漾了出來,金子定睛一看,房內放置着十餘個冰盆,放置屍體的高榻上鋪着一層薄冰,薄冰上又鋪着幾層白色坯布,坯布的最上面一層,並沒有被冰水浸透,但肉眼可見白煙冒起。
“屍體的保存做的很好!”金子不由開口讚道。
逍遙王幽幽一笑,並不開口說話。
笑笑看到那白骨森森的顱骨後,牙齒已經開始打架,拿着包裹的手,抖個不停。
金子知道小丫頭的承受能力到了哪裏,這個屍體比之前遇到的都要可怖,若是留下心理陰影,不利她的健康成長。她拉着笑笑的手走到廊外的涼亭內,將笑笑安置在這一隅,緊接着取出罩衫套上,在口鼻處塗上了麻油,嘴裏含上生薑片之後,帶上口罩和手套。
全部武裝完畢後,金子徐徐走進房間,點燃皁角和蒼朮。
精緻絕美的面容掩在口罩後面,她抬眸看着門外的逍遙王和庵埠縣的縣丞大人道:“王爺和大人要看屍檢過程麼?”
庵埠縣丞嚥了咽口水,眸光微微瞟向逍遙王。
逍遙王淡然一笑:“當然!”
見上司都要親監過程,庵埠縣丞也點頭做出表示。
“好,那你們都在口鼻處塗上麻油,含上生薑片,還有帶上口罩後再進來吧,屍體腐敗嚴重,毒氣多多少少會侵害人體健康,還是要做好防範功夫的!”金子說完,徑直步入室內。
……
第九十一章 男屍還是女屍?
金子走近停屍榻,屍體是一具裸屍,但是屍體的表面已經呈烏黑狀,覆滿了泥土。
在現代的話,檢驗屍體前需要先拍照,記錄屍體的狀態,這樣,纔不會在後續的檢驗過程中有所遺漏。
金子取過一旁放置的紙筆,將屍體的形狀飛快的描摹下來。
龍廷軒和庵埠縣丞還有師爺已經戴好了口罩進來,師爺手裏還拿着筆和一本小冊子,準備隨時記下屍檢的訊息。
三人不解金子的舉動,但龍廷軒沒有開口質問,縣丞自是不敢多嘴的。
金子將狀態畫好後,開始準備清洗屍體。
看着黑乎乎的覆滿泥土的屍表,金子一個頭有兩個大。
這沒有現代噴頭的驗屍榻,清洗屍體也是一件極具挑戰的技術活呀。
“在下需要很多清水,屍體表面的泥垢必須清除掉纔行。”金子抬頭道。
“下去準備!”龍廷軒側首看縣丞。
縣丞自然是吩咐底下的人去準備的。
金子微微一笑,官大一級壓死人,在這幾人身上,得到了最好的驗證!
“清洗大概難度頗大,那個阿海不是殮妝師麼?這屍體的活計適合他,找他過來幫金郎君!”龍廷軒看着縣丞繼而吩咐道。
金子聞言,心中對逍遙王的表現提升兩顆星。
多一個人幫忙,可以省去好多時間呀,要不然等她將屍體洗完,都累得像狗一樣了,還怎麼檢驗屍體不是麼?
縣丞照例一一答應,讓人儘快去尋阿海。
清水很快便送了過來,金子拿着葫蘆瓢,一面小心地用紗布擦拭屍體表面,一面舀水沖洗掉屍體上的泥土。
不多時,阿海邊應召前來,龍廷軒大手一揚,只道:“聽從金郎君的指示!”
阿海頷首上前,金子也不客氣,甩過紗布吩咐道:“看着我的動作,將屍體上的泥土清洗掉,記住,不要剝離了表層的皮膚……”
阿海睨了金子一眼,見金子神色肅然,冷凜無比,便點頭照做。
脫離了淤泥的塵封,屍體的臭味更加濃烈,墨綠色的屍體表面觸目驚心,讓房間內看着的衆人陣陣作嘔。
逍遙王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着,他在剋制着,幸虧,午膳他一粒米飯也沒有喫……
屍體頭顱的頭皮大部分已經腐敗消失,露出白色的天靈蓋。面部的皮膚也消失了大半,露出了沾染黑泥的白牙。同樣還可以辨明形狀的,是一雙沒有了皮膚和指甲的手,白森森的露着指骨。
阿海手中的紗布擦洗過屍體的私處,他的手微微一抖,掩在口罩後的眸子一陣閃爍,臉微微有些燒紅。
“這是一具女屍?!”阿海顫顫道。
話音剛落,逍遙王等人如注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屍體上。
女屍?
是麼?
看屍體的形狀,骨架甚大,難道還有膀大腰圓,而且沒有胸的女人?
金子聽着阿海的話,也將目光鎖在屍體的私密處。
“會陰部的皮膚都爛完了,你能看出來這是一具女屍?”
這話顯然是問阿海的。
阿海不自然地看了看屍體的會陰,點頭道:“爛完了也是能看出是女屍的。若是男死者,就算爛完了也會有……殘,殘留的痕跡!”
金子看着阿海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許,接着道:“比如殘缺的海綿體,尿道,或者是肌膚,對麼?”
阿海微微訝異,海綿體是什麼,他不懂,但這位郎君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
“你的猜測只能說有一定道理,屍體高度腐敗,乳腺也會隨之萎縮消失,這是正常現象!”金子淡淡回道。
逍遙王擰眉看着清洗屍體的二人。
意思是,現在是男是女還不能確認,是這意思麼?
“死亡時間可以確認麼?”逍遙王問道。
“可以!”金子放下手中的紗布,對着正在揮筆記錄的師爺說道:“根據屍體的腐敗程度看,死亡時間應該是五個月前。也就是冬末,這點,看死者腳上的厚棉襪便可以得到應證。”
“屍體的軀幹上沒有明顯的外傷,可以大膽的推測,死者生前身上並沒有受到強烈的外力打擊。”金子神色沉沉,語調平穩。
師爺忍着嘔吐的衝動,揮筆快速記錄着。
“仵作你看,死者的額骨好像有點問題!”阿海剛剛聽着金子專業的措辭,心中頓時興奮了起來,也細細地研究着屍體,終於被他看出了些問題來。
金子點頭,道:“顱骨是凹陷性骨折,損傷部位在額部!”
“若說這具是女屍的話,難道這是一起強暴拋屍案?”縣丞大人終於開口提出疑問。
“是不是還有待取證。現在開始解剖!”金子說了一聲後,熟悉的打開木箱,取出解剖的刀具。
真的得找時間打造一套稱手的,金子暗自告訴自己。
金子沿着正中線聯合切開了屍體的頸部和胸腹腔,屍體的內臟已經開始自溶萎縮,看上去比正常人的要小一半。
體表沒有明顯損傷,金子猜想內臟估計也不會有損傷。她細細的查看心、肝、脾、肺、腎等重要器官,發現並沒與外力所致的任何內出血問題。
“體表和內臟沒有任何傷害痕跡!既然懷疑強姦殺人案,我現在便切開死者的子宮驗證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吧!”金子抬眸看着認真觀看屍檢的逍遙王說道。
縣丞大人用手捂着腹部和口部,師爺明顯將記事本掩住臉面,只有龍廷軒一直注目看着。
“好,切吧!”龍廷軒應道。
金子垂眸,鋒利的刀口劃開腹腔。
“這位小哥,你猜錯了!”金子第一次在驗屍時露出笑意,她的眉眼彎彎,看着阿海道:“這是一個男人!”
“啊?怎麼可能?”阿海錯愕。
不光是阿海,就連縣丞和逍遙王幾人也是驚訝不已,目光緊緊的盯着屍體,等待金子解惑。
“你們看,這是前列腺,沒有子宮,所以,這是一具男屍!”金子解釋道。
阿海皺着眉頭,盯着屍體左看右看,最後不得不嘆道:“金郎君真是厲害,兒猜錯了!不過兒想不明白,就算重度腐敗,也不可能連痕跡也沒有吧?”
金子再一次深看了阿海一眼,覺得這個後生真的是一個法醫的可造之才。
她有些微的恍惚,曾經,她也有很多的學生抓着她的手一直問關於解剖的問題,總會在她耳畔提出各種質疑:師父,難道不是這樣麼?……師父,應該是激情殺人,你看這傷口……
第九十二章 死者是BL重口味慎入!
金子伸手翻弄着,凝神說道:“雖然腐敗得很厲害,但我們還是可以從殘存的毛髮部位發現會陰部的皮膚存在皮瓣,而這些皮瓣,如此錯落有致,可以推測死者的生殖器是被銳器割掉的!”
“割生殖器?”縣丞拔高音,眼中神采一陣晃動,“難道這人是想強姦別人,纔會被割掉那個?”
龍廷軒的神色也是充滿探究,一雙幽深如子夜的黑瞳裏,金子看到了淡淡的戲謔。
他並不關心案子本身,關心的只是這其中的趣味吧?
金子剛剛心中上升的兩顆星再一次急劇下降。
門外聽到對話的阿桑也探着腦袋驚訝地望着屍體的私處,這廝不會跟自己一樣吧?
是太監?
不可能呀,這想進宮門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不會,割裂傷口附近沒有明顯的皮內出血表現,應該是死後損傷!”金子應道。
“死後再割?那是不是說明兇手的仇恨心理很重呢?這算是情殺吧?”師爺放下本子插嘴道。
金子不置可否,淡淡道:“發現這個損傷,也可以說是間接的確定了死者和兇手之間的關係,找到屍源的話,一切便可迎刃而解了。”
提起屍源問題,縣丞又一次沉默了。
這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呀,他轄下的庵埠縣竟有二三十個失蹤男女,而且到現在都是音訊全無的,該怎麼確認這具屍體的身份呢?難呀……
金子開始檢查屍體頭皮的腐敗裂口,鋒利的刀片沿着傷口微微拓開,將頭皮翻了上來,露出顱骨。
“骨折線截斷,說明是多次擊打!”金子說道:“而且額部皮膚沒有挫傷,說明是工具不粗糙,而且質地也不硬。”
“能確定是木製兇器還是鐵質兇器?”龍廷軒沉聲問道。
“應該是木製,不可能是鐵質!”金子斬釘截鐵道:“鐵質兇器多次擊打,一定會有挫裂傷留下!”
“但能用木製的兇器將一個男人反覆擊打致死,一般柔弱的女子,不可能辦到吧?”龍廷軒再一次提出了質疑。
金子認同的點點頭,女子的確沒有這麼大的外力。
“情殺也有可能是男子殺死男子!”金子沉吟半晌,續道:“兩種情況,一是男子侵犯了別人的妻子,被受害女子的丈夫殺死泄憤,二是這個男子是同性戀!”
同性戀?是啥?
衆人不解看着金子。
“同性戀,便是龍陽之癖呀!”金子脫口應道。
衆人聽完,皆伸手扶額,我的天,這案子真複雜……
龍廷軒看着金子,嘴角的笑意越發濃烈,眸光如一簇熱烈的火苗,熊熊燃燒着。
金子不由心中擂鼓,這廝,難道真是玻璃?
天吶,求你別用這目光看我,姐是女的,決計不是玻璃……
“能確認此人是否真有龍陽之癖麼?”龍廷軒問道。
金子避開龍廷軒的目光,讓阿海協助她將屍體翻轉過來。
取過木箱中的止血鉗,撐起死者的肛門,金子黛眉挑了挑,淡淡道:“死者是同性戀。他的肛門皺襞基本消失,應該是長期處於鬆弛狀態形成的。一般肛門括約肌鬆弛,皺襞消失的案例都屬於同性戀者。”
這是有依據的驗證,並不是信口胡謅的。
在現代時,金子也曾破獲過幾樁這樣的案例。
這廝,是個小受!
金子在心中閃過這個念頭,但並無任何看不起的意思。她金子從不會帶着有色眼鏡看人,衆生平等,愛恨嗔癡,皆有其則,沒什麼可笑話的。
“有了這麼重要的證據,排查起來,阻礙應該小了很多了!”龍廷軒看着縣丞笑道。
縣丞顫顫點頭,道:“下官定會盡力,爭取早日破案!”
金子看了縣丞還有些苦惱的表情,不由補充道:“根據死者牙齒和恥骨聯合推斷,死者的年齡在二十五六左右,上下不會超過兩歲!再結合他的身高七尺二,體態中等,應該不難查出屍源了吧?”
這可是一個重大的排查信息呀,縣丞大喜,忙應道:“線索如此細緻,下官多謝金郎君指點了!”
“應該的,這是在下的職責!”金子平靜道。
再一次查看了屍表,發現並沒有其他傷痕後,金子和阿海協力,將屍體用白布重新細緻地裹好。
按照律法規定,屍體必須在案件破獲之後才由家屬領回入土,沒有家屬認領的,則送往義莊。因而,在這個案件水落石出之間,這具臭烘烘的屍體仍然需要停放在停屍莊內。
金子是個極具責任感和使命感的法醫,她既然成爲了這個案子的主檢法醫師,便會對本案的受害者負責到底,在結案之前,保護屍體也是她職責範圍內的事情。
她吩咐停屍莊內的守莊衙役送來新的冰盆,又親自動手清理了高榻上剛剛洗落的泥沙。
阿海對眼前這個屍檢功夫超羣卓越的年輕郎君充滿好感和敬佩,此刻也是爭相做事。
金子對阿海也是一樣,這個年輕的男子,在面對一具如此可怖的屍體時,所呈現出來的從容不迫,細心和不苟,讓金子很欣慰。
“你將這些碎冰取下,咱們重新置上一層新鮮的。”金子掩在口罩下的嘴角彎彎的,眼睛帶着微微笑意看阿海。
阿海憨憨一笑,應了聲是,手腳利索扶起屍體,將他剩下的污染的坯布抽了下來。
待一切都收拾停當之後,金子照例取下手套,用醋水滌淨雙手,點燃炭盆,淋上米醋,跨過火盆,消除掉身上沾染的屍臭氣味。
逍遙王和縣丞等人雖然沒有觸碰過屍體,但他們身處同一個房間,不免心中作怪,感覺自己身上也充斥着一股惱人的屍臭味兒,於是便排着隊,看着金子剛纔的動作,依葫蘆畫瓢,跨過火盆。
出了驗屍房,金子摘下口罩和罩衫。
龍廷軒離金子很近,他看清楚了金子細膩如凝脂一般的容顏上竟冒着一層細細的薄汗,額角的汗珠更甚,鬢角的碎髮已經被汗水浸染溼濡。鼻翼微微翕動,瑩潤的脣瓣呈淡淡透明的妃色,顯然,方纔細緻入微的檢驗損耗了他大量的精力和體力。
“歇息片刻,本王請你去庵埠縣最好的茶樓犒賞你!”龍廷軒笑道。
金子抬起疲憊的眸子,淺淺的笑了笑。
你妹,等你這句話很久了……
“謝王爺!”金子說道,隨後看了縣丞身後的阿海一眼,抿嘴道:“王爺找來的幫手本不錯,多加培養,會成爲一個不錯的仵作!”
“千里馬也需要有伯樂賞識,金郎君既然如此看重,何不收爲徒弟?”龍廷軒邪邪笑問道。
收徒弟?若是以前,她或許會看資質不錯,收入麾下調教,但現在,她一個深閨娘子,當真不合適!
“王爺抬舉了,不才離收徒弟的本事,還差十萬八千里遠呢!”金子淡淡道。
“哈哈哈……如此,又白白損失一名好仵作了!”逍遙王瞥了阿海一眼,似嘆息的吐了一句話。
“王爺現在走麼?兒還真是餓了,驛站處的午膳,簡直無法下嚥,兒午膳才喫了幾口,如今五臟廟都開始抗議了!”金子直白道。
逍遙王聞言又是朗聲大笑,打開摺扇,大步流星的往停屍莊外走去,一面道:“本王午膳也不曾用呢,如此便走吧!”
金子攜着笑笑跟了上去,阿桑愣了一會兒,也醒過神來,忙追上。
庭院中是剩下庵埠縣丞大人和師爺以及阿海面面相覷。
“大人,您不去麼?”師爺問道。
“王爺沒說邀請本官呀,本官去做甚?”縣丞微惱道。
第九十三章 你是私生子?
龍廷軒看着餐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一桌美食,只覺得腹腔內不斷的往上冒着酸水。
這點的都是什麼呀?
豬腸穿糯米,豬下水,豬肚花生湯,還有那一盤白白胖胖的酸菜炒豆芽……
金子飢腸轆轆,食指大動,自顧自地盛了一碗豬肚花生湯喝了起來。
其餘的三人卻怔怔的看着,連筷子都不動。
金子絲毫不覺,她真的是餓壞了,再不喫點東西補充體力,估計這具身子會撐不住,血糖再低點的話,指不定都會暈過去。
夾了一塊豬腸糯米放進嘴裏咬了一口,櫻脣上沾染了油光,瑩瑩發亮,筷子上夾着的一小塊露出了裏面油膩的糯米粒,長長的,白白的,胖胖的……
阿桑和笑笑二人頓時臉色一陣青白,似想到了什麼,捂着嘴,拔腿往樓下跑去。
嘔吐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弄得龍廷軒胃中湧起的酸水更加氾濫。
這一桌子飯菜,他一點胃口也沒有,儘管他此刻真的餓得前胸貼後背。
他是身在皇家的人,經歷過的風浪不少,雙手在不經意中也沾染過不少鮮血,見過不少死人,可經歷過這些,不代表他們就能如金子那般,以一顆平常心去看待如此細緻的解剖,他還沒有對這個過程,產生足夠的免疫力!
金子在笑笑和阿桑跑出去後才後知後覺的抬起頭,問了聲:“怎麼了?”
龍廷軒臉色稍霽,淡淡道:“沒事,用膳吧!”
金子點頭,又兀自喫起飯來,比起以前在現代一邊觀看屍體一邊喫飯的狂風速度,金子現在絕對算得上慢條斯理,又不失禮節和氣度了。
龍廷軒對她的淡然自若微微訝異。
剛驗完一具如此可怖的屍體,還能喫得如此香甜,此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是一般的強悍呀!
金子又喫完一塊肉,抬眸的瞬間正對上了龍廷軒訝然的表情,她放下筷子,沒有絲毫的不自然,問道:“王爺怎麼不喫?不是說很餓麼?”
龍廷軒嘴角抽了抽,酸水開始冒到了嗓子眼。
他端起桌上的茶水一口飲盡,啞聲道:“金郎君聽錯了,本王剛剛只是渴了而已!”
“哦,那王爺多喝點茶水,兒就真的是餓了,如此,兒便不客氣了!”金子眯着眼睛笑道。
“嗯,喫吧,多喫點!”龍廷軒側着身子,眼睛望着窗外的景緻,努力將注意力分散。
金子埋頭用餐,直到滿足地打了一個飽嗝之後,才意猶未盡地放下了筷子。
這家酒樓的飯菜做得真是不錯,夠味!
拿過帕子,仔細的擦了擦嘴角,又倒了一杯清茶漱口。
“兒用完了,王爺可以買單結賬了!”金子眼睛呈彎彎的月牙狀。
龍廷軒恍然回過神來,看着被橫掃一空的桌子,只覺得額頭差點冒出冷汗來。
瞧不出來呀,這小小身板,食量倒是驚人!
等等,他剛剛說什麼?
讓他堂堂逍遙王去結賬?
開哪門子玩笑?
金子見龍廷軒瞪着自己,臉上的笑意頓時一斂,問道:“難道王爺讓在下付款?可是您說請兒出來用膳,犒賞在下的,多少對耳朵都聽着呢!”
你丫的,該不會是想賴賬吧?
龍廷軒打開摺扇扇了扇,邪魅一笑道:“爲一飯之爭失臉面的事,本王決計不會做。飯錢阿桑會去付,你無須擔憂!現在說說吧,你之前跟本王說的砝碼,要如何個加法?”
金子來了精神,嫣然淺笑道:“那個,王爺也看到了整個屍檢過程,您說怎麼加就怎麼加吧,在下聽您的!”
“聽本王的?”龍廷軒英挺的俊眉挑了挑。
金子點頭。
怎麼着你也是一個大名鼎鼎的王爺,應該不會特別摳門吧?翻個一兩倍上去,不過分吧?
金子心中樂呵呵的,等待着龍廷軒豪爽地給她來個一擲千金。
“聽本王的,那便不用加了!”龍廷軒神色認真道。
“啊?”金子睜大眼睛,滿臉寫着爲什麼?
“羊毛出在羊身上呀,這庵埠縣衙門的錢,也都是老百姓們的血汗錢呀,這砝碼加上去,就是往他們身上多抽血汗錢。金郎君能出手相助,難道不是本着爲民請命的心麼?哪好意思再加重老百姓們的負擔,不是?”龍廷軒義正言辭的應道。
啊呸!
真正周扒皮的,充滿黑幕貪腐的是你們官場纔對。
她加點驗屍費能扒老百姓多少血汗錢?
那些糧錢經過層層的盤剝,都不知道有多少不爲人知的落入了官爺們的小私庫,還好意思跟她說這個?
“既然王爺說不需要加便不需要唄!”金子不情願的嘟囔道。
龍廷軒聞聲大笑,看着金子揶揄道:“想不到金郎君還是個愛財的!一說不加砝碼,馬上就擫了。”
“誰不愛財?不過在下愛財,可都是取之有道,付出辛苦勞動力的!”金子強調道。
龍廷軒不置可否的點頭,表示認可。
“你是州府上金護衛的弟弟?金元是你父親?”龍廷軒好奇的問道。
金子不知道他爲何將話題繞到這上面來,但既然人家王爺問了,也不好不回答。
於是金子便淡淡的點點頭應道:“是!”
“怎麼以前不曾聽說過?本王只聽說金元育有兩子三女,大郎金昊欽和五郎金昊榮。金郎君你不可能是五郎吧?哈哈哈……聽說五郎才兩歲而已!”龍廷軒幽深的黑眸在金子的容顏上掃拂而過,嘴角含着趣味的笑意。
我的天,敢情查戶口來了?
金子抿嘴微笑,沉默不語。
“不說?額,讓本王猜猜……”龍廷軒凝着俊眉,忽而拍掌大笑道:“哈哈……金郎君指不定是金元的私生子吧?所以上不得檯面,怪不得金護衛之前也鮮少提及,是這樣吧?”
金子翻了一下白眼。
你妹,有你這麼毒舌的麼?
還私生子?想象力也忒豐富了吧?
這逍遙王該不會得了什麼幻想症吧?
本娘子可是名門嫡出的閨秀,什麼私生子……
金子心中對逍遙王是無限吐槽,但臉上的神色卻是出奇的安靜,只是淡淡一笑道:“王爺想象力真是豐富!”
“哦?金郎君這是否認還是承認呢?”龍廷軒興致頗豐,不依不饒的追問道。
金子終於抑制不住了,沉着臉應道:“私人問題,兒可以選擇不答麼?”
“當然!”龍廷軒邪魅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貝齒。
既然已經填飽肚子,金子也不再死乞白賴着,她不想再跟逍遙王說話,這個毒舌加小氣加腹黑的男子,真讓人討厭!
“王爺若無其他吩咐,在下便回驛站休息了!”金子肅然整容道。
龍廷軒看出了金子的不耐,知道自己貌似過度了。
也是,人家當個私生子,容易麼?他還偏偏戳人家的痛處。
龍廷軒帶着微微同情的目光,點頭應允道:“也好,金郎君便好好歇息吧,案件還未破獲,想必你得多停留幾日!”
金子淡淡地應了聲好,起身拱手作了一揖,施施然往樓梯口走去。
第九十四章 餘暉麗影
金子在心中將龍廷軒咒罵了一頓,小氣鬼,長舌婦,腹黑男……
下了樓梯口的時候,便看到了大堂處阿桑和笑笑相對而坐的身影。
丫的,兩人也是挺強大的嘛,剛吐完就開始喫了,厲害!
“笑笑……”金子柔柔喚道。
笑笑聽到金子的聲音後,抱着懷裏的包裹站了起來,應道:“兒在這!”
金子疾步走過去,跟阿桑微微頷首致意,問道:“你喫飽了麼?喫飽咱們就回驛站歇息去!”
笑笑瞧出了金子眉眼間的疲累。
她剛已經喝了一碗綠豆湯,不適的感覺也已經微微緩和,於是便對金子說道:“已經用完了,兒隨郎君一起走!”
金子點頭,朝阿桑莞爾一笑道:“謝謝阿桑照看小童,告辭!”
阿桑從蒲團上起身,微笑做了一揖道:“金郎君言重了,走好!”
金子應聲道好,攜着笑笑,從容走出酒樓大門。
外頭,已是日落黃昏了。
斜陽的餘暉照在金子如玉的面容上,暈染上一層淡淡的粉色暮靄,看起來,甚是嬌俏嫵媚。
趙虎趕着馬車過來,跳下車轅對金子施了一禮,準備拉開車廂的竹簾,將人迎上去。
微風拂來,將金子藍色的髮帶捲起,竹簾挑開的瞬間,藍色的髮帶如靈蛇般纏了上去,金子不經意的走動拉扯了髮帶的扣結,三千如墨染黑亮、如綢緞順滑的青絲傾瀉而落,披灑下來後,又和着風輕揚舞動。
笑笑驚叫一聲後,忙護着金子快速地鑽進車廂。
趙虎站在原地愕然發呆,還是在笑笑的幾次催促下才醒過神來,跳上車轅,駕車往驛站的方向而去。
酒樓靠窗的位置,同樣有一個看癡了的身影巋然佇立着,目光凝練如霜,追隨着馬車的方向,極力遠眺。
剛剛的那一幕,如夢似幻,衝擊着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條神經,每一寸肌膚……
斜陽下的金郎君,美豔得讓人側目,而她周身籠罩的光芒,又絢爛得讓人晃眼!
金郎君,原來是個娘子!
龍廷軒自嘲的笑了起來,枉他自認爲閱人無數,這次竟然也犯起了糊塗,雌雄不分。
其實,這真不怪他。
誰能曾想,一個手執解剖手術刀,直面死亡和屍體的,竟是一個嬌弱的女子?
這真是太有意思了!
龍廷軒依然靠在窗沿上,望着遠方怔怔出神,儘管,視線的盡頭,已經沒有了馬車的蹤影。
阿桑上樓,看着龍廷軒高大挺拔,靜然默立的背影,不由放輕了腳步。
“少主……”阿桑捏着嗓子輕聲喚道。
“唔!”龍廷軒發出一個悶悶的迴音。
阿桑上前,探着腦袋望向窗外,什麼也沒有看到,只看到天邊滾滾燃燒的紅雲。
少主呆呆的,在幹什麼?
阿桑眼角的餘光往龍廷軒的面容上瞟了瞟。
龍廷軒黑嗔嗔的眸子銳利地掃了過來,嚇得阿桑忙垂下頭。
“什麼事?”龍廷軒沉聲問道。
“回少主,鷹的情報!”阿桑將一枚蜜蠟封存的小藥丸舉在頭頂,躬身說道。
龍廷軒信手接過,輕輕一捏,蜜蠟白丸裂成兩瓣,露出裏面摺疊成小小方勝的紙張。
片刻後,龍廷軒將紙條揉進掌心裏,嘴角微微挑了挑,笑道:“告訴鷹,隨他去!以後這等小事不要一驚一乍的,擾亂本王的清淨!”
阿桑點頭應了聲是,又從懷裏取出一張紅色的請柬,遞上去道:“少主,這是蕙蘭郡主的請柬,後日剛好是辰府老夫人的壽辰,郡主說恰逢少主在州府,讓您也賞臉去湊個熱鬧!”
龍廷軒只看了請柬一眼,眼中的笑意若有若無,淡淡道:“蕙蘭郡主的父王深得聖上尊敬,不去便是拂了她的面子。既然連請柬都送來了,也不能裝聾作啞的扮不知。阿桑,你說送什麼禮物好呢?”
“啊?!”阿桑沒想到少主竟會問他這個問題,他哪裏懂這些。
這一般宮廷送禮,皆有禮部的大臣去安排配置,他只管伺候好自己的主子,哪裏會懂得怎麼準備禮品?左不過是送些貴重的又能襯得起主人家身份的禮品罷了。
“問你等於白問!”龍廷軒嘆了一聲,拿起桌上的雪扇,身體優雅的一個旋轉,儒服的袍角在空中劃過一個優美的弧度,大步往樓下走去。
“去結賬,然後回別院泡澡……”
“少主,您不是還沒喫飯麼?”阿桑剛剛看了,少主的座位處,碗筷都是乾淨的,沒有一絲用餐的痕跡。
說起這個,龍廷軒的胃不自覺又開始泛酸水。
他狠狠地回頭瞪了阿桑一眼,罵孃的衝動都有了,好不容易忘記了,偏他烏鴉嘴又跳出來提醒他。
阿桑捱了一記眼刀,委屈不已,只有將頭垂得更低了。
老奴這不是關心少主的健康麼。
這不喫飯的話,餓太久了,胃也是會泛酸水的呀……
……
金子這一晚睡得很香,很沉。
笑笑卻沒有金子幸運,她認牀榻的,每一次隨着娘子外出,她基本上都不會有好眠。
在榻上輾轉反側了半宿,終於要進入夢鄉時,東方的天際已經出現了魚肚白。
金子幽幽睜開了眸子,見外間的笑笑還在睡夢中,便放輕了動作,躡手躡腳的起身,穿衣。
推開木門,端着盥洗的物事到耳房那邊洗漱。
她將頭髮綁成一個馬尾後,便到了院中開始晨練。
這是她來到古代後每日堅持完成的早課。
比劃完一套動作後,金子回到房中取了茶具到庭院裏,開始煮水泡茶。
清醇的茶香在院中瀰漫着,金子託着腮在院中的亭子裏注目着一片濃郁的綠色。
“哇,這麼早誰在煮茶,這麼香……”不遠處,有兩個僕婦聞香尋味而來。
“在那呢,亭子裏,嘿,是一個俏郎君!”其中一個穿着灰色比甲中衣的婦人指道。
另一個身穿緋色中衣,外搭藍色褙子的僕婦探頭看着亭子的方向,臉上也閃過一絲喜色,對着灰衣僕婦說道:“長得真是俊俏,看那生澀模樣,許是還沒有成親的,咱去看看,說不定這個能入趙老爺的眼!”
“去,咱跟人家又不認識,哪能上前瞎湊合?”灰衣僕婦忙拉住緋衣婦人。
“我的天,你是第一天當冰人呀?讓咱拉紅線的那些郎君娘子,你事前都認識人家?”緋衣婦人不屑的瞟了灰衣僕婦一眼,撇嘴道:“難怪你生意是越來越淡了,就你這手段,那還能跟衙門裏的正牌冰人比,咱們這一行,就是要四面逢迎,能把壞的掰成好的,便是本事!”
灰衣僕婦被她說得臉一陣陣發紅,低頭道:“說得那麼厲害,你倒是讓我見識見識……”
緋衣婦人微微一笑,得意道:“瞧着吧!”
第九十五章 搭訕
緋色中衣婦人扭着圓潤的身子往亭子的方向走,灰衣僕婦抿嘴一笑,有種看戲的意味,落後一步跟在緋衣婦人身後。
“哇,這茶可真香呀!”緋衣婦人倚在亭下的欄杆處,臉上堆着膩人的笑意。
金子從恍惚中回過神,看了看亭下的緋衣婦人,似乎無知無覺,懶懶伸了一下腰,端起新鮮出爐的茶湯送到嘴邊抿上一口。
竟然不理人?
緋衣婦人嘴角抽了抽,伸手壓了壓鬢角,笑道:“這位郎君的茶道甚好,泡茶的手藝可見一斑,奴家聞着香味便尋過來了,郎君可否賞奴家一杯嚐嚐?”
茶道手藝高?這說的是我麼?
金子眨了眨眼,環視了驛站的院子一圈,此刻除了自己和院子中的兩位婦人之外,似乎再無其他人影。
既然人家開口討茶來了,不給倒顯得自己小氣了。
金子信手倒了一杯,擱在石桌上,禮貌道:“大媽抬舉了,請吧!”
大媽?
緋衣婦人笑意微僵,旋即又漾起一抹職業的笑容,踩着碎步拾階而上,躬身朝金子施了一禮,道:“多謝郎君賞茶!”
金子只淡淡的說了一句不客氣,便自顧自的在一旁喝起茶來。
緋衣婦人一邊小口喝着茶湯,一邊細細的打量着金子。
嘖嘖,長得真是格外俊俏!如此近距離的觀看,就連她自己胸口下的那顆心都忍不住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脣紅齒白,眉眼精緻,真是世所難求的俏郎君呀。
緋衣婦人微微激動,趙老爺家的娘子所提出來的要求,不正跟眼前的這位郎君不謀而合麼?
最重要的一點是要貌若潘安呀,這最重要的一點,可沒少讓她費心思,尋遍了庵埠縣內的適齡郎君,都沒一個能入人家趙娘子法眼的,若是這條紅線能牽成功,她敢打包票,趙家娘子一定會一見傾心,那趙家許諾開給自己的白花花的銀錢,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兒?
思及此,緋衣婦人差點得意忘形,失笑出聲來。
“這位大媽,你沒事吧?”金子不解的看了她一眼,問道。
“額,這位郎君若是不棄,可以喚奴家一聲莫大娘!”緋衣婦人被金子連喚了兩聲大媽,神色有些尷尬,不由開口提醒一句。
金子點了點頭,並沒有再說話,她覺得這個莫大娘言行舉止有些奇怪,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心中覺得有些彆扭,只待自己將茶喝完,便離開亭子,不欲與人多做糾纏。
“郎君,看你年紀輕輕,可過了弱冠之年?”莫大娘問道。
金子聽到莫大娘問這話,又想起她剛剛扭着腰身上前討茶的模樣,跟現代時候在電視裏看到的某個形象,隱隱重疊。
心下已經明瞭了,這丫是媒人吧?
金子心中喫喫笑着,臉上卻還是懵懂神色。
“在下還未及弱冠呢,不知莫大娘問這個,所謂何事?”
金子突然玩心大起,剛剛百無聊懶的感覺盡數消散,琥珀色的眸子微微閃動,她想看看,這莫大娘要如何搭訕爲自己牽紅線。
“哦,還未弱冠呀?”莫大娘稍顯失落,但片刻後便恢復如常,續道:“郎君生得好相貌,既是還未弱冠,那想必府中還未爲郎君定下親事吧?”
金子靦腆一笑道:“在下年紀尚輕,這個自然是未曾考慮的。古人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在下目前還處於修身階段,終生大事,倒是不急的!”
莫大娘忙不迭的點點頭,表示非常同意金子的觀點,心中對這位俏郎君的人生態度也是充滿敬佩的,心想,也只有如此上進,有大志的人才能配得上趙娘子呀。
“郎君說得極好,這身要修,家也是要置的。郎君難道不曾聽過覓得賢內助,對事業也是極有助力的麼?”莫大娘往金子的位置靠了靠,低聲說道:“奴家見郎君你一表人才,有心爲您牽個好姻緣,不知郎君你意下如何?”
終於步入正題了,金子心中已經抑制不住,差點就要笑噴了。
難不曾自己扮成男子,真是如此俊俏麼?
還是說這古代的人,都特別的眼拙,雌雄難辨呢?
“多謝莫大娘好意,在下心領了,目前並沒有成家的打算呢!”金子露出清朗的淺笑。
這一笑,讓莫大娘也微微看癡了,真的是太俊美了,如此放過,真是不甘心呀。
莫大娘正待開口再勸,便聽笑笑在亭下喚道:“郎君……”
“在這兒呢!”金子忙應道。
笑笑疾步走了上來,目光越過灰衣婦人和莫大娘,停在金子的臉上,帶着歉意躬身道:“兒竟睡得忘記時辰,真是不該!”
“無妨!”金子站起身來,拉起笑笑道:“今日無事,我們索性去聖母廟逛逛吧,聽說那裏的香火極旺,很多外地的信衆都會不遠千里前來祈福,我們這次倒是可以貪個便宜了!”
笑笑拍手道了一聲好,一旁的莫大娘也插嘴說到:“聖母娘娘是我們庵埠縣的守護神,極靈驗,有求必應的,郎君可不要錯過了!”
金子似笑非笑的點頭,躬身做了一揖,道:“謝莫大娘,請便!在下告辭了!”
莫大娘也忙堆着笑欠身還禮,目送金子和笑笑施施然離去。
待人走了之後,灰衣婦人才緩緩走上亭子,笑意不鹹不淡,似是嗤笑:“呵呵,我道你功夫有多老到呢,不是同樣喫癟了?”
莫大娘瞪了灰衣婦人一眼,不以爲然道:“這不是還未到最後麼?那郎君是未曾見過趙娘子,若是見過,我敢保證他定然無法抗拒。這趙老爺傢什麼沒有?錢銀最多,有多少年輕郎君都是削尖腦袋往上湊,只盼能得趙老爺和趙娘子的青眼,有了趙家的扶持,還怕將來沒有高就麼?”
“那阿莫你的意思是?”灰衣婦人狐疑問道。
莫大娘含着淺笑,用帕子掩在嘴邊,望着金子和笑笑剛剛離開的方向,目光炯炯道:“那位郎君不是要去聖母廟麼?那邊的姻緣籤也是極靈驗的,我就不信他不爲所動!”
“你是想……”灰衣婦人眸光閃動,旋即明白過來,豎起大拇指嗔道:“真難爲你想得出來!”
第九十六章 求籤
“少主,老奴剛剛看到了金郎君的馬車,看方向,是往聖母廟的位置去的!”阿桑坐在車轅上,回首對着車廂內的龍廷軒說道。
車廂內,氣溫沁涼舒爽。
龍廷軒慵懶地斜倚在軟榻上,矮几下的一角,放着一個小巧的冰盆,此刻正氤氳着嫋嫋的白煙。
他聞聲側翻,雪緞長袍柔順的貼合在他修長的身軀上,線條有說不出的魅惑優美。龍廷軒用雪扇挑起車窗竹簾的一角,深邃的眸子順着通往聖母廟的那條長街追尋而去,果真,不遠處的前方,有一輛古樸的小馬車,車廂的後面,隱隱可見金府印製的徽記,正徐徐往前行。
“哦,聖母廟?那咱也去看看!”龍廷軒放下竹簾吩咐道。
“額,少主,您不是說要去集雅閣挑選古董器具送給辰老夫人當壽禮麼?”阿桑蹙着眉頭,提醒一句。
龍廷軒打開雪扇,又將身子斜斜得靠在軟榻上,淡淡道:“集雅閣的古董一會兒再去挑,又不會跑了,先去聖母廟!”
難道聖母廟會跑了?
阿桑心中嘀咕,面上卻不表露。
少主向來說一不二,該怎麼着便怎麼着,聽命就是!
阿桑應了聲是,催動繮繩,在西市的大街上拐了個彎,往聖母廟的方向駛去。
馬車穩穩地停了下來,趙虎挑開車簾,站在車下垂頭道:“聖母廟到了!”
金子扶着笑笑的手下了馬車,站在聖母廟門前,朗日長空,楊柳拂堤,清風送爽,鼻尖縈繞着檀香特有的氣息,一股淡淡的朦朧籠罩在聖母廟的琉璃瓦檐頂上,遠遠看去,就像一團浮動的祥雲。
車馬往來,絡繹不絕,雙開紅門的信衆進進出出,臉上皆掛着虔誠而恭敬的笑意。
看來,這聖母廟的香火真的如傳言的那般,很旺盛呢!
金子將手背在身後,含笑看着趙虎問道:“趙捕頭要隨在下一起進去麼?”
趙虎站在車轅邊上,垂眸朝金子拱了拱手,尷尬道:“娘子……額,郎君要進去祈福,在下就不打擾了,在下在外頭等待便好。”
金子知道自己的女兒家身份讓趙虎微微有些拘謹,自從昨天被趙虎不慎撞破後,他便不敢直視自己說話,就連說話的語氣也放得格外和緩柔和,生怕自己的五大三粗嚇壞了自己。
真是難爲他了,金子不由嘆了一息。
“如此,便有勞趙捕頭在外頭稍等片刻!”金子含笑道。
“是!”趙虎抿嘴應道。
金子和笑笑並肩步入聖母廟,廟內香菸迷漫,檀香的氣息十分濃烈,香塔附近排着隊,都是等待焚香獻寶的善男信女。
寶殿之內,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刻畫得栩栩如生的聖母塑像,斂冠珠簾,慈眉善目。
聖母像下跪着一羣求籤的僕婦娘子,搖籤聲就像有節奏的絃樂,在耳邊繚繞。
金子雖然並無所求,也不免因這氣氛心中意動,跟風求上一道。
“笑笑,你去向廟祝討一個籤筒過來!”金子吩咐道。
笑笑應了一聲,轉身之際又忙停下腳步,回頭對金子說道:“郎君,你千萬不要走開,兒馬上就回來!”
金子莞爾,低聲靠在笑笑耳邊道:“我知道你想起什麼了,放心,你娘子我又不是悍婦,再者,心理變態患者也不是常見的!”
笑笑臉上一紅,沒想到娘子竟一語道破了自己內心的擔憂,小刀陳那一案,到底是過去了,因低低一笑,去討籤筒了。
廟祝那邊,此時正值熱鬧,等待解籤的已經排到了大殿門外。
笑笑擠進人羣,向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童討了一個籤筒,付了五個錢。
笑笑走後,便見一個緋衣中年僕婦拉着中年男子廟祝到偏殿後面耳語幾句,廟祝眉眼一挑,不時點頭,又探着脖子深望了聖母像下面的俊郎君一眼,一字胡抖了抖。
金子拿着籤筒,掀起袍腳在蒲團上跪了下來。
笑笑跟着跪在身側,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虔誠地祈禱着:聖母娘娘保佑,請賜娘子一個真心相待的郎君與之攜手白頭,幸福到老!娘子從小孤苦,好不容易神智清明瞭起來,求聖母娘娘賜福,許我家娘子一個知冷熱得如意郎君吧。
金子搖着籤筒,心中無慾無求,耳邊嗡嗡迴響着信衆們祈求的祝辭,這纔想起了自己遠在現代的父母,心中微微酸澀。閉上雙眼,默禱着,將自己最真摯的祝願送到另一個時空。
龍廷軒站在大殿的門前,看着虔誠許願的背影,目光如注,一瞬不瞬。
“少主,金郎君在求籤呢!”阿桑低聲說道。
“嗯,看到了!”龍廷軒低哼一聲,往前走去,他強烈而凜然的氣場似有震懾力,信女們皆挎着香案籃子,垂眸退至一邊,讓出一條道來。
雪白的袍角隨着跪下的動作優美地在蒲團上鋪開,龍廷軒眼角的餘光瞟向身側閉目誠心祝禱的人兒。
殿內燭光閃爍,金子濃密而捲翹的睫毛微微顫動着,在眼底投下一道淺淺的剪影。膚色雪白如凝脂,猶如毫無瑕疵的瓷娃娃,瓊鼻挺俏,五官如神來之筆般雕琢細緻,無可挑剔……
如此精緻的人兒,虧他誤會了許久。
龍廷軒心中再一次自嘲。
啪嗒一聲,一根竹籤跳出了籤筒,金子睜開眸子,剛想拾起地上的竹籤,不想有人比她更快一步,她撈了個空。
抬眸迎上的是一雙深廣無垠漾滿笑意的黑眸。
“王爺?!”金子一臉錯愕,跪正身子,說道:“您怎麼也來了?”
龍廷軒笑吟吟看着金子道:“難道本王就不能來聖母廟不成?”
金子探究地往他臉上瞧了兩息,一張如玉的面容是無懈可擊的完美笑意,所有意圖和想法都被他僞裝得極好,瞧不出任何端倪。
“王爺自是可以來的,不過剛纔的那支籤貌似不是王爺的吧?”金子眼睛盯着龍廷軒手中的竹籤說道。
“哦,這是金郎君的!”龍廷軒將竹籤奉上,嘴角揚起一個彎彎的弧度:“不知金郎君所求爲何?這可是一支上上籤呢!”
金子翻了一下白眼,所求爲何干君何事?
當然,這話只能在心中說說,金子面上只是笑笑。
“郎君,我們去找廟祝解籤吧!”笑笑朝逍遙王施了一禮,挽着金子的手說道。
“解籤麼?本王倒是認識這裏的廟祝,無需排隊!”龍廷軒誘惑道。
金子和笑笑同時看着等待解籤的長龍,黛眉微微一挑,這隊排着,真是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馬月才能輪到自己呢。
“王爺之前來過?”金子狐疑問道。
龍廷軒點頭,他其實是想知道剛剛金子對着聖母像祈了什麼願望,這男人一旦有了八卦的心理,也是如星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的。
第九十七章 戲耍
龍廷軒領着金子一行人直接步入了內堂,找到了那名主持聖母廟的中年男子廟祝。
廟祝看着一派貴格凜然正氣的龍廷軒,臉上微微訝異,這人眉眼間盡顯威嚴霸氣,只怕來頭不小,難道這是阿海提過的按察使大人,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兒子逍遙王麼?
廟祝黑圓的眸底閃過一絲精光,恭敬地朝龍廷軒施了一個大禮:“貴人蒞臨,真是讓聖母廟蓬蓽生輝呀!”
龍廷軒淺笑吟吟,不作回答。
金子卻是狐疑的看了廟祝幾眼,難道真有這麼厲害,只看一眼,便知道這傢伙身價不凡?
側目看着龍廷軒,金子嘴角微微揚起。
這傢伙確實氣場十足,所到之處,皆讓人無法忽視將之當成小透明。稍帶點兒眼力勁兒的人,單看他身上的這襲蜀錦雲茜緞料,便知道價值不菲,還有扣在拇指上的那枚色澤通透的翡翠玉扳指,腰間的玲瓏玉帶,手中的雪扇,扇墜上的藍玉貔貅……皆無一不在昭示着他高貴炫目的身份。
這一聲貴人,叫得甚是妥帖!
金子是無神主義者,此刻也不似笑笑那般顯露出佩服而迷醉的神情,只是帶着觀望的態度冷眼看着。
“有勞廟祝替金郎君解一下籤文!”龍廷軒含着優雅有度的笑容對廟祝說道。
廟祝男子恭敬點點頭,請了龍廷軒和金子一行人入席就坐。
金子在蒲團下坐落,不曾想龍廷軒也厚着臉皮跟了上來,在她身側穩穩坐下。
“王爺也求了籤麼?”金子冷冷問道。
廟祝聞聲鬍子又是一抖,所料沒錯呀,真是逍遙王親臨了,這事兒要是加點油鹽醬醋拌上一拌,再大肆宣傳一番,想來咱們聖母廟的信衆,更是前仆後繼,踏破門檻吧?
廟祝心中樂開了花,暗自在心中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
“不曾,不過本王好奇,留下來一道聽聽籤文,金郎君該不會小氣不肯吧?”龍廷軒和聲細語,似乎自己說的完全不過分,乃是情理之中、理所當然的事情。
卑鄙,無恥!
這是變相的探人隱私,瞧你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比起現代社會的狗仔隊更讓人無限吐槽,無限厭憎……
金子心中狂喊着,臉色明顯鬱郁,不鹹不淡道:“隨便吧!”
龍廷軒微昂起光潔的下巴,黑沉沉的眸子凝着廟祝道:“開始吧!”
廟祝現在可是明確地知道了逍遙王的身份,態度比之剛纔,又是恭敬了幾分,從容接過籤文,瞧了一眼,便喜笑顏開,祝賀道:“這是金郎君的竹籤吧?這籤乃是上上籤,不知郎君所求爲何?”
不等金子開口應答,龍廷軒便朗聲一笑,說道:“聽說這聖母廟求姻緣很是靈驗,金郎君想必也是抱着這目的而來的,廟祝便說說金郎君的姻緣如何吧!”
八卦!
金子恨得牙癢癢。
只有兩人心中甚是興奮,一個是廟祝,而另一個則是金子身後站着旁聽的笑笑。
廟祝是受人之託,拿人錢財,替人辦事。
笑笑則是純粹的關心着自家娘子的終身大事!
廟祝打開解籤的冊子,從身後貼着的紅榜上撕下一張小箋。
“琴瑟靜好花月佳,一笑相逢情自親。相當人物無高下,廟門十里覓人家。”廟祝唸完籤文後便停下來,一邊用手觸摸着一字胡,一邊晃動腦袋說道:“這姻緣嘛,金郎君所求籤文的寓意可是極好的,誠如籤文所言,郎君的姻緣很不錯,所求之願必能達成。郎君的命中之人,必是大富大貴的,而且,郎君與之還是在機緣巧合,一笑相逢中邂逅,郎君命定之人,身居高位,郎君不可傲慢,不可端着架子,要親和寬厚,自然能與之和順長久,佳偶天成!”
金子似笑非笑的聽着,長長地睫毛顫動着。
你就繼續瞎編吧……
“這最後一句是作何解釋?”龍廷軒似乎聽得興致勃勃,低沉渾厚的聲音不自覺地透露出幾絲歡快來。
金子側首看着龍廷軒一眼,懶洋洋道:“王爺對在下的事情還真是關懷備至呀?!”
“唔,你說的好,真是提醒本王了,要知道,能讓本王如此上心的,還真是沒有幾個,你應該感到與有榮焉呀!”龍廷軒恬不知恥道。
金子扶額作暈眩狀,貌似她真的跟逍遙王沒啥交情吧?
廟祝見逍遙王還在等待自己作解釋,忙清了清嗓子續道:“這最後一句話‘廟門十里覓人家’意思嘛,應該是聖母娘娘給郎君的指引,您命定之人,或許便在出了廟門的十里處……”
金子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說得太玄乎了,當她是三歲小孩子戲耍呢?
不知是這廟祝功夫不到位還是這聖母廟徒有虛名,不過現在這些都不是金子所關心的,她只待庵埠縣丞大人將案件儘快查清楚後,便功成身退罷了。
龍廷軒眼中盡是戲謔的笑,他抿着薄脣,眸子閃動,調侃道:“如此神奇,金郎君是否要去驗證聖母箴言?”
“王爺相信這等無聊事?”金子言語平淡,聽不出喜怒。
廟祝臉上卻隱現不悅。
無聊事?無聊你瞎求什麼姻緣籤吶?
“反正金郎君閒着亦是閒着,驗證一番,並無任何損失呢!”阿桑也開口勸道。
笑笑則更期待娘子命中會出現的那位真命天子是何人,既然聖母娘娘說出廟門十里便能相逢,何不去看看呢?
“郎君!”
笑笑剛要看口說話,便聽金子冷然笑道:“若是岀廟十里處遇到的那個是阿貓阿狗,你認爲我也該感恩帶德的接受聖母娘娘的安排,接受那個命定之人?真是兒戲,無稽之談!”
金子起身,朝逍遙王躬身欠了一禮,頭也不回,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自己真是犯渾了,竟相信這些神佛之說……白白讓逍遙王那廝當猴戲尋了一回樂子!
笑笑見娘子腳下匆匆,也忙胡亂的欠了欠身,追了上去。
逍遙王再也抑制不住,朗聲大笑了起來。
他不會是過分了吧?
唔,算起來,他可不算跟廟祝串通戲耍她呀,這些可都是廟祝說的,礙他何事?
龍廷軒站起來,廟祝自然不敢跟王爺討銀子,忙起身垂眸恭送,目送他悠然踱步離開。
第九十八章 絕代
金子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下瀲灩閃動,眉頭微蹙,神情之間好似含着極大的自嘲。
她走出聖母廟,在雙開紅漆木門前停下,回頭望了一眼,嘆了一息,只道自己情商甚低,不喜的左不過左耳進右耳出罷了,自己歷練,真不算老道。
“郎君,這就要走了麼?”楊柳堤下得趙虎看到了金子的身影,忙不迭的從車轅上跳下來,輕喚一聲問道。
金子點頭,揚手讓笑笑挑開竹簾。
笑笑知道娘子心中不甚舒服,眸子掃了她的容顏一眼,淡淡點頭道了一聲是,上前挑開竹簾,扶金子上車。
時至正午,車廂內的溫度稍高,金子只覺胸口煩悶燥熱。
笑笑詢了金子的意見後,將車窗的竹簾往上捲起一半,竹簾的高度剛好擋住了金子的面容,只露出挺拔纖美的身板。混合着檀香味兒的清風鑽進來,悶熱感緩和。
“郎君,咱們這是要回驛站麼?”趙虎坐在車轅上,探着身子問道。
“去西市上找家食肆吧,大家肚子都餓了,先去填飽肚子再說。”金子靠在竹蓆鋪就的軟榻上悠悠回道。
趙虎應聲道好,揚起馬鞭,催動繮繩往西市的方向而去。
龍廷軒站在樹下望着長街上殘留的滾滾塵煙,黑眸五色燦華,待光點逐漸擴散後,才收回視線對阿桑說道:“走,去集雅閣!”
阿桑應了聲是,上前去牽馬車。
金子的車駕剛跑出聖母廟十里開外,便不得不緩速停了下來。
金子仰起剛剛閒適半躺的姿勢,探着頭朝外張望,一面用手稍稍擋了一下刺目的光線。
“娘子,外頭髮生什麼事了?”笑笑也膝行到金子身邊,伸長脖子好奇問道。
金子在這個角度看得並不真切,隱隱看到前方圍着人牆,朗日當空,人聲鼎沸,人牆似熱浪滾滾,此起彼伏。其中以男子裝束的居多,衆人皆是一臉朝聖的燦爛已極的笑意。
“人影憧憧,我也只是看到了一堵人牆!”金子如是說完,又在心中暗自揣度:難道是前面發生了什麼意外?
不過那些人都是一臉嚮往喜悅和看熱鬧的神態,應該不是。金子推翻了心中的猜想。
“郎君,你先等等,在下去看看發生何事!”外頭響起了趙虎的聲音。
“好!”金子坐正身子,淡淡應道。
趙虎下車往人羣走去,金子又懶懶的躺在榻上,索性閉起了眼睛。
片刻之後,馬車一陣晃動,金子知道這是趙虎回來了。
“何事?”金子開口詢問。
趙虎只是笑笑,回頭隔着竹簾對內回道:“原來前方是趙家藥鋪正在贈送消暑茶。傳言說這趙家富甲一方,但卻沒有兒子,就是有萬貫家財也後繼無人,後來得聖母娘娘指點,要行善積德才能得求所願,這些年趙老爺倒是樂行好施,時有贈醫施藥的善舉。但不曾想到的是這一次竟然是庵埠縣的第一大美人趙娘子親自在據點上指點派送消暑茶呢,這才引來這麼大的動靜!”
金子起身,斂衽跽坐後若有所思,心道:原來如此,想來那些男子大概看病領藥是假,爲了一見佳人容顏纔是真的吧?呵呵,當真有趣的很!
笑笑卻是不以爲然的撇撇嘴,“真正的大家閨秀哪會這般拋頭露面?哼,依兒看,這趙娘子贈醫施藥也是假,爲了受人追捧,滿足自己虛榮纔是真呢。”
金子看了笑笑一眼,眸中閃過一絲笑意,但僅一瞬,便恢復如初。
小丫頭進步不少嘛,還能看出這些門道。
“這些話我們自己說說便好,千萬不能在外信口胡說,趙家雖然富貴,卻能心繫百姓,這是值得提倡的仁善之舉,且不管他們是爲了作秀博口碑還是其他的,我們都不該自己作陰暗的揣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金子含笑嗔道。
笑笑點頭,應道:“兒當然曉得,不過是在娘子面前,兒纔敢這樣胡謅罷了!”
“趙娘子……趙娘子……”
人羣中傳來了癡狂的呼喊聲。
金子恍然間又似看到了以前現代時,那些青少年們追星的瘋狂程度。記得有一次,她親手解剖了一個脾臟被踩踏破裂致死的年僅16歲的少年……
金子的心隱隱觸痛,閉上眼睛,努力掩下腦海中那段令人不忍的回憶。
趙娘子,真的如此傾城麼?
竟然如此多的老老少少瘋狂至此?!
龍廷軒的馬車也因爲這邊的擁堵而停了下來,修長白皙的手撩起竹簾,探頭看着人潮一眼,不悅問道:“阿桑,前面怎麼了?”
阿桑可是在宮廷中浸潤已久的老人了,早就練就了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的本事。
“少主,前面是庵埠縣首富趙家在派送消暑茶呢!”阿桑應道。
“消暑茶?這才什麼時候便開始派消暑茶了?”龍廷軒狐疑問了一句,對阿桑說道:“本王下去看看!”
阿桑下了車轅,打開簾子,將龍廷軒迎出去。
龍廷軒徑直擠進人潮,果然,裏三層外三層都圍滿了人,一口大鍋支在趙記藥材店的門口,馥郁的藥香在空氣中迷漫着,有小廝正在拿着大勺子搗弄着藥鍋裏黑乎乎的消暑茶,還有幾個在一旁添加着藥材,這消暑茶還沒有煮好,就已經被圍了個水泄不通了……
趙記,趙家的藥材鋪子,規模很大,門店足有三間寬。
門店前,有一個戴着紗巾的少女,梳着飛燕髻,面容罩在雪白紗巾後面,只看到一雙秋水剪影般的水瞳和如遠山含黛般的柳葉眉,身姿娉婷嫋娜,桃紅色的齊胸襦裙於行走間輕揚起舞,讓人不由浮想聯翩……
傳言果然不虛,趙娘子真真是身如柳扶腰,人如桃花豔的絕代佳人。
“少主,您回車上坐着吧,這兒人多,兒擔心他們會傷着您!”阿桑費了喫奶的勁兒才進到鑽到了龍廷軒身邊。
龍廷軒嘴角一挑:“你道我是紙糊的?”
“兒不是這個意思!”阿桑耷拉着腦袋解釋道:“您瞧金郎君也在車上侯着呢,咱要不走另外一條路,您晚上還要走夜路回州府,兒不過想提醒少主一句,這禮品咱可是還沒挑好呢!”
龍廷軒凝神看着不遠處停在邊上的馬車,悠悠一笑道:“同樣都是女子,倒是沒啥好看的!”
“啊?少主,您說什麼?”阿桑愣愣問着,一頭銀髮在強光之下格外晃眼,少主這回答,貌似牛頭不對馬嘴吧?
龍廷軒收回目光,不作解釋,只噙着一絲淺笑。
消暑茶已經熬好了,藥鋪前的小廝開始派往人羣裏派茶。
“各位,未免引起路障,請領了消暑茶的百姓儘快離開,不要造成擁堵,感謝各位配合……”門前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攏着嘴喊道。
金子聞言,探着腦袋往藥鋪望去,門前的桃衣少女果然在這一瞬掠取了她的眼球,雖然只半掩琵琶猶遮面,但這樣才更具誘惑力,讓金子不由也深望了幾眼。
等等,她身側的那個僕婦是誰?
“笑笑,你過來看看,那個婦人,你認出來了沒有?”金子拉着笑笑指着趙娘子身後殷勤遞茶的中年婦人問道。
第九十九章 湊趣
笑笑引頸望去,瞳孔圓睜,激動道:“娘子,那婦人不是你今晨說的要爲你牽紅線的莫大娘麼?”
金子的眼神透着虛無,嘴角漾起一抹淺笑,應道:“她原是想爲我牽這紅線呀?倒是瞧得起我,庵埠縣首富的女兒趙娘子,呵呵,可惜本娘子是個女的,不然,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笑笑掩嘴輕笑:“敢情那莫大娘以爲娘子是男的呀?我的天,她那是什麼眼神?”
金子清了清嗓子,將摺扇打開,放在胸前扇了一扇,又伸手稍稍撥弄額前的劉海,揚着線條優美地下巴,沉聲擺出一副風流倜儻的模樣調侃道:“難道本郎君這模樣不夠讓人心醉癡迷麼?嗯?”
笑笑收到了金子的秋波,不由捧腹大笑,只差在車廂內的席子上打滾了。
“哈哈……娘子,你真是太調皮了!”
車外的趙虎聽着車廂中主僕的打趣,不由也咧嘴微笑。
三娘,原來竟是這樣的麼?
讓人感覺……好親切!
金子趴在窗沿上看着,外面的呼喚聲雖然還是此起彼伏,但人潮相對開始時,已經少了很多。金子在人羣中來回掃拂着,年輕男子居多,眼神都毫不意外的凝聚着一個點,垂涎的笑意依然如故。
正當金子收回目光之際,在人羣中竟意外地發現了龍廷軒昂藏的白色身影。
這廝,也是爲了看美人麼?
金子想起在聖母廟中時,龍廷軒那股八卦看戲的神情,不由也起了戲弄他得心思。
“笑笑,這看了半天熱鬧,口乾舌燥的,我們也去討碗消暑茶喝喝去!”金子整容說道。
笑笑面露難色,開口勸道:“娘子,咱們還是別下去了吧,都是男子居多,兒擔心你被人磕到碰到……”
金子不以爲意,擺手道:“這不是排着隊麼?況且逍遙王也去湊熱鬧了,咱怕什麼?”
笑笑拗不過娘子,只好悻悻的跟着金子下車。
金子拉着笑笑擠進隊伍中,悄然排在逍遙王身後。
被突然插隊的人自然不悅,正待發作,金子不疾不徐地從懷裏掏出幾個錢,那人立馬露出笑意,收了聲,拿着錢揣進兜裏。
“天氣漸熱,注意消暑……”趙娘子一邊接過小廝遞過來的茶碗派給排隊的百姓,一邊貼心的吩咐道。
能近距離的看佳人一眼,又能得她親手贈茶,那些年輕郎君們個個喜色溢於言表,心頭揣着的小兔砰砰亂跳,努力地在佳人面前表現出自己最謙和最君子的一面,務求讓佳人一見傾心,記住自己……
趙娘子眼中神采木木,只是機械性的重複着口中的話語和手上的動作,而身後的莫大娘,則頻頻翹首觀望,又頻頻搖頭……
難道那俊俏郎君不相信廟祝的話?
他不來,這戲不是白唱了?
莫大娘心頭鬱郁。
趙娘子繼續派着茶湯,一雙纖長白皙的手伸到她面前,趙娘子不由一怔,順着纖長的手指望去,是袖口密密刺繡的銀色雲紋,白色的蜀錦緞料在日光反射下盈盈發亮,金黃光暈就像他自身攜帶的光輝一般,聖潔而高華。
那人,無疑是高大的,就像是一堵高牆擋住了她面前刺目的光線,掩着紗巾的臉緩緩抬起,迎上的是一雙深沉無波,冥黑如夜的瞳眸。
那雙眼睛裏似乎有太多複雜的情愫,戲謔,冷冽,漠然,還有不知名的東西……
嘲笑和譏諷麼?
趙娘子猛然垂下眸子,只覺得手微微也在顫抖着。
“我等待趙娘子的茶湯許久了,怎麼,趙娘子不願贈送給在下?”龍廷軒含笑問着。
阿桑瞥了少主一眼,只覺得這笑,毫無溫度。
金子卻覺得龍廷軒過分了,他剛剛看人家小娘子的眼神,真是太懾人了,難道他跟這小娘子有仇麼?
“許是趙娘子見郎君你精神活躍,並無任何中暑徵兆,無需喝消暑茶罷了!”金子開口揶揄道。
趙娘子尋聲望去,金子脈脈的笑意映入眼簾,只覺得心頭一暖。
“哦,剛剛是趙娘子說的,天氣漸熱,注意消暑,派送茶湯是爲了防暑,這有病治病,沒病強身嘛,是不是這個理兒?”龍廷軒目光落在趙娘子身上。
趙娘子接過小廝手上的茶碗,將消暑茶奉上,一面道:“郎君所言甚是,剛剛是小女子疏忽了,還望見諒!”
龍廷軒抬手接過,一飲而盡。
這消暑茶苦中帶甘,一碗下去,胸口微涼。
莫大娘剛剛已經注意到了金子,只是見二人似在攀談,不便上前罷了,此刻見了一側的白衣郎君,也是威嚴凜凜,心道這又是哪兒冒出來的,貌似庵埠縣沒有這般高貴的人家吧?
因上前瞧個清楚明白,不想金子竟含笑看着莫大娘寒暄道:“原來莫大娘是趙記藥鋪的呀?呵呵,真是有緣呢。”
莫大娘也是一臉和氣的跟金子和龍廷軒欠身施禮,回道:“還真是有緣呢!郎君這是剛從聖母廟出來麼?”
“是!”金子脫口應道。
“呵呵,我們這得聖母廟求姻緣最是靈驗了!”莫大娘笑意嫣然。
金子美眸微微流轉,算是想明白了。
這莫大娘還真是不遺餘力呀,聖母箴言有多麼靈驗,她金子不信,她只相信什麼叫事在人爲。
估計拉成一樁紅線,莫大娘收益不小吧?
“呵呵,聖母賜福。在下不過一介仵作,不敢心生妄念!”金子謙卑應道。
仵作?
莫大娘睜大眼睛盯着金子,往她泛着雪玉光華的面容上探了兩息,看樣子,絲毫沒有作假。
這麼清雋不凡的俏郎君,竟然是髒兮兮的仵作?
我的天,不帶這麼捯飭人的吧?
一旁趙娘子聞言,更是失了興趣,眸子掃向莫大娘,莫大娘嚥了口口水,不死心的再一次確認道:“郎君真是仵作?”
金子誠實點頭道:“是呀,庵埠縣最近發生的那個裸屍案,在下正是此案的主檢法醫師!額,就是仵作的意思。既然跟莫大娘有緣,順帶介紹一下,這位是按察使大人……”
金子指着臉色陰沉的龍廷軒介紹完,還不忘對莫大娘挑了挑眉,那意思再清楚不過了,大媽你要牽線的話,我身邊這邊纔是大魚,纔是真正的金龜婿呀,可得抓緊了……
人家趙娘子和莫大娘聽到裸屍案時,一張臉早已嚇得泛白,只差沒當場失控嘔吐了,哪還有心思釣金龜婿呢?
然而被金子這一出攪弄後的結果便是:
趙娘子身子不適,早早回府歇息,派送消暑茶的工作由小廝代勞,金子也因此差點引起民憤。
還有一點便是,逍遙王龍廷軒生氣了,無緣無故被當成了擋箭牌使了一回,任誰都不會樂意。
於是金子只好舔着笑臉陪喫飯,又陪着去集雅閣挑選送給辰老夫人壽辰的賀禮。
第一百章 一起去賀壽
正當金子和龍廷軒從集雅閣內挑好了禮物出來的時候,庵埠縣衙門裏傳來了一個消息。
金子知道敢在此刻找上逍遙王的,應該是跟案件有關的事情。
“王爺,可是屍源已經有了消息?”金子面容平靜,心中卻是滿含期待。
這個案子很有挑戰性,也就是因爲有挑戰性,纔會牽動金子的神經。她很想抽絲剝繭,撥開迷霧,看清楚案件背後所潛藏的故事。
從事法醫這一工作那麼長時間,每個兇案的發生,都不是偶然。
有因纔有果,只有弄清楚了兇案背後的前因後果,才能將之引以爲戒,杜絕類似案件的發生。
這是她一直以來所秉承的準則。
逍遙王神情冷漠,看着滿臉期待的金子垂眸道:“根據你檢驗和推測的死者年齡作了排查,符合條件的竟然有四名。”
“四名這麼多?失蹤時間能對上麼?”金子問道。
逍遙王微微一笑,回道:“失蹤時間大概都是半年左右,真是巧妙!”
金子翻了一下白眼,什麼巧妙,只能說這庵埠縣真是要好好整頓一番了,半年之內,竟有這麼多的失蹤人口……
可氣的是古代並沒有DNA數據可以比對,不然,只要檢測屍體的DNA,再跟數據庫上得進行對比,自是一目瞭然的事情。
“王爺,看來得讓縣衙門那邊給這四名者失蹤的家屬做一下筆錄口供,讓他們儘量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失蹤者的特點呀,關鍵的一點,便是要確認失蹤者,是否有龍陽之癖,這個是本案的關鍵性問題!”金子捋了捋腦中的思緒後,提議道。
龍廷軒認爲此舉可行,畢竟,沒人能比失蹤者的家屬更瞭解親人的性格特點。
龍廷軒當即讓阿桑去縣衙門傳達自己的命令。
阿桑走後,長街之上便只剩下龍廷軒和金子相對而立,笑笑和趙虎則坐在馬車上,遠遠地跟着身後。
斜陽將二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龍廷軒眯着眼睛,凝視着地上交疊的影子,襦服的袍角微微翻動,彷彿一對蹁躚起舞的蝴蝶。
長街上依然是車水馬龍,但龍廷軒的內心此刻卻是靜謐的。
他很享受這一刻的靜謐。
原來,於熱鬧喧囂中,心的靜謐,亦能感受歲月的靜好……
金子也沒有開口說話,她迎着西斜的餘暉,心中唸的,想的,皆是關於案子的事情。
這個案子排查未果,可以先置於一邊,不知道折衝都尉的那個案子,查得如何了?
“金郎君……”
“王爺……”
二人同時開口喚道。
彼此相視一笑,金子抿嘴看着龍廷軒道:“王爺先說!”
“額,金郎君先說吧!”龍廷軒迎着金子的視線,笑容越發燦爛俊朗。
金子也不再推脫,徑直開口問道:“在下只是想問問上次折衝都尉上官大人的那個案子如何了?兇手找到了沒有?”
龍廷軒對金子的這一提問,似乎早就料到,含笑應道:“今晨本王剛好收到了府尹大人的摺子,折衝都尉那個案子,已經水落石出了。兇手是折衝都尉的副將!”
果然是身邊人下的手!
金子暗自嘆了一聲,深吸了一口氣後問道:“動機是什麼?副將殺死上司,總該有個動機和理由吧?”
龍廷軒輕笑不語。
金子看着他彆扭的神情,甚是不爽。
不說便不說,故意擺出這模樣,不是吊人胃口麼?
“想來案件涉嫌機密,在下多言逾越了……”金子冷冷道。
看着金子小氣憤憤的模樣,龍廷軒心中有說不出的趣致,朗聲一笑道:“什麼機密問題,金郎君想象力真是豐富呢!這折衝都尉的死因是你找出來的,告訴你內幕,也無不可。不過這副將的殺人動機,確實讓人聽之貽笑大方!”
“哦?是什麼?”金子頓時來了興趣,琥珀色的眸子盈盈生輝。
“折衝都尉睡了副將的女人,副將一怒之下,便動了殺機。事情便是如此簡單。”龍廷軒眼中神采沉沉,低笑一聲道:“不過這副將爲了製造出折衝都尉猝死的假象,倒是耗費了好一番的心血,奈何他遇到了一雙鬼手,一番心血卻付諸東流了……”
鬼手?
好吧,金子自動將龍廷軒這話當成了稱讚!
“原來是這個原因,那倒是怪不得副將會動殺機了,這折衝都尉也真不是個東西!”金子言語直率,連對摺衝都尉不敬的話語也顧之不暇,臉上神情忿忿。
龍廷軒看着一張瑩潤的小臉微微漲紅,只覺得好笑,想來,金娘子倒是個恩怨分明、嫉惡如仇的率性女子。
“爲了一個女人,丟掉了前程,甚至是性命,真是不值!”龍廷軒漠然附和道。
“額,王爺這是爲誰惋惜?爲折衝都尉還是副將?”金子眸子轉動着,帶着探究。
“都惋惜!”龍廷軒嘴角一抽。
金子一臉不認同,她定定的望着龍廷軒:“或許王爺無法理解副將的做法,但在下卻是能理解的。若是知道了心愛之人被侮辱了,還能不爲所動的,默默承受的,那還能稱之爲男人麼?不過理解,並不代表在下認同,解決的辦法有很多,只是他選擇的這一條,太過極端了。”
“那金郎君可曾後悔過?”龍廷軒沒頭沒尾的問了一句。
金子自是知道他的意思,下巴微揚,正義凜然道:“在下從不質疑自己的工作,爲死者雪冤,還原真相,是在下所秉承的理念!”
龍廷軒頷首,金子認真地神色和眼中體現出來的執着和熱血,都讓他深受感染。
她真是一個奇女子,一個充滿正義,充滿正能量的奇女子!
“這邊的案子還有待排查,金郎君留下亦是無事,本王盛意邀請金郎君一道前往州府賀壽,不知你意下如何?”
話鋒急轉之快,讓金子有些措手不及,她怔忪了片刻,望定了龍廷軒道:“一起去州府?賀壽?額,在下沒有準備禮物呢!”
“本王的禮物夠分量,你無須再作準備,況且你跟語兒他們都認識,不存在生分一說,就這麼說定了吧,等阿桑回來,我們便出發!”龍廷軒自作主張道。
金子一頭黑線,這是詢問自己意見的態度麼?
話都讓他說滿了,她能推脫麼?
什麼人呀……
第一百零一章 字如其人
仙居府的護城河在晨光之下泛着粼粼波光。
青翠欲滴的草木蔓延整個河堤,楊柳在晨風中冉冉搖曳,夾雜着早晨清新的土腥氣息在空氣中彌蕩。
遠山如黛,霧靄茫茫,淡淡的朦朧籠罩天地,就像披着一層神祕的面紗。
寬闊的河面上一如往昔,飄着幾架竹筏,一個頭戴斗笠,手撐長蒿的老翁悠然站在竹筏上,順着水流飄下。一旁的竹簍內依稀可見躍動的魚尾,他慈愛的面容上含着吟吟笑意,朝陽穿透過他身後的薄霧反射過來灑在河面上,細浪跳躍下,彷彿一條五彩斑斕的錦緞,美得如夢似幻!
兩輛古樸而華貴的馬車從城門穿過,往東市的方向駛去。
早市在點卯已經開始,此刻正值熱鬧,來往的商客絡繹不絕,吆喝聲,叫賣聲此起彼伏。
馬車轉入坊間的青石板小巷,噠噠的馬蹄聲彷彿有節奏的雲板,在巷道內迴響。
金子側身躺在車內的軟榻上,她的面容沉靜,雙眸緊閉,呼吸勻稱,似乎陷入熟睡。
車廂的竹簾將刺目的晨光隔絕在外,只隱約透入幾縷,在金子的臉頰上暈染起一層淡淡的陰影,顯得她精緻姣美的輪廓越發得深刻如畫。
車軸微微顛簸,車廂一陣晃動。
笑笑從矮几上緩緩抬頭,睜開惺忪的睡眼,伸手揉了揉。抬眸望着窗口,熹微的晨光越來越明亮,灼亮得,似乎要將每一個角落都照亮一般。
笑笑見娘子還在沉睡,不由放輕了動作,小心翼翼地挪着身子坐到車窗邊,挑開竹簾的一角,往外面窺視。
黛瓦白牆,繡閣雕蓊!
這顯然是貴族的住宅區了。
這是要到達辰府了麼?
笑笑心中微微興奮,不由伸長脖子,睜大眼睛,在林立的豪宅中尋找着辰府的宅邸。
前面是逍遙王龍廷軒的座駕,馬車不疾不徐的在青石板巷道中奔跑着。笑笑引頸看了一會兒,便訕訕的收回目光,自嘲的笑了笑。
何須她尋找辰府的宅邸?
前面不是有阿桑公公在駕車引路麼?
到了辰府自然就會停下來,她這是瞎抄哪門子心呢?
笑笑不明白自己爲何會有如此可笑的做法,也不明白心中那淡淡的興奮感是從何而來。悠悠吐了一口氣,她便放下簾子,轉身輕挪着移坐到矮几邊。
笑笑開始搗弄着煮一壺水。
娘子習慣晨起就要喝一大杯的清水的。
趙虎坐在車轅上駕着馬車,趕了一夜夜路,他黑色的衣袍上沾滿了露珠,印着深深淺淺的水痕。鼻翼的兩側也是佈滿晶瑩,不知道是露水還是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畢竟是練武之人,此刻他並不見疲憊神色,只一雙眼睛布着些微紅色血絲。
跟着逍遙王的馬車出了坊間小道,視線漸漸變得開闊起來,剛剛的那些宅邸在他眼中已經可以稱之爲貴族豪宅了,可看到了這些佔地面積甚廣、錯落有致、雕欄畫棟、亭臺水榭、佈局巧妙絕倫的宅邸之後,趙虎才真正的領略到什麼叫宅之尚品,什麼叫權貴豪門!
馬車經過辰府的門前,卻沒有停下來。
趙虎微微訝異,這逍遙王不是說帶着三娘一起來賀壽麼?
怎麼到了卻不停車?
趙虎心中疑慮叢叢,卻不敢輕易發問,只曳着繮繩唯唯跟在逍遙王的馬車後。
約莫一刻鐘後,馬車終於在一個小院門前停了下來。
趙虎跳下車轅,抬頭看了一下小院的牌匾。
黑漆金字匾額上,寫着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逍遙苑。
趙虎頓時明白過來了,這應該是逍遙王在仙居府置下的產業。
車廂之內,金子已經醒過來了,正在笑笑的伺候下漱口喝水。
其實一路顛簸,她根本就沒有睡好,頭腦到現在還有些沉沉的。這要是換了以前在現代時,連續不眠不休高強度工作兩天兩夜,對金子來說都不是多大的事兒,只消下班後睡個半天,她便能恢復如常,活蹦亂跳的,可見這具身子還是不夠強壯。
“娘子,已經到了!”車外傳來了趙虎沙啞的聲音。
金子將水杯放回笑笑的手中,揚起下巴問道:“已經到了辰府?”
這剛剛睡醒,還沒來得及梳洗修整形容,便登門拜訪賀壽,委實有礙觀瞻呀。
她可不想給自己的面子抹黑。
趙虎剛要開口解釋,便見阿桑笑意吟吟的踱步過來,站在車廂外拉長音道:“嘿,金郎君醒了?那剛剛好,少主說了,怕郎君你舟車勞頓,形容憔悴,咱先到別院稍事歇息,待會兒時辰差不多了,再去辰府賀壽。郎君下車吧!”
金子瑩潤的朱脣抿成一條線,微微挑起,心道:這龍廷軒還真是設想得十分周到嘛,不錯不錯……
額,他怎麼知道我會形容憔悴?
是擔心自己還是擔心我?
金子眨了眨眼睛,視線落在笑笑身上,雙手不自覺的撫上自己的面容,問道:“笑笑,我是不是很憔悴?有沒有熊貓眼?有沒有眼袋?有沒有瞌睡紋?”
笑笑微微一怔,娘子這問的都是什麼呀?
不過娘子的意思,笑笑都是明白的,她認真的端詳着金子如璞玉般白皙的面容,然後神色異常認真的說道:“娘子,我能說實話麼?”
金子掩着眼睛,一副明瞭的表情。
果然是憔悴的不行吧?
“說吧,娘子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是很強大的!”
笑笑強忍住笑意,清了清嗓子柔聲道:“娘子你說的那些問題,通通都……沒有出現在你臉上,奴婢只看到了一張傾國傾城的絕色容顏!美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金子黛眉挑了挑,看着笑笑認真的神色撲哧一笑。
她可不是第一天認識笑笑,這丫頭喜歡將自己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又不是第一次,問她等於白問!
金子她擺了擺手,透過竹簾看着外頭等待的阿桑和趙虎,斂起嘻哈無狀的笑顏,淡淡應道:“好,就聽從王爺的安排吧。笑笑,咱們下車!”
笑笑應聲道好,扶着金子下了馬車。
車廂外的陽光絢爛而刺眼,金子伸手擋在額際,眯着眼睛站在門前,眸光緩緩的掃過整個小院。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裏面的裝潢和佈局,絕對不比任何一家貴府豪宅差。
眼神落在門前的匾額上,金子對書法略有涉獵,這三個大字於蒼勁中又帶着一抹隨性和飄逸,她抿嘴微笑,可以肯定這定是出自逍遙王的手筆,字如其人!
不過他身上瀟灑不羈的個性倒是已然領教,而那股倔強中的傲然蒼勁和執着,倒是透過這三個大字,纔開始顯山露水!
金子回眸望着穩穩停在門前的馬車,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意味。
逍遙王,你不簡單呀!
至少,不如表面那般簡單!
……
第一百零二章 折衝內幕
“金郎君,請吧!”阿桑見金子怔怔的看着少主的馬車出神,不由開口提醒道。
金子收回目光,朝阿桑點頭,拱手道:“有勞阿桑公公了!”
阿桑知道少主對金郎君的器重和青眼,自然不敢侍寵託大。雖然少主表面不曾顯露什麼,但跟在他身邊多時,細枝末節的東西,若然還看不明白,還真是枉爲人了。
“郎君客氣了,喚兒阿桑便好!”
金子頷首道好,從阿桑的角度考慮,心想他是不想因爲一個公公的稱呼而泄露了逍遙王的身份吧?畢竟一路行來,只聽到阿桑尊稱龍廷軒一聲少主,再者,龍廷軒的隨侍似乎也只有阿桑一人,這對一個身處高位的王爺來說,是極不正常的,也是極危險的。
金子沒有再開口詢問爲何龍廷軒不進小院,他如此行事安排,定然有他的道理。金子一路看着小院的景緻,步履輕盈地攜着笑笑和趙虎,緩緩跟在阿桑的身後。
時光靜好,空氣中馥郁的花香陣陣撲鼻,耳畔縈繞嫋嫋鸝鶯啼鳴。龍廷軒閉着雙眼,慵懶地躺在軟榻上,一腳翹起,架在車廂的內壁上。
馬車一陣晃動,他知道是阿桑回來了。
“都安置妥當了?”龍廷軒閉着眼睛啞聲問道。
“是的少主,都安置妥當了。老奴讓奴才們好生伺候着呢!”阿桑垂首應了一句,黑眸透過竹簾往內張望,試探的問道:“少主,你擔心金郎君體弱喫不消,需要休息整頓,您自己也舟車勞頓了一夜,不進去休息休息麼?左不過還不到賀壽的時辰呢!”
龍廷軒聞言睜開雙眸,一雙眼睛宛若幽潭深水,俊朗到極致的面容在陽光下泛着清泉般瑩潤的光澤,微抿的脣露出一絲戲謔的笑,他渾身散發而出的是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由內而外的氣度,冰冷卻極具魅惑。
阿桑的猛然收回視線,那股無形的壓力讓他身上的毛孔微微倏張着,這樣的氣息他太熟悉了……
“你覺得本王也孱弱得需要休息整頓麼?”龍廷軒含着笑意沉聲問道。
阿桑的腦袋就快要垂到地面上,頭搖得像撥浪鼓,心中不由暗自自責:怎麼老是說錯話呢?可少主你要明鑑呀,老奴這可是實心實意的關心您的身體健康呀!
龍廷軒將修長的腿放下,起身斂衽跽坐,伸手彈了彈如羽毛般輕盈的衣料,認真的修整了一番後,纔開口說道:“去府尹衙門!”
阿桑狐疑的抬眸,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了轉。
這大清早的,是要去州府作甚?
“少主,這時辰,府尹衙門怕是……”
怕是還沒上班呢!
“本王用不着府尹那糟老頭子招待,折衝都尉的那個案子,聖上讓本王負責,回來州府了,自是該過問過問的!”龍廷軒冷冷道。
阿桑反應過來,點頭附和了一聲:“是!”
龍廷軒嘴角的笑意越發的深刻起來,冥黑的瞳仁中間,彷彿一個深邃不可見底的漩渦,眼底的笑意,甚是詭異。
夜殤,冷血殺手?
看來,你是不夠冷血呀,不然,何以要讓本王跟在身後爲你擦屁股?
馬車緩緩動了起來,龍廷軒肅然端坐在車廂內,一雙犀利如鷹凖般的瞳眸倏然緊閉。
腦海中回放着數月前隱衛鷹送來的情報。
“……少主,韃靼那邊已經有了消息!上官大人果然收到了密信,已經藉由此次回京敘職這個當口,暗中聯繫了幾個肱骨大臣準備商議大事,密信現在在上官手中,不知少主如何打算,還望示下!”鷹首跪在地上問道。
“那封密信,絕對不能出現在那些老得成精的大臣面前,不然,這天,就該變了!”龍廷軒道。
“那少主的意思是?”鷹首仰望着上首,續道:“屬下去解決掉折衝都尉!”
“不,本王不打算讓鷹出手,你們的手段,本王自是相信的。只不過折衝都尉手下的,都不是弱將,本王不想有任何蛛絲馬跡留下,明白麼?”龍廷軒黑眸如注。
鷹首面色如常,只微微頷首道:“屬下明白,吾等願聽從少主吩咐!”
“取回密信一事,本王另有安排,有一個比你們更加合適的人選可以利用……你下去吧!”龍廷軒揚手。
……
“少主,信是取回來了,但上官毫髮無傷,現正在全城追捕夜殤……”鷹首道。
“想不到夜殤做事竟如此不利落,可殘局還得收拾……”龍廷軒眯着眼睛冷冷道。
“是……”鷹首點頭。
……
“少主,上官已死!”鷹首隱在暗中道。
“哦?何如?”龍廷軒饒有興趣。
“上官染指副將心頭之愛,這屈辱,是男人便無法忍受……”鷹首依舊無緒無波應道。
“唔,自作孽不可活!”龍廷軒絕世的面容漾起微微一笑。
……
噠噠的馬蹄聲迴響在耳畔,龍廷軒閉着雙眸喃喃道:“這麼多年了,你還想翻出什麼風浪麼?須知,自作孽,不可活……”
阿桑微微側首,又終是緘默,駕着馬車直往府尹衙門疾馳而去。
小院這廂,金子自是一番好喫好喝。
她喫完早膳後便一人在小花園中踱步,擺弄一下拳腳。
雖然身體乏得很,但鍛鍊卻是不能荒廢的。金子微微出了一身汗後,倚在長廊的欄杆上喘氣。
想不到龍廷軒這人倒是挺會享受的,婢女小廝一籮筐,花園內的花草一看便知道是專業的園丁精心打理的,佈局合理巧妙,匠心獨運!
“郎君,澡池裏的水都已經放好了,兒伺候你沐浴吧!”笑笑和一名挽着雙丫髻的丫鬟站在廊下說道。
金子點點頭,扭了扭身子,出了汗,果真有些膩膩的。
“好!”金子含笑應了一聲,順着迴廊走向笑笑。
剛要跟着領路的丫鬟往水池而去,便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喚:“貴客請等等!”
金子回頭,循聲望去。
一個着青衣的僕婦捧着一個托盤匆匆走來,欠身施了一禮後,將托盤遞給笑笑,說道:“這是少主吩咐老奴給貴客準備的衣裳,您沐浴後等少主回來,便可以出發去辰府賀壽了!”
金子含笑道了一聲謝謝。
金子在笑笑的伺候下,美美地泡了一個澡,待出浴後衣裳攤開之時,二人才面面相覷地驚呼一聲:“這是一套女裝……”
金子伸手拍了拍自己潮紅的面容,心口處怦怦直跳。
他……他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是女兒身的?
我的天!
第一百零三章 女兒身
金子梳洗完畢後,便坐到妝鏡前任由笑笑擺弄。
笑笑拿着牛角梳,將金子的髮絲理順,剛想要開口詢問娘子喜歡挽什麼髮髻,便見剛剛送衣裳過來的青衣僕婦含笑走了進來。
她朝金子斂衽施了一禮,笑道:“泡了個澡,娘子可覺得精神好了一些?”
金子還以禮貌一笑,點頭道:“是,感覺通體舒暢,精神極好!”
“那便好!”青衣僕婦走近金子,一面伸手接過笑笑手中的梳子,一面道:“今日便讓妾身爲娘子梳頭上妝吧!”
金子知道這應該是龍廷軒的安排,心中微微一動,他這是擔心自己失禮於他麼?
如此顧慮繁多,還要帶上她一道去賀壽作甚?
金子心中雖然不喜,但神色還是淡然沉靜的。
嘴角微微彎起,悠悠道:“如此,便有勞媽媽了!”
“娘子客氣了!”青衣僕婦依然面含微笑。
她端詳了一下金子臉龐的輪廓,心中暗贊這位娘子生得極美,五官的比例恰到好處,沒有需要揚長避短的地方。她將梳子放到妝臺上,修長而瑩潤的手指輕輕地劃過金子的面容。
額角,太陽穴,鼻樑,耳廓……
指尖靈動,似有魔力一般,帶着淡淡的芳香在白皙的臉龐上流連、輕點……
金子舒逸的閉着眼睛,心道這是逍遙王從帝都皇宮內帶出來的嬤嬤麼?
這手藝,這指法,嘖嘖……還真是舒服呀!
他這廝還真是會享受,敢情每天都由着這嬤嬤給他做面部按摩麼?
金子腦中閃過逍遙王俊朗邪魅的面容,一幕一幕……
想象中,金子全身武裝,一雙帶着橡膠手套的手捏着一把手術刀,一步步地逼近龍廷軒,掩在口罩下的臉露出一抹狡黠的笑,琥珀色的眸子露出虎狼看到獵物時的貪婪神色。
唔,好想對你的面容進行三百六十度全面剖析,看看這俊朗到讓人不忍的容顏,有沒有動過刀子的痕跡?
還是說常常奢侈進行面部按摩的緣故?……
金子腦中自動生成的龍廷軒露出一絲驚恐神色,咆哮了一聲,昏厥過去,金子在一旁捂着肚子大笑……
太好了,昏了過去更好,這下還不任我宰割,嘿嘿……
“噗……”金子忍不住失笑出聲。
青衣僕婦猛然停下來,露出錯愕的神情,顫顫問道:“可是妾身的按壓讓娘子的不適了?”
金子這才從遊離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睜開雙眼,透過銅鏡看身後笑笑和青衣僕婦錯愣的模樣,自覺失禮地吐了吐舌頭,應道:“沒有,媽媽的手藝很好,極舒服!”
青衣僕婦不自然的笑了笑,她還是第一次領略舒服到笑出聲的說法。
“剛剛這個叫妝前按摩,主要是讓娘子放鬆面部的肌肉,讓娘子的氣色更好,更顯精神,上完妝後的妝容效果更加完美服帖。”青衣僕婦解釋道。
“原來如此!”金子恍然點點頭,原來上個妝要講究這麼多呀?
笑笑則出奇安靜地站在一旁凝神觀看着剛剛婦人爲娘子做面部按摩的手法,她神色極爲認真,心中默默記着剛剛按壓的步驟和穴位,想着回去也依葫蘆畫瓢,給娘子做美妝!
“剛剛的那個香味是玫瑰精油麼?”金子眨巴着眼睛問道,伸手輕輕地按壓着臉上的肌膚,淡淡的香味瀰漫,肌膚的觸感彈潤絲滑,絲毫不見舟車勞頓的疲態。
青衣僕婦點頭道:“娘子靈覺極好,見聞甚廣,竟認得這是極罕見的玫瑰花提煉而成的精油。這玫瑰花我們大胤朝並沒有,還是從樓月國那邊傳進來的,極其珍貴,製作的過程也極繁複。少主這裏統共也只有兩瓶,這瓶是新開啓的,少主說了,將之送給娘子使用!”
笑笑聽了青衣僕婦的介紹,方纔知道這小小的一瓶精油,竟如此貴不可言,不由伸長脖子,長大嘴巴,緊緊的盯着妝臺上小巧的掐絲瓷瓶。
“這個太珍貴了,我不能收!”金子淡然笑道。
笑笑不解的看了金子一眼,娘子,這麼好的東西,不收還真是可惜了,這有錢也沒處買呀……
青衣僕婦眸光掃過金子的面容,只莞爾一笑,淡淡道:“妾身只能聽從少主的吩咐。現在妾身爲娘子挽發上妝吧!”
金子應了一聲好,不再就剛纔的問題推託寒暄,便任由僕婦在她臉上描眉畫黛。
三千青絲挽成一個低矮的蝶髻,盡顯女兒家的嬌柔嫵媚。
金子睜開雙眸看着鏡中的自己時,真的被嚇了一跳。
這鏡中之人還是自己麼?
明豔動人得連她自己都差點認不出來了……
青衣僕婦的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娘子本就極美,一番裝扮後,更顯國色天香!”
金子淺笑嫣然,只道媽媽手藝高超,才使得自己妝容如此出塵。
門外,一個高大的身影倚在門框,眸光炯炯的望着鏡中之人的一顰一笑,只覺得有什麼無形之力,吸引住了自己的目光,再也無法移開半分……
阿桑剛剛吩咐下人將賀禮等物事搬上馬車,回頭尋過來時便看到少主猶如入定一般地杵在秸芳閣門外,神色如癡如醉。
他心下狐疑,疾步上前。
“少主,老奴已經打點妥當了……”阿桑尖聲說道。
龍廷軒猶如夢中初醒,恍然回神,望着阿桑的眼神頓時面得尖銳起來。
阿桑心中一凜。
少主這眼神是要喫了他麼?
得,這是他的錯,不該在少主沉思之際,攪擾了他的興致……
可少主這是在看啥?
阿桑垂着頭,眼角的餘光偷偷地往房內瞟去。
房內,金子三人早在阿桑尖銳的呼喚聲下齊齊望了出來,看到龍廷軒的那一剎那,金子臉頰不自覺的感到一陣滾燙。
金子很清楚自己此刻的內心感受。
不是女兒家的嬌羞,而是一種被人一早就窺破祕密的窘迫之感。
青衣僕婦和笑笑同時朝龍廷軒欠身施禮。
龍廷軒輕輕揚手,目光越過二人,落在金子身上,溫柔笑道:“收拾停當了麼?”
金子怔怔的點頭,“好了!”
“那咱們出發吧,這個時辰剛剛好,趕得上午宴!”龍廷軒淺笑道。
金子頷首,在笑笑的伺候下戴上冪籬,抬步走出房間。
阿桑看着恢復女兒裝的金子和笑笑,驚訝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這,這金郎君何時變成了金娘子?
阿桑望着隨在少主身側漸行漸遠的背影,驚訝過後心中只剩下驚恐……
那個拿着解剖刀,神情肅穆的仵作,竟然是個嬌娘子?
天哪,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
第一百零四章 赴宴
接近晌午,外頭的日光耀眼刺目。
金子戴着冪籬,在笑笑的攙扶下走出逍遙苑的大門。
門前停着一輛豪華的大馬車,車廂寬敞,走近時依稀可感受到一陣陣沁爽的涼意。
阿桑放下踏凳,挑起車廂的竹簾,恭謹道:“少主和金郎……金娘子請上車吧!”
金子隔着皁紗望着阿桑,他的目光閃爍躲避,竟是不敢正視自己。銀髮在強烈的日光下閃着灼亮的銀芒,一張毫無褶皺的臉頰映着兩朵紅雲,尖銳的聲音微微顫抖着……
這是金子第一次看到阿桑如此窘迫的模樣。
金子脣角一挑,心中暗暗自嘲,又覺得一切再正常不過。
站在古人的角度去理解,這樣的表現倒也無可厚非,誰能將一個深閨娘子與仵作這一行當聯想到一起呢?
自己想想,也覺得渾然不能置信!
龍廷軒輕哼一聲,抬眸瞥了金子一眼,日光下的她身形娉婷,如漫漫桃花般柔美絢爛。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自制的收回,見她沒有先行上車的意思,也不故作姿態扮紳士地讓女士優先。
只見他信步踏上車轅,雪緞襦服的袍角在空中微旋起一個優美的弧度,穩穩地跽坐在右側的軟榻上。
“娘子,小心點!”笑笑扶着金子踩上踏凳,一面用手撩起冪籬上垂下的黑紗。
金子躬身進入車廂時,才暗自驚訝這馬車的奢華程度。
寬敞的車廂有四個精緻的車窗,隔日幕簾將強光隔絕在外。車廂的角落裏放置着兩個小巧可愛的冰盆,嫋嫋涼氣氤氳,只覺得心肺舒爽,一掃外頭的燥熱和不適。
馬車的車頂描金繪畫,中間還裝飾着一盞琉璃壁燈,柔和的燈光鋪滿整個車廂,甚感溫馨之意。
金子取下頭上的冪籬,這纔看清楚了燈壁上的物事。
原來這是一盞類似於幻燈機的走馬燈,做工非常精緻小巧,此刻正徐徐轉動着,放映着各種圖案和畫面,若是用心觀看,興許還能將整個故事看懂,因爲那些畫面是連接相承的。
只不過仰着頭一直盯着琉璃燈看,脖子可受不了,金子暗自嘀咕了一句。
笑笑將冪籬收至一側,金子挽着襦裙的裙襬,挪坐到龍廷軒對面的軟榻上,二人之間的距離,僅有一張矮几之隔。
龍廷軒剛剛留意到了金子眼中一閃而過的驚異,含着和煦的淺笑側首道:“這盞琉璃燈是樓月國進貢的,本王看着新奇,便將之裝飾在馬車內。你若是喜歡,可以躺在軟榻上觀看,這樣的角度剛剛合適,若是看累了,還可順勢睡上一覺!”
金子聞言,微微半臥,果然如龍廷軒所說的,以這樣的角度去觀賞燈壁的圖案,真是恰到好處的。
琥珀色的眸子閃爍着琉璃般的炫彩,她饒有興趣地看了兩幅圖後,便訕訕的收回目光。
大哥,咱們這是去賀壽沒錯吧?
怎麼趕上看幻燈片了呢?
連路上都這麼愜意享受,這廝真是逍遙得沒得救了……
“不喜歡麼?”龍廷軒見金子意興闌珊,不由蹙眉問道。
“沒有!”金子勉強露出微笑,解釋道:“燈盞極美,不過對着太久,容易視覺疲勞!”
這解釋完全合理,龍廷軒點了點頭,沉聲對車轅上的阿桑說道:“出發吧!”
“是!”阿桑應了一聲,隨着一聲御馬的輕叱聲,馬車緩緩跑動起來。
逍遙苑離辰府不算遠,金子和龍廷軒在車廂內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一會兒話,就聽到車轅上傳來阿桑尖細的嗓音。
“少主,辰府就在前面了,這辰老夫人的壽誕還真是辦得隆重呀,門前的馬車都停滿了,賀壽的客人現在還排着長龍……”
車內,龍廷軒狡黠一笑,淡淡道:“趕着巴結蕙蘭郡主的大有人在,這次還不借着老夫人的壽誕往上靠麼?”
金子不發表任何意見,對不瞭解的狀況,保持緘默,總是不會有錯的。
熙攘聲穿透進來,金子知道已經到達辰府大門,她朝笑笑遞了一個眼色,笑笑心領神會,取過一旁的冪籬,輕手輕腳的給金子戴上,生怕動作太大,會損毀娘子精心梳就的髮型。
金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待龍廷軒下車後,便躬身出了車廂。
車轅下,一隻骨節修長的大手伸在金子面前。
金子微微低頭,隔着影影綽綽的皁紗看一臉融融笑意的龍廷軒,神情微怔,小手先頭腦一步,不自覺的遞了上去。
清涼的觸感讓龍廷軒心中蕩起一圈又一圈漣漪,那是一絲不曾體驗過的異樣情感,他小心翼翼的託着小手,直到金子落地後,不留痕跡的將之收回。
大手抓了一把空氣,手指依戀地在掌心摩挲着,目光閃動,掩飾着淡淡的失落,飄渺地落在辰府的大門前。
他們抵達的時間已經不早,門前車馬繁多,絡繹不絕,有小廝不斷地跑進跑出,爭先恐後地爲拜訪的貴客引路,搬運賀禮,記載入冊。
龍廷軒挺拔而凜冽的身姿一出現,便瞬間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辰府門前負責接待的管家一看到阿桑遞過去的請柬,一揖及地,誠惶誠恐道:“原來是王爺大駕光臨,快快請進!”
管家一面揚手恭請,一面使眼色讓一旁的小廝快去通報老爺和郡主。
小廝來不及施禮,拔腿往內院跑去,家丁帽隨着他急速的跑動,顫顫跳動。
門前一衆拜訪的貴客聽到了剛纔管家恭敬地言辭,不由將目光齊刷刷的掃過來。
衆人臉上無一不帶着恭敬和膜拜的神色,有幾個膽子大點的,還哈腰過來置禮、請安。
龍廷軒全程笑意嫣然,並沒有端着架子顯示出一絲不耐,更沒有刻意保持距離,這讓金子覺得頗有好感。
但僅僅只是好感……
衆人視線有意無意地落在戴着冪籬的金子身上,龍廷軒見狀,稍稍靠近道:“這位娘子是本王的貴客!”
能夠前來辰府賀壽的,自然不是平民之戶,在權貴之間遊走慣了,哪能看不出逍遙王對這位小娘子的呵護,於是乎,金子也跟着沾了龍廷軒的光,順帶着被衆人一番巧言奉承,惹得皁紗下的麗顏侷促難安,紅霞菲菲。
如此寒暄片刻之後,辰府內匆匆走出三人。
龍廷軒極目望去,是三張熟悉的面容。
蕙蘭郡主,郡馬辰靖,還有府尹那個糟老頭子!
人未至,語先聞……
嘹亮而清脆的笑聲如絃樂一般鑽進衆人的耳膜,龍廷軒露出優雅得體的淺笑,看着來人悠悠道:“有勞蕙蘭郡主親迎,本王與有榮焉!”
一襲紅色襦裙的蕙蘭郡主身段保持的極好,玲瓏有致,裙身的設計極有講究,充分的發揮了它的作用——揚長避短。
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蕙蘭郡主笑意吟吟,面容上細滑的肌膚在日光下瑩瑩閃動。她佯裝微惱地橫了龍廷軒一眼,嗔道:“軒兒你倒是少寒磣人了,逍遙王能來,是我辰府蓬蓽生輝纔是!快進去吧,老夫人這會兒纔剛剛問起我,鼎鼎大名的逍遙王來了沒?”
……
第一百零五章 賀壽
龍廷軒朗聲大笑,邪魅無暇的俊顏溢滿明燦已極的笑意,脣角微勾,冥黑雙眸閃動,只覺得懾人魂魄!
“本王晚點了,勞老夫人惦念,真是罪過!”
“王爺客氣了,真真是折煞我等!快快請進吧!”辰靖拱手施禮,臉上盡顯恭敬。
龍廷軒抬眼看了金子一眼,三人這纔將目光移至眼前婷婷玉立的少女身上。
蕙蘭郡主美眸閃過一絲明媚幽色,黑色皁紗將少女的面容掩得瓷實,但在熹微的日光下,影影綽綽可見少女姣美的面部輪廓。蕙蘭郡主心中不由深贊:此女氣度不凡,語兒若有之一半,那她可真得燒高香了……
猛然想起自己女兒這陣子將煙雨閣搗弄得烏煙瘴氣的情景,蕙蘭郡主便覺得自己頭痛欲裂,太陽穴的位置又開始突突跳動……
這語兒究竟是隨了誰呀?
天可憐見兒,她自己和靖哥可是沒有這方面的不良基因呀……
辰靖和府尹大人也覺得冪籬少女氣質斐然,就是衝着逍遙王的面子,也該出聲寒暄幾句。
金子禮貌回禮作答,儀態優雅,寵辱不驚。
府尹臉上閃過一絲似曾相識之感,不由深看了幾眼,又掩下心中的狐疑,兀自安慰道:一定是自己太敏感了,那金郎君雖然秀氣清雋,男生女相,但自己也不該如此褻瀆人家,將之與眼前之人混爲一談呀!這女娃一看,便是閨中嬌女,哪裏有金郎君驗屍時的魄力?
辰靖前頭引路作陪,龍廷軒抬步走入辰府,明豔火紅的地毯從府門處蜿蜒而入,地毯的兩旁每隔兩丈距離便擺着一盆開得正旺的妍麗盆景。金子跟在龍廷軒身側,隔着冪籬欣賞這府內的亭臺樓閣,雕欄畫棟。
美是極美,不過隔着眼前這個障礙,金子覺得所有的亮點都會因之大打折扣。
心中一面暗自咒罵龍廷軒,要不是這個傢伙,她可不想穿得這樣累贅礙事的來赴宴,直接套上一身男裝,光明正大的欣賞美景,品味佳餚豈不快哉?
一陣清甜的香氣和風而來,金子極目眺望,這才知道那氣味是從庭院處的清池傳來的。
日光下,清亮的池水微波盪漾,流光溢彩。池子的周邊有新冒起的荷梗蓮葉,翠綠欲滴,馨香怡人。眼下還只是初夏,若是到了炎炎夏月,想必整個清池便會被荷葉鋪滿,露出一片‘荷葉何田田’的楚楚風姿!
穿過了白玉欄杆,水榭迴廊,耳邊便有熙攘的打鬧聲和談話聲。
不斷有客人絡繹而來,辰靖朝龍廷軒俯身告罪,稱道招呼不周,便起身離開,招呼前來賀壽的貴客去了。
府尹大人也幫着辰靖一道而去。
蕙蘭郡主停下腳步,回身對龍廷軒道:“軒兒,姑姑先帶你去見見老夫人,回頭再到正堂這邊入宴!”
龍廷軒含笑應了一聲好,抬步跟在蕙蘭郡主身後。
嫦曦院中,假山奇石,林木冠蓋。剛步入院門,便聽到了陣陣歡聲笑語。
院中的亭樓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透過亭樓的大窗,可見各色華衣熠熠,裙裾飄飄……
墨綠的翠竹淨植環繞,簇擁着整片秀美雍雅的樓閣。
極目而望,到處都是蔽日的綠蔭,讓人不由心頭舒爽,生出一種靜然之意。
閣樓的竹簾都挑開着,裏面的僕婦顯然是看到了來者,忙不迭地從亭樓上下來。
能讓郡主親自引路的,地位定然非比尋常,在權貴大族裏伺候久了,所有的奴才,上至管事娘子,管家,下至小廝丫頭,都練就了非凡的眼力。
僕婦恭敬施了大禮。
蕙蘭郡主莞爾笑道:“上去向老夫人稟報一聲,說逍遙王過來賀壽了!”
僕婦聞言心中跳了幾跳,微不可察地用眼角的餘光瞟了龍廷軒一眼,臉上拘謹恭敬之意更甚,又欠了一禮,才疾步往亭樓行去。
蕙蘭郡主剛剛讓僕婦先行稟報不過是爲了讓樓上的衆人做好接駕準備而已,當然不可能站在外頭乾等,等待老夫人的回覆。
蕙蘭郡主領着他們剛步上亭樓的最後一級,便見老夫人在僕婦的攙扶下,迎了出來,臉上掛着慈愛驚訝的淺笑。
她身後是一大羣的娘子貴婦,炯炯眸光出奇的一致,如注一般落在龍廷軒身上。
掩在冪籬下的金子黛眉一挑,嘴角溢出一絲冷然笑意。
這同性相斥,異性相吸,還真是恆古不變的真理呀!
瞧瞧那些如醉如癡的模樣,嘖嘖,真是花癡到了極點,沒見過帥氣的,也不必露出這豺狼見到小綿羊的神色吧大姐們?
俊朗軒昂的外表和冷峻的氣質,讓年輕娘子們面露嬌羞,只有上了年紀的貴婦眼光復雜,帶着避忌,又帶着好奇和膜拜的神色,鬼祟閃爍。
“逍遙王大駕光臨,老身有失遠迎呀……”辰老夫人聲音微微有些激動,尾音顫抖。
龍廷軒疾步上前,攙扶起辰老夫人的手臂,聲音溫潤如同細雨:“多年不見,老夫人依然矯健如初,真是可喜可賀!本王祝老夫人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說罷,示意阿桑將手中捧着的賀禮奉上去,一面道:“這是本王的一點小小心意!”
不是說這禮物也算她一個名額麼?
怎麼不帶提一下的?
萬一人家一會兒問她送了什麼,她該如何回答?
這該死的逍遙王……
陳老夫人眼中含着喜悅的清淚,連連點頭,牽着龍廷軒的手往裏走。
龍廷軒在衆人的簇擁下步入亭樓,外圍只有依舊戴着冪籬的金子默默佇立,衆人竟將她當成透明人了……
金子微微鬱悶,這讓她幹啥來了,當陪襯麼?
當真是無聊至極呀!金子有抓頭皮的衝動。
起初亭樓中的年輕娘子們還有些拘謹羞澀,但在老夫人的介紹下,衆人似乎找回了傲嬌和自信,望着逍遙王的美眸含着秋波,似乎都想牢牢抓住這個時機,讓自己在他眼中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
金子翻了翻白眼,正想着開溜之際,一側的樓道傳來了咯噔咯噔的腳步聲。
“語姐姐,你做的這個是什麼?”
這聲音不疾不徐,甜潤綿軟,金子只覺得十分舒服!
“這個叫生日蛋糕呀,我試驗了好多次才成功的,你看像不像壽桃?”辰語瞳小心翼翼的捧着蛋糕,自豪的問道。
第一百零六章 冤家路窄
“真的很像壽桃呢,真可愛!不過中間那粉紅色的東西,能喫麼?”柳若涵狐疑問道。
辰語瞳點點頭,神色認真的回道:“當然,這個可跟漿染衣料的色素不同,這個叫食用色素,可以喫的,別擔心!”
柳若涵將信將疑,她相信語姐姐的智慧,但她做出來的食物,還是有待驗證的。想起舅娘談起語姐姐將大廚房弄得快着火的惡寒模樣,她也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這粉粉可愛的壽桃蛋糕,真的可以入口麼?
金子在聽了二人的對話後,竟是陷入了微怔。
生日蛋糕?
她沒聽錯吧?
這是古代該有的產物麼?
還是說這個架空的胤朝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個朝代,這蛋糕在千年前就已經有了,而發明者被她金子巧合的碰上了?
金子還在胡思亂想,一雙纖軟的小手撫上她得肩膀,嚇得她身子微微輕顫。
“這位娘子也是來賀壽的吧?怎麼站在門外不進去呢?”柳若涵嬌滴滴問道。
甜脆糯軟的聲音跟眼前的麗顏出奇的和諧,金子抬眸看着來人,笑道:“是,剛要進去呢!”
辰語瞳黝黑靈動的黑眸凝視着憧憧的皁紗,眉毛輕挑,脫口問道:“聽娘子的聲音極熟悉,我們見過麼?”
金子抿嘴一笑,取下頭上的披罩而下的冪籬交給身側的笑笑,一張精緻的、毫無瑕疵的容顏便完整地展示在二人眼前。
“瓔珞娘子?”辰語瞳驚呼一聲,看着柳若涵解釋道:“涵涵,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起過的瓔珞娘子,你不是很喜歡她設計的小雛菊團花錦麼?”
柳若涵年紀尚輕,卻是個穩重沉靜的。她雖然心頭雀躍,舉手投足卻沒有辰語瞳的毛躁,一雙秋水般的眸子中飽含敬佩之意,絕色容顏上露出甜甜淺笑,寒暄道:“早就聽過娘子大名,今日得見,方知娘子竟是如此絕代芳華,明豔動人……”
如此高的讚譽,倒讓金子一時間無所適從了。
她只是陪着淺笑,道了一聲謬讚。
“瓔珞娘子,這位是我的表妹,柳若涵!”辰語瞳介紹道。
金子盈盈一福,柔聲喚了一聲:“柳娘子!”
三人猶如多年不見的好友,站在正堂門外熱絡的聊了幾句。
辰語瞳依然如初見般率性純然,水藍色的交領襖裙不帶一絲繁複花樣,鬆鬆的套在身上,頭髮自然披撒着,唯有額際的一條墨色珠鏈做裝飾,意態雍雅而懶散。她慵懶地笑了笑,招呼着金子和柳若涵一道進去給祖母賀壽。
內堂因爲她們的進入而悄然安靜了下來。
三人齊齊欠身行禮。
堂下的娘子貴婦們似乎訝於正堂中央三人的逼人風采,一時之間交頭接耳的小聲討論,露出既羨慕又嫉妒的表情。
“語兒你送了什麼給祖母?”蕙蘭郡主笑意吟吟的看着自己女兒。
“是兒親手炮製的生日蛋糕!”辰語瞳興致勃勃道一句,捧着蛋糕上前,放在辰老夫人面前的矮几上,撒嬌道:“語兒祝祖母壽辰快樂,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辰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她連道了幾聲好,抓着辰語瞳的手對龍廷軒道:“王爺也許久不見語兒了吧?這丫頭可是一點長進都沒有,依然皮得很!”
龍廷軒和辰語瞳剛照面,便已經彼此調皮的眨了眨眼,只是剛剛辰老夫人沒有注意罷了。
老夫人雖是自揭孫女兒的短處,但龍廷軒又怎會不諳老夫人的心理?不管自家孩子怎樣,在外人面前,卻是不能被下了面子的,她這是想讓自己誇誇語兒這個皮孩子呢!
“語兒已經是小大人了,做事也比以前有了分寸,單看她小小年紀就能將毓秀莊打理得井井有條,這可不是一般的閨閣娘子能辦到的,如此可見,老夫人真是福氣多多呀!”龍廷軒順溜的念道。
龍廷軒話音剛落,衆人連連附和稱是,蕙蘭郡主和辰老夫人臉面有光,笑聲越發嘹亮。
金子感覺自己與現場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衆人討論的話題,她都不感冒,也插不上嘴。在一張空着的茶几後落座後,她便百無聊賴的轉溜着眼睛,喝着香茗,等待開席。
金子不曾發現的是,在她進入正堂的那一剎那起,人羣中便有兩雙怨毒的眼睛在緊緊地盯着她看。
林氏和金妍珠嘴角的笑容變得僵硬而詭異,彼此相視了一眼。
“母親,那不祥人怎麼會來這裏?還打扮得妖里妖氣的……”金妍珠咬着牙低聲問道。
林氏的面容隱晦不明,眼中的神色波瀾起伏,心口氣息跌宕,顯然是在極力掩飾心中的不悅和氣惱:“我怎麼知道?想不到這蹄子還真是好手段,竟連郡主府都攀上了,看她跟辰娘子的熱絡模樣,倒像是相識已久的知交!”
小林氏卻絲毫沒有那母女的敵意,也似沒聽到姐姐母女的咬耳。她含笑側首對姐姐說道:“姐姐,還真看不出來這瓔珞身上還有半點兒孤獨症兒的後遺症呢,看起來,就跟一般的貴家娘子一般無二,甚至比起她人,還多了幾分端莊出衆的氣質呢!”
妹妹小林氏的話就像魚刺一樣,更在林氏的喉嚨處,吞吐不得。
她珠玉般瑩潤的面容微微變得青紫,嘴角微微抽搐,勉強笑道:“可不是,我真是爲我那死去多年的姐姐開心吶,這死過一回的人哪,還真是不一樣的,什麼叫脫胎換骨?這就是脫胎換骨!”
辰老夫人那邊傳來了一聲爽朗的淺笑,小林氏無暇回應姐姐,抬眸循聲望去。
辰老夫人意有所指掃過衆位年輕娘子的面容,一面壓低聲詢問着蕙蘭郡主關於每個娘子的家世背景。
蕙蘭郡主早就知道婆婆入宴前辦這場茶會的意圖,這是在親自挑選着未來孫媳婦呢。
想起雪哥兒冷漠淡然的模樣,蕙蘭郡主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嘆,旋即又將眼中的擔憂掩下,低聲一一作答。
龍廷軒畢竟是男子,不能在內堂待太長時間,陪着辰老夫人說了一會兒話,便見辰靖進來恭請他到外堂入席飲宴。
沒有了冷凜的逍遙王在場,氣氛一下又恢復了原先的熱鬧。
辰老夫人的聲音掩在聲潮裏,只有坐在她身側的蕙蘭郡主聽得清晰。
“剛剛的那個娘子,看起來品貌出衆,是何許人也?”
蕙蘭郡主自然知道婆婆問的是誰,只含着淡淡淺笑道:“老夫人就別惦記那位娘子了,那可是軒兒帶來的,身份一定非同一般!”
辰老夫人若有所思的點頭,凝神看了金子一眼,讚道:“王爺真是好眼光呀!”
蕙蘭郡主微笑不語。
林氏似乎從辰老夫人和蕙蘭郡主的眼神中察覺了什麼,心突突跳着,看起來,她二人對那死丫頭頗有好感呀……
內心一番天人交戰,林氏最終選擇挺身而出。
“呀,瓔珞,你怎麼來了?”林氏佯裝驚訝的從座位上跳起來:“你這丫頭,出門怎麼也不跟母親打聲招呼?母親可是會擔心的呀!本想去清風苑尋你一同前來,可卻偏偏不見你的蹤影,母親可是一路忐忑,是而剛纔纔會不察,沒認出你來。”
這話看似擔憂關心,實則百分百的誅心之論。
這不是明擺着告訴所有人,她金子行爲不檢,一個深閨娘子,私自外出,還不打招呼,這成何體統?
金子這下可是跳下黃河也洗不清了呀!
金子看着林氏突然跳出來的這一出,一時之間還真是措手不及,無言以對。
笑笑更是驚得臉都白了。
夫,夫人怎麼也在這兒?
那娘子出來的驗屍的事兒,曝光了麼?
第一百零七章 難堪
蕙蘭郡主的美眸微微睜大,目光在林氏和金子的面容上交替流轉,似乎想要看出點什麼端倪來。
“金夫人,這位娘子是你的閨女?”蕙蘭郡主言語明顯帶着驚訝。
這林氏長得珠圓玉潤、風韻猶存是真,可她的形容和神采卻跟那位娘子截然不同,特別是那股由內而發的氣度,更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怎麼會是母女關係呢?
金子恍然回神後,便聽出了林氏的一語雙關,心中冷笑連連,暗道林氏真是好手段,在這麼多人面前給她潑了一身冷水。
林氏往前走了幾步,在正堂中央停下,躬身欠了一禮,看着金子的眼神竟是充滿寵溺和擔憂。
金子的情商可不是蓋的,逢場作戲誰不會?
她隨之朝林氏福了福,搶在林氏開口之前柔柔歉聲道:“讓夫人擔心了,兒出門前已經跟父親交代過,外頭還有父親配給兒的隨身護衛趙虎,安全問題就不勞夫人擔憂了!”
金子的話語剛落,蕙蘭郡主顯然就明白過來了,她側首對陳老夫人低語:“看來這位娘子是金府的閨女不錯,不過應該不是金夫人所出!”
辰老夫人明瞭點頭,這一聲夫人和一聲父親,親疏一眼分明。
什麼?竟然是老爺允她出來的?
還給她配了護衛?
老爺這也太偏心了吧?怎麼今晨她跟妍珠出來州府,不見得他也給她們母女配個護衛?
思及此,林氏氣得肺都快炸了……
“怎能不擔心呢,雖然老爺有派人隨身護衛,可畢竟三娘你大病了一場,可說了在鬼門關走了一圈,這纔剛剛恢復一些,若再沾染了什麼病邪,讓我如何對死去的姐姐交代?以後出門可要告訴母親一聲,母親也好給你求個平安符什麼的,知道麼?”林氏面上半是擔憂,半是嗔怪的吩咐道。
不得不說這金夫人林氏的臉皮還真的比城牆還要厚呀,金娘子都不承認她,她倒是一口一個母親叫得順口,也不嫌臊得慌!
柳若涵的母親嘴角抽了抽,腦中也出現了與林氏這嘴臉重疊的人物,便是丈夫新抬的一個姨娘,真是賤人都一般矯情……
笑笑在一旁可是氣得脖子都漲紅了,這夫人哪裏是關心娘子?她分明就是想當着衆人的面給娘子難堪,還生怕別人不知道娘子的病史一般,在這兒得勁兒地揭老底……
都說最毒婦人心,這夫人的用心,可真是比蠍子還要毒上百倍!
林氏的良苦用心果然勾起了衆人的好奇,就連站在娘子身後的笑笑幾乎也能感受到那鍼芒一般掃射而來的目光。
笑笑有些難過,她們怎就那麼背呢,出門賀個壽,還碰上這隻母夜叉……
流年不利呀……
“……都從鬼門關走了一圈回來的呀,那該是過嚴重的病呢?”
“可不是,不過看那娘子現在的神態,可沒有半點大病孱弱的影子呀……”
衆人七嘴八舌,衆說紛紜,有些甚至指手畫腳的開始對着金子品頭論足,林氏瞟了一眼,心中甚是暢快!
金子倒像是局外人一般,無視衆人無聊到極點的猜測,敷衍的對林氏道了一聲是,隨後便朝上首跽坐的辰老夫人和蕙蘭郡主施了一禮,笑道:“老夫人、郡主,兒稍感不適,想出去走走,失禮之處還望二位見諒!”
蕙蘭郡主和辰老夫人相視一眼,彼此眼底流露而出的意思,婆媳自然是心照不宣的。
論誰在這樣的情況下被人如此猜測和指點,都會感到不舒服的。
辰老夫人不自覺的眯眼掃了下首處一衆娘子和貴婦們的嘴臉,心中有了計較。
這林氏身爲後孃,在大庭廣衆下揭原配兒女的長短,顯然不厚道,人品大有問題。
還有這些未出閣的娘子閨秀,所學之女戒女訓都是白瞎了。
莫說他人長短,莫作長舌婦,這些避忌她們顯然渾忘了!
所謂的言行端莊,談吐有度的名門閨秀,竟是這樣的麼?辰老夫人微微咋舌!
“祖母,瓔珞娘子跟語兒是朋友,瓔珞娘子既是來給祖母賀壽的,便是我們的貴客,她不舒服,不如便讓語兒陪她出去散散心吧!”辰語瞳看着辰老夫人撒嬌道。
辰老夫人哪能不明白自己孫女兒的心思,這陪人家娘子散心是藉口,自己坐不出想要逃離這裏纔是真。
雍容貴氣的臉上漾起一抹無奈的淺笑,擺了擺手淡淡道:“去吧,難爲你有這心!”
辰語瞳起身,朝金子眨了眨眼,胡亂的欠了欠身,便迫不及待的拉過金子的手往亭樓之外跑去。
衆人一臉愕然,辰老夫人無聲地嘆了一息。
林氏臉色微惱,這戲才唱一半,她這回可是佔了上風,怎就讓這小蹄子腳底抹油給溜了呢?若是讓衆人都知道她金瓔珞是個先天不足,患過孤獨症險些死去的呆兒,看誰以後還敢要她?
林氏腮幫子咬得緊緊的,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桃紅色的錦帕被揉成一團,捻在掌心裏。
“喲,金夫人,剛剛那位娘子到底患過什麼病呀?看起來精氣神都是頂尖的,真看不出大病過的痕跡呢!”開口說話的是府尹夫人,她一臉狐疑和探究,八卦味兒十足。
林氏正愁沒人再問呢,這話茬可得好好接上,就算那小蹄子不在這兒,這名聲壞了,往後的日子也是艱難的。
哼,看你還怎麼跟妍珠爭?
林氏黛眉一挑,臉上旋即皺成了苦瓜相,一副一談一把辛酸淚的模樣。
“說起我家瓔珞呀,也是個命苦的。她是夫人劉氏所出,可夫人生她那會兒難產了,導致了先天不足,夫人生下她不久就撒手人寰了,這瓔珞年幼失母,從此便患上了孤獨症,成了不言不語的呆兒……這一病呀,就是十幾年,天可憐見兒,幸而這次因禍得福,大病一場後,突然就清醒過來了,許是夫人在天之靈的庇佑呢!”
林氏說完,還不忘抬手擦了一把溼潤的眼角。
衆人聽完心下慼慼,互相看着對方的眼神裏都在透出着同樣的情緒——同情!
同情過後,府尹夫人又八婆的問道:“呀,這孤獨症真的能說好就好麼?會不會反覆發作呀?”
林氏美眸忽閃着淚珠,似乎被府尹夫人的一語瞬間驚醒,喃喃道:“應該不會吧?夫人您可別嚇妾身呀,我家老爺還指望着給瓔珞物色門好親事呢……”
府尹夫人忙訕訕的閉上嘴,自己剛纔那疑問顯然太毒舌了,這還是小娘子呢,若是說破了,以後當真無人上門提親,可要怪她的。
“呵呵,我也不懂,渾說的,金夫人不要在意!”府尹夫人打着哈哈說道。
辰老夫人顯然是無法再看下去了,鬧的什麼事兒?
蕙蘭郡主見婆婆臉色鬱郁,不由開口打圓場,笑道:“大家說了好半晌了,前堂那邊已經開席了,咱們也不要慢了,快快到側殿入席飲宴吧!”
第一百零八章 魚宴
出了嫦曦院的院門,耳邊還依稀可聞亭樓上熙攘熱絡的打趣聲。
笑笑偷偷抬眼看了娘子一眼,她一直擔心夫人的那些話會傷了娘子的心,不曾想,此刻娘子依然是置若罔聞的清逸神態,這讓笑笑微微有些出乎意料。
娘子當真可以不在乎麼?
還是說娘子將所有的傷感都掩藏於心中?
娘子自從醒過來之後,便變得異常堅強,她曾承諾過,要成爲樁媽媽和自己最堅強的後盾,是而,她纔不願再人前顯露出一絲一毫的難過麼?
可娘子你知道麼,你越是這樣,笑笑就越是擔心呀……
笑笑在心中無聲吶喊,不顧避忌地深望了金子幾眼,五內幾經掙扎,最後鼓足了勇氣,扯了扯金子的袖口勸道:“娘子,您要是傷心的話就哭出來吧,不要把傷感都深埋在心裏,這樣不好,鬱結太久,奴婢怕……”
怕什麼,笑笑不敢說,但金子卻是聽明白了。
金子凝神回望着笑笑,看着她溼漉漉的眼眸,心中微微側動。
這丫頭,以爲她會被林氏的話語中傷,在心中鬱結不舒,最後再舊病復發,成爲她們所擔憂的孤獨症兒麼?
呵呵,她又不是林黛玉,纔不會爲了這點皮毛都算不上的話刀子傷感,再說這會兒失身份的人可不是自己。
這辰老夫人是何許人?
這蕙蘭郡主又是何許人?
林氏在人家大喜的壽誕上不惜一切的‘揭短’,實則是在揭自己的短,只是她自己這會兒還渾然不知,自認高明罷了。
金子伸手拉住笑笑有些微涼的手掌,輕輕地握緊,笑道:“娘子我向來沒心沒肺,要我爲這點小事難過傷神,其實很難的。所以,你這丫頭就不要爲我瞎擔心了,你怕的事情,不會發生,我保證!”
笑笑見金子神色如此認真,並不像敷衍,不由眨了眨眼,傻傻咧嘴微笑:“真的麼?娘子真的看開了?”
“呵呵……誠如夫人所說,我可是從鬼門關溜一圈回來的人,這醒來之後,便是再世爲人了,我很感恩,也很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金子望着院外蔥翠欲滴的墨竹,緩緩閉上眼睛,張開雙臂,感受着清風從指尖拂過,竹語沙沙在耳畔迴響,嫣然淺笑道:“連死亡都經歷過的人,又怎麼會在意這些所謂的中傷呢?我一向看得開!”
笑笑是徹底放下那顆懸着的小心臟了,在一旁笑得淚眼迷濛。
辰語瞳聽着主僕倆的對話,卻是陷入了微微的怔忪。
從鬼門關溜達一圈回來了?
然後患了十幾年孤獨症的呆兒就忽然間開口說話了?
這聽着怎麼那麼熟悉?
難道瓔珞娘子是穿越者?
呵!辰語瞳將手輕輕的捂住自己的嘴巴,靈動的黑眸在金子白皙如玉的面容上流轉,心下突突跳着,這,似乎是極有可能的事情……
她的思緒百轉千回,內心糾結着該不該試探一番……
一團白影從琉璃瓦院牆上飛過,尖利的聲音就像是嬰孩的啼鳴,讓沉思躊躇中的辰語瞳猛然驚醒過來。
笑笑看不清來物,逆光之下只看到一團白絨絨的雪球在地上翻滾了幾圈,往她和娘子的腳下襲來,嚇得她下意識地拉住娘子的手奪路而逃。
“喵嗚……”
尖利的貓叫聲此刻變得極爲柔軟溫馴。
金子停下腳步,幽幽笑道:“笑笑,是一隻貓而已,瞧你緊張的!”
辰語瞳已經將地上的白貓抱在了懷裏,白貓一身雪白的皮毛,渾身圓碩,虎頭虎腦的就像一團大雪球,煞是可愛。
白貓圓圓的臉頰在辰語瞳臂彎裏蹭了蹭,柔順的輕喵了幾句,辰語瞳伸手敲了敲它肉感十足的貓腦袋,嗔道:“誰讓你跑出來的?這病纔好利索沒兩天,就開始皮了?春曉呢?怎麼沒看好你?”
金子看着辰語瞳與貓對話的認真模樣,不由勾起一抹溫馨淺笑。
“這是辰娘子養的貓麼?好可愛!”金子開口讚道。
辰語瞳抬眸看着金子,點頭應道:“嗯,是我收養的,它叫小雪球!”
笑笑皺着眉頭看着小雪球,歪着腦袋插嘴道:“不對吧辰娘子,它竟叫小雪球?”
額,難道這名字不合適麼?
辰語瞳無聲望着笑笑。
金子也掩嘴輕笑,附和道:“我也覺得小雪球不合適,應該叫大雪球!呵呵……”
“哈哈……”辰語瞳笑彎了腰,顛了顛懷裏的貓咪,認可道:“果真如此,這隻肥貓委實該改名了!”
小雪球似聽懂了她們的對話,害羞地用爪子捂住肥嘟嘟的貓臉,抗議地喵了一聲。
春曉在長廊處看到了娘子和小雪球的身影,這才停下了急急追尋而來的腳步,身子倚在紅漆木柱上,喘着粗氣輕聲喚道:“娘子,原來小雪球是尋你來了,難爲奴婢找了好久,這小畜生……”
辰語瞳看着春曉狼狽的模樣哈哈一笑,隨即將懷裏的小雪球放下,一面道:“快討好春曉姐姐去,她可是你的米飯幫主,若惹惱了她,你可就沒有飯飯喫了……”
小雪球聽完,睜着一雙圓碌碌的湖藍色瞳眸扮可愛,扭着圓滾滾的屁股,小跑着就朝迴廊春曉的位置奔去了。
笑笑訝於小雪球的靈性,抓着金子的手臂低聲道:“娘子,那小雪球竟是通人性的!”
金子點頭應道:“寵物經過馴養,都會通人性的。不過這小雪球確實很聰明呢!”
辰語瞳雙眸在日光下百無聊賴的渺閃着,扭了一下腰肢,側首對金子說道:“現在已經是午膳了,側殿那邊這會兒也開始飲宴,咱們也不好再進去,不如瓔珞娘子到我煙雨閣去用膳如何?”
金子見辰語瞳誠意邀請,便不作推脫,笑道:“如此,便打攪語瞳娘子了!”
辰語瞳聳了聳肩,寬鬆的水藍色襖裙微微移動,露出一截雪白的頸項,笑得純然:“你真是客氣了,我可當你是朋友了。”說完,她不由抬眼看着春曉,吩咐道:“下午我們便喫魚宴吧,將烤火架子搬出來,娘子我要親自動手!”
春曉聞言,腦袋無力地垂在肩膀上,一副你饒了我吧的苦逼模樣。
小雪球興奮地在原地亂竄,好像在歡呼:魚宴呀,又有好喫的了……
笑笑有點擔憂,看那個婢女春曉的表情就知道這辰娘子的手藝決好不到哪裏去……
金子則是無聲的翻了一下白眼,腦中浮現出某人一大清早喫着鮮魚的模樣,不由甩了甩頭,暗紂道:“果真是兩兄妹,連喫魚的嗜好都出奇的一致!”
第一百零九章 心惑
步入煙雨閣,金子和笑笑便被院中的水車和花草吸引住了,眼眸迅速地閃過讚歎和驚訝。
水車在車軸的旋轉下噴灑着極柔密的水霧,煙雨閣的庭院在豔陽高照下不見絲毫燥熱,輕渺的水霧就像一張無形撫觸肌膚的薄網,清潤溫婉,帶來絲絲涼意。
笑笑小跑到花圃邊,看着株株沾染了珠露,嬌豔欲滴的花兒低呼道:“娘子,你看這花兒,好奇特,竟是紫色的,好美!”
金子循聲望去,日光下如水光般絢爛的瞳眸微微閃動。
這是薰衣草?!
“這是我娘子親自種的薰衣草,這花種子可是極稀有的哦,是從樓月國傳來的。這花的用處可多了,娘子說……”春曉難得找到可以發揮口才的話題,剛要喋喋不休的開始長篇大論,便被辰語瞳清了清嗓子,冷冷打斷了。
“春曉,就你懂得多麼?瓔珞娘子的見識難道會比你差?”
這一聲不帶溫度的輕叱剛落,春曉的臉上漾滿尷尬,訕訕垂眸,低頭小聲道:“奴婢逾越了!”
小雪球在一旁上躥下跳,興奮的喵喵叫着,春曉偷偷瞪了它一眼。
看我被罵,你很開心麼?
這沒良心的小畜生,一會兒不給你飯飯喫。春曉擰了擰鼻子!
辰語瞳看着春曉跟小雪球擠眉弄眼的樣子,不由伸手扶額。
看來自己對這兩個傢伙的管束也太懶散了,在客人面前這般,真是給自己丟面子呀。
得,下次得來一次人畜大集訓!
“春曉,你快去把燒烤架子搬出來,大廚房那邊還有些魚鮮,都是淘洗乾淨了的,你直接跟管事娘子要上一些送過來,咱們做鐵板魚肉串喫!”辰語瞳懶懶地坐在廊下的石階上,眯着眼睛吩咐道。
春曉忙應聲而去,搬出了儲藏室裏燒烤架,又吩咐着院內打下手的小丫頭去大廚房那邊領魚鮮,隨後又找來了銀籮炭,娘子說過,用這種炭火燒烤,安全無毒!
金子見春曉忙上忙下的,不由支了笑笑過去幫忙。
辰語瞳自己則從正堂內搬出了茶具,開始燒水煮茶。
她笑靨如花,眸光流轉間竟有說不出的迷魅無邪:“瓔珞娘子,坐這裏吧,茶湯馬上便好,用齒頰留香的碧螺春送鐵板魚串,可是絕配哦,還可以去膩敗火!”
金子在矮几旁的蒲團跽坐下來,低聲笑道:“語瞳娘子的茶道手藝極好,上次毓秀莊喝過一次,便已是念念不忘!”
“呵呵,你真是抬愛,我這微末功夫其實還是不到位的,我大哥哥纔是箇中高手!”辰語瞳微帶自豪的說起自己的大哥哥,猛然間似想起今晨到現在,可是還未見過他的人影呢……
大哥哥去哪裏了?
難道他知道祖母設茶會的目的,害怕被祖母逼着選媳婦,所以嚇得躲了出去麼?
辰語瞳腦中胡亂猜測着,嘴角溢出一抹低低的嗤笑。
大哥哥什麼都好,就是對外人,特別是陌生的娘子,太冷漠了,簡直就是千年不化的玄冰,難怪祖母會如此着急。
不過今日看到的那些名門閨秀,資質也都是一般呀,要她說,這些娘子壓根就配不上她大哥哥,倒是眼前這瓔珞娘子……
辰語瞳黝黑的瞳眸看着金子幽幽流轉,閃爍着慧黠的熒光。
金子似乎沒有察覺,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院中小丫頭用烤火的鐵叉將魚肉一片片串了上去,放在燒烤架上烤着,不時用沾着醬料的刷子塗抹魚肉串。
燒烤架的一側,放着一口圓底鍋,鍋內燒着沸騰的油,另一個小丫頭熟練的將切成條狀的魚肉棒裹上面粉,放進油鍋裏炸成金黃色,再將之撈上一側的雲紗網濾油……
這些,不都是現代纔會做的美食麼?
怎麼語瞳娘子這院子裏的丫頭都會做?
是她不解這個時空而大驚小怪了,還是這裏面另有乾坤?
金子側首看着辰語瞳,卻迎上了她滿含親切笑意的笑顏,這一刻,金子她反而像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猛然垂下雙眸,神色尷尬。
辰語瞳見金子粉頰菲菲,以爲是剛剛自己提了大哥哥的緣故,心中有意玉成此事,便低聲換來了春曉,在其耳畔柔聲耳語後,春曉清秀的面孔閃過了然神色,點點頭,對辰語瞳道了一聲是,便匆匆離去。
院中瀰漫着濃郁誘人的魚香,小雪球早就按捺不住,饞相畢露了,它討好的蹭着辰語瞳掩在裙襬下的小腿,低聲喵喵撒嬌着。
辰語瞳輕拍了小雪球的肥腦袋,嗔道:“你才大病初癒,可不能太貪嘴,萬一腸胃再發生感染,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
小雪球耷拉着腦袋,一副頹喪的模樣。
辰語瞳哈哈一笑,安慰道:“不是不讓你喫,只是讓你少喫罷了,瞧你這點出息!”
金子看着人貓主僕倆的趣事,脣角不由勾起一道唯美的弧度,將小婢女剛剛送上的鮮魚黃金條遞了上去。
小雪球的湖藍色圓瞳瞬間睜大,興奮得差點撲進金子的懷裏。
辰語瞳眼前一黑,這有了食性,就渾忘了該有的貓性了……
小雪球有了好喫的,乖順的不得了,卷着粉嫩的小舌頭,在一旁安靜享受着。
辰語瞳和金子相視一眼,笑了笑,看着小雪球一臉陶醉的模樣,不由也是食指大動。
金子和辰語瞳可都不是淑女,喫相也真是有得一拼。
辰逸雪一襲黑衣,長身玉立站在煙雨閣的門口,蹙眉看着兩個喫相極不優雅的女子。
辰語瞳將沾了醬料的手指放進嘴裏舔了舔,嘴角上殘留着細碎的肉末,看上起極邋遢。
金子也好不到哪裏去,不過兩人倒是喫得歡快,眼角彎彎,恣意非常。
語兒還真是找到知己了,連喫相都出奇的一致……
辰逸雪嘴角一勾,低喃了一句。本想掉頭往回走,這極不講究的喫法,真是有礙觀瞻。
不過院中那陣陣誘人的魚香撲鼻而來……
一貫對魚肉有着獨特情結的辰逸雪,似乎也無法抗拒了,不由停下了腳步。
語兒,她的烤魚真的別有一番風味……
白皙纖長的頸項處,喉結一陣滾動。
該死!辰逸雪有些看不起自己了,凜下心神,準備離開之際,身後響起了辰語瞳銀鈴般的笑聲。
“呵呵,大哥哥,你來了?有你最喜歡的鮮魚片哦,快過來喫吧……”
金子抬眸看去,光影下的黑影孤寂而冷漠,彷彿連熾熱的陽光也無法照進他冰冷的內心一般。
第一百一十章 朋友!
辰逸雪緩緩回過頭來,臉上含着恬淡的笑,啞聲道:“哥哥來得不是時候,不知道語兒正在會客!”
辰語瞳黑眸閃了閃,剛剛她還以爲是春曉將大哥哥請過來的,敢情,春曉壓根就沒找着大哥哥?
唔,那大哥哥這個時候來,正巧碰上了瓔珞娘子,難道真是天意?
既然是天意,辰語瞳就更不會讓辰逸雪走了,怎麼着也得把他拉進來跟瓔珞娘子培養培養感情呀!
金子倒是落落大方,起身用錦帕擦拭了嘴角和手指,微微欠身,含着清淺適度的微笑看辰逸雪:“好久不見了,辰郎君!”
辰逸雪燦若星辰的眸子落在金子身上,今日的她不同於以往,一身淺色的襦羣溫婉精緻,但絕不誇張。他剛剛恍惚間在腦中深尋着那抹不同以往之處究竟是什麼,沉吟片刻之後,才發現自己反應實在太慢。
無非便是男裝與女裝的區別罷了。
難怪今日看到的她,會讓他覺得耳目一新,儘管她的語調和笑聲仍然跟以往一般無二,不過,着上女裝的她,卻於舉手投足間卻不自覺地涵括了一抹娉婷和纖柔。
辰語瞳看着大哥哥和瓔珞娘子彼此淺笑言兮的模樣,睜大眼睛問道:“大哥哥和瓔珞娘子認識麼?”
金子淡笑不語,自己跟這廝,豈止是認識?還一起辦過案子呢!
辰逸雪淡淡道:“金郎,金娘子是大哥哥的……朋友!”
朋友?
辰語瞳咧嘴微笑,那敢情好呀,這下自己倒不算是瞎牽紅線了。
一會兒可得給他們倆安排個獨處的機會!
辰語瞳打定主意後,在心中嘿嘿的暗笑幾聲,疾走到辰逸雪身邊,油膩膩的手穿過他的臂彎,挽着他往院內走,一面道:“走,喫鮮魚片去,我知道哥哥不喜歡煎炸得太焦灼的,特意留了一些做了生滾魚片,醬料也是頂好的,我剛開發出來了,你試試!”
辰逸雪臉上有融冰的跡象,眼中漾起一抹寵溺,“爲了喫語兒一頓魚宴,大哥哥這袍子可算是毀了……”
辰語瞳聞言看辰逸雪沾了油漬的袖擺,就像一幅花花的地圖一般清晰分明,不由縮了縮脖子,嘿嘿乾笑道:“我剛剛忘記擦手了……但哥哥這袍子應該不會毀了,你一會兒換下來,我讓春曉用皁角給你洗乾淨!”
辰逸雪淡淡應了一句,便在矮几旁跽坐下來。
他身上的氣質淡漠,小雪球識趣地往邊上靠了靠。
“玉蓮,將我剛剛吩咐你做的那個魚片端上來!”辰語瞳朝院中忙碌的丫頭喊了一聲,隨後,用筷子夾了一塊炸得金黃的魚柳棒放進辰逸雪面前的瓷碗裏,笑道:“大哥哥試試這個,外焦裏嫩的,可好喫了!”
辰逸雪優雅的捻起一根魚柳棒放進嘴裏,慢條斯理的品味咀嚼。
金子看着辰逸雪的動作,不由自主的放慢了用餐的速度。
丫的,要不要喫個魚也這麼投入?
三人圍在一起喫魚,氣氛倒沒有了剛剛的熱絡和趣致,笑笑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是因爲辰郎君加入的緣故。
不知道是忙着烤魚太累了的緣故還是其他,笑笑只覺得雙頰一陣陣滾燙起來,幾乎要將她的肌膚燒得膠着……
偷偷抬眸看了辰郎君俊魅至極的側臉,笑笑的一顆心彷彿跳到了嗓子眼。
燒烤架上,油星子哧喇躍起。
笑笑稍不留神,白皙的掌面上被跳起的油星濺了個正着,痛得她下意識的往後一跳,眼角泛着瑩瑩珠光。
“笑笑,你怎麼了?”金子起身,走到笑笑身邊問道。
笑笑尷尬的擺了擺手,在這麼多人面前出醜,真的好糗,此刻她多想在地上找條縫隙鑽進去……
金子看到笑笑的手背上竟被高溫的油星燙出了一個紅紅的水泡,不由掏出懷裏的錦帕,沾了涼水後捂住降溫。
灼痛感緩和,笑笑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是奴婢自己失神了,娘子別擔心,奴婢沒事!”
辰語瞳過來看了看,黛眉一挑,說道:“我樓上有治燙傷的藥膏,這水泡用藥膏抹上兩次便能消散的。走,笑笑,隨本娘子到樓上去,我給你上藥!”
辰語瞳一面對笑笑說着,一邊在心中暗歎笑笑這水泡真是燙得及時,她剛剛還在爲尋思離開的藉口煩惱呢,這下可好了,名正言順地撤了電燈泡這名頭,留下空間給大哥哥和瓔珞娘子聯絡情感,嘻嘻,太棒了……
金子本想跟着笑笑一起上樓上藥的,卻被辰語瞳給婉拒了。
她只淡淡對金子說留下哥哥一人不好,還有她給笑笑上完藥便會馬上下來的,讓瓔珞娘子不要擔心,是而金子唯有恭敬不如從命地留下來陪某人用膳。
辰逸雪似乎沒有看到剛剛這一出插曲,兀自在那認真用膳,此間竟是不發一語。
金子十分怪異的看了他一眼,端起矮几上的茶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剛剛已經喫了很多魚串,這會兒已經見飽,舌頭膩膩的,喝上一口茶湯,果真舒爽很多。
金子見辰逸雪緩緩放下餐具,知道他定是用罷,不由朝一側烤魚的婢女笑道:“看來你家郎君已經飽了,魚串和肉片便不必再呈上來了,你們辛苦了,快去用膳吧!”
小丫頭們對金子如此體貼的話語深有好感,皆朝這邊欠身施禮,道了一聲是便魚貫退下。
辰語瞳倚在二樓的窗沿上往下望,看着庭院中彼此相對而坐的二人,露出邪魅的微笑,隨即閃身進入房內。
“你怎麼會來辰府的?”辰逸雪抬頭,看了金子一眼,淡然問道。
低沉而悅耳的嗓音,在午後的靜謐時光中聽來,分外悅耳,就像是催眠的絃樂,舒服得讓人想沉沉睡去。
喫完飯,再睡個回籠覺,真真是人生樂事!
金子暗自感慨一句,突然間有些羨慕小雪球了,這小傢伙喫完了飯飯,正窩在院中的花叢裏,懶洋洋的曬着太陽,睡着午覺呢!
“被逍遙王拉着一起來給辰老夫人賀壽的……”其實我一點也不想來,真是無聊!
金子在心中暗自加了一句,嘟囔道。
他?
辰逸雪劍眉一蹙,身上幽冷的氣息不自覺的微微升騰。
“你怎麼會跟他一起來?”
金子覺得他這問題問得好笑,自己能跟逍遙王這種高高在上的人有牽扯,除了案件之外,還能有別的理由麼?
“庵埠縣的那個裸屍案,想必你聽說了吧?我是那個案子的主檢法……額,仵作,而逍遙王這次是以按察使的身份調查此案的,死因我已經找到了,剩下找屍源的問題,只好交給衙門去查了。是而,我們才能趁着這個當口過來州府,給辰老夫人賀壽呢!”金子笑道。
第一百一十一章 辰逸雪VS龍廷軒
“哦?庵埠縣那個裸屍案現在如何了?”
辰逸雪抬頭看着金子,日光掩映下的她膚色白皙若雪,五官清雋姣美,特別是講起案件時的那抹認真投入的神色,讓他覺得分外明豔動人,率性可愛。
片刻後,他顯然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太過無禮,如此赤裸裸的盯着人家的看,可是極不禮貌的行爲。
爲了掩飾此刻的尷尬,辰逸雪又一次端起茶杯送到嘴邊,只是茶杯裏的茶水已經見底了,杯底只有細末的茶葉渣子,含在喉嚨間,只覺得微微苦澀。
“你剛剛沒有添茶水呢!”金子率性之言,稍不留神就揭了辰逸雪的底。
辰逸雪冰冷的面容,終於湧起了一抹血色,漲紅着臉輕咳了幾聲。
該死,茶葉末子還卡在喉嚨間,上下不得……
辰逸雪是第一次在人前如此狼狽,還是在一個女子面前,這讓他越發的感到懊惱!
金子見辰逸雪似乎很難受的樣子,忙不迭地往他杯子裏倒了茶水,一邊勸道:“是被茶葉渣子梗到了麼?還是被魚骨?快喝一些茶湯下去……”
辰逸雪冷哼了一聲,端起茶杯一口飲盡。
真不知道這女人的腦袋是什麼構造,時而睿智,是而迷糊。
還被魚骨梗到?這不是在侮辱一個愛喫魚的人最基本的智商麼?
金子見辰逸雪面色稍霽,才斂起擔憂的神色,在一側斂衽坐好,開口道:“庵埠縣丞那邊傳來了一個消息,可以列入待確定屍源的有四個失蹤男子,他們現正在做着排查,只要屍源確定下來,再從他的親屬那邊入手,想必案子的破案之日,很快就能提上行程!”
“哦?三娘子就如此篤定?”辰逸雪冷然一笑。
金子看着這笑容,怎麼那麼欠扁呢,難道查案的過程不是如此麼?
確定屍源,再結合死者生前的交往信息摸排細查,層層剝離,那殺死死者的神祕人,不久慢慢浮出水面了麼?
“死者死亡的時間越久,案件就越發難破,這是肯定的。能告訴我關於死者一些特徵麼?”辰逸雪沉吟片刻後才微笑着問道。
金子想起破小刀陳那個案子時,辰逸雪所彰顯出來的大神風範,心中不由側動。
多個人幫忙可不是壞事,這案子早點結了,她也好早點卸擔子回家。
本來法醫就只是擔任驗屍之職的,可偏偏逍遙王那傢伙諸多借口,要自己留下來協助查案……
還有驗屍的費用,那廝可還沒有兌現付給自己呢。
金子又想起逍遙王那個小氣摳門的傢伙,眼中閃過不屑。
“死者是同性戀!確定是情殺。兇手真的很殘忍,死者的額骨被敲打至凹陷性骨折,而他的私處則是死後被兇手切割掉的!”金子說道。
同性戀?
辰逸雪灼灼燦亮的黑眸閃過一絲迷惑。
金子忙補充道:“龍陽之癖知道吧?”
辰逸雪臉色陰沉沉的,只從鼻尖溢出一個濃重的冷哼聲,算是應答。
“如此看來,這個案子倒是複雜。”他似嘆非嘆地道了一句,看着金子續道:“龍陽之癖可不是什麼光彩之事,有多少人會承認自家失蹤的郎君是這樣奇特的另類?消息要是傳開了,流言便會像潮水一般,將他們淹沒,是而,有些人寧願讓死者含冤而死,也不願揭開這個不齒的祕密,所以說這個案子,查起來,並不簡單呀!”
金子被辰逸雪的話說得恍然乍醒,她怎麼忽略了這一點呢?
之前還讓龍廷軒跟庵埠縣丞說要提着死者是同性戀這個最有力的點對失蹤的家屬進行全面取證調查的……
我的天,難怪兩天過去了,還沒有半點消息,這次果真是失策了。
她真是太天真了,古代可並不比現代,雖然胤朝開放的民風並不排斥同性戀,可也並沒有開放到接受,肆意談論的地步呀……
金子覺得眼前一黑,伸手扶額!
一聲爽朗的笑聲從遠處傳來,金子和辰逸雪雙雙回首,循聲望去。
龍廷軒雪袍清逸的昂長身影站在庭院的月洞門下,日光隔着月洞門,只在他身上撒了一半的光影。他的面容一半掩在陽光中,一半被洞門擋去,攏着暗沉的陰影。遠遠望去,一暗一亮,活脫脫的就像是黑白雙煞,金子只覺得十分滑稽,掩嘴毫無節操地笑了起來。
不知爲何,辰逸雪心裏對龍廷軒並無一絲好感,不是因爲任何人的緣故,而是骨子裏,從小就對他不喜。
有時候,討厭一個人,也是可以沒有任何理由的!
“本王說怎麼在宴席上看不到逸雪你的身影,原來竟是躲到語兒的煙雨閣來了?哈哈,這點你可做得不好,這辰府以後的家主可是你,迎來送往的這些事兒,你做得還真比不上逸然!”龍廷軒神采迷魅,笑得燦然,如玉的俊顏上染着淡淡緋色,許是喝了酒的緣故。
辰逸雪並沒有起身見禮的打算,穩穩地坐在矮几旁,彈了彈袖口的‘地圖’冷冷應道:“王爺多慮了,辰府家主之位,逸雪當真不合適,所以,只留給合適的人去做,逸然可是不二之選,以後迎來送往這些瑣事,自然是由他來做的!”
龍廷軒哦了一聲,有些狐疑,大步走來,徑直到金子身側的蒲團上落座,剛剛那位置正是辰語瞳的。
“按理說你纔是辰府的長子嫡孫,怎麼家主之位會拱手讓給逸然,這委實不合規矩!”龍廷軒道。
辰逸雪露出一抹無謂的淺笑,聲音依然冰冷無緒:“規矩,是用來打破的!”
龍廷軒身子一頓,旋即大笑:“哈哈……說得好!”
做人做事,若是事事循着規矩,豈不無趣?
既然無趣,那便只好……打破了!
龍廷軒的眼中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詭異。
“剛剛不甚聽了你跟金娘子關於案子探討的事宜,不知道逸雪你對這案子有什麼看法?本王想聽聽你的意見。”龍廷軒眯着眼睛笑問道。
是不甚麼?不是故意?金子狐疑地看了龍廷軒一眼。
堂堂王爺,應該不會做偷聽牆角的事兒吧?
得,自己心虛啥,橫豎他們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辰逸雪一臉漠然,嗓音格外的低沉:“你是用逍遙王的身份問在下,還是用表兄弟的身份問在下呢?”
“這有分別麼?”龍廷軒挺直腰桿,臉上漾滿玩味兒。
“當然!”辰逸雪神態甚是倨傲,鼻尖溢出一個沙啞的嗓音,低笑道:“若是用逍遙王的身份問在下,在下自是莫敢不從,若是用表兄弟的身份,那在下便直言不諱,我不想談!”
金子在一側聽這兩人一來一往的耍嘴皮子,只覺得冷汗淋漓,裏衣都要被汗水浸透了。
她此刻竟暗自有些佩服起了辰逸雪,這廝果真是異類,連逍遙王都敢給絆子,實在是強悍呀。
第一百一十二章 辰大神是獨孤求敗?
金子看着身側彼此含笑望着對方的詭譎眼神,只覺得在那虛僞的笑顏底下,已是蔓延着火藥味的戰場了,她不由自主地往一側挪了挪,似乎擔心自己不幸被波及,成了一枚悲催的炮灰。
氣氛瞬間變得冷凝而詭異,靜謐得近乎落針可聞。
金子默然在心中數着綿羊,數到六十隻的時候,耳畔響起了龍廷軒颯爽嘹亮的笑聲。
“哈哈……多年不見,不曾想逸雪你依然如以往那般……”龍廷軒頓了頓,銀牙輕咬之下,腮幫子微微鼓脹,金子似乎還能聽到牙齒磨合的聲響,不由暗歎一聲,這話,說的真是咬牙切齒呀。
“……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難怪語兒稱你爲獨行俠,真是貼切!”龍廷軒續道,臉上皮笑肉不笑。
“多謝王爺謬讚!”辰逸雪的聲音淡漠而疏離。
金子的嘴角抽了抽,真真是兩朵奇葩!
金子沒有學過心理學,但她曾經在書上看過,一般對這個世界缺失安全感的人,便不會輕易地相信身邊的人,甚至是親人,他們會用冷漠來僞裝自己,拒絕陌生人的靠近,其實這是機體不自覺開啓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辰逸雪是這樣的人麼?
他曾經受過傷害麼?
所以,他才用冰冷和漠然的氣息來掩飾自己,將人拒之千里之外,儘管那人是他的表兄弟?
金子胡亂猜測着,她心裏一點底都沒有,不敢輕易地下任何結論,這是極不負責任的行爲。再者,看他對金昊欽和辰語瞳的態度,也不全然是心理有問題的表現。
腦中又閃過與他一起到停屍莊驗屍,聽他分析小刀陳那個案件時的凜然模樣,金子心中又不自覺的升騰起一抹敬佩之感,看來是自己想象力太豐富了,像他這樣思維跳脫的大神,其實還真是孤寂的,因爲他太聰明瞭,能與他一樣達到一個高度的人太少,所以,他難逢對手,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這副淡漠而冷傲的個性!
乖乖,辰逸雪大神是獨孤求敗麼?
金子於恍惚間聽到了龍廷軒對辰逸雪說了句什麼,她因爲出神沒有聽清楚,忙急急將自己從肆意走遠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只見辰逸雪含着淡然淺笑對龍廷軒拱了拱手,應道:“既然王爺如此看得起逸雪,逸雪便小談拙見!”
金子算是聽明白了,剛剛應該是龍廷軒用逍遙王的身份問了辰逸雪關於案件的見解,是而辰逸雪纔會表現得如此恭謹。
得,這表兄弟的距離,還真是越走越遠了。
不過想想,這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有些人爲了攀龍附鳳,就是不親近的,也要想方設法接近,以求得到讚賞和青睞,爲自己謀求更多的利益;而一些本身就無慾無求的,像辰逸雪這種,就算有這種關係在,他也不屑於利用。
這種人,纔是真正有傲骨的人!
金子微微一笑。
辰逸雪沒有參與過庵埠縣的那個裸屍案,自然是不清楚箇中細節的。
他隨後詢問了金子關於屍檢的過程後,陷入了沉思。
龍廷軒則像是卸了擔子一般,優哉遊哉地在一旁喝着清茶,金子見大神正在凝神思考,也不敢開口打攪,只在一側安靜等待。
辰逸雪沉吟了半晌,抬起冥黑沉靜的眸子問道:“當初發現屍體的那個麻袋有檢查過麼?”
金子點了點頭,在腦中過濾了一遍裸屍的訊息後從容答道:“麻袋有檢查過,特徵比較普遍,就是個普通的麻繩編織袋。”
“屍體是全身赤裸麼?袋內有無殘留的物件?這些蛛絲馬跡對偵破案件來說,都是極爲重要的。”辰逸雪又開口問道。
金子迎上辰逸雪認真詢問的黑眸,囁諾道:“屍體也不能算全身赤裸,腳上有一雙棉襪的。”
她似乎也覺得自己遺漏了一個重要的證據,聲音到最後細弱蚊吶,帶着深深的自責。
辰逸雪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責怪,單憑一雙棉襪,也不見得就能產生多大的作用,其實就仵作而言,三娘能將死因剖析得如此精準,已實屬不易了。她又不是公門人物,查案,本就不是她的職責所在。
“之前聽你說有四宗失蹤案件中的郎君有待與本案的死者匹配,那四家人的家境如何?”辰逸雪黑眸閃着幽冷的光芒,淡淡問道。
金子關於這四家人的信息,還不曾得知,這會兒只能對這龍廷軒乾瞪眼了。
龍廷軒悠閒地喝着茶,英挺的俊眉一挑,幽幽道:“還真是巧了,剛剛阿桑才告訴本王,那四家人都算殷實人家,其中有一家跟逸雪你們辰府還是同行,家裏是做綢緞生意的,不過這一家,本王倒是可以將之排除了。”
“被王爺排除了?怎麼說?”金子好奇地問道。
“聽說昨晚,庵埠縣的捕頭上門詢問失蹤郎君是否有龍陽之癖時,差點被人趕了出來,哈哈,這些衙門裏的傢伙,顯然準備功夫不到位,那失蹤的郎君可是半年前就成了親的,怎麼會是龍陽之興者呢,難怪會被人趕出來,沒劈頭蓋臉打一頓就不錯了……”龍廷軒哈哈笑着,言語之間頗有幸災樂禍的意味。
金子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對這個摳門又腹黑的傢伙,徹底無語了。
“已經成親的,確實是可以排除在外了!”金子喃喃道。
話音未完,便聽辰逸雪低沉而悠揚的嗓音響起。
“未必!”
龍廷軒和金子同時望向辰逸雪。
看着他緊抿的薄脣微啓之際,卻被一陣咚咚作響的腳步聲打斷了。
辰語瞳一臉不羈的笑意,雙眼呈現彎彎的月牙狀,正從樓梯口掠過來。
一陣急促的袖風迎面而來,攜帶着少女身上獨有的清新芬芳。
辰語瞳在辰逸雪身側跽坐下來,咧嘴笑道:“軒哥哥何時來的?”
她嘴上笑着,心中卻憤憤怒斥道:我苦心安排的TABLE/FOR/TWO,可是被你這個不速之客給徹底破壞了……
“來了一會兒了,現在正在探討案情,語兒乖,先別出聲,讓逸雪將話說完!”龍廷軒含笑安撫道。
去,辰語瞳翻了一下白眼。
辰逸雪伸手輕輕的揉了揉她的腦袋,辰語瞳抿嘴一笑,對着龍廷軒不以爲意道:“大哥哥的意思,我知道了,不如就讓我說說看!”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小談拙見
辰逸雪嘴角的笑意柔軟,他看着一頭黑線的龍廷軒道:“就讓語兒說說看!”
龍廷軒素雅的袖口一揚,無奈道:“本王洗耳恭聽語兒的真知灼見!”
辰語瞳見龍廷軒頹喪的模樣,心中甚是喜悅。
她哈哈一笑,聲音灑脫不羈不輸男兒,金子很欣賞這股與生俱來的颯爽風姿,翹首等待她的妙語連珠。
只見辰語瞳清了清嗓子,黑瞳熠熠生輝,看着辰逸雪自信一笑:“大哥哥的意思,其實根本就不難懂。你們說的那個庵埠縣裸屍案,其實我一早便有耳聞,死者是龍陽之興者嘛。那麼假設他是出身不俗的人家,這種事兒無疑是給整個家族蒙羞,自然是難以啓齒的,是而不排除死者是受到家族的壓力,隨便找個女子成親掩飾。你們說是吧?”
辰語瞳的語調還未脫稚氣,再加上她淺笑嫣然的少女形態,很難讓人覺得她的見解多有深度。然而此刻這話從她櫻脣間輕溢出來後,不單單是龍廷軒和金子驚訝難當,就連身爲兄長的辰逸雪也覺得這個妹妹實在是靈敏聰慧,讓他頗感自豪。
“語瞳娘子說的,真有可能!”金子眼中神采跳躍,含笑讚了一句,隨後她看着辰逸雪,追問道:“辰郎君剛剛要說的,也是這個意思吧?”
辰逸雪點頭,側首對辰語瞳笑道:“知我者,莫若爾也!”
辰語瞳又是朗聲一笑,拍了拍大哥哥的肩膀,豪爽道:“這個自然,誰讓咱們是兄妹呢!哈哈……”
這邊三人談笑嘻哈,龍廷軒卻是默然陷入沉思。
“那你們說,會不會是因爲死者成親了,惹惱了他的姘夫,所以兇手氣惱之下,就將人給殺了?”龍廷軒眸光炯炯,猶如鷹凖般銳利。
“這個很有可能,除了這個理由之外,在下也想不出另外一種可能性了!”金子附和道。
“現在談論這個貌似還爲時過早!”辰逸雪漠然的聲音就像兜頭淋下的冷水,讓他們不由從臆測中回到現實。
他木木續道:“首先要先確認屍源,既然這家人在捕快上門詢問之時,反應如此強烈,就從這家人先入手調查吧。三娘剛剛說死者全身赤裸,唯有腳上殘留一雙棉襪,再加上王爺剛纔提供的線索,這家人既是做綢緞生意的,那針腳功夫和麪料,就更好確認了!”
辰語瞳按捺不住,在一旁補充道:“就像我們家,棉襪甚至是褻衣什麼的,都是用我們毓秀莊的面料裁做的,繡房裏還有幾個針線功夫超羣的娘子,她們的手藝各有不同,別具一格,針腳很好認的。”
金子認同的點頭道:“辰郎君和語瞳娘子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難怪有一句話叫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有時候心有千頭萬緒,卻理不清晰,越纏越亂,倒是抵不上你們輕輕的一句點撥,一切便都豁然開朗了!”
辰語瞳笑容跳脫,興奮道:“好說好說,不過,你要是想謝的話,就謝我大哥哥好了,我不過是順着他的意思講的!”
金子聞言,含着淺笑微微朝辰逸雪欠身,卻聽他慢條斯理說道:“在下不過是迫於逍遙王的權威,不得不遵命而爲罷了,不必客氣!”
龍廷軒深邃的眸子越發冥黑不見深淺,他不惱不怒,伸出纖長白皙的手指着辰逸雪,似笑似嗔道:“本王可不認爲你剛剛是因爲買我的賬才提出自己的見解的,誠如語兒所說,你不願做的事情,沒人逼得了你!”
“軒哥哥不認爲這才彰顯個人魅力麼?”辰語瞳長大眼睛問道,含笑的面容很是純真。
金子絲毫不見輕鬆,殊不知有時候太特立獨行,太過有魅力,也是很危險的,特別是在龍廷軒這個小氣又記仇的人面前……
“當然,本王很欣賞這樣的個性!”龍廷軒勾起一臉魅惑,低笑一聲道。
見鬼!金子心裏鄙夷。
案子分析到這裏,似乎已經沒有什麼可再說的了,一切,還得從棉襪的調查開始,這些事宜的安排,只能交給龍廷軒去辦了,金子依然什麼也插不上手。
龍廷軒喝了幾杯茶之後,便起身對金子說道:“下午我們便回庵埠縣,你可以麼?”
金子微怔,她的驗屍費還沒拿到手,有說不的權利麼?
正待開口,卻聽辰語瞳道:“軒哥哥那麼快便拉瓔珞娘子回去作甚?查案的事情,她未必能幫上忙,再說她乃是女流之輩,一日之內來回顛簸,身體哪裏喫得消?軒哥哥真是一點也不懂得憐香惜玉。”
龍廷軒被辰語瞳說得一愣一愣的,但她說得的確又是那麼一回事兒,讓他無從反駁。
他的臉色往下拉了兩個色度,看着金子問道:“金娘子的意思呢?”
“兒……”金子剛開口,又被辰語瞳搶了先。
“不如就讓瓔珞娘子在辰府留上一晚吧,明早再回去,剛好我有些問題要請教她!”辰語瞳笑眯眯道。
你這丫頭能有什麼問題?
龍廷軒和辰逸雪不約而同看着辰語瞳。
“這個……女兒家的事情,不方便開口!”辰語瞳笑道。
好吧,都這樣說了,真是不好意思追問了……
“既然如此,那麼明天本王再派人過來接你吧!”龍廷軒神色認真的對金子說道。
看他的模樣,不知情的,還以爲瓔珞娘子跟他是什麼關係呢,怎麼有點回門接新媳婦的味道呀?
辰語瞳撇了撇嘴,暗自嗔道:你丫的,不會想跟我大哥哥搶瓔珞娘子吧?你說你,身爲王爺,要啥女人沒有?我大哥哥可不一樣,難得遇到個不排斥可發展趨向的,你瞎攪什麼局?
辰語瞳心裏張牙舞爪地吶喊,龍廷軒什麼也聽不到。
他嫺雅地整了整雪袍,站定後深看了金子一眼,回眸對着辰逸雪和辰語瞳道:“告辭!”
辰逸雪也起身拱手道了一聲慢走。
辰語瞳則賊兮兮的一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一邊拉着他高大挺拔的身軀往院外走,一面寒暄到:“軒哥哥,語兒送你!記得下次過來要來探我哦!”
龍廷軒雪扇輕輕敲了敲她的腦袋,眼中溢滿狡黠的笑意:“就知道你貪玩,想借我爲由頭,溜出去玩纔是真吧!”
“哈哈,被你猜中了……”
院外,是辰語瞳和龍廷軒漸行漸遠的嬉笑聲。
院內二人卻是彼此對坐無言,氣氛彷彿停滯般,彌散着尷尬的意味。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一般
辰語瞳送走了龍廷軒,回到煙雨閣的時候,辰逸雪已經走了,只剩下金子一個人蹲在花圃邊逗弄着小雪球。
有暖洋洋的日光照着,還有美人柔潤無骨的手撫摸着,小雪球舒服得四腳朝天,露出白花花的圓肚皮,肥肉褶褶的腦袋有節奏地蹭着身下被壓扁了的小草,粉嫩的小卷舌舔了舔嘴角,喵喵輕叫着。
金子含笑爲小雪球做着‘馬殺雞’,一面在心裏暗道:這小雪球被語瞳娘子養得真夠肥的,再胖下去,可就跑不動了……
琥珀色的眸子微眯着,小雪球肚皮上的一道不起眼的劃痕在眼底一閃而過,金子內心一跳,定睛看了看,眼眸頓然睜大,閃過一抹驚異。
小雪球的腹部曾經被剖開過?
這怎麼回事?
雖然她知道古有華佗開膛剖腹,但畢竟能達到那個華佗出神入化、神乎其技醫學境界的大夫是很少的。
再者,在古代,沒有抗生素,沒有生理鹽水,沒有醫院的高端設備,能剖開活體,並保證病者生存下來的,更是微乎其微的。
小雪球腹部的傷口痕跡明顯的在傳達着一個信息,它被剖開過,而且活下來了,還活得很好,瞧它這優哉遊哉,能喫會睡的模樣便一清二楚了。
無數的疑問在金子腦中閃過,而唯一能解釋這些疑問的,便是她的主人——辰語瞳。
“咦,瓔珞娘子,我大哥哥呢?”辰語瞳站在金子身後,環視了院子一圈後問道。
金子恍然回神,站起身來,掩下跳到喉嚨口的疑問,含笑道:“辰郎君走了,剛剛野天小哥過來找他了,說是金護衛在他院子裏等他過去下棋呢!”
“哦,原來如此!”辰語瞳點頭應道。
這又是白白錯過了一個機會,難爲她剛剛藉着送逍遙王的藉口,讓出空間給他們倆,真是白瞎了。
“對了,笑笑呢?剛剛語瞳娘子你帶着她上樓去敷藥,怎麼過了這麼久,還不見那丫頭下來?”金子這會兒纔想起了笑笑,可是好半晌沒看到她人影了,心下不由有些擔心。
說起這個,辰語瞳不自覺地吐了吐舌頭,嘿嘿笑道:“笑笑她,估計是累了,正在我房裏睡覺呢!”
辰語瞳可絕對不會對金子說出事實的真相!
她不會告訴金子是因爲自己爲了給她和大哥哥製造獨處的機會,而用師父研發的麻沸散將笑笑給弄暈過去了……
“這丫頭,怎麼會如此不知輕重,竟跑到娘子你的房間睡覺了?”金子臉上可是一臉的不可置信,笑笑的素質,她可是絕對有信心的,雖然這丫頭不算機敏聰慧,但該有的規矩,該有的禮數,她還是知道的,這回怎麼會如此欠缺考慮呢?
“嗨,多大的事兒,人累了,自然是要休息的!”辰語瞳擺了擺手,慵懶地提着裙襬在矮几旁坐下。
金子心中記掛着笑笑,抬眼看了看二樓廂房的位置。
辰語瞳喝了一口茶之後,才幽幽笑道:“說起來,我還沒有盡過地主之誼呢。走,我帶你去我房間看看去!”
金子禮貌的欠了欠身,笑道:“打攪了!”
她實在是擔心着笑笑呢。
辰語瞳拉過金子的手,領着她往樓梯口走去,一面嗔道:“我當你是朋友,你卻跟我如此生分……”
咱以後,說不定還是姑嫂呢,一家人,客氣啥……
金子聞言也放開了很多,淡淡道了一聲:瓔珞有罪!
上了二樓,二人在長廊脫下屐履,推開楠木雕花大門,進入辰語瞳的閨閣。
屋內的裝潢傳承她一向的風格,素雅有致,讓金子一眼便覺得舒服,絲毫沒有拘謹之感。
隔着白色帷幔的榻榻米上,蜷縮着一個小小的身影,看體型,一眼便知道此人是笑笑無疑。
金子踩上竹蓆,撩開白色紗幔,在榻榻米下方跽坐下來,黛眉不由微微蹙起。
好傢伙,笑笑這丫,睡得竟比某種動物還香,鼻子掩在袖口處,發着哧喇哧喇的粗氣,粉紅小嘴處淌着一條透明的口水,將袖子的一角都沾染溼透了,這得睡得多沉呀?
金子一頭黑線,輕輕搖了搖笑笑,發現小丫頭壓根就沒感覺,依然呼呼大睡。
“讓她睡吧!”辰語瞳黑眸閃着狡黠的光芒。
金子凝眸望着辰語瞳,直覺在告訴她,笑笑睡得如此死,跟辰語瞳脫不了干係。
腦中尋思着適當的措辭,想要問個清楚明白,卻聽到辰語瞳眨巴着大眼睛,嘻嘻笑道:“你知道金夫人今晨送給我母親什麼禮物麼?”
金子微怔,林氏送什麼賀禮,她還真不感興趣,不過瞧她那股攀龍附鳳的模樣,決計不會差到哪裏去,畢竟是送到辰府的,太寒磣了,她自己面子上就掛不住。
“除了給祖母的賀禮之外,她還給我母親送給了幾個珂子,這珂子還真是特別,讓我母親一見,便歡喜得緊,聽說,那珂子的設計者竟是四娘!”辰語瞳不緊不慢的說道。
珂子?
特殊的珂子?
四娘設計的?
我的天,難爲她敢說,怪不得那天笑笑去收新裁做的珂子時,發現少了,原來是被金妍珠那丫頭順手牽羊了?
不過金子倒是佩服那丫頭,還能想着擴大生產,拿來送人,造福大衆。只是她可有些不厚道,竟然謊稱自己是設計者,臉皮還真不是一般的厚!
金子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不過我一看那設計,便知道她不可能想得出這種做法。珂子的設計者,應該是瓔珞娘子纔對吧!”辰語瞳一臉瞭然的笑意。
“呵呵,語瞳娘子連這個都能看出來,也太厲害了吧?”金子掩嘴一笑。
辰語瞳有些得意,斜斜臥在軟榻上,眯着眼睛道:“那還不簡單,繡着珂子前面的那些花樣,一看就知道是源於你的構思,小雛菊和玉簪花,我可是太有感覺了!”
金子明瞭的點頭,之前送到毓秀莊的畫稿裏,便有這些花樣子,難怪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給金夫人留了些顏面,沒有當衆揭穿她,免得你以後難做!”辰語瞳將手交疊放到腦後,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補充道。
“嗯,如此,多謝你了,確實是省了我很多麻煩,我可沒心思跟人胡攪蠻纏……”金子笑了笑。
“瓔珞娘子,看來你在府上的日子不好過呢!”辰語瞳道。
二人像老朋友一樣的寒暄,讓金子內心有些微的溫暖,她頷首道:“是呀,不然,我也不必跑到毓秀莊去賣設計……”
“哈哈,我覺得你真不一般!”辰語瞳笑道。
金子定睛看着辰語瞳,幽幽應道:“我也覺得你……非比尋常!”
第一百一十五章 剖白
金子和辰語瞳目光交觸,彼此深深凝望,一瞬不瞬。
辰語瞳濃若點漆的瞳孔中心,似乎有無形的漩渦生成,那漩渦越來越急,彷彿隨時掀起風暴。
而金子炫奪琥珀的眸子裏,卻是出奇的平靜,她眼中熒光閃閃,由始至終都是保持着淡然而妥帖的淺笑,瞳仁的中心,映着辰語瞳小小的倒影。
須臾之後,辰語瞳眼瞼眯起,黑眸恢復如初,露出彎彎淺笑,似乎剛纔的所有情緒,都不曾流露。
“我們是同類人!”她笑道。
這一聲模棱兩可的話在金子心中泛起層層漣漪。
她看穿了自己?
同時也在向自己傳達着一個訊息,語瞳娘子跟自己一樣,是穿越者,是重生者麼?
金子沒有說話,嘴角噙着淺笑。
“瓔珞娘子原本,就是從事法醫一職的吧?所以你的驗屍手法纔會如此精闢獨到?!”辰語瞳看着金子說道,言辭語氣,都充滿肯定。
金子沒有否認,她覺得在古代能遇到同類,遇到知己,也不盡然全是壞事,再說語瞳娘子心地純然,並不是那種高調張揚之人,就算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也不會八卦的到處宣揚,就像她會爲了金妍珠做珂子的事情那樣,保留餘地,給別人留條後路。
見金子不說話,辰語瞳忙露出笑容,說道:“我全然沒有惡意,我只是覺得慶幸而已,至少,以後不是隻有我一個人了。”
金子容色溫和,往辰語瞳身邊挪坐過去,拉着她的手笑道:“我知道語瞳娘子沒有惡意,我剛剛只是沒有完全的反應過來而已。能與你如此剖心直白,我也很慶幸!”
辰語瞳咧嘴,露出潔白整齊的貝齒,朗聲大笑起來:“哈哈……難怪我們會一見如故,原來竟有這樣的緣分在裏頭。你纔剛來沒多長時間吧?那個真正的金三娘……”
金子點點頭,說起金三娘,她心中隱隱抽痛,她是自己離了實體,將這具身子讓給了她呀……
“三娘走了……”金子聲音有些暗啞。
“猜到了!”辰語瞳低聲道。
金子抬眸着辰語瞳,心中也有好奇和疑問,眸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辰語瞳,眼神所傳達的意思,不言而喻。
額,看着我做什麼?
辰語瞳眨巴着眼睛,沉吟了半晌後才幽幽道:“我比起你好一些吧,不算是半路出家。在現代,我是外科手術的主刀醫生,在一次地震的緊急救援中,不幸犧牲了。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就發現靈魂飄到了這個朝代,剛好趕上了蕙蘭郡主生孩子,那叫聲簡直比殺豬還要慘烈,我聽得是毛骨悚然,想着自己好歹也是個拿刀子的醫生,實在不行,就進去給她剖腹得了……”
金子開始時聽得是目瞪口呆,這會兒聽說身爲一介遊魂的她竟要給當初生產的蕙蘭郡主剖腹,再也忍不住撲哧一聲,抱着肚子大笑起來。
太逗了吧?
“哈哈,你太天真了吧,你可是沒有實體的,怎麼可能給人剖腹產呢?”金子差點在竹蓆上打起滾來。
辰語瞳想起當初自己幼稚的舉動,也自嘲地笑了笑,續道:“可不是?不過也幸虧我當初善心大發進辰府了,這才因緣際會,得了重生的機會,纔有了後來的辰語瞳!”
“哦?怎麼說?”金子好奇的睜大眼睛。
“蕙蘭郡主產程過長,她腹中胎兒,其實還沒出母體,就已經夭折了。辰老夫人到天龍寺齋戒祈福,那高僧竟說郡主腹中的孩兒是彗星託世,纔會有此苦厄,渡過便好。也不知怎的,我就稀裏糊塗地在那夭折了的女嬰身上重生了,然後在衆星捧月中長大。我的故事就是這樣,很光怪陸離吧?”
“確實是很離奇呢!”金子笑了笑,隨後神色趨於平靜,“我們的重生,本身就是一種奇蹟,一種無法用科學,無法用言語形容和解釋的奇蹟……”
辰語瞳認可的點點頭,身子又像無骨一般地癱倒在軟榻上。
“原來你在現代竟是外科手術醫生,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呢。我看你將毓秀莊打理得井井有條,還以爲你是個潮流設計師呢!”金子喋喋續道。
辰語瞳側過身子看金子,喃喃道:“我是個感恩的人,在蕙蘭郡主生下我的那一刻開始,我便告訴自己,從此要好好的報答辰家。父親是做綢緞的,儘管我對這些不感冒,但還是會盡自己的努力,讓綢緞莊的生意更上一層樓。其實一個人精力始終有限,我又是極難認真投入做一件事的人,所以,有時候花樣子便沒有心思改良,這纔有了與你結識的機緣……”
金子聞言吐了吐舌頭,應道:“我也是班門弄斧罷了,畢竟不是專業設計出身,三道板斧過後,就技窮了……”
辰語瞳只淡淡道了一句你謙虛了,便眯上了眼睛,神情慵懶。
“小雪球腹部的那個傷口,是你做的?”金子終於將反覆提到嘴邊又咽下的話題問了出口。
辰語瞳依然閉着眼睛,低聲道:“瓔珞娘子果然心思細密,那麼隱祕的傷口,你都能瞧得出來。沒錯,小雪球腸道感染了,只能給它開刀……”
金子眼中神采躍躍,忙不迭的問道:“這個時代可沒有抗生素,也沒有手術設備,你怎麼做到的?”
辰語瞳蹭的一聲彈坐起來,睜開黑嗔嗔的眸子,似乎無法理解,反問道:“做出來不就成了?”
“做出來?”金子驚訝地雙手扶額。
辰語瞳不以爲意的接道:“我從小就對醫學有深厚的情節,但這裏沒有西醫,也沒有西藥,只能轉戰中醫了。對中醫,我資質一般,難爲師父對我不棄,倒是學了一些皮毛。小雪球開腹用的麻沸散是師父研製的,類似於我們用的麻醉藥。抗生素嘛,我自己花了幾個星期制好了青黴菌,至於你說的手術刀具,就更簡單了,畫好圖稿拿到鐵匠那裏定製,不是什麼難事呀!”
金子猛然想起自己之前一直夢寐以求地想要製作一套屬於自己的解剖工具,聽完辰語瞳的話後,眼前頓時一亮,問道:“能讓我看看你的手術刀具麼?”
“當然!”辰語瞳豪爽應了一句,起身往內廂走去,翻箱倒櫃了一陣,才提着一個楠木工具箱出來,看體積,就跟現代外科的急診箱一樣。
金子的面容因激動而微微有些潮紅,她迫不及待的打開箱子,拿起精緻小巧的手術刀放在右手虎口處,呈握筆姿勢拿捏着,感覺很親切……
“真的好精緻,語瞳娘子,能麻煩你幫我製作一套解剖刀具麼?”金子聲音顫動。
“沒問題!”辰語瞳含笑承諾道。
多累積點人情,總不是壞事的,以後,拿你自己來還就好……
辰語瞳眉頭挑了挑,心中暗道:大哥哥,你妹妹我對你多上心……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夜召
且說這廂龍廷軒回到了庵埠縣之後,竟不顧舟車勞頓,即刻召見了縣丞。
縣丞這幾日爲了裸屍一案,可說是一刻也不敢懈怠,他頭上的那頂烏紗帽是否穩當,全在於按察使逍遙王的一念之間,叫他如何不誠惶誠恐呢?
他剛用完晚膳,聽說逍遙王從州府回來了,還馬上召見自己,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剛剛用過晚飯的食道一陣陣焦灼,隱約似有酸水逆流。
他的夫人忙替他換裝整容,一面喋喋道:“按察使大人怎麼那麼快就趕回來了?妾身還以爲他至少得在州府過個夜啥的,天都暗了,還傳喚老爺,真是讓人燒心……”
庵埠縣丞聞言瞪了妻子一眼。
這飯可以亂喫,話可以亂說嗎?
按察使逍遙王是什麼人?
他老人家那是盡職,趕着回來關心案子進展,難道這該招人埋汰?
不對他感恩戴德,歌功頌德的,已是不敬了,要是再得罪了他,絕對沒有好果子喫……
庵埠縣丞夫人被丈夫的一記眼刀攝住了,訕訕地閉上嘴,目送丈夫緩緩打開房門,往院外走去。
庵埠縣丞帶着幾個負責調查此案的捕快在逍遙苑的正堂內等待了好半晌,卻依然不見龍廷軒的人影。
初夏已至,南方地區花草繁茂,極易滋生蚊蟲。
昏暗的燈光下,依稀看見飛舞在半空中的小蚊子,有的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尋找適當的機會下手吸血。
庵埠縣丞紋絲不動地站在最前面等待,他心下糾結,屍源問題一直沒有解決,這案子便無法再一步進展。想着一會兒該如何跟按察使逍遙王交代的問題,縣丞便覺得一個頭有兩個大。
他的運氣得有多背,流年得多有不利纔會攤上這起案子呀……
因神思遊離,他倒沒有身後幾個捕快的煩躁,連腦門上被蚊子叮了幾個包都渾然不覺。
“按察使大人怎麼還不來呀?這都好半晌,還不見人影……”其中一名捕快用手趕了趕身邊孜孜不倦的小蚊子,有些不耐的低聲嘀咕一句。
“等着吧,沒看大人都不曾出聲麼?他陪咱們一起等着,咱還有啥好抱怨的?”另一個捕快開口提醒道。
先前的那名捕快面色鬱郁,皺眉道:“這花草種得多,不見得就是好事,你看夏天一到,蚊蟲一大把……”
剛剛開口勸說的捕快低低笑了,不置可否。
說話間,一道白色的清逸身影穿過迴廊,往正堂的方向而來。
捕快們互相用手肘捅了捅對方,縣丞大人也醒過神來了,挺直了腰桿,整了整身上的官袍和頭頂的黑紗帽。
龍廷軒剛剛沐浴完,黑若綢緞的髮尾還有些溼潤,額角也有幾縷青絲貼附着。他身穿交領白袍,那緞料極好,隨着他走動的步伐輕輕曳動,遠遠望去,彷彿一泓奔放的清泉。
衣袍的領口微敞,露出胸前堅實精壯的肌肉,在燭光的照射下,肉眼可見瑩瑩珠露。他臉上含着俊雅雍容的淺笑,一手搖着雪扇,一手背在身後,信步走來,動作自然流暢如行雲流水,竟有說不出的魅惑動人。
阿桑伸出蘭花指,挑開竹簾,白影閃身進入,在矮几後面憑欄而坐。
剛剛那名抱怨蚊蟲多的捕快見狀,嘴角不由抽動。
原來按察使大人自己早就有所準備,用竹簾隔開,防止蚊蟲滋擾,可憐他們毫無遮擋,脖子這會兒被蚊子親了幾口,正是瘙癢難耐……
庵埠縣丞見龍廷軒坐定,忙躬身拱手施禮:“參見按察使大人!”
身後的捕快也齊齊躬身行禮。
阿桑奉了一盞茶進去,龍廷軒伸手接過茶盞,用杯蓋撇開浮沫,送到嘴邊抿了一口,讚道:“好茶,蕙蘭郡主這次總算大方,送了本王不少。這茶湯甘香清醇,別處還真是買不到,縣丞大人可要來上一杯?”
庵埠縣丞微微抬頭,怯怯道了一聲:“謝大人,下官……不渴!”
“哦,那便隨你了,都起來吧!”龍廷軒揚手道。
一側的阿桑低低嗤笑,這少主還真是摳,一杯茶湯都不捨得給……
庵埠縣丞和身後的捕快齊齊起身,縣丞有些誠惶誠恐,上前一步道:“王爺召見下官,不知……”
不等庵埠縣丞將話講完,龍廷軒便開口道:“當然是爲了案子一事,難不成本王召見爾等是爲了吟詩作賦,談論風花雪月?”
少主還是一如既往的毒舌呀……阿桑低下頭。
“不敢不敢……”縣丞面露惶恐神色,續道:“讓王爺爲了案子一事辛苦奔波,下官實在慚愧!”
龍廷軒身影掩在竹簾之後,他的神色是喜是憂,是好是壞,衆人自然看不到,此刻唯一能揣測的,便是他說話的語氣。可他這一句話也是說的似笑非笑的,真讓人無從猜起,心下更沒有底氣了。
捕快們互相交換了眼色,大氣也不敢出。
“聽說備案中有個失蹤者的家裏是做綢緞生意的?”龍廷軒問道。
“是,那個失蹤郎君已經娶親的,應該不存在龍陽之癖!”縣丞拱手回道。
龍廷軒笑了笑,倚在憑几上懶懶問道:“你就那麼肯定?休不知人家有可能爲了掩飾而娶親做幌子?”
龍廷軒的話就像驚雷在縣丞和捕快們耳邊炸響。
可不是?
這絕對有可能呀……
昨天不就是因爲問了這個問題,人家老大不樂意了,臉色唰一下就變了,差點沒抄棍子將他們給轟出來……
如此想來,那家人倒是大有嫌疑,而他們問的那個問題,正好點中了人家的死穴,人家這才惱羞成怒……
沒錯,一定是這樣!
幾個捕快交流完,眼中瞭然,肅然站好,等待按察使大人的吩咐。
“從裸屍腳上的那雙襪子開始取證吧,若是證明那雙襪子的材料和針腳出自那家人,屍源問題便可以確認了。”龍廷軒淡淡說道。
庵埠縣丞黯然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是呵,之前怎麼沒有想過這層?
“是,下官馬上派人去查……”庵埠縣丞忙躬身道。
龍廷軒只輕輕嗯了一聲,便不再言語,只端起茶盞倚在憑几上,悠悠品茗。
第一百一十七章 救場
天色清亮,一層淡淡的薄霧在漸起的晨光下緩緩消散……
兩個捕快步履匆匆的走進縣衙大門,臉上神色帶喜。
縣丞大人昨晚睡得並不踏實,他這一宿翻來覆去,一半忐忑,一半興奮,結果心裏是一陣冷一陣熱的交織折騰了半宿,早上起牀一看,眼眶底下一層深深的淤青。
他聽師爺說前衙有了消息,忙匆匆洗漱,早膳都來不及喫,便趕了出去。
“阿勇,怎麼樣?那棉襪查得如何了?”庵埠縣丞問道。
那名喚阿勇的捕快上前一步,朝縣丞拱手說道:“大人,卑職查過了,這棉襪的面料,確實是出自鍾家繡莊,而他們繡房裏繡孃的女紅手藝,也已經比對完畢,是一名叫青孃的繡娘所做,卑職已經跟她說過了,如有需要,大人可以傳喚她對質!”
庵埠縣丞點點頭,如此說來,這無名裸屍可以確認了?
“如此甚好!來人,去將鍾老爺請來,本官要親自問話!”縣丞大人這下底氣十足,心中暗自對這個鍾老爺連着鍾家祖宗都問候了一遍,不是這老傢伙生了個好兒子,這好兒子又辦了件好事,他能這麼倒黴麼?
他倒好,爲了顏面問題,上次乾脆來個抵死不認賬,就連自家兒子的屍體都不要了。
瞧瞧,這心腸得有多狠?
思想得有多迂腐?
這下有了棉襪做輔證,看這老傢伙還能如何信口雌黃?
“是!”兩名捕快聲亮如鍾,眼看着案子有了眉目,他們心中也鬆快不少。
可惜庵埠縣丞在心裏打好了腹稿,連鏗鏘中肯的訓話都在腦中過了一遍,偏偏被應召而來的鐘老爺子三言兩語又說得語噎。
“大人,單憑一雙棉襪就證明那個死屍是我兒子?這也太兒戲了吧?我繡莊裏的面料,每年銷售多少,您可算過?單憑一般百姓,都能買得起的一般的料子,怎就證明這襪子的主人就是我兒子呢?”鍾老爺子聲音比起縣丞而言,更是擲地有聲,他臉上的山羊鬚隨着他脣齒的張合而微微抖動,看樣子火氣還挺大的。
庵埠縣丞被他的大嗓門震住了,瞧這鐘老爺子那架勢,眼珠子瞪得比銅鈴還大,簡直就是來找茬的。
怎麼貌似他們之間的位置掉了個轉呢?
難不成還真是冤枉人家了?
嗨,不對呀,人家逍遙王是這樣說的,棉襪和針腳要是比對上了,就能確認這屍源問題的呀……
庵埠縣丞腦中亂糟糟的,一時轉不過來,囁諾了半天,又被鍾老爺吹鬍子瞪眼的,愣是一個字沒吐出來。
剛剛來報信的捕快阿勇看自家大人喫了鱉,眉頭皺成八字,心下焦急,此刻也顧不上禮節,疾走到師爺耳邊耳語了幾句。
師爺的眯眯眼睜開一條縫,露出精光,點頭往庵埠縣丞身邊走去。
“來人,去請繡房裏的青娘過來對質!”庵埠縣丞吩咐道。
剛剛支招的捕快阿勇忙領命而去。
鍾老爺倒是不擔憂,兀自走到公堂一側置放的矮几後面跽坐,臉上的肌肉還在一頓一頓的,顯然情緒尚未完全平復。
庵埠縣丞瞥了一眼鍾老爺,心中疑慮重重。
但一時之間,他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氣氛靜謐得近乎詭異,縣丞心中也是膠着掙扎着,這案子一日沒有水落石出,他就一日不得安寧,這些天,簡直就是度日如年。
等了一會兒,阿勇便領着一個僕婦步入公堂,那僕婦垂着頭,一臉拘謹和恭敬,跪在地上行了大禮。
“堂下之人報上名來!”庵埠縣丞操着官腔說道。
僕婦匍匐在地,額頭貼着地面,顫顫道:“民婦青娘拜見大人!”
“青娘,你可是鍾家繡莊裏的繡娘?”庵埠縣丞問道。
“是!”青娘依然俯首,聲音清亮。
“本官問你,這雙棉襪的面料可是出自你們繡莊?這針腳出自何人,你能認出來麼?”庵埠縣丞微微往前傾着身子,一字一句問道。
就在庵埠縣丞說話間內,師爺已經把屍體上取下來,又漿洗乾淨的棉襪呈到青娘面前。
青娘依言拿起襪子再一次細細比對,淳樸的面容神色依然,不見一絲一毫的慌亂。
“是,這面料的確是出自我們繡莊,這棉襪的針腳也確實是出自民婦之手!”青娘答道。
庵埠縣丞面色稍霽,瞟了跽坐在一旁的鐘老爺子一眼,老傢伙正直勾勾地瞪着地上跪着的青娘,腮幫子鼓鼓的,卻是隱忍不發。
“你能說說這棉襪是爲何人所做麼?”庵埠縣丞又將目光移至青娘身上,含笑問道。
青娘不緊不慢的回道:“回大人,民婦平日裏只做繡房裏的繡活,這棉襪倒是不常裁做,民婦依稀記得二郎曾讓民婦做過十幾雙,當初他還特別囑咐民婦要將線頭藏好,免得穿在腳上咯腳!”
庵埠縣丞聽完,竟是喜上眉梢。
他看着陰沉着臉的鐘老爺子,笑意更甚了,那表情彷彿在說:聽到沒有?這襪子的主人便是鍾二郎,看你還不承認……
“如此說來,那具無名的裸屍,便是鍾二郎無疑了!”庵埠縣丞拍板說道。
鍾老爺子終於坐不住了,他站起來走到正堂,朝着縣丞隨意的作了一揖,開口道:“大人,我兒二郎現在失蹤,不知其蹤跡,想對證也無從辦起,只憑青孃的一面之詞如此斷定這裸屍便是我兒,請恕老朽不能接受。”
他的言語沒有絲毫的傷感,若是換了一般的父母,就算兒女再混賬,得了死訊,也該心痛難受的,可鍾老爺子臉上卻是一點哀傷都沒有流露,難道這青孃的口供有假?
再看看青娘,垂首跪在地上,神色也無異常……
庵埠縣丞又犯難了!
天,這案子真頭疼,他的太陽穴又開始突突跳起了。
公堂之外,逍遙王龍廷軒隱在人羣中,剛剛,他可算見識了庵埠縣丞的省案能力了。
嘴角微微勾起個弧度,笑容裏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邪魅。
阿桑看着庵埠縣丞的模樣,也是不住地搖頭,他低聲在龍廷軒耳邊提醒道:“少主,咱趕緊給縣丞大人救場吧!”
龍廷軒用雪扇敲了阿桑的額頭一記,旋即朗聲大笑起來。
嘹亮而威嚴感十足的笑聲在衆人頭頂回旋,他們不自覺的回頭看了一眼,隨即自發性的讓出一條道來,躬身垂首。
庵埠縣丞剛想站起來迎接,便聽逍遙王開口道:“死者,就是你的二郎!”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不笨
看着龍廷軒一臉篤定的邪魅笑意,鍾老爺子氣得臉色鐵青。
連日來的查訪,關於裸屍案死者是龍陽之興者的事兒,已經不再是祕密。公堂之外,人羣裏大家八卦心起,紛紛開始交頭接耳的討論,有的甚至誇大形容,對着公堂上的鐘老爺子指指點點。
有時候輿論的壓力纔是最難抵禦的,鍾老爺子的心理受到了莫大的衝擊,他的面色漸漸由青轉白,他也顧不上質問剛剛開口定論的那郎君是誰,只是面對着公堂門外圍着的羣衆說道:“不是的,鄉親們,我鍾某的兒子絕不是那種上不得檯面的,你們要相信老朽……”
殊不知越描越黑的道理麼?
阿桑伸出蘭花指,撓了撓頭皮,小聲嘀咕道。
“就是,越描越黑,哈哈……”人羣裏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阿桑抬眸尋去,都是一張張陌生的嘴臉,看不出剛剛那話出自誰人之口。
場面頓時有些喧鬧,庵埠縣丞拿起了驚堂木,拍了拍,喊了一聲肅靜,這纔將將消停了一些。
鍾老爺子捂着心口,顯然被氣得不輕,身子微微搖晃着,他努力提起氣,回頭看着庵埠縣丞說道:“大人,我二郎小時候貪玩被砸了小腿,傷了骨頭,當初大夫說就算治好了,腿上也會留下疤痕。而你調查的那具屍體壓根就沒有,怎麼可能是我家二郎呢?您要是不信,只管再讓仵作細查,請不要再隨意誣陷老朽,給我家二郎安上那莫須有的罪名了,這罪名太大,老朽和整個鍾氏家族,都承擔不起呀!”
鍾老爺子據理力爭,說得言之鑿鑿,倒讓現場氣氛又一次安靜了下來。
庵埠縣丞眨着眼,脣角抖了抖。
這話剛纔咋不說?
他心下也拿不了主意,引頸望着龍廷軒,希望他老人家開口給點提示。
龍廷軒由始至終都是一臉輕鬆笑意,他聽完鍾老爺子的話後,打開雪扇,動作慵懶而優雅,在公堂上悠然踱着步子,笑道:“呵呵,有這麼有力的證據,鍾老爺可是一早就得提出來呀,也不至於讓大家都誤會嘛。既如此,屍體就得重新驗證,這案子也得擇日再審了!”
庵埠縣丞眼神有些發直,心道:我以爲逍遙王有什麼好辦法呢,敢情也是對此案無計可施呀!
鍾老爺子的臉色緩和不少,聽到庵埠縣丞宣佈退堂後,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往衙門口走去。
圍觀的羣衆見狀,也如潮水一般退了。
待衆人都走了之後,龍廷軒才斂起笑意,身上散發而出的氣息,也隨之晴轉陰天,俊雅絕倫的面容黑得像鍋底,深邃的瞳孔就像一張無形的網,緊緊的將人吸附進去,看得庵埠縣丞膽戰心驚。
“王爺……”庵埠縣丞低着頭,輕輕喚了一句。
龍廷軒星眸如澗,庵埠縣丞在那冥黑的瞳孔裏,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被吸附至最深處,而後又被狠狠地攪了個粉碎。
“從今天開始,派人緊緊的盯着鍾府,但凡出入的人口,本王要知道他們一天之內都幹了些什麼,接觸了什麼人,明白麼?”龍廷軒的聲音冷若寒冰,帶着一股決絕。
庵埠縣丞微微應了一聲是,心中那句何故,斟酌了半晌,到底是沒敢問出口。
庵埠縣丞的表現,讓龍廷軒很失望,真不知道朝廷怎麼會委派如此無能的官員擔任一縣父母官,這大胤朝當真無人了麼?
他倏然吐了一口氣,不願再多做停留,大步往縣衙門口走去。
阿桑給庵埠縣丞遞了個好自爲之的眼色,忙抬腳跟上少主的步伐。
外頭,日光正猛,龍廷軒用雪扇擋住一部分的光線,微眯着眼睛鑽進馬車。
阿桑跳上車轅,剛要催動繮繩,便聽龍廷軒開口問道:“人到了沒有?”
人?
誰?
阿桑怔了怔,沉吟半晌才知道少主這問的這個人,應該是金娘子。
這昨天下午金娘子沒有跟着他們一道回庵埠縣,少主這一路就一直沉着臉,悶悶不樂的。今天一大早,就想打發他去州府將金娘子接回來,美曰其名是爲了案子,可誰知道少主心裏到底是怎樣想的。
倒是那個趙虎還知輕重,爭搶着去接金娘子了,不然,他這會兒還在路上奔波勞碌着,受着炙陽膠烤着……
“少主,金娘子可得等多一個時辰才能到呢!”阿桑看了看時辰,回頭提醒道。
“嗯!”龍廷軒輕嗯一聲,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那咱們這是回別院?”阿桑壓低聲音問道。
龍廷軒冥神想了想,閉着眼睛對車轅上的阿桑說道:“去上次用午膳的酒樓,本王肚子餓了!”
“是!”阿桑回頭,臉上漾着淺笑,敢情少主看不到金娘子的人,是要到上次共膳的酒樓去緬懷佳人麼?
須臾之間,馬車便在酒樓門前停下。
龍廷軒從車上下來,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徑直上了二樓,尋了上次的那個座位落座。
阿桑跟在身後,心中尋思着少主一會兒必定會點金娘子上次點過的菜式。
果不其然,還真是一個不落的全叫了。
龍廷軒倚在窗邊,手中端着酒杯小酌,一面看着外頭燦亮喧譁的街景,神思遊離。
“少主,菜都上齊了,趁熱喫吧!”阿桑一邊佈菜,一邊說道。
龍廷軒回頭,將酒杯放下,接過阿桑遞上來的筷子,大口吃了起來。
做的還真是不錯,上次竟然一口都沒喫,真是浪費……
不過,也不能算浪費,最後,她一樣都不剩的,全都喫完了!
這食量,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龍廷軒嘴角含笑,喫得甚是開懷。
阿桑在一側不時添着酒水,注意着少主比較喜歡哪道菜,適時地爲他夾到碗裏。
“少主,剛剛那鍾老爺說的話,可信麼?”
龍廷軒含着一口清酒,喉結一陣滾動,黑眸望着阿桑,笑着反問道:“你說呢?”
“看他言之鑿鑿的樣子,不像假的!”阿桑回道。
“他兒子腿上有傷疤本王覺得不假,可你不覺得他太過自信了麼?那具裸屍在停屍莊放置了多少天了?他曾去看過一眼麼?他怎就那麼篤定那具裸屍腿上沒有傷痕呢?你不覺得他的話,大有問題麼?”
阿桑眼前爲之一亮,接嘴道:“是而,少主纔沒有當衆質問他,反而讓縣丞大人派人跟蹤細查!”
“不算太笨!”龍廷軒抿嘴笑道。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再驗
金子和趙虎剛到庵埠縣的驛站落腳,還沒來得及喝口茶緩緩勁兒,就接到了逍遙王的傳喚,說是屍體還有一個問題需要驗證,讓進金郎君收拾停當後,趕到驗屍莊。
笑笑登時面露不喜,這王爺真是的,沒看娘子舟車勞頓的,這會兒還滴米未進呢……
她剛想要開口勸說,便見金子笑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別擔心,你娘子我可不會虧待了自己,沒聽逍遙王說‘讓金郎君收拾停當後,趕去驗屍莊’麼?這怎樣纔算停當,自然本娘子說了算!”
笑笑斂起臉上的氣憤,抬起大拇指對金子說道:“娘子最聰明瞭!”
趙虎也露出一臉憨笑,他知道金子主僕喫不慣驛站的膳食,便體貼的問了娘子想要喫些什麼,他到市集上去買回來。
金子在現代便是奔波勞碌的命,成天在外頭跑,忙着勘查案子,自然沒有養成嬌貴的性子,只是這身子弱了些,幸得在她的調理鍛鍊下,比之開始,已是好了很多。
她這會兒精神頭不算差,也不見疲憊,心裏念着趙虎一路護送和笑笑的盡心伺候,想着做頓好喫的,犒勞一下他們。
“趙捕頭,我寫一些食材原料,麻煩你去市集上採買回來,一會兒我們自己動手做飯!”金子笑道。
趙虎一臉驚訝,他忙擺了擺說,勸道:“娘子,這可使不得,您已經顛簸一路了,怎好再費神爲在下做喫食?”
笑笑卻是跟趙虎截然不同的表現,她一臉興奮,然想着趙捕頭的話,權衡後拉着金子的手問道:“娘子,你可喫得消?若是累的話,就讓奴婢來做!”
“不妨事,哪有那麼嬌弱?”金子說完,走到案几旁,提起筆,一隻手鋪着宣紙,淡淡說道:“中午,咱們打邊爐就好!”
打邊爐是什麼?
趙虎和笑笑互相望了一眼,表示不解。
金子也不解釋,在宣紙上落筆,寫下要買的食材:香菜、芹菜、豆腐、鮮魚、蔥、姜、蒜……
趙虎接過金子遞過來的清單,委實嚇了一跳。
買這麼多東西,他們三個人,能喫得完麼?還有這做起來,得花多長時間呀?
雖說逍遙王沒讓人立馬過去,可也不好讓他等太長時間……
金子知道趙虎心中的狐疑,只幽幽道:“照着這單上的買便好,三個人的份,你看着辦!”
趙虎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麼,只道了一聲好,便駕着馬車,往西市趕去。
這邊金子讓笑笑去問驛站的管事借來鍋碗瓢盆,再借了個小炭爐和圓鼎砂鍋,刷洗乾淨後備用。
趙虎將東西置辦過來後,金子便開始動手搗弄了。
她讓笑笑打下手,將青菜全都洗淨後切段備用,芹菜切成粒狀,蔥和姜切成細絲搗爛,一會兒她要調醬料。
案板上放着一條用草繩穿過魚鰓的鮮魚,此刻正在那裏掙扎着,金子刀法極好,這條魚,毫無意外,留待她自己解決。
金子手起刀落,魚鱗迅速地被刨銑乾淨,隨後,她換了一把小巧的水果刀,笑笑登時就笑出聲了,娘子竟然要用水果刀殺魚,真是太搞笑了……
金子抿嘴不語,神情有些凝重,就如同她傾心進入工作一般。
笑笑細瞧之下,才發現娘子握刀的手法有些奇怪,但下刀非常精準,她只覺得眼前一陣繚亂,娘子靈活的小手在魚身上一陣滑動,一側的瓷盤上鋪滿大小厚薄毫釐不差的魚肉片。
笑笑徹底傻眼了,她捂着嘴驚呼道:“娘子,你何時練就如此神奇刀技?”
案板上的魚,只剩下骨架和魚頭了,金子緊繃的神色緩和,這才露出笑臉:“我也不知道,你可以理解爲——神蹟!”
笑笑絲毫不疑有他,頭點如搗蒜,刻意壓低聲音道:“奴婢曉得了,娘子是天……”
噓!
金子做了一個噤聲動作。
笑笑忙將最後一個字咽回肚子裏,笑道:“奴婢只在心裏說!”
金子暗自笑了笑,開始倒弄醬料,期間,她讓笑笑幫忙弄好了湯底,放到外頭的砂鍋中開始煮沸。
趙虎在外頭一點也幫不上忙,又看着桌上洗好的青菜到現在還沒有下鍋,不由心頭焦急。
“娘子……”趙虎喚了一聲。
“嗯,等等哦,馬上就可以喫了!”金子應道。
趙虎一臉不置信,這菜都還沒炒呢,馬上就可以喫,是要生喫麼?
金子將醬料調好之後,分成三碟讓笑笑端到餐桌上,她自己則往湯底內調好味,放入魚片和豆腐、青菜一起一起煮,隨後招呼趙虎過來喫飯。
趙虎的神色變了變,這所有東西攪到一起,能喫?
相比之下,笑笑可是對娘子信心十足,她不客氣地坐在金子身邊,拿起筷子準備開動。
金子撈了魚片和肉菜上鍋,沾了醬料後放進笑笑碗裏,說道:“嚐嚐看!”
笑笑一邊吹着熱氣,一邊喫進嘴裏,睜大眼睛道:“唔,真好喫……”
趙虎這才坐下,將信將疑的夾起魚片沾了醬料,送到嘴裏。
額,竟然這麼好喫?!
金子露出一臉滿足的笑意,勞動成果得到肯定,自然心情大快!
三人大快朵頤,全然忘了時間,不過打邊爐本就喫得快,到底也沒耽誤多久。
金子喫完,就在笑笑的伺候下洗漱一番,換了件青色窄袖圓領襦服,將頭髮盤起來,繫上髮帶。
趙虎在驛站外等候,回眸望去,換了男裝的娘子,俊秀逼人。
他挑開竹簾,將金子迎上去,一面道:“在下重新更換了冰盆,免得冰水溢出,沾溼了郎君衣袍!”
金子感激的笑道:“有勞趙捕頭了!”
停屍莊內。
屍體的惡臭已經讓人無法形容,金子全部武裝後,依然難掩臭氣的襲擊,那氣味直衝腦門,醺得金子眼角不自覺的沁出一滴晶瑩。
龍廷軒本還在爲金子的姍姍來遲而微惱,此刻見狀,竟是心中不忍。
這本就不必再驗的,鍾老爺子那麼篤定的態度,已然讓他心中有了答案,他只消走個過場就好,哪裏要她一個弱女子受此苦?
他剛想開口讓金子不要驗了,卻見那雙戴着手套的小手,毅然決然的揭開了裹屍布,露出了可怖到讓人不忍直視的屍體……
龍廷軒捂住嘴,午膳用過的美食,正在食道上往上竄……
他再也忍受不住,連基本的風度都懶得維持了,奪門而出!
“少主,您慢點……”阿桑旋即追了出去。
金子理都沒理,凝神看着屍體小腿的脛骨……
第一百二十章 能麼?
毫無疑問,屍體的脛骨,沒有受傷的痕跡。
金子驗完屍體後,問了翻江倒海後緩過勁兒的龍廷軒,這才知道了前因後果。
鍾老爺子的異常表現,也激起了金子的興趣。
當聽到暗中監視鍾府的衙役回稟說有發現的時候,金子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臉上漾滿興奮之感,彷彿掩在衆人面前的那層神祕面紗終於要揭開了。
“你確定那個少婦就是鍾少夫人?”龍廷軒挑眉問道。
捕快阿勇恭敬的回道:“是的按察使大人,卑職看到鍾少夫人和婢女提着食盒去了清涼寺,她們還特意換了一輛沒有印着鍾府徽記的馬車,卑職覺得她們主僕行徑可疑,便尾隨其後。鍾少夫人到了清涼寺後,並沒有上香祈福,而是直接去了清涼寺的後堂,將食盒給了一個僧人,那僧人神采沉沉,卑職不曾見他開口說話。鍾少夫人跟那僧人說過什麼,卑職離得遠,並沒有聽到,只看到那僧人木然接過食盒,連正眼都不看鐘少夫人,轉身就走了,卑職留意到,那僧人行走,竟有些跛腳……”
龍廷軒聽完,一臉玩味的笑意。
阿桑卻是按捺不住了,捻着蘭花指尖聲道:“啊,那僧人難道就是鍾老爺子的兒子?”
龍廷軒瞥了阿桑一眼,笑道:“差不離了!”
“可這也只能證明鍾老爺子的兒子去清涼寺當了和尚,那具裸屍真不是他兒子,這案子到了這裏,可是又僵了!”阿桑蹙眉提出了自己的見解。
金子在一側聽完,卻是不以爲意的插嘴說道:“不僵,在下以爲這是要撥雲見日了!”
龍廷軒眼含讚賞,示意金子繼續說。
這下,連在場的捕快和阿桑也將目光投向了金子。
金子不急不躁,清了清嗓子道:“鍾二郎既然沒有失蹤,而是出了家,鍾老爺子爲啥要隱瞞?還有從他篤定的說屍體不存在的特徵看,他就已經透漏了一個信息,那就是他知道、見證了某些不爲人知的祕密。根據鍾家繡莊青娘提供的口供,鍾二郎曾經讓她做了十幾雙棉襪,而死者腳上的那雙,正是出自她的手筆,這說明了什麼?”
看着金子自信從容的模樣,阿桑激動得一時忘了形,搶道:“說明死者的襪子是鍾二郎相贈的!”
金子點頭,又問道:“一個男人贈送另一個男人襪子,又說明什麼問題?”
這下阿勇也來勁了,握着腰間的佩刀接道:“說明這鐘二郎真的是龍陽之興者,他跟本案的死者是姘頭關係!”
聽到姘頭這二字,金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阿勇被金子這一笑,有些慌神,忙低頭問道:“卑職說錯了?”
“沒有,沒有!”金子擺了擺手,應道:“你說中了!”
“這跟我們之前的猜測有一點小小的出入。我們之前猜的,是死者背叛了愛人,娶了親纔會招來報復。可現在看來,殺人的那個,纔是娶了親的鐘二郎!”龍廷軒倚在矮几旁,換了一個舒適的姿勢,幽幽說道。
“是不是鍾二郎殺的,現在不好說,也有可能是鍾老爺發現了兒子的祕密,然後逼着兒子成親,又派人將死者殺死!”金子將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
衆人心中的疑惑漸漸清晰,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想想鍾老爺子在公堂上的表現,他爲了維護家族的面子和榮耀,還真是有下那手的魄力。
龍廷軒正想開口詢問金子的意見,便看到金子轉過身來,一雙琥珀色的眸子閃着靈韻華光,笑吟吟地對他說道:“王爺,鍾老爺子的爲人如何,想必公堂之上已經領教過了,你就是煎皮拆骨,也休想從他嘴裏摳出半個字來,倒不如從鍾二郎身上入手。不管他是不是兇手,我想失去曾經摯愛的打擊,心理防線也會相對較低一些!”
金子如是說着,腦中不自覺地浮現出辰逸雪淡漠倨傲的臉龐來,那傢伙,似乎對探尋人心,循循善誘,別有一套功夫!
龍廷軒當然相信金子的提議,但是誰能當此重任呢?
黑眸瞟過金子白皙精緻的容顏。
不行,這對一個女子而言,太過危險了,說不定那鍾二郎一怒之下會發瘋殺人……
再看看衙門裏的那些捕快,他又毫無疑問的否決了。都是蠻夫,喊打喊殺的還行,想要從人家嘴裏摳詞套話的,差遠了,功夫還沒到家呢。
金子見龍廷軒遲疑不決,不由提了一句:“上次州府那宗連環殺手案,能在那麼短時間內抓到兇手,有一個人功不可沒!”
龍廷軒眉心一跳,眸光隨之落在金子的笑顏上,那眼神無比複雜,讓人無從探起。
難道還不知道那人是誰麼?
金子狐疑的眨了眨眼睛。
在辰府的後花園裏,斜臥在藤椅上的辰逸雪連打了幾個噴嚏,野天剛好進來,忙小跑過去,爲他遞上錦帕,一面道:“陽光已經有些烈了,郎君不如進去吧!”
辰逸雪神色淡漠,嗯了一聲,用錦帕擦了擦鼻子,站起身來,伸了一下懶腰,緩緩走出園子。
“包袱都收拾好了?”辰逸雪問道。
野天跟在他身後,點頭應道:“是的郎君,都收拾好了,咱們是要趕夜路麼?”
辰逸雪淡淡一笑,回道:“不急,明早再走,免得母親又在耳邊抱怨,說我當自己辰府是虎狼之地!”
野天靦腆笑了,心道要不是這次因着老夫人的壽辰,郎君哪能在府中住這麼長時間?
難怪郡主要如此討嫌!
主僕二人剛回到飄雪閣,便聽管家來報,說是金護衛來了。
辰逸雪面露苦惱,對着管家說道:“跟他說辰郎君已經回桃源縣了!”
管家明瞭點頭,正要出去回話,卻聽到金昊欽爽朗的笑聲從遠處飄來,帶着嗔怪:“哈哈,逸雪,沒想到君子如你,也會有騙人的時候……”
辰逸雪抿着嘴,一臉倨傲,漠然道:“那不叫騙,那叫推!”
金昊欽大步走來,伸出手指點了點辰逸雪,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又是一陣數落:“你說你,什麼時候練就如此厚的臉皮,說謊話不打腹稿,被人撞破了,還全無羞恥悔悟之態,我想,這世間如你這般的,還真是難出其二了!”
“多謝謬讚!”辰逸雪說完,轉身往房內走,將金昊欽撇在身後,冷冷續道:“如果拒絕推脫也要自羞,還讓人活不?”
金昊欽哈哈一笑,在廊下退下鞋履,徑直步入房內,斂衽跽坐後看着辰逸雪認真道:“這次是逍遙王找你,你說你能推脫麼?”
第一百二十一章 撒氣
馨容院東廂內,傳來一陣刺耳的瓷裂聲。
廊下剛剛還喋喋嘮着磕的幾個小丫頭們頓時噤若寒蟬,她們的眼睛滴溜溜轉着,往堂屋的方向探了探,又彼此看了看對方。
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你知道麼?
我不是跟你一起聊着天麼,我哪裏知道?
……
幾人眼神交流完畢,忙肅然坐好,兩耳不聞窗外事,垂頭不語,乖巧地繼續納着手中的鞋底。
東廂之內,地上一片狼藉,茶盞摔在木製地板上,裂成了幾瓣,茶水濺了一地,隱約看見氤氳的熱氣在地面升騰。
金元怒氣騰騰的瞪着林氏,努力調整着呼吸,咬牙低斥道:“你這是發什麼瘋?”
林氏冷然笑了笑,貝齒死死地咬着下脣,心口劇烈起伏着:“妾身發什麼瘋?妾身發瘋都是讓老爺你給逼的!”
林氏凝眸看着金元,臉上溢滿委屈的神色,哽聲道:“您都不知道在辰府,妾身是如何讓人背地裏笑話的。”
金元愣了愣,敢情這是在州府受了委屈,回來後將火氣撒到他頭上來了?
這叫什麼事兒?
他堂堂一個大老爺們,啥時候淪落如斯,竟讓一個婦人撒氣,傳出去,他金元還怎麼抬起頭做人?
金元拿起矮几上的棉帕,吸乾袖口被濺溼的水漬,冷冷道:“那是你自己找罪受,與他人何干?”
金元本就對妻子林氏拜高踩低的行事做法稍感不滿,自從去了一趟州府回來,巴結上了蕙蘭郡主,就認爲自個兒身份不一樣了麼?真是笑話,這次在人家府上受委屈,那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能到辰府去賀壽的,哪些不是非富即貴的,自己放着安逸舒適的日子不過,非要往權貴圈裏擠,碰了一鼻子灰,能怨誰?
金元這些話是隱在心裏不說,畢竟外頭一干子的僕婦丫頭,少不得給妻子留些許面子!
林氏卻是不依不饒,她見金元作勢要走,忙起身上前攔住,“老爺連聽都不聽了?”
“爲夫沒心情聽夫人的長篇大論,好不容易忙完衙門裏的公事,想着回府歇歇,不想,這竟是奢望,吵得腦仁疼,還不如不回!”金元拉開林氏的手,準備掀開玉珠隔簾,往外頭走。
“老爺你就是偏心,以前偏心她,現在就偏心她女兒……嗚嗚,你知不知道妾身在辰府遇上誰了,遇到你的好女兒了……”林氏見丈夫懶理自己,也顧不得端莊賢淑了,拉開了嗓門大喊道。
金元猛然停住了腳步,瓔珞離開金府這些天,他一直擔心着。桃源縣和庵埠縣隔得遠,再者他身爲桃源縣的父母官,總打聽鄰縣的命案,總歸不合適,是而,他纔會如此煩躁,忙完公事後,想着回府看看,回清風苑看看……
瓔珞不是應該在庵埠縣的麼?
怎麼又會到辰府?還跟她們母女撞上了?
這麼說,關於之前瓔珞臥牀休養的謊言,是不攻自破了?
“呵呵,怎麼?老爺說不出話了?被妾身說中了吧?你不是說她病了麼?怎麼還能出現在辰府壽宴上?”林氏臉上淚光閃閃,嘴角卻是揚起的,踱步至金元身邊,冷聲控訴道:“還派了趙虎隨身護送?看來老爺真是心疼得緊呀,妾身跟妍珠一早也去了州府,爲何不見老爺也派一個捕快隨身護衛?您不心疼妾身也就算了,這妍珠也是你女兒吧?上次那丫頭還受了驚嚇呢,可您上心了麼?”
金元閉上眼睛,頭腦嗡嗡作響。
見金元不說話,林氏趁機又加了把火:“她突然就出現了,還不是跟妾身一道的,你讓那些人怎麼看妾身?妾身被人圍着一通亂問,還得笑臉迎人地爲瓔珞遮羞解釋。這丫頭自從醒來後,就全然變了樣子,現在更是沒臉沒皮的,自作主張到人家府上去……”
林氏敘敘念着,金元卻是聽不下去了。
他轉過身來,陰沉着臉看林氏,大聲喝道:“什麼全然變了樣子?這孩子病了十三年,十三年的孤苦,這感覺,你能體會麼?她能醒過來,能好起來,這是上蒼給我金元贖罪的機會,讓我去好好彌補這些年對她錯過的父愛!變了樣子,那是好事,難道你看不得她好麼?她哪裏沒臉沒皮了?哪裏自作主張了?啊?”
金元的厲喝讓林氏驟然懵了。
她怔怔的望着金元,瞳孔睜得老大,不能自已的流下淚來。
這是老爺,第一次,這麼大聲地對她發火!
“休要再拿這件事鬧,瓔珞去州府的事,是我做的主,你和妍珠能去,她就不能去了?”金元沉聲吐出這句話後,便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簾子打開,廊下剛剛還偷偷豎耳聽的小丫頭們忙將頭垂下,就差裝到自個兒懷裏了。
老爺發火了……
嗯,原來老爺發火這麼嚇人……
“老爺衝夫人發火了?”宋姨娘問着隨身伺候的婢女,見婢女含笑點頭,她也忍不住拍掌笑了:“哈哈,這消息真是大快人心呀,這賤婦,瞧她得瑟的,以爲攀上了郡主就了不起了,還嫌棄人出身低賤,自個兒就那麼清高了?就是攀上了富貴人,也擺脫不了自個兒的賤皮囊!”
婢女見宋姨娘音貝略高,忙低聲提醒一句:“姨娘,小心隔牆有耳!”
宋姨娘抬起了小巴,笑了笑,聲音壓低很多,卻倔強道:“怕什麼?這會兒她那些心腹都去安撫和出謀獻策了,哪有功夫到我秋霜院來聽牆角?”
……
庵埠縣。
辰逸雪和金昊欽並肩走出清涼寺,優雅地步下石階。
昏黃的陽光照在二人臉上,映襯着兩張不一樣的俊顏。
辰逸雪冷峻淡漠。
金昊欽驚訝震撼。
他們無聲的走着,半晌後,清涼寺內走出一小羣人。
清一色的捕快服飾中,有一襲灰敗褶皺的僧袍。
那僧人,就是阿勇口中的鐘二郎。
他的神色是木然的,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負責押送他的捕快們,一臉興奮與歡暢!
這案子,終於要結了!
這案子,終於水落石出了!
不過,這案情委實曲折震撼!
第一百二十二章 結案
鍾二郎承認了所有的犯罪事實。
堂上的衆人聽完鍾二郎講完關於他和死者之間的故事後,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
死者是庵埠縣的一個孤兒,叫七子。沒有父母的羽翼庇護,七子他小小年紀就得自力更生,靠行乞爲生。
鍾家在庵埠縣算是大戶,每年都有搭棚施粥的善舉,童年時代的鐘二郎,便是在那會兒認識了排隊領粥的七子。鍾二郎見七子可憐,又無依無靠,便央求父親收了他,在府裏當個最低等的小廝。
鍾二郎的兄弟姐妹不喜歡七子,常常笑話他是野孩子,但鍾二郎並沒有看不起七子,反而對他格外照顧,甚至對他,比自己的兄弟還要好。隨着年齡的生長,鍾二郎發現自己對七子的感情是不一樣的,而同樣的,七子也是這樣的感受。
他們小心翼翼地維護着彼此的情感,但還是被鍾老爺發現了。
那天,鍾老爺以七子偷盜爲理由,要將七子打死,鍾二郎苦苦哀求父親,父親要他即刻成親,並且永遠遠離七子。
爲了麻痹父親,鍾二郎答應了。
可成親之後的鐘二郎並沒有兌現承諾,他依然常常私下與七子見面,併爲他在外安了家。
鍾二郎此舉,鍾老爺斷然不能容忍,七子受到了毆打,在牀上躺了半個月。
他們註定不會有將來,他們註定無法堂堂正正地走在陽光下。
幾經折騰,鍾二郎和七子相約殉情。
若是癡男怨女相約殉情,人們或許會爲此而謳歌他們的悽美愛情,但是一對大男人相約殉情,在場的衆人,表示頭皮都發麻了,差點連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阿桑嫌惡的捂着鼻子,庵埠縣丞額頭上佈滿汗珠,就是捕快們也是一臉灰白。
只有龍廷軒、辰逸雪、金昊欽和金子,一臉的平靜,彷彿,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既然是殉情,爲何只有七子一個人死了?是你殺了他的?”龍廷軒冷冷問道。
鍾二郎抬起木然的眼睛看着龍廷軒,嘴角浮現出一抹溫和的淺笑,那是他出了清涼寺後,第一次露出一個活人該有的表情:“是,他讓我先殺了他,然後我會自殺,這個世道不能容下我們,那我們便去地府,再續前緣!”
“可你殺了他之後,並沒有自殺!”龍廷軒嘴角揚起:“怎麼,是不是你將七子殺了之後,突然就後悔了?不想死了?”
鍾二郎閉上眼睛,那天的情形,再一次迴旋於腦海中。
他用木棍擊打七子,血噴濺了出來,他的臉上是七子溫熱的血液,順着臉龐滑落……
七子含笑望着他,奄奄一息道:“二郎,能死在你手裏,兒好幸福!兒等着你,等着你來找……”
他抱着七子的屍體嚎哭,哭完之後,他貼在耳邊對七子說:“等我,我馬上就來!”
就在鍾二郎他拿出匕首準備刺入胸膛的那一刻,門被踹開了,父親讓人拉住了自己,用繩索捆綁了他。
父親望着他的眼神,堪比凌遲!他一把奪過匕首,銳利的刀鋒劃過七子的襠部。
“你要爲這個賤種去死?很好,爲父就要叫他死無全屍!”
七子,他死無全屍……
一滴清淚滑下灰白的臉龐,鍾二郎再次睜開雙眼,瞳孔第一次有了神采和焦距。
“是,我突然間不想死了!”
“那你爲何要割了……七子?”龍廷軒清了清嗓子,問道。
“只是想要留個念想!”鍾二郎隨口道。
金子聞言,這次真有了嘔吐的傾向了。
什麼人來的?割那個當念想?
“七子的……現在還在麼?”龍廷軒八卦問道。
還在麼?
怎麼可能?
父親說會拿了餵狗……
“不在了,腐蝕後只能扔了!”鍾二郎道。
“這麼說,這全都是你一個人做的?參與其中的,還有誰麼?”龍廷軒冷然問道。
“是!都是我一個做的,與他人無關!父親只是礙於面子,纔會有所隱瞞,請大人明察!”鍾二郎朝龍廷軒叩了一首,伏在地上冷靜說道。
金子在他的眉眼間看出了些端倪,他,在保護着他的父親。
該再提出質疑麼?
或許,她不該再生枝節,就讓一切,在此畫下句點吧!
辰逸雪側首看了金子一眼,漠然的容顏,露出一絲漣漪。
她果然也看出來了!
龍廷軒聽完鍾二郎的自陳,心中的震盪最終慢慢歸於平靜。他將最後審判定罪的權利,交給了庵埠縣丞,便起身往衙門外走去。
毫無疑問,既然鍾二郎承認了殺人的事實,便逃不過償命的責任。
庵埠縣丞判了鍾二郎秋後問斬,即刻收監入獄。
鍾老爺子在公堂上拔高音連罵了幾聲逆子,因情緒過度激動,一口氣沒緩過來,人暈了過去。
庵埠縣丞忙讓衙差將之送到內堂,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胸脯的,愣是沒有將人給弄醒過來。
庵埠縣丞又讓人去請了大夫過來瞧,沒想到大夫看了之後,只是搖頭,對隨後趕過來的鐘家家屬說了一句:準備後事吧!
鍾老爺子三個兒子,除卻鍾二郎是龍陽之興的異類外,其他的兩個兒子皆已成親,這一大幫子人趕到衙門裏哭得是昏天黑地。
案子是落幕了,可是金子的心情,卻一點也不輕快。
辰逸雪與她並肩走出庵埠衙門,淡淡問道:“你在遺憾?”
金子嘴角勾起一個完美的弧度,抬眸看他,一張俊雅絕倫的臉上,似帶着隱匿的關懷。
這傢伙,竟能看穿自己的心事?
金子沒有隱瞞,點頭道:“鍾二郎想保護的,最終還是沒能護住!”
“有些東西,冥冥之中,自有主宰!你,又何必杞人憂天,自尋煩惱?”辰逸雪的嗓音依然那般動聽,低沉而富有磁性,讓金子覺得心情不再鬱結。
“是,我們該順應天命!”金子含笑道。
天命?
辰逸雪心中低喃一句,抬頭望着頭頂的藍天白雲,黑眸透着飄渺之意,再看,又是空洞無比……
金昊欽聽着二人如嫺熟好友一般自在對話,自己卻一句也插不上,不由心下焦急。
他加快腳步,擠到辰逸雪和金子中間,帶着討好的笑意看金子:“三娘,你餓了吧?阿兄帶你去用膳!”
金子眼下沒有喫飯的心情和興趣,便擺了擺手,應道:“現在還不到時辰,我不想喫。”
“那我們去喝茶!”金昊欽換了一個建議。
金子翻了一下白眼,心道:什麼人呀,腦袋裏不是喫,就是喝!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大神不生氣
金昊欽的熱臉,毫無疑問,貼了冷屁股!
其實金子對他,談不上怨恨。
因爲她不是金三娘,無法切身的感受三娘這十三年來對親情是怎樣極度的渴望着,又是怎樣承載着內心的孤寂和失落的?但金子認爲,三娘之所以會患上孤獨症,跟她這些極品親人脫不開干係,因此,她心裏多多少少對金昊欽是鄙視的。
他這個兄長,當得有多麼不稱職?還需要別人提醒麼?
如果自己沒有意外的進駐三孃的身體,代替她活下去,代替她走出禁錮的心靈,那麼他金昊欽是否依然可以一輩子對自個兒的親妹妹不聞不問?
答案,金子不知道!
或許有一天,他心血來潮,他良心發現,會去看三娘一眼……
總而言之,金子現在無法毫無隔閡,毫無障礙地跟金昊欽兄妹情深!
辰逸雪看金昊欽碰了一鼻子灰,心中甚是暢快!
這倔強的蠻人,終於也有了軟肋!
金昊欽見辰逸雪幸災樂禍,眼刀子飛了好幾個,還不時的使眼色,讓辰逸雪出言幫腔。
辰逸雪佯裝未覺,翹着手,昂首闊步的往前走去。
一襲黑袍將他修長挺拔的身姿勾勒得近乎完美,只是陽光下高大如樹的背影,卻似乎帶着些微的寂寥和落寞……
金子眯着眸子凝望着,他,內心很孤單麼?
他的家境那麼好,母親是地位顯赫的郡主,父親也是儒雅之人,兄友弟恭,家庭和睦,這不是再完美不過的生活了麼?
那他眼底、他身上從骨髓裏散發出來的那絲冷冽和落寞,到底是因爲什麼?
金子看着他偏瘦的體型,不由暗自猜想着。
難道,他有隱疾?
思及此,金子不由睜大眼睛,心中怦怦跳着,一個被挑起的八卦念頭在腦海中迅速蔓延着,她突然間對探尋大神的心理,很感興趣!
金子大步跟了上去,還未及開口說話,就聽辰逸雪沉聲問道:“是三娘你向逍遙王推薦在下的?”
金子頓了頓,只是乾笑幾聲,算是承認了。
“多事!”辰逸雪輕叱一聲,嘴角卻微微翹起。
金子見他不是真生氣,便笑道:“你循循善誘很有一套嘛,不過這功夫也得常常練,隔得太久,就生疏了。此舉又是利己又利民,何樂而不爲?”
“利己又利民?”辰逸雪俊眉挑了挑,冷然一笑道:“利己從何看出?”
金子剛想要誇誇其談,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腦中組織好的拿一套說辭,實在是非一般的牽強。
這跟兇手近距離的接觸、談判、誘導,在現代可是有專業的談判專家擔任,而且往往會有警察在旁保護,確保談判專家的人身安全問題。畢竟,要做好萬全的準備,以防談判失敗,兇手情緒失控而做出瘋狂的舉措。
這次金子貿然跟逍遙王提議讓辰逸雪去說服鍾二郎,其實是她衝動了,完全沒有考慮這樣做或許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而這後果,又是不是她可以承受得起的?
金子心中自責,她那時只想着辰逸雪深諳人心,沉着睿智,能對此案有所幫助,卻從沒有設身處地的爲他的安全問題着想過……
她抬起那雙盈亮燦奪人心的琥珀色眸子,含着深深的歉意,對辰逸雪認真道:“對不起,這一次是在下欠缺考慮了,若是辰郎君因此犯險,在下委實難辭其咎!請接受在下誠摯的道歉!”
金昊欽此前一直悶悶不樂,一張臉陰沉幾欲融冰。三孃的態度讓他很難受,但此時看到妹妹自責不已的神情,他又心生不忍。
金昊欽努力掩下心中的負面情緒,含笑追上前,與二人並行,調笑道:“三娘你就不必自責了,有阿兄在一旁保護着逸雪,哪能讓他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誠如你所說,這傢伙對循循善誘很有一套,不多加利用,還真是浪費了!”
兄妹二人,一個道歉,一個調和,真是有意思!
辰逸雪朗聲一笑,那笑意炫然魅惑,卻是從心而發的,清潤直達肺腑。
不知爲何,聽到這釋然的笑聲,金子的心微微感到欣慰和溫暖。
笑一笑,十年少!
多笑笑,人才能越活越健康嘛!
“有昊欽在,的確不必擔心安全問題!”辰逸雪側首看了金子一眼,這既是對金昊欽的肯定和信任,也是對金子的一個暗示,讓她不要再自責了,大神,壓根就沒有將這個放在心上,更談不上嗔怪!
金子也釋然了,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這個案子終於結了,她終於可以領着驗屍費,打道回府了。
這個案子,辰逸雪有功,人家山長水遠的過來相助,總不能虧待了,於是金子便提出請客建議,她決定邀請辰逸雪和金昊欽到驛站用膳,大廚當然是她親自出馬了!
金昊欽一臉興奮,三娘雖然對他始終冷冷,但這還是她第一次邀請自己喫飯,這說明他們的兄妹關係,正在慢慢改善,相信假以時日,三娘會完全地敞開心扉,接受自己的,再給彼此一些時間,她也會像妍珠那般吧?
金昊欽腦中開始勾勒出一幅兄友妹恭的美好藍圖來……
驛站那邊,笑笑見辰郎君和阿郎一塊來了,驚訝得睜大眼睛,傻傻笑着,金子連喚了幾聲,她這才堪堪回過神。
“娘子,奴婢看你邀請阿郎來,真的太意外,太高興了!”笑笑一邊洗着菜,一邊說道。
金子握着小刀,將羊肉從骨架上片了下來,刀工麻利嫺熟,無人能及。
她淺淺一笑,回道:“本娘子這次邀請的是金護衛,他於本案有功,本娘子請他喫頓飯,表示感謝之意,跟你家阿郎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笑笑聞言,臉上的笑容煙消雲散,嘟囔道:“娘子真小氣,還記着阿郎的不是麼?其實夫人走的時候,他才七歲,也是半大的孩子,還在主院那位的教唆下,纔會對娘子不聞不問,可現在阿郎對娘子已經不一樣了,娘子就跟阿郎和好吧!”
金子撇撇嘴,眼睛抬都不抬,應道:“那時候小不懂事可以理解,可是長大後呢?可曾來探過我?若我一輩子不醒,或者乾脆在那一次裏掛了呢?”
笑笑垂眸,想起這十三年來娘子過的日子,鼻子就一陣發酸。
娘子,她之前有多渴望溫暖,渴望關愛,她現在就有多害怕受傷,害怕傷害……
笑笑無言地嘆了一息,在心中默默祈禱着,阿郎和娘子早日冰釋前嫌!
第一百二十四章 王爺請自重
這頓飯,似乎讓金昊欽和辰逸雪,對金子又有了新的認識和了解。
原來,她除了驗屍了得之外,還會做一手好飯菜,而且出乎意料的美味和別緻。
笑笑看着辰郎君和阿郎意外的眼神,由衷地爲自己娘子的手藝感到自豪。
餐具撤下後,金子爲客人親自煮了茶。
“在下的茶道手藝尚不過關,二位勉爲其難吧!”金子纖纖素手爲辰逸雪和金昊欽各奉上一盞茶,一面說道。
辰逸雪接過茶盞,禮貌地道了一聲謝謝。
金昊欽怔怔看着金子,這樣的相處方式,讓他甚感溫暖,也極享受,心中幼稚地祈禱着:時間過得再慢一些,再慢一些!
三人對坐品茗,倒是愜意自在。
閒話間,笑笑走了進來,對辰郎君和金昊欽欠了一禮後,便跪坐到金子身邊,小聲說道:“娘子,逍遙王的馬車在外面,阿桑公公說他家少主有請,讓娘子出去一趟!”
逍遙王來了?
那他咋不進來?
難道他知道辰逸雪和金昊欽在這兒?所以不進來打擾?
那他叫自己出去幹啥?
金子不得其解,心想難道這腹黑男有那麼好,親自上門送驗屍費來了?
呀,她面子有那麼大麼?直接打發人送來就成了呀!
得,人家給面子,倒不好讓人久等了。
金子朝辰郎君告了聲擔待,讓笑笑代替自己在一側伺候着,自己則整容起身,走了出去。
剛走出驛站的大門,映入眼簾的是龍廷軒那輛極致奢華但古樸低調的大馬車。
說低調,是因爲馬車的外形古樸不張揚,奢華那套,都在車廂裏。
阿桑從車轅上跳下來,含笑喚了聲:“金娘子!”
金子朝阿桑會意一笑,剛要開口,便聽到逍遙王慵懶迷魅的聲音從車廂內傳來:“上來吧,倒是讓本王一陣好等呀!”
金子扯了扯嘴角,這不是馬上出來了麼?有什麼不滿意的,就爲了拿你那百十兩銀子,人家容易麼?
阿桑挑開竹簾,笑着道了聲:“請!”
金子臉上毫不遮掩不情願的情緒,冷哼一聲,提着裙角踏上踏凳,鑽進馬車。
一股宜人的沉水香氣迎面而來,金子看到氤氳的冰盆旁邊,還有一個香薰爐子,那香味帶着絲絲涼意,此時聞來,頓然醒腦,心情不由愉悅起來。
“王爺怎麼來了?來了卻不進去?”金子斂衽跽坐,迎上視線一直不曾移開的黑眸。
“怎麼,難道不歡迎麼?”龍廷軒含着玩味兒的笑意,透過馬車的車窗,望着驛站二樓靠窗的方向。
她做飯給他們兩人喫?
她做的飯,能入口麼?還是說很美味?
“在下敢不歡迎麼?”金子沒心沒肺地笑道:“哈哈,難道王爺是來給在下送錢的?”
龍廷軒英挺的俊眉一挑,狐疑道:“送什麼錢?”
啊?
金子伸手扶額,瞧着模樣,敢情是要賴賬呀?
我的天,這官字兩個口,這皇親國戚的更是厲害,這是要將驗屍費吞了不兌現的節奏麼?怪不得這廝連扇柄那吊墜都選擇貔貅,原來竟是隻喫不吐,人如貔貅呀……
金子咬了咬牙,努力擠出一抹笑,提醒道:“您答應要給的驗、屍、費呀!”
“哦!你說的是這個呀,本王差點忘記了!”龍廷軒做恍然大悟狀,從軟榻上撐起身子,含着高深莫測,又有些興奮的笑意看着金子道:“金娘子要收多少?”
“王爺看着給吧!”金子沒了討價還價的心思,這案子費力又費神,這傢伙要是好意思昧着良心壓價錢,那她就真無語了。
龍廷軒看着金子不加修飾的薄怒,心情大悅,眼中波光閃爍,笑意竟不自覺的溫柔了幾分。
“這裏是一千兩銀子!金娘子辛苦了!”龍廷軒將一張面額一千的銀票放到矮几上,笑意吟吟看着金子說道。
金子瞳孔猛然放大,看着矮几上白花花的銀票,沒有看錯,是一千兩!
丫的,這廝腦袋被驢踢了?
要不怎麼會改了鐵公雞的性子改行當土豪了?
狐疑的深望他一眼,見他一臉誠摯,並不像開玩笑。
“不,不用那麼多的,咱們上次不是隻談一百兩銀子麼?”金子乾笑道。
“金娘子之前跟本王談加砝碼的事兒,本王可是放心上的。收下吧,這一千兩相對你付出的,實在不算多!”龍廷軒淡然笑道。
金子推了兩遍後,龍廷軒還是堅持要付一千兩的驗屍費,這讓金子微微有些恍惚,難道之前是自己誤會人家了?人家壓根就不是鐵公雞?
既然如此,金子也不再推脫了,再推脫就顯得矯情了,於是便恭敬不如從命,含笑接過銀票,道了一聲謝謝。
將銀票收好之後,金子尋思着找個藉口告辭下車,這不是還有客人在麼,不好撂着人家不管。
沒等金子將藉口說出來,龍廷軒便調整好姿勢,側坐正面對着金子,斂笑正色道:“本王要走了!”
走?
金子看着龍廷軒,心道是該走了,這案子完了,她也要走了!
“本王要回帝都了!”龍廷軒目光灼灼,看着金子續道。
“哦,案子已經完結了,王爺是可以走了呀!”金子笑了笑。
龍廷軒滿含期待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失落,連句挽留的話……都沒有?
“嗯,案子完了,本王是……該走了!”龍廷軒的笑意有些僵硬。
“那王爺一路順風哦!”金子笑着送上祝福。
龍廷軒點了點頭,笑道:“好!”
如此,便再無話題了吧?金子驗屍費也拿到手了,無意再寒暄,朝着龍廷軒欠了欠身,笑道:“在下還有客人,便不送王爺了,您多多保重!”
龍廷軒看着挪坐到車廂口,準備下車的金子,忽然間身軀一閃,將人一把從身後拉住。
“不要走……”
金子猝不及防地跌入龍廷軒的懷裏,一股陌生的男子氣息將她緊緊的包圍着,金子仰頭的瞬間,正迎上龍廷軒絕美無暇的下顎,白皙的頸項處,喉結一陣滾動。
看着那張慢慢貼近自己的俊魅容顏,金子的心差點蹦了出來!
她睜大眼睛,在龍廷軒靠近耳鬢之前,將人用力推了出去,低呼道:“王爺請自重!在下不是龍陽之興者!”
車轅外的阿桑咕嚕一聲,掉到了車下……
第一百二十五章 動心
龍廷軒被金子陡然蹦出來的這句話震到了,他緩緩坐正身子,眼中溫柔的笑意漸漸變得戲謔!
這個女人,到底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麼?
“本王問你,何謂龍陽之興者?”龍廷軒眯着眼睛看金子,笑意更深,語氣有些急促,又有些顫抖,似在努力地剋制着心中早已洶湧沸騰的情緒。
金子砰砰亂跳的心漸漸平復了下來,剛剛被龍廷軒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了,這廝還真是變態,無聲無息從背後抱住自己,還問如此低級的問題,他們剛剛結了的那個裸屍案,不就是龍陽之興案例麼?
金子本想說你傻了吧?可看到龍廷軒那認真炙熱的神色,話到了嘴邊,又下意識地將之咽回肚子裏。
這神情,還真是第一次看到……
“龍陽之興就是同性戀呀!”金子斂衽正色道。
“那你怎麼會以爲本王有龍陽之癖?”龍廷軒黑着臉,探着身子靠近金子,氣勢逼人。
“啊?兒……何時說王爺有龍陽之癖?”金子往後又退了一步,乾笑着應了一句,心道我就是有十個膽也不敢當着您的面揭你老底呀,最多在心裏鄙夷一下罷了……
“哦?沒有麼?難道剛剛是本王聽錯了?”龍廷軒佯裝糊塗,蹙眉問道。
“額……呵呵,王爺幻聽了!”金子睜着眼睛說瞎話,竟是臉不紅心不跳。
“金娘子,跟本王走吧!”龍廷軒不再糾結於剛纔的問題,他這聲金娘子,是想告訴金子,他剛纔沒有糊塗,沒有犯渾,他也不是金子以爲的異類,他是真心誠意的想要邀請金子,跟他去帝都!
金子怔怔看了龍廷軒一眼,這丫不像開玩笑。
“去帝都?王爺真是說笑了,兒一介女兒身,出州府都是難事,哪能跟着王爺到帝都那麼遠的地方呢?再說,去帝都,兒也無事可做呀!”
這會兒想起自己是女兒身了?
龍廷軒有些苦惱,這女人大腦到底什麼構造,怎麼好像自己想的事情她永遠無法同步理解呢?
“怎麼會?本王認爲憑金娘子的智慧和技藝,去帝都才能將你的才華發揮地淋漓盡致,那裏,纔是你人生最大的舞臺!”龍廷軒含笑道。
金子抿嘴一笑,對龍廷軒的話,她信!
大胤朝的民風開放,並不崇尚女子無才便是德!普通人家的女子尚且要學女戒女訓,而在帝都,聽說有些名門大閥、勳貴大族家的娘子也會通過科考,競選女官入宮司職。這就有些類似於唐朝時期,上官婉兒那樣的女官,有尚儀和尚宮這些品階!
尚儀則在前朝御前伺候,屬於皇帝的小蜜。
尚宮嘛,則負責伺候後宮裏的嬪妃娘娘,屬於老媽子一類的。
龍廷軒的意思,是讓她到帝都去參加考試,入宮司職麼?
說實在的,金子心裏對這方面的權利,並不嚮往。
官場,不是一般人能混的,她向來神經大條,一個不留神,就能得罪人,金子可不想混得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王爺真是抬愛了,不過兒讓你失望了,兒並無此大志,只想在桃源縣,在金府簡簡單單地生活,以後找個同樣簡簡單單的人過日子就行了!”金子笑道。
龍廷軒的黑眸緊緊的凝望着金子,那張精緻姣美的容顏漾滿純淨而絢爛的笑意,他能感受得到,在那笑意的深處,是怎樣一顆純淨如白紙,不染纖塵的心靈……
她有其他女子所沒有的一切美好!
她也有其他女子所沒有的缺點、不足!
但她卻是如此的……獨一無二!
龍廷軒不忍改變,或許去帝都,真的能讓她發光發熱,但在那樣的染缸裏,她是否依然純淨若此?
就讓這份美好,一直保持下去吧!
只是那個能與她一起過簡單生活的人……真的好幸福!
龍廷軒不知道爲何,一種莫大的失落感在胸腔裏蔓延着,帶着些微的苦澀和糾結,這種感覺,他不曾有過!
“如此,本王便不勉強金娘子了!”龍廷軒淡淡一笑,嘴角卻是極不自然的抽搐着。
金子點頭,笑意不減,朝龍廷軒俯首施了一禮,笑道:“能得王爺器重,兒真的很感動!此去帝都路途遙遠,王爺要好好保重哦。兒提個建議,王爺還是在州府衙門抽調些人手隨身護衛吧,雖說如今四海昇平,但還是要以防萬一的!”
龍廷軒朝金子露出一抹特別溫暖的笑容!
她這是擔心自己,關心自己麼?
“好,本王聽你的!”
在外頭的阿桑不由吞了口口水,都大半天了,少主還沒將人拿下,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這會兒,竟還聽從金娘子的意見,要多帶一班累贅?
阿桑一頭黑線,外頭陽光熾烈,他的額頭已經沁滿汗珠。
馬車一陣晃動,阿桑忙含笑挑開竹簾,見金子正要下車,便笑道:“金娘子慢點,小心!”
金子躍下馬車,朝阿桑道了一聲:“謝謝,保重!”
阿桑也笑着對金子道了一聲後會有期,便跳上了車轅,準備駕車離去。
金子站在驛站門前,輕輕揮動小手。
阿桑見少主一直沒有吩咐啓程,便回頭小聲的提醒道:“少主,鷹的情報,您別忘了!”
龍廷軒聞言,銳利的眸光穿透竹簾,直視阿桑的眼睛。
阿桑猛然垂眸,那目光太過銳利,如麥芒一般,刺得他的雙眼生疼……
“本王沒有忘記!走吧!”龍廷軒沉聲說道。
阿桑應了一聲,轉身曳動繮繩,催動馬車。
“一路順風!”
金子的聲音和風吹進車廂,龍廷軒驀然閉上雙眼,雙手緊緊地交疊在一起,攥得骨節發白。
再睜眼時,他毫不猶豫地對阿桑喊道:“停車!”
滾動的車軸嘎然而止,阿桑回首,顫顫問道:“少主有何吩咐?”
一隻修長的手伸出簾外,白淨的掌心中放着一枚圓圓的蠟珠,阿桑當然認得此物,這是少主與鷹聯繫的信號彈。
“將這個送給金娘子,或者永遠當個念想,或者……遇到什麼危險的時候,這個能幫她!”龍廷軒的聲音有些沙啞。
阿桑接過蠟珠,沒有多問一句,只恭敬地應了一聲是,便跳下車轅,往回疾跑而去。
少主,對金娘子,是動了真心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同歸
金子不知道龍廷軒送的那顆蠟珠到底是何物,她拿在手心了端詳了半天,也看不出什麼特別的。
臨走時,阿桑只是含笑對她說非到緊急之時,不要使用。
可他也沒告訴自己該怎麼用呀!
難道這是一顆煙霧彈,用來逃遁的?
緊急使用時,像電視裏做的,使勁兒砸地上?
額,這逍遙王還真是有意思!
金子胡思亂想着,這纔想起樓上還有辰逸雪和金昊欽在呢,兩人都被晾半天了。
她忙將蠟珠放進袖袋,轉身走進驛站。
剛推門進去,三人的目光便齊刷刷的往她身上望去。
“娘子,你回來了?”笑笑忙起身,迎了上去,沒有娘子在身邊,她在阿郎和辰郎君身邊伺候着,簡直就是如坐鍼氈,侷促難安吶。
特別是辰郎君,每一次將茶盞奉到他面前,手都會不自覺的發顫,這次更糟糕,竟不甚將茶水灑了,娘子推門的前一刻,她才堪堪用錦帕吸乾了辰郎君的袖口……
看着笑笑面紅耳赤的模樣,金子不由狐疑問道:“怎麼了?臉這麼紅,是熱着了?”
“沒有,奴婢不熱!”笑笑低頭輕聲道。
金子見辰郎君和金昊欽還在,也不能只顧着自己主僕閒話家常,因便朝二人淡笑道:“逍遙王真是客氣,剛剛竟親自送了驗屍費過來,他正好要離開庵埠縣回帝都了,便順道話別,耽誤了些許時間,讓你們久等了!”
金昊欽一臉笑意,心中的快意不言而喻。
不僅是因爲自己妹妹有着別人所沒有的技藝,得了逍遙王的賞識,更多的是因爲妹妹自己將剛剛離開的原因坦言相告了,這說明她是在意自己這個哥哥的,不想讓自己因爲被晾着而不快,是麼?
“能得逍遙王親自送驗屍費,可見三娘深得王爺青眼賞識,阿兄真是開心!”金昊欽看着金子笑了笑,順手倒了一杯茶,送到金子面前,說道:“來,阿兄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辰逸雪卻始終神色清淡,只在金子說到逍遙王三字時,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金昊欽向金子敬茶,辰逸雪卻連祝賀和恭喜一聲都沒有,端起矮几上的茶盞,一口飲盡。
金子不忍拂了金昊欽的意,只好扯着嘴角,喝下清茶,道了一聲謝謝。
辰逸雪將茶盞放回矮几,伸手彈了彈衣袍上的褶皺,斂衽起身,看着金子淡淡道:“打攪了半日,是時候告辭了!”
金子忙跟着起身,問道:“這就要走了麼?”
辰逸雪神色漠然,修長澄澈的眸子一閃,“在這裏,已經耽誤得夠久了!”
金子自然明白這裏指的是庵埠縣。聽說他本就打算要回去桃源縣的,還是因爲慢走一步,才被金昊欽拿着逍遙王的口諭,帶到庵埠縣幫忙查案來了。
自己還有驗屍費可拿,他可是費心費力,又沒有收到一分回報的。想到這裏,金子心裏又泛起了一絲愧疚。
“野天還在客棧那邊等着麼?”金昊欽也站起來問道。
辰逸雪點點頭,神色淡漠。
“既然你要回去,三娘便跟着你一起走吧,雖說有父親的下屬趙虎跟着,但跟你一起上路,我還是放心一些!”金昊欽對辰逸雪說道。
金子瞪了金昊欽一眼。
自作主張,也不看看人家大神樂不樂意!
辰逸雪抬眸,朝金昊欽露出一抹淺笑,氣質依然是冷峻而硬朗的,但那笑容裏隱約看見一絲溫暖:“好!”
金昊欽陡然睜大眼睛,臉上有着淡淡的興奮。
這傢伙,頭一次答應他,應得這麼爽快。
“三娘,那你讓笑笑收拾一下吧,估計現在上路,戌時左右便能抵達桃源縣!”金昊欽對金子說道。
金子頷首,既然掛名哥哥做了安排,人家大神也答應了,就一起走唄,反正她也不打算再在庵埠縣多做停留了,出來這麼久時間,樁媽媽在清風苑一定等急了。
金子讓笑笑下去將包袱收好。
其實主僕二人也沒有什麼東西,出來時只帶了兩身換洗衣裳,還有一套解剖服,再沒有其他細軟,收拾起來也是簡單輕便。
須臾之間,笑笑便已經收拾停當,將包袱都背身上了。
金昊欽送着幾人出驛站,看着他們各自上了馬車,才鬆了一口氣。
他原本準備了一些問題要問三孃的,可見了妹妹的面,卻發現,所有的問題,都無法問出口。
他自嘲的笑了笑,一個人靜靜地走在坊間小道上。
案子結了,大家都回了,他也該回了。
……
馬車抵達桃源縣地界的時候,天色已經暗沉下來了。
穿過喧鬧的夜市時,一陣陣誘人的食物香味透過竹簾,飄了進來。
金子的肚子應景的咕咕叫着。
笑笑忙關心問道:“娘子,你餓了嗎?也是,晌午你壓根就沒喫飽,奴婢知道你見阿郎和辰郎君喜歡你做的飯菜,特意都留給了他們倆,自己只喫了幾口飯便擱了筷子,難怪這會兒餓了!”
金子含笑看着笑笑,難爲這丫頭了,竟是這麼細心。
她挑開竹簾看着外面,怪不得香味一直瀰漫着,原來這裏竟然是一條小喫街。
她繞有興趣的探着腦袋,夜市上很熱鬧,品嚐美食的人也很多,小食檔前人來人往,車速漸漸放緩。
香味襲人,金子肚中的饞蟲開始鬧騰了,再看下去,估計就得淌口水了。
若是自己和笑笑上路,她一定會喊停馬車,讓趙虎下去買點心喫,可偏偏跟辰逸雪一起回來,金子心裏不由作怪,就是不想自己在他面前丟份子失臉面。
不就是餓嘛,我忍!
纖軟的小手剛要放下竹簾,便看到前面的車簾也挑動了,深邃的黑眸朝這邊瞟了一眼。
金子的臉一紅,彷彿被人窺視了最不想曝光的一面……
“死了死了……”金子放下竹簾捂臉,嚇得笑笑驚慌問道:“怎麼了娘子?”
“他要是誤會我是饞嘴蟲咋辦?”金子哭喪着臉道。
笑笑一臉愕然,這什麼跟什麼呀?
金子還在無聲呻吟着,馬車卻停了下來,笑笑挪坐過去,問道:“怎麼了?”
野天靦腆的笑顏出現在車廂口,他低着頭,將一個紙包遞給笑笑,說道:“這是我家郎君請金娘子喫的,快趁熱吧,聽說很好喫!”
金子紅着臉看了看野天,突然間有一頭撞死的衝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悶悶
笑笑捧着點心,眼睛笑得彎彎的,一臉驚喜和雀躍,開心道:“娘子,辰郎君真的好厲害,他怎麼會知道娘子肚子餓了,還適時的買點心送過來……”
金子聽笑笑在一旁喋喋說着,卻是一點胃口也沒有了,心中沒來由的糾結着。
幹嘛要在意那個倨傲的傢伙?
幹嘛要擔心他如何看自己?
她真是瘋了,純粹沒事自找不痛快……
“娘子,快喫吧,涼了味道就沒那麼好了!”笑笑將一塊冒着熱氣的點心遞過去。
金子瞥了一眼,沒有馬上接過,一隻纖纖素手又偷偷地挑開竹簾一角,望着前面的馬車。
辰逸雪馬車的窗簾放着,藉着清涼的夜風,可以透過竹簾看到車廂內曳動的昏黃燭光。
須臾間,馬車又開始跑動起來,金子幽幽吐了一口氣,橘黃色燈光下的嬌顏神色複雜,她坐正身子,接過笑笑遞過來的點心,咬了一口,心口熱乎乎的,卻什麼味道也沒有品出來。
“你這丫頭午膳也喫得少,一定餓得慌了,快喫吧,別留給我了,我喫一塊就夠了!”金子看着笑笑柔聲道。
笑笑咧嘴一笑,從紙包裏拿出一塊點心,咬了一小口,含糊道:“奴婢也只喫一塊就好,剩下的還是留給娘子和樁媽媽喫!”
金子含笑提醒道:“還有袁青青那丫頭呢!”
“啊,娘子不提醒奴婢,奴婢都快忘了咱清風苑還有這號人物呢,呵呵……”笑笑皺了皺鼻子。
金子搖了搖頭,嗔道:“你這小丫頭片子!”
二人在車廂內喫着點心,說着笑。
金子一邊在心中想着該做點什麼,現在有了逍遙王的一千兩銀子,想開展什麼事業的話,就好辦了。手頭有了啓動資金,心裏也有了底兒。
趙虎略有些沙啞的聲音從車廂外傳來:“娘子,前面就是分岔口了,辰郎君的辰莊在郊外,估計咱得跟他分道揚鑣了!”
辰逸雪的馬車車速減緩,趙虎駕着車漸漸與野天並行。
金子從遊離的思緒中回神,嗯了一聲,挑開窗簾,對面辰逸雪的身影掩在竹簾之後,顯得那般蕭索而寂寥。
金子喉間澀澀的,耳邊是咕嚕作響的車軸聲,腦中一片空白,脣齒幾次張合,竟不知要說些什麼。
許是感受到金子的目光,辰逸雪挑開了車簾,冥黑如子夜的瞳眸熠熠閃耀,直直地望着金子。
“在下先送三娘回金府吧!”他的聲音淡漠,卻依然低沉動聽,充滿磁性。
金子沒有躲閃他的目光,她迎上辰逸雪的視線,望着那瞳孔中心的一點盈亮,笑道:“不用客氣了,前面轉一個路口再行一小段,便是辰莊了,在下沒理由讓辰郎君兜遠路相送!”
辰逸雪嘴角微微勾起,雕刻般的五官在昏暗中顯得深邃而神祕,卻依舊那麼俊美。他神色堅定的說道:“在下答應了昊欽,要將三娘安全送到金府,任務尚未完成,如何能撇下你不管,這不是在下一貫的做事原則!”
金子一頭黑線。
我的天,這是什麼狗屁原則?
這不是已經平安抵達桃源縣了麼?穿過東市,再走一段路,就到金府了,況且還有趙虎在,能出什麼岔子麼?
他這真是瞎擔心了,怎麼這麼直腦筋呢,答應金昊欽說送到家門口,就一定得送到家門口啊?
雖然心裏這麼想着,嘴上自然不能毫無遮攔地說人家直腦筋,這對大神簡直就是褻瀆嘛!
“有趙捕頭在呢,辰郎君就不必擔心了,況且天色已經不早,辰郎君送在下抵達金府,又得耗小半個時辰出郊外,來回折騰的,實在沒有必要!”
金子乾脆斂起笑容,省得讓辰郎君以爲自己是客氣寒暄,又得多費脣舌,於是語氣也帶着乾脆和堅定。
辰逸雪若有所思的看了金子一眼,突然間手一鬆,竹簾猛然落下,隔絕了彼此的視線。
額……
不會是生氣了吧?
這麼小氣?
“哎……”金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氣的對辰逸雪喊了一聲。
對面忽然沒了聲息般,陷入沉滯的靜謐,讓金子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沉吟了半晌,對面傳來了辰逸雪悶悶沙啞的聲音:“隨便你吧!”
金子聽完,直接放下窗簾,臉黑得像鍋底。
丫的,說得好像很委屈似的。
還隨便你?!
本娘子這是與你方便好不?
見自家娘子悶悶不樂的樣子,笑笑也不知道緣起於何。
剛纔不是好好的麼?怎麼說兩句話就都不開心了?
“娘子,辰郎君他……”
“別跟我提他,那傢伙腦袋短路了……”金子憤憤吐了一口氣,索性往軟榻上一躺,朝外頭的趙虎吩咐道:“趙捕頭,到了岔口跟野天小哥打聲招呼,咱自個兒回金府,不必辰郎君相送了!”
趙虎乾脆利落的道了聲是,馬車轆轆跑得更快了。
“娘子,你不跟辰郎君道別了?這樣似乎很沒有禮貌!”笑笑小聲提醒道。
金子往軟榻上的棉毯蹭了蹭,將臉埋進棉毯中,傳來悶悶的聲音:“他更沒禮貌,說話說一半,就撂簾子,性子不是一般的孤傲,啥人來的……”
“那,有可能是馬車震動,他手抖了,壓根不是故意的呀!”笑笑囁諾着替辰逸雪辯解。
得,笑笑這丫頭叛變了!
金子很不願意接受這現實,但事實還是證明了,笑笑被人一塊點心,收買了,還替人說話,這丫還記得自己主子是誰麼?
金子閉上眼睛不說話了,一個人鬱悶中……
“娘子,辰郎君的馬車停在路口,一直沒走!”笑笑挑開車簾往後看,臉上滿是驚訝神色。
“哦,隨他吧!”金子側過身子,在軟榻上躺好,白皙的面容毫無表情,只一雙盈亮靈動的雙眸,眸底一片暖色。
馬車在金府門前停了下來,趙虎下車,一面往車廂內遞了話,一面上前叩門。
不多時,門扉打開了,小廝提着燈籠探出腦袋,問道:“來者何人?”
趙虎將腰牌遞了過去,小廝看了一臉,立馬露出恭敬的笑意:“原來是趙捕頭,深夜找老爺麼?”
“不,在下只是奉命送三娘子回金府而已!”趙虎露出一絲憨笑,旋即往一側挪了身子,讓路給金子主僕。
“原來是三娘子回來了,老爺這兩天已經吩咐了,說若是三娘子回來,不倫多晚,都要知會他一聲!”小廝眼中神采跳躍,心中難掩興奮的輕呼道。
回來了,真好呀!
難爲他們這些天,天天晚上得輪着守夜,就是奉了老爺的命,不能讓三娘子再像上次那樣,叩門無人開,若是再睡死過去,忘了開門,直接打發出府……
三娘回來了,他們這下不必提心吊膽,還有好覺可睡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黃鼠狼與雞
林氏幾天前跟金元鬧了那一出之後,就一直託病不出,誰也不見。
宋姨娘帶着榮哥兒和一干子丫頭奶孃頂着日頭在院中等着,讓廊下的丫頭捎話進去,說不讓她和榮哥兒進去探探夫人,她心裏頭實在擔心得緊。
天氣有些炎熱,五郎榮哥兒在奶孃懷裏鬧騰着……
東廂內,林氏閉着眼睛躺在木榻上,身上蓋着一條薄薄的錦毯。
她的呼吸均勻,似是陷入熟睡。
外頭小丫頭將宋姨娘的話一字不落的跟青黛講了,青黛擺了擺手,讓她先下去。
見不見宋姨娘,她做不得主,還得進去問問夫人。
青黛挑開青玉珠隔簾,閃身進去,腳步儘量放得輕盈。
夫人這些天心情不好,連着幾天都沒胃口,喫不下東西,臉色蒼白菜菜不說,今兒個晨起,竟開始嘔吐了……
都說五穀養人,這一個正常人,哪能不喫飯呢?
看着夫人自己折磨自己,青黛這心裏也是焦急,適才跟着馮媽媽商量了一下,還是得請個郎中來瞧瞧比較好。
“讓她回去吧,我誰也不見!”
青黛還未走近,便聽到林氏沙啞得不成調的聲音響了起來。
“夫人,您沒睡着麼?還是說被外頭五郎的哭聲吵醒了?”青黛疾走過去,在木榻旁跪坐下來,見林氏掙扎要起身,忙將一個引枕放到她腰後墊好,又將她身上的薄毯往下拉開一些。
“讓她帶榮哥兒回去吧,這是做戲給誰看呢,大熱天的,抱着孩子在外頭曬着,要是染了暑氣,你說要找誰?”林氏啞着聲音說着幾句話,便乾咳了起來。
青黛幫她順了順心口,又體貼的倒了一杯清水送到林氏面前。
“夫人,您彆着急,宋姨娘也是緊張夫人您,纔會帶着五郎過來探您。您先喝口水,喝完,奴婢就出去打發她回去!”青黛淡淡一笑。
林氏就着青黛的手將杯中的水喝完後,凝着青黛冷冷笑了。
青黛被林氏這詭異一笑,微微一愣。
“果然還是小丫頭一個!”林氏伸手輕點了點青黛的腦袋,抿了抿有些乾燥的嘴脣冷然道:“你以爲她真心擔憂我的病?呵呵,人心隔肚皮,人家心裏怎麼想的,豈是你一眼就能看穿的?我跟老爺鬧的這幾天,老爺可是天天在她秋霜院宿着?我病了,老爺來看一眼沒有?她若是真擔心,又怎會不勸着老爺來看看?”
青黛被林氏這一說,才恍然大悟的點點頭,應道:“可不是,宋姨娘要是真擔心夫人,只消枕頭風多吹吹,老爺哪能真生夫人的氣這麼多天?哎,奴婢真是糊塗了,以爲宋姨娘是真的擔心夫人呢!”
“擔心?呵呵……”林氏皮笑肉不笑,一臉鄙夷道:“她不要藉機生事就好了。自我病了那天就說誰也不見的,她偏帶着五郎在這暑熱天氣來探我,簡直居心叵測,若是孩子病了,老爺少不得怨我這嫡母,因爲我不見他們,任由他們在外頭曬着,纔會讓孩子病了,你說我到時是不是百口莫辯?”
青黛倒吸了一口冷氣,原來宋姨娘竟揣着這麼歹毒的用心呀?
這五郎不是他兒子麼?
她當真能下的去手?連親兒子都利用?
那這樣可不行呀,得馬上將她娘倆給打發走,免得老爺有對夫人又有了成見……
“奴婢這就去打發他們回去,夫人您先歇會兒,燕窩羹奴婢正煨着,一會兒就給您端進來!”青黛說完,欠了一禮便急急起身,往外頭走去。
林氏看着青黛風風火火的模樣,微微笑了,這丫頭,眼力比起阿馮,還不夠老練!
她要帶着兒子曬着,就曬着唄,若是真染上暑氣了,豈不是更好……
這賤婢以爲我是佯裝託病,竟敢拿自己兒子的性命當賭注,想要讓老爺因此厭棄自己,真是打得好算盤呀……
可惜你這賤婢的意圖實在太明顯了,我若是讓你得逞了,就枉爲人了!
跟我耍心眼,下輩子吧……
林氏撐着身子軟軟坐着,一雙鳳眸閃過一絲陰狠,貝齒咬着下脣,臉色越發的難看起來!
青黛在外頭好說歹說,纔將將把宋姨娘和榮哥兒一班人送出了馨容院。
宋姨娘臨走時,還一臉狐疑的問青黛:“夫人到底是什麼病?若是嚴重的話,最好還是請郎中來看看!”
青黛只得含着客氣的笑容說:“已經準備請郎中了,宋姨娘就不要擔心了,天氣炎熱,還是快些送五郎回去,以免中了暑氣讓夫人掛懷!”
宋姨娘這才作恍然大悟狀,對林氏一番感謝提醒,又深深的自責了一番才領着人離去。
“若不是有了夫人的話在前頭,說不準就真被宋姨娘的笑顏給哄騙了,演技嫺熟,毫無破綻啊……”青黛收回飄遠的目光,一邊低聲喃喃自語道。
她算是看明白了,宋姨娘整的這一出,應該叫——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青黛喫喫一笑,轉身,準備到小廚房那邊端燉盅裏煨着的燕窩給夫人用,纔剛踏出一步,便聽到裏頭林氏痛苦的呼叫聲。
“啊……青黛……”
青黛腳步一滯,條件反射下,猛然轉身,挑開簾子,往東廂內跑去。
“夫人……您怎麼了……”
青黛的聲音帶着哭腔,木榻邊上一地狼藉,全是泛黃的黏液,一股刺鼻的酸腐味兒迎面襲來,青黛掏出腰間別着的手帕,爲林氏擦去嘴角殘留的酸水。
“青黛,好痛……”林氏的額角全是汗珠,許是因爲痛得厲害,她的聲音帶着顫抖。
“夫人,哪裏痛?”青黛緊張得淚水都掉下來了。
林氏捧着小腹,一張雍雅的面容完全地扭曲着,五官皺到一起,極其難看。
“夫人,您忍忍,奴婢這就告訴馮媽媽,讓她馬上去請大夫,您等一下啊……”青黛臉色青白,但神色鎮定,她扶着林氏躺好,將被子蓋上後,咚咚就往外跑去。
林氏蜷着身子痛苦呻吟着,一種慌亂的感覺在她胸腔裏蔓延着。
那種感覺,好熟悉,好熟悉……
不,不要……
她迷迷糊糊囈語着,耳邊是外頭青黛大聲的呵斥:“愣着幹什麼?快去找馮媽媽,話都記住了沒有,快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帶這麼嚇人的
金子昨天晚上回到清風苑時,已經歇下的金元聽到了小廝的稟報後,不顧宋姨娘的勸說,起身提着燈籠就去清風苑探閨女了。
金元纔不會聽宋姨娘的,什麼夜深了不方便!
他自己的親閨女,有什麼不方便的?
敢情不是親生的,她們不上心,不着急呀!
金元見金子安然無恙,心頭一顆大石終於着陸。
他細細瞧着,只覺得瓔珞的小巴削減了些,神色黯淡了些,明顯就是勞累拖瘦的。
金元將身上的一個對牌遞給了樁媽媽,吩咐她明天一早到馮媽媽那邊領一些燕窩補品,要給寶貝女兒好好補補。
想起庵埠縣的那一宗裸屍案,金元當即來了精神,坐在外廂的榻几旁,兀自倒了杯水,要金子將案子經過講與他聽。
金子磨不過父親,忍着困頓將庵埠縣的案子細細地說了一遍。金元聽得咋舌,不曾想這案子竟是如此波瀾起伏,幸好是落案了,不然瓔珞丫頭還得受累。
金元好奇心得了滿足,又見女兒呵欠連連,這才恍然想起時辰,忙讓樁媽媽伺候金子歇息。
笑笑倒是沒啥,除了困頓一些之外,臉上是一臉的自豪。
守在房門外的袁青青做夢也想不到,娘子這次出去,竟然去驗一具死屍,而且還是那麼可怖的死屍……
她的小臉一陣青白,這太悚人聽聞了。娘子如玉的笑顏在她腦海中浮現,恍惚間,她似看到了那笑顏漸漸擴散,變得詭異而猙獰,就像是小時候聽說過的妖怪那般攝人心魂……
她輕叫了一聲,捂着嘴,癱倒在地。
……
翌日,金子還在榻上會着周公,便聽外頭熙熙攘攘的,一陣喧譁!
朦朦朧朧間,金子聽出了那聲音是馮媽媽的高分貝!
不會吧?
怎麼這林氏這麼小氣呢,每次都來這招,又讓馮媽媽帶人到清風苑開早會來了?
金子極不情願的睜開眼睛,楠木大窗被厚重的幕簾掩蓋着,熹微的光線穿透幕簾的縫隙反射進來,在地上撒下幾道燦亮的光斑。
金子眨了眨眼,伸手掩住嘴巴,看這時辰,敢情是日上三竿了?
好吧,這次,她還真是冤枉人家了。
這早會,委實不早了!
“笑笑……”金子拉開薄毯,坐起身來,朝房外喊了一聲。
門扉吱呀響起,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小聲的喚了一聲娘子!
是袁青青!
金子挑開帷幔,神色平淡,看着袁青青問道:“是青青呀,昨晚是太累了麼?今天感覺怎麼樣?笑笑呢?”
“謝娘子關心,奴婢已經沒事了!笑笑姐姐在小廚房裏幫樁媽媽看着燕窩粥呢,奴婢剛晾完衣裳,聽到娘子喊笑笑姐姐,怕娘子有啥吩咐,就過來了。讓奴婢伺候娘子更衣吧!”袁青青扯着不自然的笑對金子說道。
金子感覺今天的袁青青有些不一樣,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眸子掃過她有些僵硬的面容,點點頭,淡淡道:“好!”
“剛剛外頭髮生什麼事了?”金子在袁青青的伺候下,一邊穿上襦裙,一邊問道。
“回娘子,剛剛本來老爺是過來咱們清風苑看你的,才進院子跟樁媽媽說不到幾句話,便被馮媽媽火急火燎的請走了!”袁青青如是說道。
“父親這麼早過來?”金子笑了笑,心中對金元的好感又多了一重。
看來這掛名父親對三娘,還真是不錯的,雖說這份父愛遲了些,但重要的,是他還不至於冷漠到泯滅,這就夠了,做人還是要知足的!
金子在心中暗自低語,想起袁青青剛纔的話,不由抬頭看着她問道:“馮媽媽跑到清風苑請走了父親,可說了什麼事?”
畢竟,馮媽媽是金府的老人了,該有的規矩和禮儀,肯定是一樣不差的,能這般火急火燎,定然是出了什麼大事。
袁青青臉上也微微露出擔憂神色,一面將金子腰間的蝴蝶結絲帶繫好,一面說道:“聽說是夫人病了,還挺嚴重的,馨容院那邊一早就鬧得雞飛狗跳,宋姨娘和一干子的管事娘子都在那邊伺候着,奴婢也不曉得現在的情況如何了!”
金子臉上閃過訝色。
林氏病了?
看她身體應該是壯得像頭牛呀,怎麼說病就病了呢?
呵,估計她這是給氣病的吧?
金子眼珠子轉了轉,想起在辰府壽宴上她演的那一出,簡直就是自降身份。
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她這是回來後纔想明白的吧?
自己給氣病了,能怨得了誰?
真真應了一句老話:自作孽不可活呀!
袁青青看着金子似笑非笑的模樣,猛然別過頭去,心口又開始怦怦亂跳着。
“娘子,奴婢伺候你洗漱吧!”袁青青顫顫道。
金子看着袁青青拘謹的模樣,不由問道:“怎麼了?哪裏不舒服麼?”
“沒,沒有!”袁青青擺了擺手,扯出一抹淡笑,將沾了青鹽的牙刷遞了過去。
金子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不再多問,刷完牙,洗完臉,便出去院外做起每日必做的吐納。
笑笑端着燕窩粥從廚房裏出來,忙招呼着金子快過去用膳。
金子坐在花架下,拿起匙羹喝了一口,抬頭看了一眼笑笑,說道:“冰糖下多了,下次少放兩顆!”
笑笑嘿嘿一笑,應下了。
金子三兩下就將燕窩粥喝完,這纔想起起牀半晌了,都不見樁媽媽的身影,便問道:“樁媽媽呢?”
“媽媽去還老爺對牌了,今早領了燕窩,老爺過來時,樁媽媽也忘了將對牌歸還。剛纔媽媽將燕窩粥下鍋,吩咐奴婢看着火候,便出去了!”笑笑回道。
金子哦了一聲,拿起帕子擦了一下嘴角,將碗遞給了笑笑。
笑笑接過碗準備拿下去洗,便見樁媽媽神色複雜的走進院子。
“樁媽媽回來了!”笑笑回頭對金子說道。
金子抬眸望去,日光下,樁媽媽的神色不算好看。
“媽媽怎麼了?”金子起身問道。
“娘子醒了?燕窩粥喫了沒?”樁媽媽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看着金子露出一絲慈愛的淺笑。
直覺告訴金子,樁媽媽的神色不太對勁,到底怎麼了?
“喫了,你這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金子緊張問道。
樁媽媽有些猶豫,似乎在糾結着什麼,欲說還休的樣子。
“主院那位的事兒?”金子蹙着黛眉問道。
樁媽媽深望着金子,一瞬不瞬的,嘴巴張合着,終於吐出一句話:“娘子真聰明。主院那位,懷……懷孕了!”
金子聽完,臉上震驚的神情,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目瞪口呆!
艾瑪,太震驚了!
不帶這麼嚇人的吧?
都半老徐娘了好不好?
還生?
第一百三十章 掉了
這下金子明白樁媽媽爲何會如此不淡定了。
饒是她聽了,也是震驚無以復加呀!
金子掩着嘴輕輕笑了。
但轉念一想,這事兒要是擱現代,也是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情。
林氏才三十六七歲,在現代這年紀的高齡產婦多了去了,自己身邊有很多就是這樣的,爲了奮鬥事業,將生孩子的計劃一再延後,終於事業打拼得差不多了,自己年紀也大了,自然而然就加入了高齡產婦的陣型。
金子微微出神,樁媽媽卻在耳邊低聲說道:“馨容院那邊現在正忙亂着,大夫是請了過去了,可聽說不大好呢,那位這些天不思飲食,又是心中鬱結,動了胎氣,這胎兒能不能保下,還是未知數呢!”
金子眨了眨眼睛,難怪青青說那邊一大早就弄得雞飛狗跳的,原來是這樣,金元老爹現在一定是驚喜交加吧?
“父親現在在馨容院?”金子問道。
“在呢,守在牀前!”樁媽媽回道。
金子點點頭,不再就這個問題多問,只讓樁媽媽快些下去用膳,主院那邊的事情,她們有多遠就避多遠吧。
馨容院。
院內花草蔥翠嬌豔,景緻奢華別緻依舊,可進進出出的衆人,都沒了欣賞美景的心思。
廊下的小丫頭打着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在這當口做錯了什麼事情,惹來一陣訓罵。
大夫剛剛出來,看他直搖頭的模樣,外頭候着的管事娘子、丫頭僕婦們都心明如鏡,夫人這一胎,還是沒有保住……
夫人心情不好,老爺心情也不好,衆人自然也就跟着戰戰兢兢的。
東廂之內,林氏仰着頭躺在木榻上。
一頭烏黑的青絲鬆鬆的披散着,額頭因出汗而有些粘膩,幾縷浸染了汗水的額髮貼在潔白的額頭上。一雙鳳眸空洞的睜着,眼中蓄着晶瑩的淚水,不時順着眼角滑落。
她的神色木然,嘴脣乾燥,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死死地緊攥着。
金元跽坐在她身邊,他臉上的神色是哀傷的。
短短的一個上午,對他而言,竟像是一年那般煎熬、漫長。
各種各樣的滋味在他心裏流連而過,讓他徹底地嚐了個遍。
聽到林氏懷孕的消息,他先是驚喜,隨後聽說胎兒不穩,有滑胎的跡象,他又是擔憂、忐忑、祈求、等待……
上蒼終究還是沒能讓他如願,這個孩子,終究與他們無緣。
金元的內心,最終還是被濃濃的悲傷和失落填滿了。他心中是自責的,那天的話,說重了麼?所以,她纔會心生鬱結而動了胎氣,是麼?
金元伸手想去握住林氏的手臂,卻被她狠狠地甩開了。
“你……”金元啞聲嘆了一口氣,沉吟了半晌,沒有再說出指責的話來。
他是有錯,可林氏何嘗沒有?
孩子沒了,她這個做母親的,負有最大的責任。
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這個孩子有一個多月了,她竟然沒有察覺,還山長水遠、舟車勞頓的跑到州府去賀壽,這路途遙遠,來回顛簸的。這些對於初孕的婦人來說,本就得避忌的,她倒一樣不落的,做全了……
“你好好歇着吧,別想太多了,孩子沒了就沒了吧,只能說他跟咱們沒有緣分!”金元沉沉地吐了一口氣,看了林氏一眼,便起身往外走去。
青玉珠簾一陣擺動,玉珠子撞擊在一起,一陣嘩啦作響。
東廂內的林氏,猛然彈坐起來,她的神色哀慼,披頭散髮的,甚是嚇人。手順勢抓起身側的引枕卯足了勁兒朝外扔去。
“金元,你個混蛋……”林氏聲嘶力竭的怒吼。
端着藥碗的青黛剛好從門口進來,引枕正好分毫不差地砸在她臉上。
一陣劇痛襲來,青黛只感覺眼冒金星,腦袋嗡嗡作響,手一鬆,盛着墨黑色藥汁的瓷碗咚一聲,砸在地板上,藥汁亂濺,灑了一地。
緊接着,內廂傳來一陣陣刺耳的哭嚎,那哭聲淒厲,彷彿承受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
青黛緩過神來,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跑進東廂內,一邊勸着幾近癲狂的林氏,一邊死死地抱住她,生怕她做出什麼極端的事情來。
屋內,主僕二人哭成一團,屋外的丫頭僕婦也神色慼慼。
許是被林氏的哀傷感染,小丫頭們也垂頭,抹起了眼淚。
大廚房外頭,一個身穿墨綠色比甲中衣的馬面婦人正卷着袖口,準備開始給剛殺了的母雞退毛。銅盆裏盛着熱水,馬面婦人將母雞拎起來,往銅盆裏浸了浸,趁着熱氣麻利地拔着雞毛。
廚房內還在煎着藥,一股苦澀的藥味在空氣中蔓延着,裏頭一個圓臉的婦人用筷子往藥鍋內攪了攪,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將一張雪白的絲網罩在藥碗上面,取過一旁的抹布包住鍋柄,小心翼翼的往外倒藥汁。
馮媽媽神色沉沉,順着長廊往大廚房的方向走。
秦媽媽剛好從廚房裏出來,看到漸行漸近的馮媽媽,立馬換上擔憂的神色,迎了上去。
“馮媽媽怎麼來了?夫人那裏現在可是離不開人呀,您要些什麼,打發個丫頭過來說一聲便好,怎敢勞您走一趟?”
馮媽媽一臉疲憊,擺了擺手,道:“夫人現在心情還沒有平復,這回還真是受了‘重傷’了,這要恢復過來,還得費點時日。我也是過來跟你們白嘮叨幾句,這些天的膳食,都要準備得精細一些!”
秦媽媽哪有不應下的理兒,當下就指着兩個管事娘子道:“媽媽你看,平日裏這些都是些粗使丫頭做的,現在可不敢假手,都是自個兒仔細做着呢。媽媽就不必擔心了!”
馮媽媽點了點頭,含笑道:“阿秦你安排的,我向來不會質疑!”
秦媽媽也抿嘴笑了,對馮媽媽說:“這雞湯一會兒熬好了,老奴給夫人親自送過去。青黛姑娘剛剛打發丫頭過來說藥汁灑了,已經重新煎了一碗,這就要送過去呢!”
馮媽媽看着圓臉婦人一眼,點頭道:“放暖瓶裏吧,我順便帶過去就成,夫人那脾氣,不哄好了,這藥八成不會喝,放暖瓶裏纔不會冷了!”
秦媽媽暗贊馮媽媽果然心思細密,忙應了聲好,讓圓臉婦人將藥汁裝暖瓶,送出來。
第一百三十一章 開解
內廂,青黛還在小聲的抽泣着,林氏倒是不再哭了,一雙眼睛直直地瞪着,眼神透着空洞的虛無。
“夫人,您可要想開些,心裏要是難過,就說出來,哭出來,不要憋着,奴婢擔心您呀!”青黛伸手輕輕地幫林氏理着凌亂的髮絲,一面哽聲勸慰道。
林氏彷彿沒有聽到一般,陷入了冗長的沉寂中。
青黛看着林氏那失魂的模樣,眼淚流得更兇了,着急的在她耳邊喚着:“夫人,夫人,您不要嚇奴婢呀……”
許久之後,林氏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哀慼的笑容:“青黛,這是我第二次品嚐這種滋味了,再一次感受,依然是嗜心蝕骨般疼痛!”
青黛抬眸,愣愣的望着林氏。
她在夫人身邊伺候了那麼多年,竟不曾聽聞夫人以前也滑過胎,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那是一個已經成型了的男胎,若是能平安生下來,他今年也已經十七了!”林氏嘴角含着笑,目光依然凝着一個點,那眼神透着濃濃的慈愛和不可追溯的傷感。
青黛張大嘴,深吸了一口氣,伸手輕輕捂住。
十七歲?那,豈不是跟三娘子同歲?
難道夫人那個夭折了的孩子,跟三娘有什麼關係麼?
不可能吧,那時候三娘子也尚在母腹呢!
難道是跟死去的夫人劉氏有什麼牽連?
青黛將目光收回,眼中閃爍不定的神采漸漸掩了下去。
跟在林氏身邊時間長了,青黛也知道,什麼事情可問,什麼事情,不該問,也不要好奇!
林氏沒有繼續說這個話題,那就是一個被她深藏在心裏的刻意遺忘的傷疤,好不容易淡忘了,卻又被這一次的意外牽扯出來……逼着她再一次直面流血流膿的傷口!
她閉上眼睛,喉嚨一陣鼓動,胸腔裏漾滿苦澀,那感覺,堪比黃連!
“青黛,我想睡一會兒!”林氏啞聲說道。
青黛應了一聲好,起身往牀榻走去,將錦毯拿了下來,重新鋪了一遍。
馮媽媽的身影出現在青玉珠簾外,她在外廂脫下木屐,輕聲喚了一聲夫人,撩開隔簾,走了進來。
“馮媽媽來了!”青黛露出一絲淺笑,上前接過馮媽媽手裏的暖壺。
“夫人先把藥湯喝了再歇息吧!”馮媽媽在林氏身邊跽坐下來,含着笑勸了一句。
林氏搖了搖頭,像個耍脾氣的孩子,冷冷道:“死了才幹淨,喝什麼藥?”
“夫人胡說些什麼?您不想想二孃,想想阿郎,想想四娘?您捨得丟下他們麼?您不喝藥,身體便不能恢復,您病了您自個兒難受不說,還要讓關心您的人擔憂……”馮媽媽語重心長的嘆了一口氣,再看着林氏時,神情又鄭重了幾分:“您比老奴更明白此消彼長的道理,您若放棄自己,消沉下去,便只能便宜某些人,她們正巴不得見夫人這樣呢!”
林氏身體微微一震,打了一個哆嗦,一雙渙散的眼睛猛然抬了起來,直直的看着馮媽媽。
馮媽媽迎着林氏漸漸變得清明而犀利的目光,微微笑了:“老奴相信夫人會振作的!您是咱們的主心骨,沒了您,咱們在府中,什麼都不是!”
青黛也點點頭,跽坐到林氏身邊,看着馮媽媽的眼神充滿敬佩。
難怪夫人如此信任馮媽媽,這幾句話一說,比起自己一籮筐的囉嗦更加有效,而且是立竿見影!
“夫人,媽媽說得對,咱快些喝藥,快些好起來,別讓人得意看笑話!”青黛小心翼翼地將藥汁從暖壺裏倒出來,盛在瓷碗裏,端到林氏面前,勸道。
林氏沒有再耍脾氣,馮媽媽的話猶如當頭棒喝,讓她從沉迷的痛苦中清醒了過來。
已經沒有了的,就是再痛苦糾結,也回不來。
而現在自己所擁有的,她要緊緊的攥住,再也不能被別人從手中奪走……
一雙手捧過瓷碗,因爲滴米未進,又哭鬧了一場,她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端着瓷碗的手,顫顫發抖。
馮媽媽伸手爲她虛扶着藥碗,含笑道:“無論什麼事兒,咱們都在呢!”
林氏嘴脣扣在碗沿上,閉上眼睛,大口地將苦澀的藥汁灌了下去。
青黛看着林氏將藥都喝完了,鬆了一口氣。
“很苦吧,奴婢給夫人取蜜餞去!”
“不用了,不苦!”林氏聲音沙啞,拉住了青黛的袖口。
這點苦,比上她心裏的,簡直不值一提!
“藥喝了,夫人去歇一歇吧,一會兒雞湯燉好了,阿秦會親自送過來!”馮媽媽說道。
林氏輕嗯了一聲,對馮媽媽說道:“辛苦你了,你忙去吧,我……沒事了!”
得了林氏的肯定和承諾,馮媽媽連眼角都帶着笑意,忙幫着青黛攙扶着林氏上牀歇息,又囑咐了幾句話後,才吐了一口濁氣,走出東廂。
廊下的丫頭爲馮媽媽打開簾子,馮媽媽瞥了小丫頭一眼,淡淡地吩咐了一聲:“都仔細伺候着!”
“是!”小丫頭齊聲應道。
馮媽媽抬步走出馨容院,剛走上長廊,便看到了風風火火而來的金四娘,身後還帶着一大串的丫頭。
馮媽媽微微皺眉……
“四娘子!”
金妍珠看到了馮媽媽,眼中一喜,腳下速度更快,疾走而來,一邊問道:“馮媽媽,我母親現在如何了?”
“夫人剛喝了藥,現在在歇息,你要去看夫人的話,等晚一些吧。”馮媽媽說道。
“我弟弟……真的沒了麼?母親一定很難過……”金妍珠的眼眶紅紅的,聲音帶着哽咽。
馮媽媽無奈的點了點頭,應道:“四娘晚一些來陪夫人用晚膳吧,說些開心的事情給她聽,弟弟的事兒,不要提起了,知道麼?”
金妍珠乖巧的頷首,應道:“我知道了!”
“老奴還有事情,就先下去忙了,四娘也回去吧,晚些再過來。”馮媽媽笑道。
“好!”金妍珠應了一聲,看着馮媽媽離去。
“那我現在該做些什麼呢?”
金妍珠耷拉着腦袋。
沐沐見自家娘子神情鬱郁,便開口說道:“娘子,我聽我娘說老爺和夫人現在還在彼此置氣,夫人生氣可不利於養身子,不如娘子去勸勸老爺,老爺哄好了夫人,夫人心情才能鬆快!”
金妍珠眼睛一亮,笑着敲了沐沐額頭一記,笑道:“你這丫頭這回說到點上了!還真是除了父親,沒人能讓母親開心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鬥去吧
秋霜院這邊,宋姨娘吩咐着丫頭們將晚膳擺起來。
小丫頭們手腳很是麻利,不一會兒就將飯菜都擺好了。
一股誘人的飯菜香飄進堂屋,金元吸了吸鼻子,彈坐起身。
“老爺,您肚子都空一整天了,餓壞了吧?妾身伺候您用膳吧!”宋姨娘倚在門框上,笑意吟吟的望着金元。
宋姨娘的姿色雖然不算出衆,但聲音卻很甜美軟糯,再加上此刻倚門而站的嫵媚姿態,讓金元不由渾身一震,從骨頭深處透出一股酥軟。
“還真是餓了呢!”金元笑了笑,伸出手臂看着宋姨娘。
宋姨娘笑意越發溫柔,踩着蓮步走到金元身邊,拉着他修長的手臂,將之擱在自己的香肩上,含笑嗔道:“妾身可不相信老爺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要妾身扶着走!”
金元並沒有將身上的力氣都壓在宋姨娘身上,不過卻佯裝出一副腳步虛浮的模樣,淡淡道:“爲夫不僅是身體餓了,累了,連着心也累了。這人一累呀,就是從靈魂深處,也透着無力感!不信你瞧瞧,走路都虛着呢,你再不扶着爲夫,爲夫就得倒了!”
“老爺累了,就來妾身這裏歇歇,不管發生什麼,只要老爺能想起妾身,念着妾身,妾身就是拼了全力,也要扶着老爺走,守着老爺!”宋姨娘神色鄭重看着金元,眼眸微微閃爍,燦亮明媚!
金元抿嘴笑了,如果沒有早上那不愉快的事情,他興許還有心情跟宋姨娘調調笑,可現在,心真的是累的,一點興趣也提不起來。
他走到飯桌邊坐下,拿起筷子看了一眼菜色,又嘆了一口氣。
菜色很好,大魚大肉的,不過他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怎麼了老爺?不是說餓了麼?”宋姨娘疑惑的看着金元。
金元擺了擺手,“沒事,喫吧!”
宋姨娘微微一笑,夾了一塊鮮嫩的雞胸脯肉放進金元的碗裏,“老爺嚐嚐看,這雞肉很新鮮的!”
金元輕嗯了一聲,拿起筷子,撥了一口米飯,只覺得食不下咽,心裏沒來由的堵得慌。
宋姨娘不斷的往他碗裏添着肉菜,一面還講着榮哥兒這兩天學了些什麼事情。
說起自個兒兒子,再聯想到今早林氏掉了的那個孩兒,宋姨娘不由心頭暢快,彷彿被打壓了多年的人,突然間得到了揚眉吐氣的機會,臉上的驕傲神色和笑意就別提有多麼燦爛了。
金元聽着她喋喋說着,米飯含在嘴裏,只覺得猶如嚼蠟。
“你喫吧,爲夫飽了!”金元將飯碗放下,準備起身。
“老爺,您才喫了幾口飯,這菜都沒有喫呢……”宋姨娘忙跟着起身。
金元沒有回頭,只讓宋姨娘接着喫飯,自己走出了堂屋。
小丫頭爲金元打起了簾子,宋姨娘不知道金元怎麼突然間就不高興了,也是一頭霧水,卻不死心的跟了出去。
金元站在院中望着漸漸低沉的天際,沉沉的吐了一口氣。
院外傳來小丫頭的說話聲,金元藉着廊下的浮動的燈光,看到了院門口探着腦袋的人兒。
是笑笑?
笑笑也看到了院子裏站着的老爺,臉上堆着笑意,朝金元欠身施了一禮,恭敬道:“奴婢見過老爺!”
“你怎麼來了?”金元好奇問道,這時候不是該留在瓔珞身邊伺候她用晚膳的麼?
笑笑靦腆一笑,回道:“是娘子讓奴婢過來的,娘子說看看老爺用沒用膳,若是還沒用,就請您過去清風苑那邊用,娘子讓樁媽媽買了豬肺和豬肝,晚上清風苑裏做了豬肺酸梅湯和豬肝粥,娘子說這兩味,最適合老爺享用!”
金元聽到豬肺酸梅湯和豬肝粥時,口腔中不自覺的冒口水,剛剛還覺得毫無食慾的感覺徹底消失殆盡了。他朗聲笑了一聲,心中鬱結漸散,對笑笑揚了揚手,招呼道:“走,去清風苑喝瓔珞丫頭的豬肺湯去……”
“還有豬肝粥呢老爺,味道老香了……”笑笑補充道。
“對對,還有喫瓔珞丫頭的豬肝粥!”金元附和一聲,拉着笑笑大步走出秋霜院。
宋姨娘想攔都攔不住,站在院子裏,一張臉氣得發白。
剛開始又說餓,擺上飯了,又喫幾口便說飽了……
三娘那邊來人說做了什麼豬肝豬肺的,一聽就樂成那樣,恨不得立馬飛過去……
敢情她精心準備的那些新鮮肉菜還比不上一個爛豬肺、爛豬肝呀?
看着金元消失在視線的盡頭,宋姨娘氣惱的跺了跺腳,冷哼一聲,轉身進屋。
“不喫就算,我自個兒喫……”
宋姨娘心情不好,只能化悲憤爲食慾了。
伺候的小丫頭看着宋姨娘將一桌子飯菜都掃光了,驚訝的眼睛都直了。
宋姨娘滿足的打了一個飽嗝,站起身來,接過小丫頭遞上來的帕子,抹了抹嘴角。
簾子挑開了,金妍珠的身影閃了進來,見了宋姨娘的面,也沒有打聲招呼,便東張西望的將堂屋掃了一遍。
宋姨娘狠狠地瞪了自家院裏的丫頭一眼。
怎麼四娘子來了,連進來通報一聲都沒有?
你們都死了呀?
跟進來的丫頭們都垂着腦袋,不敢看宋姨娘。
這四娘子橫衝直撞的闖了進來,奴婢們也拉不住呀……
金妍珠沒有看到金元的身影,這纔將目光移至宋姨娘身上,問道:“姨娘,我父親呢?”
你還知道叫姨娘呀?
宋姨娘撇了撇嘴,旋即又扯出一抹笑:“四娘找老爺呀?呵呵,不巧了,老爺今晚沒在妾身秋霜院用膳,被三娘請去清風苑了!”
“我父親去了清風苑?那不祥人請我父親去的?做什麼?”金妍珠瞪着眼睛問道。
宋姨娘笑了笑,應道:“老爺心裏本就疼三娘,去清風苑是常有的事兒。聽說三娘晚膳做了豬肺湯和豬肝粥,請老爺過去用膳呢!”
金妍珠臉上一臉嫌惡:“做了這些下賤東西,也好意思請父親過去喫?”
“嗨,四娘可別這麼說,三娘做的東西就是再不好,老爺也珍惜的很,喜歡得很。打心眼裏疼的,就是孬的,也能說成神!”宋姨娘眼波流轉,低低淺笑。
金妍珠眼底的恨意更深了,她橫了宋姨娘一記。
牆頭草,兩邊倒!
以前父親沒上清風苑,你連提那邊一個字都不敢提,現在父親常常去了,你就趕緊巴巴的上前去討好,恨不得湊跟前貼金子了吧?
這種人最沒立場,最可惡了……
宋姨娘始終保持笑意,心裏看着四娘那恨不得喫人的模樣,卻是樂開了花。
鬥去吧,我看茶看戲,樂得清閒!
第一百三十三章 拉仇恨來了
“父親,再喝一碗吧!”金子見金元將豬肺湯喝得一點不剩,笑着說道。
金元也不客氣,臉上掛着溫和的笑意,對金子豎起大拇指,讚道:“果然還是女兒貼心,這碗湯喝下去,只覺得通體舒暢,胃口大開了!那就再來一碗吧!”
笑笑忙將碗接過去,又幫老爺盛了滿滿一碗。
“笑笑這丫頭真是貪心了,老爺這碗再喝下,估計一會兒豬肝粥就喫不下去了!”樁媽媽站在一旁伺候着,含笑嗔了一句。
樁媽媽倒不是心疼東西,只是覺得笑笑這丫頭心眼直,也沒掂量掂量,老爺剛剛已經喝了一大碗,再舀那麼多湯,胃都填滿了,哪有地兒裝豬肝粥呢?
笑笑臉一紅,吐了吐舌頭。
金元卻笑眯眯的道:“無妨,豬肝粥喫不下,就等晚一些當夜宵喫!”
金子也說這主意好,跟着父親和院裏的幾人一起說笑用膳,氣氛和樂融融!
金妍珠站在院外看着金元笑得合不攏嘴的模樣,氣就不打一處來。
自己和母親用晚膳時,氣氛是慼慼哀哀的,母親心裏頭難過,就着眼淚吞飯,她也跟着堵得慌。出來的時候,本想着去秋霜院勸勸父親,讓他讓着點母親,不要在這當口跟母親置氣,沒想到父親倒好,不理母親,也不在宋姨娘那,巴巴跑到這不祥人的地兒來了……
金妍珠垂在身側的手攥得緊緊的,渾身不由自主的哆嗦着。
視線移到金子的身上,那張掩在昏黃色燈光下的笑顏,分外絢爛奪目!可那笑顏,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的……是她,奪走了父親的一切關愛。
金妍珠眸子轉了轉,想起辰府壽宴上她搶盡風頭的那一幕,心裏的恨意又多了一分。
這個沒臉沒皮的賤婢,是想勾引辰郎君吧?一定是她纏着阿兄帶她去的……
思緒百轉千回,金妍珠猛然想起,本來母親好好的,就是她這賤婢昨晚回來後,她弟弟今晨就無緣無故的沒有了,說不是被這賤婢給剋死的,都沒人信了!金妍珠咬着牙,看着金子的目光漾滿怨恨。
這個賤婢,她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不祥人,喪門星……
“娘子,咱還進不進去請老爺呀?”沐沐在身後小聲的問道,全然沒有察覺自家主子那一臉喫人的表情。
被沐沐這一提醒,金妍珠才醒過神來,發現自己根本沒必要這麼鬼鬼祟祟的躲在這兒看,父親跟那賤婢歡聲笑語的享天倫,她幹嘛要站在這眼巴巴的看着?
“進去呀,幹嘛不進去?”金妍珠冷哼一聲,沉着臉大步走進清風苑。
金元剛好將碗放下,打了一個飽嗝,笑呵呵地說道:“以後爹爹要常來瓔珞丫頭這兒蹭飯了,這頓飯,喫得真是舒心!”
樁媽媽眉眼間盡是笑意,含笑附和道:“老爺能常常來,娘子和奴婢們,自然是高興的!”
金子沒想到一頓再簡單不過的晚膳,竟能讓金元老爹讚不絕口,心頭也是竊喜不已。
其實她也不過是站在老爹的立場去考慮而已,林氏的胎兒沒了,老爹心裏自然是不好受的,難免會食慾不佳,豬肺酸梅湯比較開胃,豬肝粥也養人,舒肝理氣,正適合他,所以纔會讓笑笑到秋霜院那邊請父親過來罷了。
金妍珠聽完父親和樁媽媽的話後,終於忍無可忍,扯着嗓門喊道:“父親,呵呵,您倒真是用的舒心呀,您在這兒喫得開懷,有沒有想過我母親?她沒了孩兒,您非但沒有勸慰開解她,還撇下她一個人黯然垂淚……您在這享天倫之時,有沒有想過我母親喫了沒?喫得可好?”
金妍珠大聲喊着,嘴角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豆大的眼淚奪眶而出,看着金元的眼神,充滿指責和控訴。
金元被小女兒這一喊,微微有些愣神。他睜大眼睛看着金妍珠,神色驚訝。
這還是那個俏皮可愛的小女兒?
這撒起潑來,還真跟她母親一樣一樣的呀……
“妍珠,你說的啥話呢?有用這種態度跟長輩講話的嗎?你還知道我是你父親嗎?啊?”金元站起身來,看着金妍珠瞪着眼睛訓道。
在這兒可不是隻有他們倆父女,還有一干子的奴才,用這種態度跟自己老子講話,不是當着衆人不給老子臉面麼?這是將他的尊嚴至於何地?
想起林氏,金元心中又生出微詞。
成天都在做些什麼?
這就是她調教出來的……好女兒?
金妍珠被金元那一瞪,還真是心跳慢了半拍。
記憶中,父親不曾這麼兇過自己的,父親從來都是笑眯眯的看自己,稱讚自己乖巧貼心,現在竟然在這個不祥人面前兇自己,瞪自己……
父親真的變了……都變了……
金妍珠眼淚流得更兇了,一張笑臉垂滿淚痕,哭得梨花帶雨的,讓金子看了都不由心生不忍。
“四娘,夫人小產了,父親他心裏也很難過的,你怎麼能那樣說父親呢?父親也是心情不好,纔會控制不住情緒,你不要在意!”金子出來打個圓場,不想讓氣氛太過尷尬,畢竟金妍珠極在意麪子問題,在下人們面前受訓,她肯定想死的心都有。
金妍珠卻不領金子的情,她狠狠的甩開金子安撫的手,咬着牙恨恨地看着金子道:“少在這兒貓哭老鼠假慈悲了,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麼?看到父親寵你,罵我,你舒心了吧?”
笑笑頓時氣得臉都紅了,要不是樁媽媽拉着她,她早就一個箭步跑上來找四娘子理論了。
娘子好心好意勸和,四娘都能將白的說成黑的,她那樣說,不虧心呀?
樁媽媽知道老爺在,一定不會有事,自然要拉着笑笑的。
金子無語的笑了笑,這丫頭腦袋都裝的什麼呀?
敢情是專程跑到她清風苑拉仇恨來了,可你也不用點腦,你在衆人面前損自己父親和姐姐,是在拉自己跟父親之間的仇恨值吧?
我的天,金子心中暗歎了一息,無法理解金妍珠這顆腦袋到底是什麼構造,什麼思維邏輯……
見金子含笑不語,金妍珠越發惱火。
裝清高吧你?
裝可憐吧你?
之前不是伶牙俐齒,說辭一套一套的麼?怎麼現在一個屁都不敢放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找打
金妍珠抿着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她的身子還是抑制不住的微微顫抖着。
金元剛剛見她對自家姐姐那般態度,早就非常不滿了,剛想要開口訓斥她,沒想到嘴還沒張開,就聽到金妍珠又厲聲罵了起來。
“就是因爲你,你怎麼不死了呀,你病歪歪那邊多年,拖累我們,怎麼不去死?你個不祥人,喪門星,你剋死了自己的娘,還要留下來剋死我們麼?母親她腹中的孩兒怎會無緣無故就沒了?你沒回來時她好好的,你回來後就沒了……”金妍珠淚眼迷濛地朝金子吼着,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樣:“就是你克了我母親腹中的孩兒,你是個殺人兇手……”
樁媽媽和笑笑早就氣得發抖,這四娘平日裏小吵小鬧的,她們都可以忍讓,但今天確實是過了,竟然讓娘子頭上扣這麼大的屎盆子,這要是再被一些有心人長舌婦大肆渲染一番,娘子好不容易漸漸被人淡忘的不祥人名號,這要再坐實了麼?
“四娘子,這飯可以亂喫,話可不能亂講呀!”樁媽媽眼中含着淚,哽聲喊了一句。
金子沒有想到自己是躺着也中槍,這林氏自己沒了胎兒,責任倒成了她造成的。
那胎兒是她剋死的?
若自己真有這功能,這時代還要殺手在刀尖上舔血幹嘛?
她直接轉行去當劊子手得了,看誰不順眼,我就靠近誰,我就剋死誰……
金子翻了一下白眼,直接投降了,跟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講道理,她這是找死……
得,愛發瘋都發瘋去,一羣瘋子!
“父親,我困了,先去睡覺,你豬肝粥帶走當夜宵喫吧,晚安!”金子面無表情說完,頭也不回,大步往廂房的方向走去。
金元看着金子纖瘦的背影,心痛得抽搐。
他招呼着笑笑快進去伺候着,笑笑抹了淚,忙跑進去。
金元終於還是將視線落在了金妍珠身上,一雙疲累的眼睛紅紅的,似噙着淚水,又是醞釀着不可比擬的雷霆之怒。
“這些話是誰教你說的?什麼不祥人,什麼喪門星?她是你姐姐,你嫡嫡親的姐姐!”金元厲聲喝道。
金妍珠不由哆嗦着,沐沐扶着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小聲抽泣道:“娘子,您別說了,跟老爺認個錯吧,咱們回梧桐苑,您的手那麼冰冷,奴婢好擔心呀……”
金妍珠倔強的咬着下脣,對沐沐的話充耳不聞。
“沒人教唆女兒。父親以前沒來看她,不就是因爲她剋死了她娘麼?事實就是事實,不會因爲時間而改變,她先是剋死了她自己的娘,上次又差點害了五郎,現在就害了我母親腹中的孩兒,她就是不祥人,女兒絕不會承認這種人是我的姐姐,絕不……”
金元閉上了眼睛,痛心疾首。
沒來看瓔珞,真的是因爲她剋死了雲兒麼?
不,他不是如此愚昧的人。
他只是不敢面對而已,不敢面對他曾經想要放棄瓔珞的念頭,不敢面對心中對雲兒的歉疚和承諾……
他到底是做錯了,纔會讓兒女們都這樣誤會瓔珞……
是他的錯……
“別說了妍珠,回去吧!”金元啞聲看着金妍珠道。
金妍珠微微有些錯愕,父親不是該氣得暴走麼?還讓她回去?
難道父親真的如此厭惡自己了?
連多說一個字都不願意了?
“爲什麼不要說?父親也覺得被女兒說中了吧?她這種人就不該活着拖累人……”金妍珠一臉嫌惡的表情。
“夠了!”金元紅着眼大聲斥道。
隨着這一聲厲喝之後,是一道清脆的巴掌聲。
房間內的金子也聽到了,她倏然從牀上彈坐起來,探着身子往外看,當然,房門將所有的情景都隔絕在外,她什麼也看不到。
“笑笑,父親打四娘了?”金子臉上滿是訝色,看着同樣驚訝的笑笑問道。
笑笑愣愣的點頭,應道:“應該是吧,那聲音就是巴掌聲呀!”
金子倒吸了一口冷氣,這下,金四娘只怕殺了自己的心都有了,父親爲了維護自己,打了她呀……
“外面怎麼陡然沒了聲息,笑笑,你快去瞧瞧,千萬別出什麼事情纔好!”金子忙打發笑笑出去刺探行情。
笑笑忙應下,躡手躡腳的往房門口走去。
院子裏,金妍珠懵了,手捂住左半邊臉,睜着大大的眼睛望着金元,彷彿無法置信一般。
父親打了自己?
這是真的麼?
還是她這不過是在夢中?
金元也沒想到自己竟忍不住出手打了妍珠,看着自己還抬在半空中的大手,一臉傷痛。
“妍珠……”金元有些心疼的喚了一句。
金妍珠終於醒過神來,眼淚撲簌而落,看着金元大喊了一聲:“父親你竟然打我,你打我?我……我恨你!”
急促的木屐聲拍打在青石地板上,咯吱咯吱的,讓人心頭也跟着顫動……
沐沐朝金元施了一禮,眼淚也落了下來,追在金妍珠身後出了清風苑,一面喊道:“娘子,等等奴婢,路黑呀,你可小心點兒!”
樁媽媽和院中的袁青青相視了一眼,神色尷尬。
這弄得什麼事兒?
好好的一頓晚膳,竟是這樣收場的……
金元深深嘆了一口氣,那氣息好長好長,沉若千鈞!
“好好照顧着瓔珞丫頭吧,那孩子心裏不好受!”金元對樁媽媽說道。
“老奴曉得!”樁媽媽神色感激。
金元又嘆了一口氣,抬步準備走出清風苑。
袁青青見狀,忙出聲喊道:“老爺,您的豬肝粥還沒喝……”
金元腳下一滯,回頭看了袁青青一眼,苦笑道:“喫不下了,賞你了!”
袁青青一頓,扯出一抹笑,應道:“謝謝老爺賞賜!”
樁媽媽看了袁青青一眼,無言的搖了搖頭。
這丫頭啥眼力勁兒?
這當口,老爺還能喫得下去麼?
“娘子不喫了,都收拾下去吧!”樁媽媽吩咐道。
袁青青哦了一聲,將裝着豬肝粥的砂鍋抱了下去,嘴角含着甜滋滋的淺笑。
“青青,你這丫頭,把粥鍋抱哪兒去?”樁媽媽皺着眉頭問道,那方向,可不是小廚房。
袁青青回頭,不好意思地笑道:“老爺賞奴婢的,奴婢抱回房間裏,等收拾好了再回房裏喫!”
笑笑站在房門內,臉黑得像鍋底。
啊呸,就你這小妮子最敢說,也不想想,樁媽媽和笑笑姐喫了沒?
第一百三十五章 明白
馨容院裏金妍珠哭得一抽一抽的,青黛勸了半天,金妍珠愣是沒有聽進去,反而哭得越發淒涼了,彷彿全世界都拋棄了她。
林氏算是聽明白了,心裏一陣窩火,拖着虛弱的身體起來,將金妍珠抱在懷裏哄了半晌,那嗡嗡作響的哭聲才消停下去。
打發了青黛和幾個丫頭提着燈,將金妍珠送回梧桐苑後,林氏才鬆了一口氣。
這冷靜下來之後,林氏的心也冷了。
她兀自坐在妝臺前,看着鏡中黯然憔悴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老了老了,也開始討人嫌了麼?”林氏伸手撫摸着臉龐,觸感滑潤如初,只是這臉色透着一股蠟黃,連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何況是本就靠不住的男人?
這以色事人,終究不是長遠的,只有自己手中握着的,擁有的權利地位,纔是最真實的。
林氏想明白之後,也不再爲金元的忽視而傷心了,他喜歡去宋姨娘那裏,不就是貪人家年輕懂調情麼?
想起那賤婢的得瑟樣兒,林氏又是一陣冷笑。
花無百日紅,你也有年老色衰的那一天!
想用美色拴住一個男人的心,你可打錯了算盤……
外廂珠簾一陣晃動,是青黛回來了。
林氏將銅鏡倒蓋着放在妝臺上,抬眼望着青黛,啞聲問道:“妍珠睡下了?”
“奴婢是伺候了四娘睡下後纔回來的,哭了那麼久,眼睛都腫了,也哭累了,奴婢出來那會兒,都能聽到沉沉的呼吸聲了。”青黛一邊脫下木屐,一邊走進來回道。
林氏點了點頭,嘆了一口氣,嗔道:“這孩子就是衝動,又沒有眼力勁兒。老爺讓她別說了,她就該見好就收,偏偏一張利嘴就是太欠,捱了一個耳刮子,怨不得誰!”
“可奴婢覺得老爺這一巴掌也太狠了,夫人您沒看四孃的臉都紅腫了,奴婢真心疼!”青黛皺着鼻子說道。
林氏嘴角抽了抽,能不心疼麼?
打在兒身,痛在娘心啊!
可心裏再怎麼心疼,也不能在孩子面前顯露出來。妍珠這孩子心直口快,最是藏不住心事的,這次也權當給她個教訓了,希望她能記住,下次再不能如此欠缺考慮,惹了父親惱怒,對她自己是一點好處也沒有,還憑白讓父親不喜,越發憐惜起清風苑那位。
“該!她嘴欠就該被打!”林氏抿着嘴沉聲道。
金元站在外廂,剛好聽到了林氏這一句話。
他的目光穿透隔簾,靜靜地望着林氏跽坐在案几旁的身影,心裏頭五味雜陳。
他撩起珠簾走了進去,青黛和林氏聽到聲音,齊齊望了出來。
“老爺來了?”青黛驚呼一聲,一時手足無措,怔怔的看着林氏。
林氏抬頭看着金元,扯出一抹笑,彷彿之前夫妻倆之間根本什麼事情也未曾發生那般,自然寒暄道:“怎麼廊下那些妮子們都死了,連老爺來了都不知!”
“是我不讓她們進來通報的,怕你睡了!”金元也露出淡淡一笑,走近林氏,在她對面跽坐下來。
青黛見狀,爲林氏和金元添了一杯熱茶,便退到外廂去了。
金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氏也順勢拿起案几上的茶杯,卻被金元用手給按住了。
林氏凝着眸子看金元,金元卻是笑了笑,解釋道:“你尚在小月,不宜飲茶,還是喝點紅糖水吧!”
林氏微微動容,眼中瞬間閃着淚光,點頭道:“還是老爺想得周到,妾身的確不宜飲茶!”
金元嗯了一聲,喚來了青黛,吩咐她下去煮一碗紅糖水給林氏。
青黛退下去後,屋內又陷入靜謐。
沉吟了半晌,林氏和金元出奇默契的同時開口。
“今晚……”
“今晚……”
二人同時停了下來,金元失聲笑了笑,對林氏擺了擺手,道:“夫人先說吧!”
金元已經做好了被林氏一頓埋怨的準備了。
林氏吸了一口氣,目光炯炯,誠摯道:“今晚妍珠鬧的事情,妾身都聽說了。這孩子不懂事,說了不該說的話,惹怒了老爺,是妾身教導不周,妾身有罪!今晚妾身也狠狠地罵了她一頓,這孩子也知道錯了,老爺就給她個改過的機會吧!”
金元有些微訝,這是林氏會說的話麼?
以前對兒女們說話,就是語氣重了那麼一點,她都能跟自己不依不饒的折騰半天,這次竟然轉性子了?
許是感受到金元不信任的目光,林氏開始抹起了眼淚。
“妍珠那孩子也不知道是聽誰教唆,怎就會固執的認爲那與咱們沒緣分的孩兒是被剋死的呢?這丫頭今晚說要去秋霜院裏找父親,妾身原以爲她去了秋霜院裏找你,你不在,她應該會回來的,不曾想,她竟跑到清風苑去鬧事了,是我這個做母親的沒有教導好她,老爺你要怪,就怪我吧!”
金元看着林氏又是自責,又是抹眼淚的,心就開始堵得慌。
他平生,最見不得的,就是女人哭了!
他掏出帕子遞過去,不耐地嘆道:“行啦行啦,多大的事兒,妍珠的秉性如何,當父親的還能不知道麼?那丫頭就是牙尖嘴利了些,心地倒是純良的。不過她今晚說瓔珞的那些話兒,爲夫就真是氣憤了。”
林氏忙應了聲是,附和道:“這丫頭也不知道是聽了哪個長舌婦瞎嚼舌頭,若是讓妾身知道誰挑撥離間的,破壞她們姐妹倆的感情,定然不會輕饒了!”
金元唔了一聲,皺起了眉頭,將茶杯裏的熱茶一口飲盡,放下後便準備起身離開。
林氏也掙扎着要起身,卻被金元阻止了,他壓下林氏的肩膀,淡淡道:“好好養着吧,要喫些什麼,吩咐下人們去置辦,早些歇着,爲夫明天要回衙門,明早就不過來了。”
林氏頷首,應了聲好,看着金元走出東廂,挑開簾子出去了。
青黛端着煮好的紅糖水進來時,左看看,右瞧瞧的,就是找不到老爺的身影。
林氏冷冷笑了,看着青黛道:“不用找了,老爺走了!”
“這麼快走了,奴婢還以爲老爺今晚會留下來呢!”青黛將紅糖水放在案几上,嘟囔道。
林氏又是嗤笑,似自嘲一般喃喃低語:“留下來看黃花菜呀?聞那充滿淡淡血腥味兒的氣息呀?我自個兒都巴不得離了這裏,何況是他……”
青黛耷拉着腦袋,夫人的話,聽着咋有種讓人心碎的感覺呢?
而此時,走在通往秋霜院路上的金元,腦中也不斷地迴旋着林氏剛剛說過的話。
妍珠去了秋霜院?
金元轉了轉眼珠子,突然就停下了腳步。
管家何田在前頭提着燈籠引路,見老爺忽然停了下來,也停下來,回頭看着老爺問道:“老爺,秋霜院還沒到呢!”
“唔,不去了,去書房!”金元吐了一口氣,心頭鬱悶至極。
第一百三十六章 較勁兒
林氏落胎那事兒,並沒有在府中傳開。
馮媽媽開會的時候,就跟各個管事娘子們下了嚴令,禁止任何人私下嚼舌根子,若經發現,少不得要打一頓趕出府去。
管事娘子們哪有不應下的理兒?當即就聲明自己轄下的奴才婢子們,一定不會行差踏錯,品質絕對有保證!
馮媽媽的嚴令也還湊效,林氏的小月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過去了。
六月的天氣漸漸炎熱了起來,金燦燦的陽光灑在清風苑的院子裏,夜交藤和金銀花的花架在地上倒映着滿地的斑斕。
金子在廚房裏搗弄着冰沙,笑笑在一旁打着下手,此刻她正好將一大塊冰放進研鉢裏,隨後拿起了杵臼,輕輕的搗散冰塊。
笑笑的一雙小手被凍得有些紅,努着嘴發出嘶嘶的吸氣聲。
金子在案板上切着西瓜,她的刀法很好,每一塊西瓜大小均勻,整齊地排在果盤裏,果盤的中間,還放着幾朵用瓜瓤雕刻而成的花兒,栩栩如生,爲整個果盤增色不少。
笑笑將冰塊搗得差不多了,用匙羹舀了出來,按照娘子之前吩咐的比例,在每一個瓷碗裏盛上一定的分量。
“娘子,接下來還要怎麼做?”笑笑繞有興趣的看着金子問道。
“接下來的就交給本娘子,你把果盤先端出去吧!”金子吩咐道。
笑笑應聲道好,淨了手,就端着娘子切好的果盤走出小廚房。
院子裏,袁青青剛剛晾好了衣裳,看到笑笑手中的果盤,不由眼前一亮,口水差點都要淌出來了……
“笑笑姐,這是娘子切好的果盤?”袁青青緊緊盯着果盤,走過來打着笑臉問道。
笑笑輕嗯了一聲,從那次她一人霸了一鍋豬肝粥之後,笑笑對袁青青是更沒有好感了。這丫頭簡直就是典型喫貨一枚,還不懂得與人分享,連獨樂樂不如衆樂樂的覺悟都沒有,可見這丫頭得有多貪心?
“不許動哈,娘子辛苦弄好的,自個兒還沒喫上一塊呢,等娘子喫了有剩下的,再給咱們喫!”笑笑提防地看了袁青青一眼。
袁青青撇了撇嘴,冷哼一聲,心裏暗自嘀咕道: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塊西瓜麼?
笑笑將果盤放到矮木桌上,又咚咚得跑到房間裏搬出了小板凳,一會兒好讓娘子在廊下坐着。
清風苑外的甬道,馮媽媽領着針線房裏的幾個娘子笑眯眯地從院門口走過。
袁青青眼睛尖,看到後便拔腿跑到院門口,喊了一聲:“馮媽媽……”
馮媽媽回頭看過來,伸手擋在額前,眯着眼睛笑道:“是你這丫頭呀,有什麼事麼?”
袁青青搖了搖頭,想起自己剛來時的雄心壯志和現在的不溫不火,便心下難受。
娘子不看重自己,只信任樁媽媽和笑笑,她什麼時候纔能有出頭的日子?
什麼時候才能讓家裏的生活更好一些?
“馮媽媽這是要上哪兒?大熱天的,要不要進來清風苑喝口茶?我們娘子剛剛切了西瓜果盤!”袁青青凜了凜心神,含着恭敬的笑意看着馮媽媽。
馮媽媽臉上漾着盈盈笑意,身邊幾個針線房裏的娘子聽到西瓜果盤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今天夫人吩咐針線房爲各個院中的主子們量做夏日的衣裳,她們從大清早就忙到現在,正是口乾舌燥呢,若此時能喫上一塊西瓜,還真別提有多麼舒爽了……
這丫頭的眼力勁兒不錯呀,懂得溜鬚拍馬的,抱住了馮媽媽這個最高管事的大腿,以後還能有不罩着你的道理?
幾個針紡娘子互相擠眉弄眼的看了看對方。
馮媽媽心中意動,深望了袁青青一眼,笑道:“咱這是在清風苑門外呢?嗨,我這老了老了,眼神不大好,剛纔走過竟渾忘了,咱們似乎還沒有給三娘量身呢!”
馮媽媽身側一個穿着月白色短襖下搭湛藍色馬面裙的針紡娘子忙附和道:“奴家有罪,剛纔竟也忘了提醒媽媽了!”
袁青青微微張大嘴,瞧這些媽媽娘子們的做派,剛剛明明是自己喊了她們,她們這才停了下來,這會兒竟能將話說得如此好聽,還真是讓她長了見識了!
“呵呵,那馮媽媽快些請進吧!”袁青青讓着身子,招呼着馮媽媽和幾個針紡娘子進院子。
衆人魚貫而入,走進院子裏,正好看到金子坐在迴廊上的小矮桌邊,腳抬高,翹在迴廊的欄杆上,優哉遊哉的喫着西瓜。
矮桌邊上還有一碗紅色的湯汁,看起來清爽誘人,只是不知道那東西究竟是啥。
“娘子,馮媽媽來了!”袁青青扯着嗓門喊道。
金子差點被嚇了一跳,這皇帝來了也用不着這麼大聲吧?
她定睛望去,果真見馮媽媽一臉春風般的笑意,徐徐領着幾人往回廊處行來。
金子將瓜皮放在桌子上,接過笑笑遞上來的帕子抹了抹嘴巴,站起來含笑道:“馮媽媽怎麼得空過來我清風苑?”
馮媽媽微微欠了欠身,笑道:“夫人今兒個吩咐了老奴安排給主子們量做夏日衣裳,這不,老奴便領着人過來給三娘子你度一度!”
金子黛眉挑了挑,這林氏也轉性了?
瞧這些針紡娘子們東張西望的樣子,估計還是第一次進清風苑呢!
金子的猜想,在笑笑驚訝的神色中得到了驗證。
“如此,便有勞馮媽媽和娘子們了!”金子笑了笑,難得林氏良心發現,再不好好把握,她就是腦袋短路了。
馮媽媽擺了擺手,道了一聲不敢擔,便讓針紡娘子們隨着金子進房間量度。
“馮媽媽,喫塊西瓜吧,這天熱,喫這個最合適不過了!”袁青青從笑笑身邊插身走過,拿起果盤上的一塊鮮紅誘人的西瓜,諂媚地奉到馮媽媽面前。
馮媽媽看着袁青青,含笑點點頭,應了一聲好,便不客氣的喫了起來,一邊等着針紡娘子們出來。
笑笑黑着臉瞪了袁青青一眼。
這丫頭太放肆了,合着是將自己當成這清風苑的主人了?
馮媽媽喫完一塊西瓜,看了看瓷碗裏氤氳着嫋嫋白煙的紅色湯汁,好奇問道:“這是什麼?色澤看着很是誘人!”
“回馮媽媽,這是我家娘子做的西瓜冰沙!”笑笑淡淡應道。
“西瓜冰沙?呵呵,我這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看到西瓜還可以做成這樣來喫,有意思!娘子真是聰明絕頂呀!”馮媽媽不由讚道,那眼睛就沒離開過那碗冰沙過。
金子量了身子出來,見馮媽媽一直端詳着冰沙,二話不說就讓笑笑進廚房裏,將剩下的幾碗端出來,贈與馮媽媽和幾個針紡娘子享用。
笑笑心裏是千般不願意,那可是自己和娘子搗弄了半天的成果呢,她們倒好,一來就喫現成的。可娘子終究發話了,笑笑也只有聽着的份兒,嘟囔着嘴進小廚房。
袁青青見笑笑一臉頹喪,心情別提有多暢快了。
不讓我喫,你也別想喫……
“娘子,我進去幫笑笑姐!”袁青青對金子說道。
金子點點頭,讓她去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好差事
送走了馮媽媽等人,笑笑頓時對袁青青拉下了臉。
“什麼時候清風苑輪到你這丫頭做主了?”
袁青青眨了眨眼,看着笑笑委屈道:“笑笑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你也不能這麼編排我呀?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你還說沒有?拿着娘子做的東西當人情呀,嗨,還真看不出你這方面倒是厲害呀!”笑笑扯着嘴角揶揄道。
袁青青泛着淚花,看着金子解釋道:“娘子,你要相信奴婢,要不是奴婢喚住了馮媽媽,馮媽媽差點就將咱們清風苑忘記了,哪還能想起給娘子量身做衣裳?奴婢不過就是想着將馮媽媽伺候好了,能讓她對娘子多上心些,難道奴婢這樣竟是做錯了?”
袁青青將剛剛在門口喚住馮媽媽的事情說了一遍。當然,這過程嘛,袁青青這丫頭自然是潤色了一遍。
金子這才知道,原來這馮媽媽好心來清風苑爲自己量身,竟是這麼一回事兒。
她抬眸盯着袁青青,這丫頭的心思不比笑笑純良,滿肚子彎彎溝腸,若能學好,倒是一個能管事的,若不能學好,就是一個禍害。但依目前看,這丫頭還不至於到禍害的層次。
金子嘆了口氣,心想着往後好好引導吧。
“行了,都別爭論了,多大點事兒,吵得人腦仁疼!”金子不耐煩的說了一句,站起身來續道:“西瓜不是還有麼?一會兒我重新做沙冰就是,你們個個都有份兒,娘子我不會虧待了自己人!”
笑笑心裏還是有些窩火,低着頭不說話。
袁青青卻擦乾了眼淚,殷勤的對金子說道:“剛剛是笑笑姐幫娘子的,這回讓奴婢打下手吧!”
金子看了眼悶悶不樂的笑笑。
這丫頭真是的,心頭的不快都寫臉上了,她這是埋怨自己對青青的所作所爲太寬容了麼?
金子微微抿嘴一笑,對袁青青說道:“好,這次就換你,讓你笑笑姐歇會兒!”
袁青青笑呵呵的應了聲是,得意地看了笑笑一眼,跟在金子身後進入小廚房。
樁媽媽回到清風苑的時候,正看到笑笑一個人耷拉着腦袋坐在迴廊上發呆,眼眶還紅紅的。
怎麼回事?
樁媽媽將手中捧着的一大包東西放到院門邊,微微喘着粗氣,朝笑笑喊了一句:“這是咋啦?”
笑笑抬頭,看着門口隱在光暈下的樁媽媽,忙起身,跑了上去。
“媽媽怎麼帶了那麼多東西回來?二門那裏的小廝咋不幫着媽媽搭把手,讓您一個人走那麼長的路,一定累壞了吧?”笑笑又是心疼又是嗔怪的說了一句,掏出腰間別着的手帕爲樁媽媽擦去額角的汗珠。
樁媽媽卻不在意,微帶皺紋的面容漾滿笑意,指着用青色素布包着的一大包東西說道:“這是從毓秀莊帶回來的樣子,笑笑你幫着媽媽將東西帶進屋裏,一會兒我有事兒要跟娘子說,先容我喘口氣兒!”
笑笑好奇地看着布包,問道:“這是什麼?語瞳娘子讓媽媽帶過來給娘子的?”
“嗯!”樁媽媽點點頭,指了指腳下的一個方方正正的小木箱,說道:“還有這個,提着挺沉的,不知道是什麼,語瞳娘子只讓我帶回來,說娘子知道的!”
笑笑提起箱子,一臉神祕,對樁媽媽說道:“奴婢也知道這裏面裝的是什麼!”
“哦?是什麼?”樁媽媽問道。
笑笑朝四周看了看,確定沒有人之後,才俯首在樁媽媽耳邊低聲道:“是解剖工具,娘子用來驗屍的!”
果然,樁媽媽聽到驗屍二字臉色頓時變了變。
“胡鬧!娘子又不是專業司職的仵作,弄這套工具做什麼?不行,我得勸着點娘子,咱現在不至於靠這行當餬口,這不,語瞳娘子不又有好差事招呼咱們了?”
“啥好差事?”
笑笑眼睛亮亮的,剛剛鬱悶的情緒已然消失不見,這點跟神經大條的金子,還真有點像,不知道是不是被金子感染的緣故。
樁媽媽見笑笑興趣盎然,又想起毓秀莊中,語瞳娘子交代的事情,心頭不由一陣雀躍。
“娘子呢?”
“在小廚房弄着沙冰!”笑笑應道。
“先別弄了,將東西拿回房間,再去請娘子過來!”樁媽媽說道。
“噯!”笑笑順勢提起木箱,腳下猶如生風般的跑往金子的廂房,將木箱放下後,一骨碌跑到小廚房裏。
樁媽媽將布包抱了起來,又提起菜籃子,一邊感慨道:“年輕就是好啊!”
金子剛聽笑笑說語瞳娘子送了個木箱過來你,就已經猜到了那應該是之前託她定做的解剖刀具。心頭一陣狂喜,將剛剛弄好的冰沙往袁青青懷裏一塞,說道:“你們去喫吧,我去看看去!”
笑笑也追在金子身後,附和道:“奴婢也去瞧瞧!”
袁青青看得一愣一愣的,這木箱裏難道裝了什麼寶貝?至於這麼開心麼?
袁青青心下狐疑,皺着眉頭權衡之後,還是選擇先喫沙冰,反正笑笑姐那嘴兒,還怕問不到事情?
房間內,金子雖然很想很想馬上就打開箱子細細看一看那些讓她感到親切的小夥伴們,但因着樁媽媽在場,她還是強忍着衝動,不去打開那個木箱。
樁媽媽將布包打開了,拿出一件做工精緻,極致奢華的襦裙攤在軟榻上。
那襦裙的色彩鮮亮,胸口處的抹胸繡着針腳細密的小雛菊,大寬領的設計,滾緞蕾絲花包邊,腰身處收窄,裙襬比一般的襦裙加寬了至少兩公分,裙襬較長,屬於權貴仕女們才能穿得起的曳地襦裙。
金子閉着眼睛,完全可以想象穿上這樣的襦裙,更能將女子窈窕婀娜的玲瓏曲線展露無遺!
笑笑眼睛都看直了,捂着嘴讚道:“好漂亮的裙子,奴婢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美的衣裳呢!”
金子伸手輕輕撫觸着襦裙,琥珀色的眸子閃了閃,露出一臉佩服的笑意。
“語瞳娘子真是太有商業頭腦了!”
樁媽媽點了點頭,淡淡一笑。
笑笑不解地看着金子問道:“娘子從何看出來的?”
金子指了指襦裙的胸口位置,笑道:“上次咱們只是做了帶棉墊的珂子,可語瞳娘子卻能靈活變通,將這珂子直接替換成齊胸襦裙中的抹胸,在抹胸中加入了定型的棉墊後,就不再需要多穿一件珂子了,這夏日炎炎,倒是造福不少女性呀!”
笑笑微微咋舌,難怪娘子說語瞳娘子有商業頭腦,也虧她能想出來,做出來……
金子抬眸看着樁媽媽,她可不信辰語瞳這是特意送衣裳來給她看看,應該有是有什麼好差事要招呼她吧?
第一百三十八章 拍板
樁媽媽會意的笑道:“語瞳娘子說這襦裙是宮中尚衣局定製的。毓秀莊的總號設在帝都,上次語瞳娘子將這個設計做了一套成衣送到總號那邊,恰好被尚衣局的李尚宮看上了,將樣子送到了宮中給各位主子娘娘們過目,都說喜歡的緊。原本宮中的衣裳向來是由尚衣局製作的,但聽說八月份宮中要開始選秀,尚衣局要準備秀女們的衣裳,是而,這次便讓毓秀莊接了這差事。”
金子眸光閃閃,嘴角含着淺笑,明瞭的點了點頭。
笑笑則抑制不住激動,拉住金子的手臂,顫顫道:“娘子,語,語瞳娘子也太牛了吧?竟然接了宮裏面的生意!皇宮最不差錢了,毓秀莊這次發了!”
金子淡然一笑,毓秀莊這次賺上一筆是肯定的,但就算沒這筆進項,門庭若市的毓秀莊也早就發了,看那些幫襯的客戶羣就知道了,都是土豪和權貴,能不發麼?
感慨過後,金子心中暗贊辰語瞳的商業頭腦真的不錯!她將這款特別的襦裙設計裁製出來後,便送到帝都總號,估計也是事先就打好了算盤,預料到這襦裙能產生的效應吧?
尚衣局的李尚宮能那麼巧就去了毓秀莊?
又能那麼巧的看到了?
稍微想一想,就知道這裏面的門門道道了。
所以說,有時候就算有好的設計,好的產品,也要有靈活的頭腦,懂得如何運籌帷幄纔行!
這方面,辰語瞳無疑運用得很好!
“樁媽媽,語瞳娘子將襦裙送到我這兒,是怎麼個意思?”金子看着樁媽媽問道。
樁媽媽一向是懂得感恩的人,清風苑以前的生活如何,現在的生活又是如何,她有着切身的感受。雖說這些都是娘子醒來後,憑着自己的努力和手藝帶來的改善,可千里馬終究也需要懂得賞識的伯樂提攜,若是沒有語瞳娘子慧眼看上娘子設計的圖稿,她們絕不會有今天這樣的日子,單靠那七零八扣後落到苑中的份例,她們估計連一點肉末都買不上……
而這次,語瞳娘子在收到尚衣局的訂單後,能想起娘子,怎能不讓她既開心又感動呢?
樁媽媽抬眸看着金子,連眉梢都溢滿喜色,笑道:“語瞳娘子問老奴,要不要接下幾十件來做,老奴心裏是樂意的,不過這既是定製的宮裝,要求更方面肯定很嚴謹,老奴不敢自作主張應下來。語瞳娘子便讓老奴帶着成衣樣子回來,讓娘子你看過後再決定要不要接!”
金子靜默不語,心中暗自有了計較。
辰語瞳念着自己,給自己送來一項好差事,這讓她很感動的。誠如樁媽媽所言,皇宮裏定製的衣裳,除卻要求嚴謹之外,這定製的價錢,相對比一般的衣裳,自然要高出很多,接上幾十件襦裙來做,對清風苑而言,是個不錯的進項。只不過她現在需要考慮的是笑笑和樁媽媽能否喫得消的問題。
畢竟,這院中的庶務,裏裏外外都是她們在做,若接上這差事,她們的工作量就更大了,還有工期的問題,若是太緊的話,樁媽媽和笑笑少不得要熬夜,這對上了年紀的樁媽媽而言,極不利健康,金子不願她們太辛苦了。
金子沉吟不決,笑笑卻是着急了。
這是多好的事情,多好的機會呀,娘子可千萬別錯過了……
笑笑輕輕拉了拉樁媽媽的衣角,看着樁媽媽努了努下巴。
不待樁媽媽開口,金子便含笑道:“不要努下巴使眼色了,娘子我也不是不知道這裏面的好處,只不過要考慮得仔細些。送進宮裏的東西,不能出任何岔子,各種因素我們都要事先權衡一下!”
樁媽媽也點頭應道:“娘子說的是!”
“媽媽,語瞳娘子有沒有說工期是什麼時候?”金子問道。
“一個月!”樁媽媽回道。
金子嗯了一聲,其實單看這襦裙的面料便能推算一二了,如此清涼的料子,也就是在六七月份穿。
“幾十件衣裳,一個月的話工期倒是不趕。只是樁媽媽和笑笑你們能喫得消麼?”金子問道。
“娘子可別小看奴婢和樁媽媽,放心吧,我們一定會妥妥地完成任務的!”笑笑脫口應道。
樁媽媽也笑吟吟的說道:“夫人以前的衣裳,都是老奴做的呢,娘子還信不過麼?”
金子擺了擺手,心道那少說也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呀……
“既然我們大家都如此雄心勃勃,那便接下來吧!”金子拍板道。
笑笑歡呼了起來,彷彿眼前看到的,都是觸手可及的、白花花的酬金,那貪財的模樣,還真有漸漸向金子靠攏的趨勢!
不然咋說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呢?
笑笑這純良的小丫頭,也在不知不覺中受了金子的影響了!
開完會之後,金子便打發笑笑和樁媽媽出去喫沙冰,自己好留下來,細細地欣賞語瞳娘子送來的那套解剖工具。
樁媽媽狐疑的問了一句:“沙冰是什麼?”
笑笑這才猛然想起娘子剛剛在小廚房裏做好的沙冰,此刻讓一個喫貨守着,這是多危險的事情呀?
“樁媽媽快走,慢些袁青青那丫頭把我們的份兒都喫了!”笑笑忙拉着樁媽媽的手往外走,一邊急急的說道。
金子低笑了幾聲,順手將房門關上,惦着腳尖提起小木箱,往內廂的牀榻上走去。
小巧的手術解剖刀、刀柄、止血鉗、大彎針、縫合線、持針器、有齒鑷子、無齒鑷子、手術剪……
金子將工具一一擺開,攤放在牀榻上,細細的撫摸着……
她的神色既興奮又肅穆,顯得非常矛盾!
“真的好厲害,這時代能將刀具做到這個水平,真的不簡單!”金子握着手術刀輕聲呢喃了一句,琥珀色的眸子因爲激動而氤氳着一層淡淡的水霧。
金子欣賞完,又將刀具一一放回小木箱。
估計這一套工具的造價不菲,她得找個時間出去,將這份人情好好的還上!
金子如是想着,身體軟軟地癱在牀榻上,剛想要眯一會兒,就聽到笑笑的聲音傳來。
“……什麼,秦媽媽要來向我家娘子學做沙冰?”
第一百三十九章 對號入座
午後的天氣甚是炎熱,驕陽考曬着大地,空氣中氤氳着一股燥熱之感,走在甬道上,似乎都能感受到灼灼熱氣從腳底升騰起來。
小丫頭拿袖子輕輕地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嘆了一口氣,往秋霜院的方向走回去。
“什麼?西瓜沙冰沒有了?”宋姨娘瞪着眼睛問道。
小丫頭點點頭,低聲說道:“秦媽媽說四娘子喜歡喫,剛剛做出來的,都讓沐沐要走了。大廚房裏西瓜也沒有了,得等明天上市集採購才能再做了!”
宋姨娘沉着臉,這也太欺負人了,怎麼做出來就讓四娘一個人要走了,其他人就不用喫了?
哼,喫那麼多寒涼的東西,也不怕拉肚子瀉死你?
宋姨娘冷哼一聲,甩了一下帕子,心中一陣憋悶,頓時更覺得燥熱難耐。她踱步走到矮几邊,兀自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下,心口緩和之後,才抬眸對小丫頭吩咐道:“去煮一鍋酸梅湯過來,一會兒榮哥兒醒了纔可以喝,消消暑氣!”
小丫頭忙應下,咚咚跑了下去。
林氏歇了午覺起來後,才聽青黛說了四娘金妍珠攪得大廚房人仰馬翻的事兒。
“就爲了喫沙冰?那是個什麼玩意兒?”林氏喝了杯水,皺着眉頭問青黛。
青黛提着水壺準備給夫人再倒上一杯,看見林氏擺手後,才放下水壺解釋道:“奴婢也不大清楚,好像說四娘聽了一個針紡娘子誇讚三娘子苑裏做的西瓜沙冰,很美味,又消暑,就讓沐沐去大廚房那邊,要秦媽媽也做一份。秦媽媽哪裏知道什麼是西瓜沙冰,就像上次喫什麼豬扒一樣,瞎折騰了半晌,最後還不合四娘口味,所以這次她倒是學精了,親自上清風苑討教了。”
林氏冷笑了一聲,倚在軟榻上幽幽道:“我是越來越看不懂那不祥人了,你說病病歪歪這麼多年,怎麼一朝醒來,就啥都懂了?連喫食也講究得這麼細緻,這豬扒和沙冰的,別說是做法,就是聽都沒有聽過吧?”
青黛點點頭,說起這三娘子,她也是一肚子的疑惑。
心裏頭總有一種感覺,這三娘子不是原來的三娘子……
但青黛她就是有兩個膽子也不敢將這樣的話宣之於口,在林氏身邊伺候久了,她也漸漸浸潤得老練深沉起來,知道有什麼話該說,該在什麼場合說,有什麼話就是知道也得爛在肚子裏,不能提一分一毫,不然,就是編排抹黑,嘴太欠是要被家法伺候趕出府去的。
“是,也不知道三娘子怎會想出這樣的喫法,的確特別!”青黛應了一聲,岔開話題續道:“聽說宋姨娘也上大廚房要沙冰,可沒討到,都讓沐沐那丫頭拿梧桐苑去了。”
林氏嗤笑一聲,眼中滿是鄙夷和不屑。
“老爺不過多進了幾趟她院子,現在就敢開口討要東西了,真是長進了!”
青黛嘿嘿一笑:“不是沒要到麼?喫了一癟,估計現在心裏不痛快呢!”
林氏嘴角微微勾起,伸手撐着身邊的矮榻,準備起身。
青黛見狀,忙上前扶了一把。
“更衣吧,好久沒出院子了,咱去秋霜院看看五郎!”林氏吩咐道。
青黛笑了笑,柔柔的應聲道好。
夫人這哪裏是要去探五郎,這是要去看宋姨娘喫癟氣鼓鼓的模樣吧?
換了衣裳,青黛攙着還帶着一絲慵懶惺忪的林氏走出馨容院。
……
秋霜院的側廂,是整個院子中最爲陰涼的地方,斗拱飛檐,遮住了西照的日頭,光線卻也相對暗了一些。
側廂廊下,負責伺候五郎榮哥兒的兩個奶媽子正坐在矮腳板凳上,一邊縫着肚兜,一邊嘮着磕。
小孩子睡覺的這段時間,是她們最輕鬆的時候,可以喘口氣,歇一歇。
青黛扶着林氏走進院子,院門口的小丫頭本要進去通報一聲,卻被青黛喚住了。
提前知會宋姨娘,那可就沒意思了。
夫人可還等着看她的洋相呢!
“前頭帶路就成,夫人要去看看五郎!”青黛嘴角彎彎,低聲吩咐道。
小丫頭自然不敢多言,在前頭引着路。
“榮哥兒搬到側殿睡了?”林氏見小丫頭引她們走往側廂的方向,不由開口問道。
“是,姨娘說側殿比較陰涼,夏天給五郎睡,不會太燥熱,省得他抓出痱子!”小丫頭恭聲回道。
林氏嗯了一聲,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廊下嘮着嗑的兩個奶媽子並沒有留意到林氏的到來,正津津有味地八卦着某個話題。
“……都快要四十歲的人了,竟還耐不住寂寞,找了個市井打鐵的大漢,成日裏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其中一名奶孃說道。
她身側的另一名正用嘴咬斷線頭的奶孃抬頭,露出一臉驚愕的表情,嫌棄道:“我的老天,都半老徐娘的了,怎還這樣沒臉沒皮的,也不嫌臊得慌……”
林氏陡然停住腳步,那句半老徐娘,沒臉沒皮的話正好一字不落的鑽進她的耳朵裏。
敏感如她,此刻臉上已經微微色變。
好呀,敢情還有人在背後偷偷地議論自己呢?
她是半老徐娘了,難道有了身子,落了胎就是活該?
就得捂着臉,被人嫌臊?
就是沒臉沒皮了?
青黛也感受到了夫人氣息的變化,眼角的餘光落在林氏身上,才發現夫人一張臉,漸漸由青白開始漲紅了。
是因爲那兩個奶孃的話麼?
這沒頭沒尾的,也不知道是在說誰呀,夫人不會是自己對號入座了吧?
林氏沒有開口,青黛自是不敢喧賓奪主的,她抿着嘴,等着林氏的吩咐!
林氏疾步走了過去,厲喝一聲道:“你們兩個賤婢在嚼什麼舌根子?府中的規矩是渾忘了吧?竟敢在私下編排和非議主母,好大的膽子,是誰在背後給你們撐的腰,啊?”
那兩個奶孃全然沒有料到林氏會突發來到秋霜院,更沒有想到她竟會在背後聽牆角,林氏這一聲厲喝,讓她們有些措手不及,愣愣怔怔的看了對方一眼,許久才明白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天,不是夫人您想得那樣呀……
二人咚的一聲,在林氏面前跪下了!
第一百四十章 折騰
金子睡了一覺醒來,才發現已經是夕陽西下,日落黃昏了。
果然是豬一般的生活,睡醒就喫,喫飽就睡呀!
金子在心裏小小的鄙夷下自己,伸了一下懶腰,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院子裏,樁媽媽正在灑水,清凌凌的水珠從葫蘆瓢裏甩出去,在半空中揚起一道唯美的弧度,隨後拍打在地面上,水花四濺,就像一幅刻意暈染描繪而成的地圖。
灑了水的院子,燥熱漸散,一陣風吹來,帶來淡淡的青草藥香。
“樁媽媽,灑完了就歇一會兒吧,地上正在蒸發着熱氣,快上來,別中了暑氣!”金子朝背對着自己的樁媽媽喊道。
樁媽媽應聲道好,回頭道:“今年的夏季感覺比往年的要熱些,連風都是熱的!娘子你身子弱,別下院子。老奴想着娘子晚膳喜歡在院子裏喫,不灑水的話,燥熱的很!”
金子莞爾一笑,其實這古代的夏季,真不能算熱,比起現代,那差遠了,至少現在還不到需要開電風扇,開空調的程度。
額,這也間接說明了一個問題,有需求才有市場。
就如這後世之所以會發明電風扇和空調,也是因爲全球氣候逐漸變暖的因素,不想着法子發明不行呀。
樁媽媽的話倒是間接地驗證了全球氣候變暖的事實——一年比一年熱!
“辛苦樁媽媽了!”金子眉眼彎彎含笑道。
樁媽媽含着慈愛的笑意,眯着眼睛回道:“不辛苦,老奴能爲娘子多做些什麼,心裏頭高興!娘子晚膳想要喫些什麼?老奴給你做!”
許是天氣原因,金子的胃口淡淡的,提不起什麼興趣。
“隨便做點清淡的就好,天氣熱,喫不下油膩的肉食!”金子說道。
樁媽媽噯了一聲,應下了。
笑笑和袁青青從院外回來了,二人抿着嘴,似笑非笑,甚是怪異。
“娘子醒了?”袁青青一向機靈,看到了廊下站着的娘子,忙提着籃子小跑進去。
“娘子,娘子……”袁青青拉長音喊了一聲,被樁媽媽看了一眼,忙壓低嗓音,八卦道:“娘子,奴婢剛剛聽說了件事兒!”
金子嗯了一聲,看袁青青不吐不快的樣子,便示意她繼續。
“伺候五郎的兩個奶媽子剛剛被夫人賞了耳刮子!”袁青青道。
這賞耳刮子無非是人後嚼舌根子了,這是大門大戶都常有的事情,不足爲奇,況且金子對林氏的事情,還真是不感冒,頓時興致懨懨。
樁媽媽倒是有些好奇,低低問道:“可聽說了是因爲什麼事情?”
笑笑也走了過來,一副被人拔了頭籌微微不爽的模樣,插嘴道:“能因爲什麼事兒,不就是嘴太欠,沒攔得住麼!”
袁青青點點頭,認真道:“就是就是,上次馮媽媽下了嚴令,這府中上下都不敢提夫人……那事兒,可宋姨娘那倆奶媽子,竟是左耳進右耳出的貨色,沒將馮媽媽的話當回事兒,敢在背後胡亂編排,夫人沒將人趕出去,算是給了宋姨娘天大的面子了!”
金子搖了搖頭,露出一抹邪肆的笑意。
都什麼人來的,喫飽沒事撐得慌?
這要是放女性撐起半邊天的現代,每天都要爲了工作、家庭像個陀螺一樣忙碌着,哪還有心思鬧騰這些有的沒的,捕風捉影的事情?
“行了,不關咱們清風院的事,咱們不要跟着瞎摻和!記住咱們清風苑的信條,就是不做長舌婦,不說他人短,明白麼?”金子看着笑笑和袁青青吩咐道。
二人見金子神態認真,不由低頭保證道:“是,奴婢知道了!”
……
秋霜院的側廂,兩個因編排主母而被掌嘴的奶媽子在廊下垂着淚,二人的臉頰都是一片紅腫,連說話嘴角都有些嚯,嘴巴稍微張大一點,就疼得掉下淚來。
宋姨娘懷裏抱着五郎哄騙着,那孩子剛剛被林氏的雷霆大作吵醒了,沒有睡好,怎麼哄都不行,一個勁兒哭着。
其中一個奶媽子捂着臉,眼淚汪汪的站起來,對宋姨娘說道:“姨娘,還是讓奴婢來哄五郎吧!”
宋姨娘給了她狠狠的一記眼刀,厲喝道:“都給我滾下去,你們這嫌丟臉沒丟夠麼?我要不是看在你們平時對哥兒還算上心的份上,絕不攔着夫人,讓你們一家大小都給我滾出金府去!”
兩個奶媽子心裏委屈得不行,實在沒有編排,這絕對是莫須有的罪名!
二人顫抖着,泣不成聲,跪在宋姨娘面前磕了幾個頭,哀哀慼戚的說道:“姨娘,打五郎出生,奴婢們便在身邊伺候着,奴婢絕不是那種胡亂編排主子不長眼的東西,還望姨娘明鑑!”
五郎在宋姨娘的懷裏鬧騰着,哭聲嗡嗡作響,再加上兩個奶媽子的哭泣聲,簡直就要把她的耳膜給震破了,吵得她心煩意亂。
她不耐煩地打發二人下去,看着她們狼狽的模樣,宋姨娘就想起林氏離去時,看着她那充滿警告的眼神,心下,更是鬱悶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哦,哦,不哭了,榮哥兒乖,姨娘給你酸梅湯喝可好?”宋姨娘努力扯出笑容哄着兒子。
五郎在她懷裏使勁兒掙扎着,身子探向院外,抽抽搭搭的喊着:“母親,母親,我要母親……”
“母親在這兒!母親在這兒!”宋姨娘應道。
“嗚嗚……我要母親……”
五郎哭得滿頭大汗,眼淚和鼻涕抹了宋姨娘一身,非要找林氏去,這讓宋姨娘氣得臉都白了。
敢情自己十月懷胎,生養出來的兒子,最後還不要自己,非要找那個賤婦?
這是怎麼回事?
宋姨娘慌了,看着五郎哭得嗓子都啞了,怎麼哄騙都止不住的樣子,大聲吼道:“誰是你母親?啊,我纔是生你,養你的母親……”
五郎被嚇到了,哇哇大哭。
宋姨娘也哭了,心裏完全崩潰了……
兒子到底是被那賤婦下了什麼蠱了?他不要自己的親孃,那自己老了老了,還有啥依靠呀……
……
夜幕如潑墨般低沉,恢弘壯觀的帝都王府內,萬千燈火簇簇,將王府的每個角落照得透亮。
一個白色的身影慵懶的坐在琉璃瓦重檐屋頂上,腳邊放着一隻白玉酒壺。
頭頂是如練月華,星空浩淼。
執一柄雪扇,喝一杯好酒,如此賞心樂事,真是世所難求!
龍廷軒信手拿起酒壺,往嘴裏倒,透明的酒水順着他光潔的下顎滑下,他卻渾不在意。從他迷離的眼神和微紅的面龐,可以看出,他已經喝了不少。
阿桑站在院子裏,仰頭看着屋頂的少主,幽幽嘆了一口氣。
少主這些天沒少折騰他,大半夜的睡不着覺,還要跑到屋頂上去喝酒,喝酒也不是不行,可別玩些高危動作呀,怪嚇人的,出了什麼事情,他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陛下砍的!
阿桑剛在心裏祈禱着,就見龍廷軒站了起來,身子搖搖晃晃的,打開雪扇,竟在屋頂跳起了扇舞……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我的天!
阿桑扶額,勸道:“少主,您小心點,咱還是下來再跳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帝都
龍廷軒蹙眉翻了個身,手撫在額頭上,白皙俊美的面容上還帶着宿醉的倦意,一聲悶悶的輕吟從微啓的脣瓣間溢了出來。
“唔……阿桑……”龍廷軒啞聲喊道。
門扉被推開了,阿桑急急走了進來,看到坐在牀沿上睡眼惺忪的龍廷軒,忙取過圓桌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清水遞了上去。
“少主睡得可好?昨晚半夜下了一場大雨,奴才還在擔心您會被吵到!”阿桑說道。
龍廷軒含着清水在口中漱了漱,吐到痰盂裏,才幽幽抬起一雙黑嗔嗔的眸子,望向窗外,低聲呢喃道:“昨晚竟下雨了?”
他的聲音乾啞而噪澀,顯然是昨晚酒喝多了的緣故。
阿桑狐疑的看了龍廷軒一眼。
看樣子,自己昨晚的擔心是多餘的了。
少主不知道下雨,那也就是沒有被吵醒嘍!
“是的,下了雨倒了涼快多了,晨起的空氣特別清新!”阿桑回道。
龍廷軒嗯了一聲,從牀上下來,光着腳丫踩在地板上,他的腳白皙且大,但很修長勻稱。
清涼的觸感從腳底心傳遞上來,讓他混沌的思緒一下子變得清明起來。
龍廷軒悠然踱步,走到窗邊,眯着眼睛看着院子裏的景緻。
雨後的天空,呈現一片空明澄澈的湖藍色,燦爛的陽光穿透棉絮一般浮動的白雲照射下來,遠遠看着,就像鑲着一層淡淡的光暈,美得驚心動魄!院中的花草都沾染着晶瑩的雨露,溼漉漉的,在日光下閃爍着耀眼的光澤。
龍廷軒身上的袍子被他折騰了一夜之後,鬆鬆垮垮,皺皺巴巴的掛在身上。他轉過身來,臉上含着慵懶邪肆的淺笑,這樣的笑容再搭上他此刻的造型,竟讓人覺得出奇的閒適,似乎這樣的意態在逍遙王身上出現,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慵懶,魅惑,灑脫,不羈……他向來是這樣的人!
“將盥洗用具送進來吧,阿桑,你下去準備浴湯!”龍廷軒說道。
阿桑應了一聲,從衣櫃中取出一套新的袍子放在牀榻上,走到房外,喚來了負責伺候的洗漱的丫頭,將盥洗的用具送到房間內。
龍廷軒不喜歡別人在身邊看着他刷牙洗漱,是而小丫頭將東西送進來後,便垂頭退了出去。
房間內只剩下他一個人,龍廷軒將沾了青鹽的軟毛刷放進嘴裏,機械性地刷着牙齒,腦中不自覺的浮現出金子不甚清晰的輪廓。
上次離別到現在也不過一個多月,怎麼連樣子都開始變得模糊了?
龍廷軒微微有些心慌,怎麼會記不清楚呢?
難道是因爲本王還沒酒醒的緣故?
他的面色懨懨,尋思了半晌之後,才發現牙齦已經開始隱隱作痛……
阿桑準備好了浴湯,剛想要進來通知龍廷軒過去沐浴,這才發現,人家連牙都還沒有刷好。
好傢伙,再刷下去,這牙都該摧殘掉了吧?
龍廷軒捂着腮幫子站在鏡子前端詳着發麻的牙根,毫不意外的在銅鏡中看到了阿桑喫驚的倒影,臉色瞬間變得陰沉,就像是被人窺探了最不想暴露的祕密……
“額,少主,浴湯已經準備好了!”阿桑忙垂頭說道。
龍廷軒輕哼一聲,光着腳,走出房外。
用過早膳之後,龍廷軒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書。
阿桑奉上一盞香茗,躬身站在一側,淡淡提醒道:“少主,今天哥洛王會進宮覲見陛下!”
龍廷軒從書本後抬起頭,看了阿桑一眼,吩咐道:“讓鷹盯着夜殤,哥洛王前來朝覲,夜殤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玉鸞好不容易取得哥洛王的信任,此刻不宜打草驚蛇!再者,哥洛王若是在大胤朝出了什麼岔子,兩國的‘友好邦交’關係,也算是走到頭了……”
阿桑見龍廷軒神色認真,冥黑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森冷的光芒,忙肅然應下。
“哥洛王進宮覲見父皇,玉鸞一定無法與他同行,讓鷹給她遞個信,本王要見她!”龍廷軒眯着眸子說道。
“是!”阿桑恭聲應道,轉身走了出去。
……
日落時分,西邊的天空浮着層層紅雲,越往東的方向越清淺,漸漸變得深重的天際下,夕陽中的竹林泛着點點紅暈,暈光中依舊是蔥蔥郁郁的綠色。
這是出皇宮通往使臣館的必經之地。
夜殤和葉辰都是一襲緊身的夜行服,黑色的面巾將他們二人的容貌緊緊的掩蓋住,唯有一雙機警、泛着幽藍眩光的瞳眸露在外面。
葉辰白皙的手掌握了握腰間的長劍,她探着身子,望着遠處,低聲問道:“師兄,你說哥洛那個狗賊會走這條路麼?”
“一定會的!”夜殤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着,葉辰不必迎上他的眸子,單單聽夜殤的聲音,便知道那冰冷之中蘊含着一個極危險的信號,師兄已經殺氣畢露。
“回使臣館,這裏是唯一的必經之路!”夜殤咬牙補充道:“我不想再等了,那個少主說的時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難得哥洛這個狗賊離開樓月國,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夜殤定要讓他有來無回,血濺七步……”
葉辰凜了凜心神,點頭道:“只是我們已經等了這麼長時間,都不見哥洛的車隊,難道他被皇帝留在宮中飲宴了?”
夜殤的藍眸依然凝着竹林遠處的官道,不肯移開半分。
葉辰的猜測不是沒有道理,哥洛代表着樓月國覲見,按理說胤朝皇帝應該會在宮中設宴款待他,若是如此,他們便要在此耐心的等候了。
“小辰,你歇一會兒吧,讓我盯着就成!”夜殤壓低嗓音對葉辰說道,儘管他沒有回頭看葉辰一眼,但言語之間,卻漾滿濃濃的關愛之情。
葉辰微微一笑,道:“我不累,我陪師兄一起等!”
天色漸漸變得濃黑,倦鳥已然歸巢,竹林裏窸窸窣窣的都是鳥兒的啼鳴聲,撲翅聲。
月光有些朦朧,頭頂似有淡淡的薄霧籠在上空,縹緲如同婉約的輕紗。
葉辰用袖子仔細地擦拭着一個野果子,她在暗夜中的夜視能力不是很好,也不知道擦乾淨了沒有,只見她搓了幾遍後,將果子遞到夜殤面前,低聲道:“師兄,先喫個果子吧!”
夜殤藍眸熠熠,閃着輕柔的笑意,接過葉辰的果子剛咬了一口,便聽到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
殺手所特有的敏銳而機警的靈覺讓他們的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起來。
夜殤的眼神透着一股鷹凖般犀利,手提着劍,看着官道上星星點點,如火龍一般蜿蜒而來的火把,殺氣在這一刻暴漲!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夜會
月色鋪滿石街,朦朧的銀色光華流瀉在飛檐屋角。
喧囂繁華了一日的集市已經落幕,此刻長街上鱗次櫛比的商鋪緊閉,夜風徐徐之下,紅彤彤的燈籠猶如浮動的明珠一般,蜿蜒閃爍,直到長街的盡頭。
偶爾的幾聲蟲鳴鳥叫更映襯得夜色越發的靜謐。
一輛古樸而低調的馬車徐徐地跑在長街上,駕車的人戴着帷帽,他的面容掩在皁紗下,看不清楚。一襲黑色的素袍宛若夜色般濃稠,風掀起帷帽的一角,銀色的髮絲拂動糾纏着,泛着盈亮的光澤,魅惑而妖冶。
馬車轉入一條青石小巷,咕嚕咕嚕的車軸嘎然而止,馬車在小院門前穩穩停下,車轅上的羊角燈微微晃動。
“少主,到了!”阿桑刻意捏着嗓音,沙啞而澀重。
車廂之內的傳來一個輕哼,那聲調從鼻腔裏發出來,像是剛剛睡醒那般惺忪。
龍廷軒在軟榻上慵懶的翻了一個身,彈坐起來,瑩潤白皙的手掌拂過寬鬆的白袍,斂衽跽坐,整容道:“喚玉鸞上來吧!”
“是!”阿桑恭聲應了一句,跳下車轅,輕輕叩響小院的門扉。
不多時,小院的竹門開啓,一個圍着冪籬的黑影立在門前。黑色的皁紗從頭到腳將她緊緊的包裹着,但她窈窕玲瓏的身形和嫵媚的氣質卻將她女子的身份展露無疑。
冪籬女子盈盈朝着車廂內的人福了福身子,阿桑站在車轅下伸出手讓她借力踏上。
竹簾挑開了,冪籬女子閃身進入,一股和着甜膩香味兒的夜風也隨之鑽進了車廂。
女子將頭上的冪籬取下,露出一張清秀的容顏。
“屬下參見王爺!”女子的聲音甜膩,笑容宛若絢爛的夏花,盈盈一拜的動作如風拂柳,纖軟緩柔,看起來竟是說不出意味的賞心悅目!
龍廷軒冥黑幽沉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女子,嘴角含着微揚的淺笑:“許久不見玉鸞,出落得竟是差點就要認不出來了!”
玉鸞攏袖遮在面前,嫣然淺笑,應道:“能得王爺如此謬讚,玉鸞的一番心思,倒不算白費!”
“你付出的努力,本王自是曉得的!”龍廷軒背靠在軟榻上,一隻手打開摺扇輕輕扇動,動作流暢而優雅。
玉鸞是鷹組中人,也是龍廷軒安插在樓月國哥洛王身邊的一個眼線。
大胤朝跟樓月國表面邦交不錯,但實質上兩國之間的關係也在漸漸浮起的利益衝突下暗潮洶湧。樓月國的國王哥特在去年突發重病,已經不能掌管朝政,而他的嫡子也在不久前因意外死在了狩獵場上,是而,現在樓月國掌管大權的是哥特的弟弟——哥洛王。
其實明眼人一看,便知道這裏面存在着多大的貓膩,但大胤朝不會去管人家的內政,就像當初的大胤朝突然更換皇帝一樣。
當年的憲宗皇帝因爲出征韃靼戰事不利而被俘,韃靼首領釦押了憲宗要挾大胤朝割地賠款,當年垂簾聽政的蕭太后傲骨錚錚,不願奴顏屈膝委屈求全,是而力排衆議,聯合朝中重臣將小兒子推上了帝王的寶座。
逍遙王也就是現在在位的英宗皇帝的兒子。
大胤朝換了帝王,絲毫不影響與周邊他國的邦交,因爲大家所關心的,不過是彼此之間互惠互利的關係,在利益不變的大前提下,跟誰掌管着朝政,沒有多大的衝突。
哥洛王掌管了一國朝政之後,大胤朝曾贈送了十二個美女作爲賀禮送往樓月國,而這其中的十二個美女,就有三個是來自逍遙王轄下的鷹組。
哥洛王好美色,但絕不是那種會見了美人就暈頭轉向,找不着北的人。他生性多疑,雖說是閱過千帆,但也只把這些女子當做發泄情慾的工具,不會輕易的相信、寵愛。
在玉鸞成功俘虜哥洛王之前,鷹組的其他兩位美人都先後敗下陣來。從美色上看,玉鸞的姿色絕對不是拔尖的,比起另外兩位美人只能算是清秀,但就是這樣一張清秀的容顏,卻出乎意料的讓哥洛記住了她,喜歡上她……
當然,這離不開玉鸞的努力!
“王爺召見,玉鸞很是高興。今晚出了些狀況,屬下只能安撫好了哥洛才能抽身出來相見,讓王爺久等,屬下實在抱歉!”玉鸞笑靨如花,聲音清亮甜美猶如撥動的琴絃一般撩人心魂。
龍廷軒輕聲一笑,淡淡道:“無妨!今晚的狀況實在不算糟糕,夜殤那廝想要刺殺哥洛王,本王怎能讓他成功?”
“啊?原來哥洛王說的毛賊,竟是樓月國的第一侍衛夜殤?”玉鸞表情微訝。
龍廷軒點了點頭,應道:“幸好鷹及時出手了,若是哥洛死在大胤朝,本王布好的棋局被猝不及防的打亂不說,連着兩國也該掀起了兵禍。這個夜殤,實在沉不住氣……”
玉鸞掩嘴一笑,似乎夜殤的行爲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她美眸幽幽閃動,說道:“若是換了屬下,也斷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時機呀。夜殤是王子侍衛,王子在狩獵場意外死亡,他用腳趾頭想也能猜到幕後策劃之人是誰,他想要藉機爲主子報仇,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龍廷軒嗤笑一聲,夜殤倒也算是個忠心耿耿的。
“夜殤現在在王爺手中麼?”玉鸞問道。
“嗯,在哥洛離開之前,本王不能放了他!”龍廷軒冥黑如子夜的眸子凝着一個點,臉上的笑容魅惑至極,沉聲道:“他的身手很不錯,兔起鶻落間仿若鬼魅敏捷靈動,若是能爲本王所用,倒也是物盡其責,讓本王如虎添翼!”
龍廷軒說到此處,眼瞼微微下垂,夜殤繃着臉與他對視時的倔強神情在他腦海中的浮現,想要收服此人爲己所用,不是易事。
玉鸞將身子往前挪了挪,她出來一趟並不容易,必須抓緊時間將目前掌握到的情報彙報給逍遙王。
儘管哥洛現在很爲她着迷,但玉鸞知道,她遠還沒有通過哥洛的考驗期,是而在真正獲得他信任之前,決不能出現任何岔子以致前功盡棄。
夜風徐徐,阿桑黑色的眸子機警的掃視着四周。周圍,除卻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響之外,便只有玉鸞那輕微柔膩的說話聲。
阿桑伸手撫了撫身上的雞皮疙瘩。
玉鸞那聲音,實在是讓他受不了,渾身的汗毛險些就要倒豎起來了,真難爲少主這樣血氣方剛的爺們竟能把持得住。
這玉鸞阿桑他以前也是見過接觸過的,可人家以前不這樣的呀,說話完全不是這調調……
難道哥洛王就是迷失在她這柔得酥骨的聲音裏?
阿桑不由意淫遐思……
玉鸞將緊要的事情講完了,含着淺笑看緊閉着雙眸的龍廷軒。
“嗯!”龍廷軒應了一句,睜開微微迷離的雙眼,定神看着玉鸞清秀的容顏:“出來很久了,本王讓鷹護送你回去吧!”
“好!”玉鸞脆聲應了一句,似忽然想起了一事,臉上染着微嫣,壓低聲羞怯道:“屬下想求王爺一事!”
龍廷軒悠然一笑:“何事?”
“王爺要屬下掌握的孫子兵法,屬下倒是已然爛熟於胸,不過在不見硝煙的王庭內,屬下要面對的不僅是美人之爭,最重要的,還是要征服哥洛,讓他不能沒有屬下!”玉鸞幽幽低語道。
“唔,你想如何?”龍廷軒看着玉鸞的眼神充滿探究。
第一百四十三章 浮光
“屬下需要男女心戰之法!色一衰,愛便馳,屬下容貌並不出衆,這點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屬下要長久的俘獲哥洛的心,就需要……心,心戰之法!”玉鸞將頭垂得越發低了,盯着席面,聲音也怯怯的,臉頰飛紅。
龍廷軒見玉鸞模樣羞澀,想來這一定是女子比較難以啓齒的話題,但到底玉鸞所講的心戰之法是什麼,他一時之間也迷惑了起來,一雙幽沉的黑眸望着玉鸞,等待着她的解釋。
玉鸞沉吟了半晌,終於鼓起了勇氣,抬起頭看着龍廷軒說道:“王爺,屬下需要幾部書,這些書籍比較罕有,在外頭根本無從購買,屬下想着天下藏書最多的地方,莫過於宮廷,是而屬下才斗膽請王爺幫忙!”
“哦?什麼書?”龍廷軒眯起眼睛問道。
“《素女真經》、《合陰陽方》……這些都是講陰陽和合,男女‘房中術’的書籍!”玉鸞臉上的緋紅漸退,盈亮的雙眸迎上龍廷軒的視線,認真道。
龍廷軒有片刻的微怔,俊美已極的面容閃過一絲窘迫,隨後有些尷尬的調整了坐姿稍作掩飾。這是第一次聽一個女子如此大膽的在他面前談論這個問題。他側首看了玉鸞一眼,那張清秀的容顏正直直的望着他,不卑不亢。
他忽而側首輕笑了起來,這笑聲不同於往日裏的爽朗,而是帶了一絲淡淡的自嘲。
玉鸞,她提出這樣的要求,無非是爲了更好的完成自己交給她的任務,她一個女子,能有此堅毅的心智,實在難能可貴!
“好,本王答應你。不過這些書在宮廷中大概也是孤本,本王需要找人重新手抄一份,估計需要幾天功夫,屆時抄好了,本王會讓鷹送到你手上!”龍廷軒含笑道。
玉鸞嫣然一笑,俯首施了一禮,應道:“有勞王爺費心。時候不早,屬下給哥洛下了藥,估摸着時辰也差不多了,屬下得趕回使臣館了!”
龍廷軒頷首道:“讓鷹首送你回去!他的輕功神出鬼沒,本王信得過!”
玉鸞沒有拒絕,應了一聲便拿起身側的冪籬戴在頭上。
阿桑聽到聲響,忙挑開車廂的竹簾。
玉鸞將手放在阿桑的掌心中,借力躍下馬車。
“有勞阿桑了!”玉鸞甜甜道。
阿桑嘴角一扯,忙道:“玉鸞姑娘客氣了!”
他說罷,便從腰間拿出一顆白色的蠟珠,將之對半擰開,便見藍色的眩光一閃,直衝天際。
藍色眩光還未盡消逝,便有兩個黑影如鬼魅一般從天而落,躬身跪在車轅下。
馬車內,龍廷軒慵懶地斜躺在軟榻上,眯着眼睛幽幽道:“送玉鸞安全回到使臣館!”
“是,屬下領命!”黑影齊聲應了一句,起身走到玉鸞身邊,修長的大手攏過玉鸞纖軟的腰肢。
阿桑只覺得眼前一陣恍惚,似有疾風輕掃而過,下一瞬眼前便已不見三人蹤影,只有他孤身立在車轅邊上。
額,這輕功已然變態到人神共憤的地步了……
阿桑微微扶額,回首對着車廂內道:“少主,咱也回了吧!”
龍廷軒從鼻腔裏哼出一個音調,修長的雙腿交疊架了起來,抵在車廂內壁上。
阿桑見狀躍上車轅,催動繮繩掉頭跑出青石小巷。
ЖЖЖ
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在琉璃瓦的屋頂上反射出道道七彩光斑。
大廚房那邊,秦媽媽打發了小丫頭們將各個院子的早膳送過去後,才得空坐下來喫早飯。
一陣急促的木屐聲由遠及近傳來。
“秦媽媽,四娘子說讓你用完早膳再做一盆沙冰出來!”沐沐站在門外,穿着新做好的粉色夏衣,腰間繫着一條藍色的束腰,顯得十分精神活潑。
秦媽媽抬眼,將剛咬了一口的烙餅放在盤子上,順手撈起一塊帕子抹了嘴角,起身走到大廚房門口。
這四娘子是對沙冰上癮了?
昨兒個才用了大半塊西瓜做了沙冰,今兒個又要做一盆?
天氣雖熱,可總喫這個寒涼的,也不大好吧?
秦媽媽心下狐疑,面上卻不打馬虎,含笑說道:“做沙冰這個倒是簡單,只是這西瓜沙冰是寒涼之物,女子多食只怕不妥。”
沐沐一聽,忙解釋道:“今天這個不是娘子自己要喫的,娘子約了幾個閨友要去辛娘子家賞花,想着讓秦媽媽做盆沙冰帶過去,其他的娘子應該都沒有喫過,娘子說也讓她們嚐嚐鮮!”
“原來是這樣!”秦媽媽笑了笑說道:“那成,一會兒做好了,老奴便打發個丫頭給四娘子送過去!”
沐沐忙應了一聲好,轉身蹬蹬就往回跑,木屐咯吱咯吱的,敲擊在青石板磚上,帶來一陣陣迴響。
廚房內走出一個身穿緋色中衣的馬面婦人,她探頭望着沐沐走遠的背影,倚在門框上低聲道:“沐沐這丫頭,仗着老子娘都在府中管事,現在是越發的驕縱了,連走都不給媽媽你打聲招呼!”
秦媽媽不鹹不淡的笑了笑,回頭與馬面婦人擦身走過,轉回桌邊坐下,拿起烙餅送到嘴邊咬了一口,含糊應道:“人家有本錢驕縱呀,瞧她那身衣裳的料子,比三娘用的還好。這丫頭也懂鑽營,何田背地裏沒少教她,把四娘子伺候好了,哄好了,就等於抱上了夫人那顆大樹,你,帶眼識人吧!”
馬面夫人被秦媽媽兩句話說的一陣臉紅。
自己在府中沒有後臺,沒有靠山啥的,除了埋頭苦幹,多做事少說話,就只有羨慕嫉妒恨的份兒了。
“一會兒四孃的沙冰就由你們兩個做吧,我給清風苑那邊送點生蔬過去!”秦媽媽說道。
馬面婦人眼睛亮亮的,抬頭看着秦媽媽,咧嘴一笑道:“成,奴婢一會兒親自給四娘送過去!”
秦媽媽抿嘴一笑,沒有說話,自顧着喫起了烙餅和豆漿。
這大廚房裏伺候喫喝的,做好本分最重要,別的花花心思,多使力也沒用,頂天也就做到掌事娘子。若是有意向將自個兒家中的侄子侄女拉進來做事的,乾脆去抱馮媽媽的大腿就得了,內宅里人事的安排,都是馮媽媽一手掌控。
當然,秦媽媽在府中浸潤久了,有些話就是知道,也不會輕易說出口。
……
清風苑中,樁媽媽和笑笑坐在廊下的矮凳上,專心致志地縫着襦裙。
袁青青在一旁幫着扯線,她的手藝不過關,樁媽媽可還是一點也不敢讓她碰的。
“這送到宮裏的就是不一樣呀,真的好美,什麼時候奴婢也能有一件這樣的襦裙就好了!”
袁青青將線團整理好之後,看着繡工精緻絕美的襦裙,不由露出一絲豔羨之色,小手正想撫上去,便被笑笑打了一下手背。
“看着就行,不要動手動腳!”笑笑瞪着袁青青訓斥道。
袁青青撇撇嘴,揉了揉被笑笑拍打過的手背,嘟囔道:“笑笑姐自己都沒做好榜樣,還罵我!”
樁媽媽抿嘴笑了,卻不插嘴,有時候看着這兩個小丫頭掐架,還挺有意思的。
“我怎麼沒做好榜樣了?”笑笑抬頭看了袁青青一眼,順手拿起一旁小矮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是你說不要動手動腳的,自己卻不守規矩!”袁青青昂着小腦袋說道,一張平凡的笑臉上帶着些微得意,似乎抓住了笑笑的小辮子,看她要如何解釋。
笑笑喝水的動作驟然一頓,一口水噎在喉嚨裏,嗆得她臉都紅了,捂着嘴不住的咳嗽着。
袁青青看到了笑笑窘迫的模樣,差點笑彎了腰。
樁媽媽也笑了,伸手輕輕的拍了拍笑笑的後背,嗔道:“你這丫頭,喝口水都能嗆成這樣!”
金子聽到笑聲,從房間裏走了出來,問了緣由之後,不由嗤笑道:“笑笑,這次娘子想幫你也不成了,你這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呀!”
笑笑還反映不過來,苦着臉看着金子問道:“奴婢怎麼就砸自己腳了?”
“青青,你機靈,給你笑笑姐解釋解釋!”金子翹着手臂道。
袁青青難得有着揚眉吐氣的機會,忙不迭的應聲道好,清了清嗓子對笑笑道:“笑笑姐說看着就好,不要動手動腳,你自己卻打我了,所以你這是說一套做一套,自相矛盾!”
“你……”笑笑剛想反駁什麼,卻發現袁青青說的,似乎也在理,讓她無從駁起。側首看娘子一臉清淺的笑意,一時間臉色漲得通紅。
“行了行了,都不要鬧了。這批襦裙是語瞳娘子要送到宮裏的,所以,不能出現任何的岔子,你笑笑姐也是緊張纔會打了你一下,她性子如何,本娘子是知道的,絕不會是‘說一套做一套’的人!”金子斂容看着袁青青說道。
袁青青見狀,忙頷首應了聲是。
第一百四十四章 病了
快接近傍晚的時候,樁媽媽起身將襦裙小心翼翼的收好,開始動手準備晚膳。
金子在房裏看了一會兒書就架不住困頓,打起了瞌睡。
這也難怪她,古代的書都是豎着看的,黑乎乎的一排,看起來有些費勁兒。
聽到了外頭的聲響,金子幽幽的睜開眸子,扭了一下微微有些僵硬的脖子,將搭在胸前的書本拿起來,瞟了一眼後,自嘲的笑了笑,起身走出房外。
袁青青在院子裏灑水,現在天氣熱,灑水降溫是每天必做的功課。
笑笑這丫頭還在跟襦裙努力奮鬥着。
樁媽媽的位置空着,矮凳上放着一套接近完工的襦裙,金子走過去,輕手輕腳的拿起來,看了那細密的針腳,心中不由暗贊樁媽媽的針線功夫,果然不是蓋的。
“樁媽媽呢?”金子問道。
笑笑低着頭,繼續縫着,嘴角微微翹起,應道:“樁媽媽去小廚房了,晌午時候秦媽媽送了些食材過來,樁媽媽想着晚上給娘子做點好喫的!”
金子將襦裙疊好擺放整齊,拍了拍手,笑道:“媽媽勞動了一天了,晚上就不能讓她再操勞了,你們等着,本娘子出手做一頓犒勞你們!”
笑笑咧嘴一笑,剛要開口說話,就見袁青青拿着葫蘆瓢從院子裏奔過來,雙眼放光,彷彿已經看到了美食一般,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
這個小丫頭,自從喫過了金子的現代料理後,就一直對娘子的手藝念念不忘。
那天老爺賞給她的豬肝粥,她一口氣就喫了三碗,儘管肚子撐得緊,但入口實在美味,她根本就停不下來。
“那娘子你晚上要做什麼呢?”袁青青忙問道。
笑笑最看不得袁青青一聽到喫的,就渾然忘了規矩的模樣,用眼睛瞪了瞪她。
對美食誰都無法抗拒,金子在現代也算是喫貨一枚,所以完全能理解袁青青的心情。
“你們喜歡什麼,都說說,本娘子儘量滿足你們!”金子說道。
“只要是娘子做的,奴婢都喜歡!”笑笑眼睛彎彎,含着笑意。
袁青青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了轉,想了想之後才道:“奴婢要喫娘子最拿手的!”
最拿手的?
金子心道:我拿手的手藝就是驗屍呀!
當然,這個在自己心中想想就好,決不能說出口,不然晚膳估計沒人有胃口喫飯了。
她搓了搓手,讓笑笑和袁青青等着,便往小廚房走去。
先看看有什麼食材再說唄。
樁媽媽在小廚房裏擇菜,見金子進來,忙道:“娘子別進來了,廚房裏油煙多,你想喫什麼跟老奴講便成!”
金子只說了一句不妨事,一面卷着袖子往廚房裏走,看了看晌午時候送來的食材。
“唔,今天還有五花肉呀!”金子微微有些驚訝。
樁媽媽抬頭,笑道:“是呀,這秦媽媽對咱們清風苑還真是不錯的,看這塊五花肉,應該是今晨採買回來後特意留給咱們清風苑的,肉質很新鮮!”
金子點頭應了聲是,這古代的生肉,算得上真正的純天然無污染,讓人絕對喫得安心的放心肉。
“晚膳讓我來準備吧,做個東坡肉喫!”金子說道。
“東坡肉?”樁媽媽沒聽過這名字,不由奇道:“啥來着?”
“呵呵,我渾取的,就是五花肉,但做法講究一些。樁媽媽你幫我將配料找出來就行了,咱悶點米飯,炒個菜再煮個湯!”金子一面將瓷盤裏的肉拿出來,放到案板上,一面說道。
樁媽媽見娘子躍躍欲試的樣子,也不再勸着,只要娘子高興,怎麼樣都成!
“行,老奴先下米,娘子需要什麼配料,老奴一會兒準備好!”樁媽媽說道。
金子應了一聲,哼起了小曲兒,拿起切肉刀,麻利地切割着。
切好之後,金子將肉塊放進清水鍋裏煮開,耐心地撇開浮漠,撈起五花肉。
因爲現代的生活節奏較快,所以,金子做事情絕不會拖泥帶水。她往鍋裏放了油,從調料架子上取出冰糖,在鍋中燒至金黃色後,便將肉放進鍋裏翻炒。
期間,樁媽媽已經將金子吩咐的配料都準備齊全了,洗淨後用盤子盛着,放在小几上備用。
金子往鍋裏倒入一些水,再將生薑、桂皮、八角、香葉、一小個紅辣椒放進鍋裏一起煮,倒入醬油,蓋上鍋蓋燜煮。
樁媽媽凝神看着金子利索的動作,雖然這已經不是娘子第一次下廚,但如此行雲流水般的動作,還是讓樁媽媽感到震驚和訝異的。
奇怪別樣的做法,嫺熟麻利的手藝……這些,娘子是如何練就的?
金子注意到了樁媽媽的目光,回頭迎上她複雜的眼神,說道:“青菜就勞媽媽炒吧,您的手藝更好!”
樁媽媽抿嘴一笑,應了一聲,走到竈臺前忙了起來。
金子輕輕吐了口氣,轉移注意力是最好的辦法!
不多時,小廚房裏就飄出了一股誘人的飯菜香氣。
袁青青站在院子裏頭擺着桌椅,皺着鼻子努力地吸了吸,哈喇子差點就掉出來了。
“好香呀,娘子出手,果然不同凡響!”她讚道。
笑笑也聞到了,娘子的手藝真的好棒!用膳講究色香味俱全,現在光聞香味,就已然可以想象菜品入口有多麼的好喫了……
金子忙了半晌,肥而不膩、酥而不碎、甜而不粘、濃而不鹹的東坡肉就大功告成了。
金子雙手油膩膩的,臉上卻掛着自豪的笑意,喊了袁青青進來將喫食都端出去,淨了手後便可以開動了。
這些天,清風苑裏除了金子之外,樁媽媽、笑笑和袁青青都沒少忙着,金子早就想要做飯犒賞她們了,因便不拘着禮節和規矩,讓青青去將院門關上,主僕四人圍在一張小桌子上,一起用膳,分享勞動成果。
清風苑裏其樂融融,歡聲笑語,梧桐苑那邊卻是愁雲慘霧。
晚膳時分,沐沐哭着鼻子往馨容院跑,說是四娘子病了。
青黛正好在伺候林氏用晚膳,沐沐哭哭啼啼的,也說不清楚。
林氏也是一臉疑惑,心中還道:今天妍珠不是說約了幾個閨友去辛娘子家賞花麼?
難道又跟人家攀比什麼,被人家落了面子,心裏不痛快,鬧小性子了?
林氏瞭解自己的女兒,這孩子就是這點不好,也是自己之前慣得太過,綺繯像妍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是個規言矩步的大家閨秀了……
沐沐哽聲說娘子從辛府回來後,便不大舒服,開始也沒在意,以爲是累了,便去牀上躺了會兒,剛剛送了膳食進去,這才發現娘子不對勁兒,雙頰泛青,嘴脣發紫,一直呻吟着喊冷,全身都打起顫了……
林氏狠狠的罵了沐沐句混賬,連衣服都來不及換,便匆匆的往梧桐苑那邊趕了過去。
……
月影疏淡,寥寥星辰點綴着漸漸暗沉的蒼穹。
梧桐苑裏燈火點得透亮,明燦燦的燭光鋪滿金妍珠的閨房。
緊閉門窗的房間內擠滿了伺候的僕婦和丫鬟。白色的帷幔內,氣溫有些高,竹蓆上放着一個小小的銅盆,透過帷幔,隱約可見嫋嫋白煙氤氳。
一個小丫頭端着一盆水從帷幔內走出來,淺色的中衣上印着點點汗漬,額角上有豆大的汗珠順着臉頰的輪廓滑下。
出了梧桐苑的門,她才長長的吸了一口氣,嘀咕道:“六月天燃炭盆,簡直就是要命!”
是的,六月天用冰塊降溫的很多,燃炭盆的,估計會被人認爲腦子有問題。
可就是燃了炭盆,金妍珠這會兒還顫顫發抖,直喊着冷……
“母親,母親,好冷,我好冷……”金妍珠眼睛緊閉着,嘴脣越發的青紫,囈語中似乎還能聽到牙齒打顫發出的咯咯聲。
林氏的臉色因擔憂着急而變得蒼白,屋內氣氛較高,她的額角不斷有汗珠掉下,伸手將棉掖緊,蹲着身子摟住金妍珠,瑟瑟道:“妍珠,再堅持一下,大夫馬上就來了,不怕哦,母親在這兒……”
“母親,好冷,我好難受,我是不是要死了……”金妍珠依然閉着眼睛,身子在林氏的懷裏震顫猶如抖篩。
林氏見女兒如此模樣,心裏完全沒有底,這樣的情況,她可從來沒有見過呀。
林氏的聲音裏帶着哭腔,安慰道:“別胡說,不會的,不過是中了暑氣!”她抬起一雙鳳眸,望帷幔外喊道:“你們都是死人呀,快去看看大夫到底請來了沒有……”
屋外一陣急促的木屐聲響起,顯然是有人跑到二門處去打探消息了。
林氏哽咽着哭了起來,片刻後,外頭傳來青黛的喘息聲:“夫人,大夫來了……”
“快,快請進來!”林氏忙起身,迎了出去。
大夫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子,一襲藍色的長袍皺皺巴巴地掛在身上,袍角處還沾着幾滴泥點,白皙的面容上鬍子拉碴,怎麼看,都不大像個大夫該有的樣子。
林氏眼中有懷疑,望了青黛一眼。
怎麼請了個這樣的回來?
這人是大夫麼?
這大夫不是青黛去請的,她也不知道,見夫人疑惑,便欠了欠身子,退出廂房,往金府二門走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請醫
大夫是何田親自去請的,他也是跑得滿頭大汗,屁股才挨着矮凳剛坐下,便見青黛神色鬱郁的走了進來。
“夫人問剛剛那大夫是誰去請的?”青黛冷聲問道。
耳房裏的小廝聞聲齊刷刷的將目光投向門口站着的青黛。
微暗的燈光籠在青黛身上,在她的臉頰投射出一道淡淡的陰影,更顯得她鼻樑高挺,五官立體而分明。
這就是夫人身邊伺候的青黛姐姐?
長得很好看呢,就是臉色不大好,凶神惡煞的樣子。
許是感受到道道如注的目光,青黛抬眸橫了他們一眼,小廝們都識趣的低下頭。
何田見青黛模樣跋扈,心中微惱。
這沒名沒姓的,是在跟誰說話呢?
仗着自己是夫人身邊的一等大丫鬟,就自認爲身份有多麼高貴麼?
這是跟掌事說話該有的態度麼?
就是內院的管事娘子馮媽媽,跟自己說話也是客客氣氣的,這丫頭算哪根蔥呀?
何田眸光掃過青黛的俏臉,並沒有立時回答,反而慢條斯理的端起矮几上的茶盞,送到嘴邊悠然抿了一口。
跑得兩條腿都快要折了,口乾舌燥的,沒得句贊,還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你誰呀?
青黛見何田竟無視她的存在,臉色漲得通紅,聲音拔高了幾分:“嗨,何管家,問你話呢,你是老了耳背沒聽見呀還是咋的啦?”
何田一口茶含在口中,險些噴了出來,未免自己出醜於人前,他屏息憋住,將茶水吞下,結果嗆得老臉通紅,險些眼淚都掉下來了。
青黛抿着嘴偷笑。
這就是裝深沉的後果,相處了這麼多年,那德行能到哪裏去,早就是一清二楚的了。
“青黛姑娘越發牙尖嘴利了,玩笑都開到我身上了!”何田咳了幾聲之後,才清了清嗓子掩下尷尬,問道:“那大夫咋啦?也是人家保安堂的坐堂大夫呀!”
“保安堂的,就是新開的那一家麼?”青黛瞪着眼睛問道。
“沒錯,就是東市上新開的那一家!”何田應道。
“你咋不請仁善堂的呀?”青黛言語中帶着不解和微微的惱怒。
仁善堂是桃源縣最大的藥鋪,開藥鋪的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白鬍子白頭髮,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他手下弟子數名,皆以醫術有專攻,妙手仁心而聞名,常常被州府和鄰縣的權貴名門請到外地出診。
上次林氏小產,請來調小月的大夫,也是仁善堂的婦科聖手。
何田倒也想請仁善堂的大夫過來,可跑到人家藥鋪裏一看,人家坐堂大夫都出診了,只剩下幾個打雜的小學徒。這些小學徒還沒出師的,哪敢請過來給四娘子看病呀,這不,何田又跑了幾家藥鋪,奇怪的是同一時間內,桃源縣上有點口碑的藥店,大夫都被請走了,只剩下新來的那一家保安堂。
青黛聽完何田嘮叨完,蹙着眉頭狐疑道:“整個桃源縣的大夫都被請走了?發生什麼事了?”
何田也表示不清楚,青黛無奈,跺了跺腳,轉身走出耳房,便見外頭有小廝從院外跑進來,提着燈籠喊道:“老爺回來了!”
青黛迎了出去,何田也忙不迭的從耳房中跑出來。
燈光下的金元,面色沉重步履匆匆,一字胡一頓一頓的,眼睛掃向青黛,語氣透着焦慮:“怎麼回事?今天早上不是好好的麼?怎麼出去一趟就病倒了?大夫怎麼說?中了暑氣?”
金元的步伐很快,青黛只能小跑着才能跟上去,她嚥了口口水,喘着氣回道:“大夫在給四娘子看着呢,還沒出來,奴婢覺着也是中了暑氣。”
說話間便已經到了梧桐苑。金元站在房門口,只看到那大夫跽坐在帷幔外,手中捻着一條長長的紅絲線,線的另一端穿透帷幔,系在金妍珠的脈息上。
房間很熱,那鬍子拉碴的大夫眯着眼睛,似在認真的分析着脈象。
牀邊站着的林氏看到了金元的身影,拿起帕子抹了一把眼淚,哽聲喚了一聲老爺,卻被那大夫瞪了一眼,拿手放在嘴邊做了個噓聲。
金元看到那大夫診脈的態度,氣就不打一處來。
醫者看病,不是該講究望聞問切麼?
這隔着紗幔,神情氣色都看不清楚,如何能診斷病症?又如何能對症下藥?
妍珠在牀上直喊着冷,都抖成那樣了,不盡快到牀前去把脈,還學人家懸絲診脈,這廝以爲自己是扁鵲還是華佗呀?
“噓什麼噓?妍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金元不客氣的問道。
那大夫回頭看了金元一眼,目光自覺地從那張陰沉如幕布的臉移開,只看到那一襲威嚴凜凜的鐵鏽紅官袍。
喲,這是縣老爺家的府邸?
大夫這才恍然自己這次竟是被一個官宦之家請來看病了,心中不由有些激動,忙起身朝金元鞠了一躬,說道:“娘子這是喫多了生冷東西,又中了暑氣,在下開幾幅藥煎完喝下便好!”
金元忙讓大夫趕緊開藥,連寒暄一句都沒有,便直接脫下鞋履,撩開帷幔,往牀邊走去。
大夫開了藥,收了診金,馮媽媽忙安排廚房那邊儘快將藥汁煎出來。
何田送了大夫出門,多嘴問了一句:“今天怎麼所有大夫都出診了?”
那鬍渣大夫眸子閃了閃,笑道:“是呀,連我師父都被請走了!”
何田的心咯噔一跳,這大夫到底是出師了沒有?
“這是出了什麼大事了?”何田追問道。
鬍渣大夫點頭,一副‘原來你還不知道’的樣子,伸手摸了摸下顎的鬍渣,應道:“這已經是下午的事了,慕容老爺的公子學騎馬,結果不知道是他技術不行還是那馬發了瘋,墮馬了!情況還是挺嚴重,我師父那會兒就說估計活不成了,可慕容家就這一根獨苗呀,哪能看着人就這樣沒了?慕容家的萬貫家財將來可是要給慕容公子繼承的,所以,慕容老爺將桃源縣上上下下所有的大夫都請走了,所有大夫現在都在慕容府上會診呢。人家慕容老爺說了,無論代價如何,只要有一線生機,都要救下兒子。”
何田哦了一聲,難怪他跑了好幾家藥店,連一個大夫的影子都沒有看到,敢情都聚集在慕容府會診了。
也是,慕容家就一根獨苗,要是沒了,縱然有萬貫家財又有何用,還不是一樣落了個晚景淒涼?
目光又落在鬍渣大夫身上,這傢伙嘴角含着淺笑,正想着慕容府現在的盛況幾何呢。
他嘆了一息,感慨道:“這慕容老爺,真是父愛如山呀……”
何田算是想明白了,這傢伙,絕對還沒達到出師的標準!
……
清風苑這邊,主僕四人喫完了晚膳之後,袁青青負責收拾廚房,樁媽媽和笑笑卻不顧金子的勸說,非得要趁着就寢前的時間繼續趕工。
金子拗不過,只好由着她們。
今晚的晚膳,讓她很有成就感,沒想到久不出手的東坡肉竟然那麼成功,連盤底的那點湯汁,都讓袁青青這丫頭淋着米飯喫乾淨了。小丫頭正在長身體,喫量很是驚人。
喫多了幾塊肉,這會兒有些膩了,金子兀自煮了一壺清茶,給燈下的樁媽媽和笑笑各送了一杯過去。
金子自己端着一杯茶走進內廂,剛拿起小木箱準備看看那些解剖刀具,便聽到外頭長廊上傳了咯吱咯吱的木屐聲。
金子搖了搖頭,讓青青這丫頭做點事,總是得弄出點聲響來了。
她拿起一側的棉帕子,輕輕的擦拭着泛着銀光的刀具。
門被推開了,袁青青站在外頭,臉色惶惶看着隔簾內身影有些模糊的金子,顫顫道:“娘子,四娘子好像要死了!”
金子被嚇了一跳,身爲法醫,死了,死亡這些字眼,她特別敏感!
今兒個金妍珠不是活蹦亂跳地去賞花了麼?
怎就要死了?
金子將刀具放下,剛走出隔簾,便見樁媽媽追了進來,厲聲喝了袁青青一句:“你這妮子,胡說八道什麼呀?這飯能亂喫,話能亂講嗎?”
“奴婢沒有亂講,這是真的,奴婢剛剛出去,正好遇到了四娘子的貼身丫鬟沐沐,被馮媽媽罰去跪後院的石子路呢,哭得好生淒涼,說要是四娘子有個閃失,她估計也活不成了……”袁青青忙道。
樁媽媽剛剛就想要攔着袁青青這丫頭的,就算金四娘病了那事是真的,可也不關清風苑的事,她不想讓娘子捲入這些是非。遙想起以前的日子,樁媽媽的鼻子一酸,眼淚在眼眶中打着轉。
好幾次,娘子都病危了,好幾次,娘子就差點挺不過來了……
除了老爺過來看上一眼之外,誰來看過,誰來過問過?
所以,就算袁青青將梧桐苑的事情說了,樁媽媽也絕不會讓娘子摻和進去。
別說娘子不懂醫術,就是懂,樁媽媽也不想讓她去看……
也讓她們嚐嚐那種孤立無助的心情!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同時
金子走出外廂,蹙眉問道:“得了什麼病?怎就要死了?”
古代的生活環境沒有現代的污染嚴重,所以,一般情況下除了大型的瘟疫之外,便是外傷感染導致死亡的幾率較高。
難道金妍珠突發疾病,是屬於這一範疇內的?
“奴婢也不知道,聽說早上四娘子讓秦媽媽做了沙冰帶着去辛府賞花,回來後就發病了,一直喊着冷,都燒了炭盆,蓋了兩牀被子,還是冷得直打顫,喝了大夫開的湯藥,情況卻並沒有好轉!”袁青青接嘴道。
金子聽完,眉頭深鎖着。
在現代父親是中醫師,所以金子從小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中醫學上的醫理。
金妍珠這樣情況,跟父親曾說過的打擺子應該是一樣的。
一般情況下,病患平日裏的身體狀況是極佳的,只有去了溼熱瘴氣之地,被蚊蟲叮咬傳播導致的感染病,發病時,就是忽而寒顫忽而高熱。
這種病在中醫學上俗稱溫瘧,發起病來很是兇猛,稍有不慎,的確可以致命的。但只要及時治療,不難痊癒。
在現代的時候,就有專門對症的成藥奎寧。
古代的話,還真是有些麻煩的。
樁媽媽見金子靜默沉思的模樣,忙勸道:“娘子,在府中,我們只求有一地安身,主院那邊的事情,乃至其他院的,咱們都不要插手!況且已經請了大夫,四娘子應該不會有事的。”
金子知道樁媽媽這是爲了自己好。
正所謂不做不錯,若是自己強出頭,出了什麼事,自己脫不開干係不說,還會連累清風苑上上下下。
金子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得了承諾,樁媽媽這才放心,吩咐袁青青伺候金子早些休息,便退了出去,襦裙還有一點就能完工,她想再堅持一會兒。
袁青青見金子轉身走回內室,心事重重的樣子,連擦了一半的解剖刀具都沒有心思繼續了,悶悶地蓋上箱蓋,坐在軟榻上發着呆。
她輕聲跟了進去,在竹蓆上跽坐下來,小聲問道:“娘子,你在擔心四娘子麼?”
金子回神笑了笑,應道:“我擔心她做什麼?不是已經請了大夫麼?”
“可那大夫開的藥不管用啊,四娘子不是已經喝過了?情況很不好呢!”袁青青說道。
金子託着腮,不解道:“這個大夫不管用,可以換另外一個呀,幹嘛只在一顆樹上吊死?”
袁青青往金子身邊挪了挪,八卦道:“剛聽說桃源縣所有大夫都被請到慕容府去了,何管家根本就請不到別的大夫!”
金子的目光落在袁青青身上,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
行啊,這丫頭纔出去倒了一下潲水,就八卦到這麼多信息,這擱現代,絕對是狗仔隊的料啊!
袁青青見金子笑意不明,忙低頭辯解道:“娘子,奴婢沒有偷懶,是聽兩個收潲水的婆子說起才知道的!”
“嗯,那你可有聽說慕容府發生什麼事了?”金子也來了興致,能請上全縣的大夫去會診應該是重大醫療事故吧?
袁青青眼睛亮亮的,八卦味兒十足,點頭道:“聽說了,慕容公子學騎馬,結果摔下馬背,人事不省。慕容老爺一着急,就將大夫都網羅到慕容府去了。”
金子哦了一聲,嘆道:“這麼說桃源縣現在除了剛剛那個治不好四孃的庸醫外,就沒有其他大夫了?”
庸醫?
娘子怎麼知道那個大夫是庸醫?
袁青青想了想,應道:“應該是吧,不然早請來了!”
金子放下托腮的手,吐了一口氣,嘆道:“那四娘,慘了!”
慘了?
真的會死掉麼?
怎麼娘子好像知道什麼似地,難道她知道四娘子得了什麼病?
“娘子,你知道這病症?真的沒得治?怎麼可能,這人早上還好好的,怎麼能說沒就沒了呢?”袁青青似乎無法相信這世間還有如此兇猛的疾病,她睜大眼睛剛說完,便想起自己阿孃聽到兄長被判了死刑後,一時受不住刺激,痰迷心竅昏死過去的情形。
若不是神醫娘子出手相救,阿孃說不定真的就……
世事有時候就是這麼無常的!
“突發疾病致死的情況,多了去了!”金子淡淡的說了一句,心道這古人的飲食習慣偏清淡,倒是少了很多現代人的富貴病,至少不會有三高,不會有突發腦溢血、心肌梗塞這樣的情況發生。
“四娘不過是中了溫瘧,對症下藥的話,死不了!”金子簡單補充道。
溫瘧?
“娘子你怎麼懂這個?”袁青青問道。
金子嫣然一笑,眨了眨眼道:“娘子我是久病成醫了,自學成材!”
袁青青不疑有他,一副明白過來的樣子。
金子伸了一下懶腰,準備去牀上躺一會兒,袁青青攙起她,低聲問道:“娘子真的不管四娘子了麼?何管家要是請不來大夫,四娘子不就要……”
袁青青偷偷瞥了金子一眼,囁諾着續道:“神醫娘子曾說過,醫者父母心,岐黃乃濟世之術,不能因爲病患曾是仇敵,便拒醫施救,那樣叫不曉人事……”
金子猛然停下腳步,側首看着袁青青,面色微微有些難看。
被一個十三歲的小丫頭說教,還偏偏一語中的,一針見血,讓她無處反駁。
其實她一開始就在掙扎着,雖然樁媽媽的話對她有些影響,但不全盡然。她自己的心裏深處,對清風苑之外的所有人,多少還是有少許怨懟的。
在見到金三孃的那一刻,她的心就被滿滿的疼惜傷痛佔據着。
那樣的孱弱,那樣的孤單……
帶着深深的不捨,眷戀與渴望離開了這個人世……
而跟她血濃於水的親人,到底在何處?
金子自認自己不是聖母瑪利亞,沒有悲天憫人的情懷,她會治金妍珠的病,可不代表她就一定得去治。
至少,她現在一時半會兒的,還死不了。
讓她也嚐嚐她口中的不祥人姐姐,是如何在生死邊緣無數次徘徊,卻得不到一丁點關愛的!
袁青青見金子神情陰鬱,忙跪下請罪道:“奴婢該死,奴婢剛剛僭越了!”
金子抿着嘴沒有說話,徑直走入內廂。
袁青青眼淚汪汪的跪在原地,娘子剛剛沒有讓她起身,她自己也不敢自作主張的站起來,此刻心裏悔得腸子都青了。
完了完了,好不容易纔更接近娘子一些,原想着漸漸取代笑笑在娘子身邊的地位,這次嘴賤說錯了話,一定惹惱了娘子,娘子要是再不高興,將自己趕了出去,那她不就又得做回原來粗使丫頭的苦活計?
真笨呀,礙自己什麼事了?
多嘴多舌做什麼呢?
袁青青自己打了一下嘴巴,聲音傳到內廂,清脆又響亮。
金子閉上眼睛,內心天人交戰。
……
慕容府上,此時正是華燈高照,亭臺水榭,雅室樓閣在燈火照耀下,熠熠生輝,明燦已極。
只是再美的精緻,如今也無人欣賞,大家都沒有那個心情。
寬敞的院子裏擺了整整齊齊兩排圓腰靠椅,椅子卻是空着的,只有一個個黑色的藥箱放在椅子下。
十幾個大夫聚集在正堂門外,身子往裏探着,臉上都是清一色的漾滿驚訝和恐懼。
正堂內,站着五六個人,最顯眼的便是中間的一老一少。
老者一襲灰色長袍,已經漿洗得有些發白,但卻保持得很乾淨。一頭白色的長髮鬆鬆的挽着一個髻,髻上插着一支桃木簪子。他的鬍子也是白色的,臉頰帶着正常的紅暈,精神極好,往俗了說,便是紅光滿面!
少的那個,穿着一襲寬鬆的白袍,看袍子的款式,不似男裝亦不似女裝,有些不倫不類,一頭如墨稠般濃密的長髮垂在後背上,沒有任何髮飾,只有額角一條精緻的黑珍珠額飾。
另外三個人都是富貴做派,分別是慕容老爺,慕容夫人,還有慕容老爺的弟弟。
他們的臉色比起門口站着的大夫們,更是震驚得無以復加,慕容夫人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慘白若紙,手捂着嘴巴,眼睛一眨,晶瑩的淚珠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滑落下來。
“不,不可以,這剖開了肚子,哪還有活命的道理?”她悽聲喊道,彷彿見鬼一般驚恐。
少女沒心沒肺的扯了一下嘴角,笑容看起來很純真,但這會兒在一片愁雲慘霧中當真有些不合適。
“這是唯一可以救人的辦法,試一試還有機會活下去,不試的話,就做好心理準備吧!”她說道。
“語兒,不能如此無禮!”老者看着少女輕叱了一句,但言語並不見指責之意。
“神醫,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麼?”慕容老爺皺着眉頭,又一次確認道。
老者點頭,鄭重道:“令郎的一根肋骨傷了胰臟,導致了內出血,只能打開腹腔查看修補,不然性命堪輿!”
慕容夫人渾身無力,身子軟軟地癱下,一旁的婢女見狀,忙跑過來扶住她,哽聲喚了句夫人!
“那是神醫親自做這個手術麼?”慕容老爺的弟弟開口問道。
老者搖了搖頭,帶着淡淡的自豪道:“我的徒兒纔是主刀手!老夫當助手!”
什麼?
讓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做這個手術?
老神醫這是在開什麼玩笑麼?
就是想讓自個兒徒兒練手,也不能挑慕容老爺家的公子呀,這點眼力勁兒都不帶麼?
門口圍着的大夫們聽到這消息後,就像炸開鍋一眼七嘴八舌的討論了起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手術
老者和辰語瞳的話已經明確的告訴了慕容老爺,若想要救慕容公子一命,開腹修補臟器是唯一的辦法。
慕容夫人早就心神俱裂,癱軟在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有一雙哭腫了的眼睛還在不斷的流着眼淚,彷彿永不幹涸的源泉。
慕容老爺和他的弟弟權衡再三,深思熟慮之後,終於下了最後的決定,接受辰語瞳的建議。
這是毫無選擇之下的選擇。
既然接受了手術,那麼接下來的準備工作便不能鬆懈。
辰語瞳將藥箱提了起來,側首問老者:“師父,麻沸散和術後藥劑您都帶齊了麼?”
老者捻了把下巴的白鬍子,神色認真的點了點頭,拉住辰語瞳的手臂道:“爲師的藥具都已經準備妥當,倒是語兒你提煉的青黴菌還有麼?這次是個大的手術,可不比小雪球!術後的防感染是個至關重要的關口,挺過去了,人,才能活下來!”
辰語瞳也斂起了輕鬆的笑容,凜然道:“師父放心吧!”
她提着藥箱往慕容公子的房間裏走去,慕容老爺兄弟倆跟神醫老者也緊跟着進了內室。
外堂上圍着的十幾個大夫此刻都不願離去,臉上除了驚愕之外,再也找不出其他的表情。
這慕容老爺應該也是無法了,才死馬當成活馬醫吧?
開膛剖肚?
天,這也太殘忍了吧?
這要是剖了之後還沒能活成,那不是造孽麼?
還不如不動這個刀子,給留個全屍呢!
他們都在探頭探腦地往裏面張望,既興奮又緊張着,議論紛紛。
慕容老爺本想讓管家付點錢,都讓大夫們回了,卻聽自己弟弟說還是讓他們都留着吧,畢竟那麼大一臺手術,若是出了什麼緊急狀況,不還有其他大夫在,可以救救場、打打下手啥的麼?畢竟人家是醫者,總比他們這些啥醫理都不通的人強吧?
慕容老爺覺得在理,雖然他目前的所有期望都寄託在那一老一少身上,但世事難料,他……要隨時做好心理準備。
一想到這個問題,心裏不免又掬起一把辛酸淚。
五臟六腑俱焚的深沉之痛讓他整個人顫顫發抖……
他盼了多少年,才盼來了個兒子,上蒼如何能如此殘忍?
既然給了他希望,又爲何要讓他的所有希冀都破滅呢?
慕容老爺老淚衆橫,神情已經有些渙散了。
若不是有他弟弟在身邊攙扶着,安慰着,估計他也該跟慕容夫人一樣,癱倒了。
辰語瞳鎮定的吩咐着管家去將所有的燈架都搬進房間,又囑咐着小丫頭們取來乾淨的棉布,將之裁成小片用熱水燒開消毒備用。
“師父,要準備燒熱水,還要按一定的比例煮糖鹽水,一會兒要爲慕容公子補充體液。你詳細跟丫頭們說一下,語兒就不分神了!”辰語瞳對老神醫說道。
老神醫眉眼間有自豪,這丫頭,做起事來,就跟平日裏的調皮不羈判若兩人。
鎮定自若,淡然從容,一絲不苟,沉穩謹慎……
這些都是讓老神醫欣賞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她有着獨特而大膽的醫學天賦,如此神技,便是自己,也是望塵莫及……
“你專心準備手術,這些就交給爲師!”老神醫應了一句,招了房內一個丫頭過去,細細講了熬煮糖鹽水的比例。
房間裏一片忙亂,小丫頭們進進出出,在慕容老爺兄弟倆面前晃着,只讓他們覺得頭昏目眩。
辰語瞳冷靜的將一個白色罩衫套上,頭髮盤起,帶上白色的無菌帽子,一張大大的口罩將整個臉都包住了,只露出一雙炯炯有神,濃若點漆的眼睛。
“準備燒酒過來,我要開始消毒!”辰語瞳吩咐道。
剛搬來燈架的管家忙應聲下去準備。
無數支蠟燭同時升起,將房間照得亮如白晝。
辰語瞳打開藥箱,將手術的道具一一擺放整齊備用。
手術刀、止血鉗、長針、縫合器、動脈止血鉗、持針器、縫合線……
“師父,準備開始吧!”辰語瞳沉聲說道。
老者點點頭,他此刻的裝扮跟辰語瞳一般無二,只是看起來較辰語瞳而言,有些滑稽,顯得格格不入。
一切準備就緒後,辰語瞳看着慕容老爺兄弟倆和一衆伺候的丫頭們,沉聲道:“馬上要開始手術,你們都出去吧!”
“神醫娘子,讓我們留下來看着吧,瑾哥兒是我唯一的兒子,我……”
不等慕容老爺將話講完,辰語瞳就搶聲道:“多一個人在現場,就多一分感染的危險,我既然接手這臺手術,就一定會盡全力將令郎治好,若您信不過我,非要在現場看着,一會兒看到什麼害怕的事而產生驚恐干擾到我手術,出了什麼意外,我可就不會負責了!”
不得不說辰語瞳的話很有‘恫嚇’力度,話音剛落,慕容老爺臉色頓時變得青白起來。一句話也不多問了,拉着微惱的弟弟往外頭踉踉蹌蹌地邁出去。
一干子的丫頭奴才們也魚貫而出,房間裏頓時安靜了下來,靜謐得幾乎落針可聞。
“語兒,慕容老爺要讓你嚇壞了!”老神醫眼中含着笑意,帶着淡淡的嗔怪。
辰語瞳黑眸彎彎,認真道:“徒兒這是爲了他們好,不出去一會兒看到了,就真的嚇壞了!”
老神醫將麻沸散藥劑遞給辰語瞳,辰語瞳戴着手套的手麻利地接過,拿起白瓷燒製而成的注射器,將之輕輕的刺入慕容瑾的胳膊。
辰語瞳全神貫注的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手術上,空間似乎迅速的切換着,時光飛轉倒流,彷彿又回到了現代,自己上手術檯做手術的情景。
周圍全是先進而精密的儀器,身側是手術助理,護士,大家齊心協力地合作,共同完成一臺手術……
“師父,手術刀!”辰語瞳攤開手。
老者嫺熟地將一把泛着銀色光芒的道具放到她的掌心。
鋒利的手術刀劃過慕容瑾的腹膜,殷紅的血滲了出來……
……
金府那邊,金妍珠的情況越發的嚴重了,已經開始渾身抽搐,整個身子滾燙無比,褻衣被汗水浸透得就像剛剛漿洗過一樣。
這衣裳溼透了,不能再穿在身上,於是馮媽媽便讓青黛幫忙,給四娘子重新換了一套褻衣。
這會兒人不喊冷了,迷迷糊糊中只聽到哼哼唧唧的囈語。
金元焦急得在房內暴走,林氏哭得眼睛腫得像核桃似的。
這慕容家怎麼能這麼蠻橫呢?大夫都請走了,敢情只有他們家的寶貝疙瘩是人,別人家的就不是人啦?還有沒有天理了?
“老爺,不如您上慕容府去瞧瞧,從他們那兒撥個大夫過來給妍珠看看,再燒下去,妾身擔心這孩子腦袋都要給燒壞了……”林氏抽抽搭搭的說道。
金元一聽到燒壞了腦子,眼睛登時睜得老大。
好不容易瓔珞好了,妍珠要是再變成個呆愣的,那這日子還讓人咋過?
他深吸了口氣,決定端着縣丞的身份,去慕容府要人。
剛換好一身衣裳,準備讓何田下去備馬車,就聽小廝說阿郎回來了。
“欽哥兒怎麼來了?誰告訴他這消息的?”金元一愣,抬腳走了出去。
金昊欽神色匆匆,腳下如風般往梧桐苑奔去。
“父親,妍珠到底怎麼了?”
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金元循聲望去,這纔看清楚了長廊上飛奔的人影。
“你怎麼來了?”金元問道。
“明日沐休,兒便想着趕夜路回府,不想剛到二門,便聽何管家說了妍珠的事兒……”金昊欽大步疾走到金元身邊,神色滿是的擔憂。
金元簡單的將金妍珠的情況說了一遍,金昊欽臉色頓時變了幾變,這慕容府是仗着自己財大氣粗,竟將所有大夫都網羅走了,就爲了治一個人?
難不成全縣其他的百姓生命就不寶貴了?
就是草芥了?
金昊欽的額角青筋突起,赤紅着眼看金元道:“父親,這事交給兒去處理,兒現在就去慕容府要個大夫過來!”
金元知道自己兒子脾氣有些衝,這慕容府雖然是商賈之家,可人家也是有後臺的,慕容家在憲宗在位時,就曾經出過一位昭媛娘娘,雖然年代有些遠了,但爛船還有三根釘,這裏面盤根錯節的關係不是外人能看清楚的,不然何以慕容家生意這些年來一帆風順穩穩當當?
金元剛想拉住金昊欽囑咐幾句,話還來不及說出口,金昊欽早就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糟了!
金元拍了一下手,後悔自己沒早點囑咐。
瞧兒子那火急火燎的模樣,金元可以預見,欽哥兒決計不會客客氣氣地跟人家婉轉請個大夫。
金元忙打發着何田帶着幾個小廝過去,讓他千萬要勸着點阿郎,不能太沖動了。
這孩子平日裏辦案子,是個鎮定沉穩的,可一遇到家裏的事兒,就緊張過了頭,完全沒有了平時的淡定。
何田忙應聲帶着人去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能治
金子在牀上躺了半晌,翻來覆去的一直無法成眠。
她腦海中回放起了小時候跟父親的對話。
“……爸爸,你爲什麼要當醫生?”
“因爲當醫生可以幫助生病的患者,減輕他們的痛楚,讓他們恢復健康……”
“爸爸爲何要選擇中醫呢?”
“……中醫和西醫都一樣,只要能幫助病人,就是大醫!爸爸只是對中醫更加感興趣而已!就像媽媽對西醫感興趣一樣!”
“……何謂大醫?”
“大醫在於精誠。精亦即要求醫者要有精湛的醫術,認爲醫道是‘至精至微之事’,習醫之人必須‘博極醫源,精勤不倦’。誠,亦即要求醫者要有高尚的品德修養,以‘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感同身受的心,策發‘大慈惻隱之心’進而發願立誓‘普救含靈之苦’,且不得‘自逞俊快,邀射名譽’、‘恃己所長,經略財物’。秉此二道,即爲大醫。”
“爸爸,我不懂!”
“……瓔珞現在還小,長大後,便自然能懂!”
金子望着帳頂微微出神,琥珀色的眸子瑩瑩流轉着。
她自認自己不是大醫,但當初選擇從事法醫這一職業,也是受到了父母言傳身教的影響。
他們在儘自己之能幫助那些受病痛折磨的患者,而自己,則是想憑藉一雙手,一把刀,爲亡靈說話,爲死者雪冤,弘揚正義,惟願人間太平。
那些與自己素昧平生的死者,她都願意去幫助,何況那個人還是三孃的妹妹……
儘管人家從不曾當三娘是姐姐,但,這些都只能歸類於個人素質,個人修養問題。
她金子,不能跟人家一般見識!
想清楚之後,金子彈坐起身,撩開帷幔,對依然歪歪扭扭跪在外頭失神的袁青青說道:“起來,幫本娘子更衣,咱們過去梧桐苑瞧瞧!”
袁青青忙抬頭,身子打了個激靈,噯了一聲,忙撐着竹蓆起身,腳因爲久跪而有些發麻,身子猛地朝前撲去,華麗麗的摔倒在金子的腳下。
“娘子……”袁青青尷尬的仰頭看了金子一眼,苦着臉喚了一聲。
“都不怪你了,不必行此大禮!”金子故意調侃道。
袁青青見金子如此調笑自己,便是不生氣了,心中不由鬆快。
她嘿嘿一笑,忙起身往內廂走去,取出一件乾淨的襦裙給娘子換上。髮髻還很整齊,省去了重新梳就的功夫。
整理停當後,金子打開房門,便看到樁媽媽和笑笑齊刷刷的站在門外。
“是你這丫頭攛蕞着娘子去的嗎?”笑笑看着袁青青劈頭蓋臉的罵道。
袁青青看了眼笑笑和樁媽媽的臉色,脖子縮了縮,忙擺手道:“不是不是,奴婢沒有!”
“不是青青,是我自個兒要去的!”金子開口道。
“娘子!”
“娘子……”樁媽媽和笑笑聞聲齊齊喚道。
金子笑了笑,望着外頭潑墨一般黑沉的蒼穹,眸中閃着堅定的熒光,說道:“四孃的病,我能治。她現在請不到郎中,再拖下去會有性命之危。不管她以及其他人怎麼對我,我都無所謂的。媽媽,我只求自己問心無愧!”
老爸老媽,我這樣做,你們應該也是高興的吧?
樁媽媽知道自己已經勸不動娘子了,娘子她個性隨了夫人,外表柔弱,內心卻是剛強堅韌的,只要她自己認定了的事,旁人再多說,也是無益的。
就像當初夫人生娘子那會兒一樣。
產婆和大夫都說這孩子不大好了,保大棄小吧,可她無論如何都不同意,一定要保孩子,就算代價是自己死去,也要孩子平安生下……
樁媽媽的眼眶有些溼潤,她點了點頭,從房門前讓開,只低低囑咐了一句別累着了,便掩臉走回正堂。
笑笑喚了一聲媽媽,又看了看金子,用眼神期許着娘子能聽樁媽媽的話,別去,別讓她們擔心。
能治好四娘,她們是否會對娘子態度改觀,她們不知道,但若是插手治了,沒治好或者出現了什麼差錯,這責任便是娘子的了,這也是樁媽媽和自己攔着娘子的原因。
“娘子……”笑笑開口喚道。
“笑笑,你留下來陪樁媽媽,開解開解她。你們都是陪伴着我成長的人,我的個性,你們應該都是瞭解的!”金子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笑笑的肩膀,施施然走出清風苑。
袁青青低着頭,小跑着跟了上去。
笑笑咬着下脣,眼淚掉了下來。
……
梧桐苑內,金妍珠的情況不容樂觀。
靜靜臥在榻上的金妍珠雙頰赤紅,嘴脣已經乾裂起皮,微微渾濁的瞳孔佈滿血絲,脣齒張合着,呼吸有些艱難,開始說起了胡話。
“怎麼辦吶老爺,要不先去請剛剛保安堂的那個大夫再來瞧瞧?”林氏着急得六神無主,帶着哭腔徵求金元的意見。
“那庸醫開的藥都無效,還請他作甚?再等等,欽哥兒一定能請個好大夫回來的!”金元安慰着,聲音卻因爲沒有底氣而微微輕顫着。
林氏聞聲,又哭了起來,趴在金妍珠牀榻邊上,拉着她滾燙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呼喚着:“妍珠……堅持住,大夫馬上就來了,堅持住……”
金子走到房門前,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林氏哭得聲音嘶啞,金元倚在矮几旁黯然垂淚……
她的眸子越過帷幔,看着內廂躺着的人影,恍惚間似看到了‘自己’。
曾經無數次在生死邊緣徘徊,掙扎,求存……
而跪在榻旁聲聲呼喚‘自己’的人,是她的乳母樁媽媽和小婢女笑笑。
相比之下,金四娘,何其幸福,何其幸運,被捧在手心裏、心尖上疼惜着……
眼前的光線陡然一暗,金元抬眼的瞬間,正好迎上金子的瞳眸。
“父親!”金子盈盈欠身。
“瓔珞,你怎麼來了?快回去,你身子弱,不要沾染了病氣纔好!”金元緊張道,伸手便要將金子往外頭拉。
金子的心有些許溫暖,嘴角揚起一抹淡笑,回道:“不妨事的,兒過來看看四娘!”
“妍珠不會有事的,瓔珞聽話,先回去,這邊有丫頭僕婦們伺候着,你呆在這兒,也幫不上忙!”金元勸道。
金子將金元的手拉下來,看着他鄭重道:“兒能治妍珠的病!”
什麼?
金元似沒有聽清楚一般,眨着眼問道:“瓔珞你說什麼?”
內廂的林氏剛剛也聽到了,忙不迭地從裏頭走出來,抓住金子的手臂哽聲問道:“瓔珞兒,你能治你妹妹的病?這可是真的?”
林氏現在是心神沮喪,抱着佛腳就開始拜了。
這要是放在平時,她估計會以爲自己失心瘋了,不然,何以會對這個患了十幾年孤獨症的呆兒問出那樣不切實際的話來?
金元也深吸了口氣,看着金子說道:“是呀,瓔珞,這治病不是玩笑,你幫不上忙,爹爹也不會怪你的,切不可逞強!”
“兒,真的能治!”金子堅定道,轉身從金元和林氏中間穿過,往內廂走去。
……
慕容府這廂,慕容老爺和一衆大夫們都靜靜的跽坐在正堂等候着。
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
很多人都因爲久坐等得是腰痠背痛,可他們卻依然不願離去。
他們在等待着,見證奇蹟的那一刻。
慕容公子的房間依然緊閉着,只聽到細微的聲響,還有一老一少鎮定有序的對話。
丫頭們個個提着十二分的精神,分成兩排站在門外,隨時等候裏面的吩咐。
慕容夫人已經堅持不住,昏了過去,慕容老爺忙讓一個大夫去看了,開了安神藥,正在房間裏休息。
衆人粗粗的用了一些粥,便繼續在外頭等待着。
有嘈雜混亂的聲音在外院傳來,慕容老爺皺着眉,不悅的看了管家一眼,說道:“發生什麼事了,快去看看!”
管家應聲去了,不多時,便傳來急促漸近的腳步聲。
“這位郎君,你不能進去,我家公子正在做手術,不能進去打擾!”管家急急追在金昊欽身後,喘着氣勸道。
金昊欽腳下猶如生風一般,自來熟的繞過長廊,往慕容府正堂而去。
他咬牙一聲冷笑:“做什麼狗屁手術要全縣大夫都聚集一堂?你家公子的命是命,其他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管家被金昊欽說得一頭霧水,壓根不知道這個渾身充斥着戾氣的男子是來找什麼茬的。
“哎,你這人咋回事啊你?我們府上請了多少大夫,礙着你啥事了?”管家吼了一聲,提着袍角急急追了上去。
這話刺激了正因爲焦急而荷爾蒙激增的金昊欽,他的臉瞬間黑沉得像千年老妖,一雙深邃的黑眸滲着喫人般攝人的氣勢,抓起管家的領口,將人提了上來。
管家被金昊欽的氣勢嚇壞了,腿在半空中蹬踏着,掰着金昊欽拽着自己領口的手,驚恐道:“放我下來,你到底要做什麼?”
“叫你家老爺出來見我,滾!”金昊欽眼睛赤紅,蠻橫的將管家扔到地上,大聲喝道。
管家的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劇痛襲來,感覺都快成兩瓣了……
這廝是喫了炸藥麼?
他作爲慕容府的管家,走出去誰不會多給他幾分薄面?
誰敢這麼簡單粗暴地對待過他?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上門
金子走到牀前,細細看了金妍珠的情況後,確定了病症。
跟自己所料一樣,是感染了溫瘧。
在現代,治療溫瘧有特效藥劑奎寧,此藥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金雞納霜,是從美國傳入的。
但現在,沒有奎寧,只能用古代大醫們傳承下來的寶貴醫方了。
金子閉上眼睛,倚在牀前認真的回想着曾在父親書房看過的一些古方。
她嬌美的面容在房內躍動的燭光下,勾勒出一道迷人的側影,秀麗的黛眉微微蹙着,有道不出的溫婉沉靜。
對了,《肘後方》曾有過記載,‘青蒿一握,水二升,搗汁服用,治療溫瘧有奇效!’
金子睜開眸子,站起來,往外頭走去。
“父親,派人去藥鋪買青蒿,拿回來後直接洗淨搗汁給四娘服用便可!”
金元微微愕然,瓔珞這不是開玩笑吧?
妍珠的病這麼嚴重,竟然只服青蒿就好?
金子見父親和林氏一臉狐疑的模樣,不由嘆了一口氣,解釋道:“四娘這不是中了暑氣,而是感染了溫瘧。她今晨一定是去了潮溼溫熱的地方玩了,纔會染上瘴氣。從中醫學上講,就是中了溫瘧,而青蒿就是唯一能治療溫瘧的良藥!”
溫瘧、瘴氣?
這都是些什麼病?
怎麼瓔珞好像很懂醫理似的?
見二人依然雲山霧罩的表情,金子徹底無語了。
她該說的,都說了,責任盡到了,信不信,做不做,她已經管不着了。
“兒該說的都說了,父親若是信,就馬上派人去買青蒿搗汁,四娘便還能救回來!”金子淡淡的說了一句,往內廂再看了一眼,便提着裙角走出房門。
‘若是信,就馬上派人去買青蒿,四娘便還能救回來!’
若是不信呢?
意思是不信的話,就得等死了?
金元打了一個激靈,忙喊了一個小廝進院子。
金子聽到聲響,忙停下腳步,回首再囑咐了一句:“千萬不要買錯了,不要買香蒿,要買臭蒿,那個纔有效!”
小廝忙應了一聲,揣着銀子,咚咚往二門處跑去。
袁青青跟在金子身後,出了梧桐苑後,才怯怯的低聲問道:“娘子,這青蒿還有分香的和臭的呀?”
“當然!”金子簡單應道。
“那爲什麼要買臭的不買香的?”袁青青眨巴着眼睛賊賊笑問道。
難道娘子是故意要整四娘子,故意讓她喫臭的?
金子瞥了袁青青一眼,淡然一笑:“收起你的花花心思,本娘子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哪種人?
娘子怎麼知道我心裏怎麼想的?
天,難道娘子真那麼厲害,能洞察人心?
袁青青有些驚恐的閉上嘴,她不過是在心裏胡亂猜測着,剛剛嘴上可是啥也沒說呀?
“香蒿用來做釀酒的輔料是不錯的,但治療溫瘧,臭蒿纔是具有醫學價值的良藥。兩者都叫青蒿,但藥性是不盡相同的。”金子解釋道。
“哦,原來如此!”袁青青附和道。
金子伸了一下懶腰,踩着木屐走在甬道上,夜幕已經完全的低沉,折騰到現在,應該快丑時了吧?
“唔,好睏了,咱們快回吧,本娘子現在就想去會周公!”金子一邊打着呵欠,一邊說道。
袁青青嘻嘻一笑,應道:“奴婢回去就伺候娘子歇息!”
……
慕容府的管家一手捂着被摔得隱隱作痛的腚部,一拐一拐地往正堂走去。
“老爺……”
慕容老爺兄弟倆剛剛就聽到了聲響,此刻見管家形容狼狽,更是錯愕。
看這模樣,是被人打了?
誰敢如此大膽,上門打他慕容家的人?
慕容老爺從椅子上起身,臉上怒氣隱隱,剛想大聲說話,猛然想起神醫師徒還在房間內給兒子瑾哥兒做着開腹手術,這萬一聲音太大,干擾了手術,兒子有個什麼意外,他可要後悔莫及。
思及此,他努力掩下憤怒,沉聲問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奴才也不知道呀,有個年輕郎君,二話不說就衝進來了,還說要您出去見他!”管家哆嗦着說道。
慕容老爺的弟弟慕容遠挑了挑眉,對兄長說道:“阿兄稍安勿躁,讓我出去看看!”
慕容老爺忙擺了擺手,說道:“快去!”
慕容遠不敢耽誤,忙起身出去了。
走出正堂,纔到院子,便看到了一臉戾氣的金昊欽。
慕容遠眸光一轉,落在金昊欽身上,帶着狐疑和探究。
這人明顯是來找茬的吧?
慕容遠見金昊欽態度不善,心裏也沒有一點好氣。
真是可笑?竟跑到慕容府來甩臉色?
你祖宗的,你誰呀?
“不知閣下私闖我慕容府所謂何事?”慕容遠冷冷問道。
“在下過來請個大夫!”金昊欽應道,聲音不見婉轉,有些硬邦邦的。
慕容遠嗤笑一聲,翹着手站在院子的石階上,居高臨下的瞪着金昊欽,似聽到了什麼笑話,“你請大夫可是走錯了門了吧?這裏是慕容府,不是藥鋪子,找大夫上東市去!”
慕容遠揚了揚手,準備轟人。
金昊欽嘴角一抽,巋然不動,冷笑道:“所有藥鋪的坐堂大夫都被你們慕容家請走了,在下上哪兒請醫去?”
慕容遠這才恍然醒過神來。
沒錯沒錯,別說是東市,就是整個桃源縣的大夫,現在都在他慕容府上待著呢。
慕容遠本想問金昊欽要請哪個大夫,這會兒手術已經開始了,也不需要那麼多大夫杵在這兒,可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硬生生的給吞了回去。
看到金昊欽那副表情,他不爽了。
這是請醫該有的態度麼?
這是有求於人該有的態度麼?
啊呸!
管你是什麼來頭?
老子不買你的賬!
“哦,那在下也沒有辦法了,你可以上隔壁縣去請大夫呀!”慕容遠笑道。
金昊欽被這一激,心中的火蹭蹭往上冒。
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青筋暴凸,關節之間發出咯咯的脆響。
慕容遠被那冷厲的氣勢嚇到了,喉結一陣滾動,嚥了口口水。
這人要幹嘛?
有這麼野蠻的人麼?這是要打他的架勢麼?
慕容遠睜大眼睛看着金昊欽,聲音有些發虛:“你,你想幹嘛?”
管家機靈,剛剛二老爺出來時,他就去喚來了護院,此刻正好趕到,一大羣握着木棍的護院從院外跑了進來,團團地將金昊欽圍住。
金昊欽咬着牙,露出一絲詭笑。就是江洋大盜,他都不曾放在眼裏,何況是幾個商賈之家的護院?
他大步踏上院子的石階,怒氣暴漲。
慕容遠往後退了退,再一次發出警告:“閣下識趣便就此離去,我慕容家絕不追究,不然,棍棒無眼,打傷打殘了,就休怪我們了,醜話在下可就說在前頭了!”
“擔心你自個兒吧!”金昊欽冷笑,掄起拳頭,動作迅速,慕容遠還沒看清,左眼就一陣鈍痛,腦袋一陣嗡嗡作響,一時間只覺得眼冒金星,熱淚盈腮。
護院門見二老爺被打了,立時揮舞着棍棒,圍了上去,瞧他們臉上展露出來的狠勁兒,可是要將金昊欽往死裏打了的節奏。
也難怪他們如此憤怒,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看到有人膽敢上門挑釁,還出手打了主人的。
這廝是當他們這些護院是死人麼?
若是不能好好教訓這廝一頓,給慕容府撈回些面子,他們可就沒臉見人了……
外頭乒乒乓乓的打鬥着,正堂中的大夫們卻凝神望着慕容公子的房間。
剛剛裏頭喚了一個丫頭進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
這人現在還活着麼?
還是說……不行了?
須臾間,小丫頭從房間內出來,臉色青白得就像紙片,哆哆嗦嗦的,有些驚魂未定。
“怎麼了,公子現在如何?”慕容老爺忙抓着小丫頭問道。
小丫頭搖了搖頭,神情有些恍惚。
“你倒是說呀,看到了什麼?公子還……好麼?”慕容老爺焦急問道。
小丫頭抬眸,怔怔看了慕容老爺一眼,顫聲道:“奴婢,奴婢看到神醫娘子將一條羊腸管插在公子的肚子上,有血從裏面流出來……”
慕容老爺聽到後,心揪得生疼,手一直在發抖。
“奴婢還看到神醫娘子用線縫合了公子的肚子……”小丫頭補充道。
“縫了,那就是說手術要結束了?”
“……應該是吧?”
“也不知道人到底救沒救下來……”
“是呀,這要是沒成,也是要將肚子縫好的,全須全尾嘛!”
……
大夫們交投接耳的小聲討論着,慕容老爺卻猶如入定般的站在房門前,等待着那扇門開啓。
不多時,門扉吱呀一聲,打開了。
辰語瞳的白色罩衫上噴濺着點點血跡,戴着手套的雙手沾滿殷紅的血漬,臉上依然帶着口罩,連續幾個時辰的大手術讓她看起來有些疲乏。
還沒等她說話,慕容老爺就急問道:“娘子,瑾哥兒他的手術……成……成功麼?”
辰語瞳眼睛彎彎的,能看出她對這次手術過程還算滿意。
“手術很成功,接下來若是令郎能挺過感染期,就能活下來了!”
第一百五十章 搶人
感染期?
這是什麼意思?
這手術不是說很成功麼?
慕容老爺也顧不上什麼男女之別授受不親,這些狗屁規矩在這一刻都見鬼去吧。
他有些激動地抓住辰語瞳沾着血跡的手套,急道:“神醫娘子,那我們該怎麼做?求求你和老神醫一定要救救瑾哥兒!”
“別慌,別慌!”辰語瞳掩在口罩下的聲音有些悶悶的,她眸子轉了轉,掃了正堂內烏壓壓圍着的一羣大夫,說道:“令郎的術後監護,本娘子一定會盡力守在身邊,抗菌素還有,所以挺過去應該不是難事。但我想跟你們說的是,從現在起的二十四個時辰內,你們不能進去探望病患,防止二次感染!”
不能進去看自己的兒子?
這是什麼道理?
慕容老爺剛想開口提出疑問,就聽辰語瞳續道:“你們是屬於帶菌者,所以,不能進去!”
這話讓所有人都迷惑了。
他們是帶菌者?進去看一眼,就能讓人有生命危險?
說大話了吧?
還是說這神醫師徒壓根就沒將人救活,這是在拖延時間,找機會脫身吧?
不然,怎麼就不讓人進去瞧上一眼呢?
從開始手術刀到現在,人是死是活,全憑他們師徒兩張嘴說着,誰知道是真是假呢?
外頭的大夫們坐不住了,紛紛起身圍了上去。
辰語瞳蹙着眉頭攔在房門口,見大家有衝進去一探究竟的衝動,忙喊道:“你們想幹嘛?”
“不讓我們進去看,我們怎麼知道手術是成功的?還有不讓人探望的道理?這真是荒天下之大謬!”
“……就是,就是,不會是壓根人就沒救回來吧?”
大夫們七嘴八舌的嚷着,辰語瞳翻了一下白眼,實在對這些無知的人無語了。
慕容老爺也是面露難色,不是說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麼?
剛剛這些大夫都不能理解神醫娘子口中的帶菌者是什麼,何況是他呢?
“神醫娘子,真的不能通融通融,讓老夫進去瞧瞧麼?老夫沒有生病,不會……”
“不是這樣的,我說的帶菌者不是指你們有病,是因爲你們身上的衣服啥的,帶有殘留的粉塵、細菌什麼的,肉眼看不到,但卻是真實存在的。令郎剛剛動過手術,身子很虛弱,根本無法抵抗這些病菌的侵害,所以,少一個人進去,就少一份感染的機會,明白麼?”辰語瞳忙擺手解釋道,長長的一句話說完,口乾舌燥的,外帶有些氣喘。
還是不大明白……
衆人一臉愕然。
辰語瞳扶額,跟古人講細菌、真菌、講感染問題,就如同雞同鴨講,道不明白呀……
得,要是不讓一個人進去看看,確認一下病患的情況,估計他們是不會放心的。
辰語瞳幽幽吐了一口氣,對慕容老爺說道:“我現在進去拿件乾淨的罩衫給你,你從頭到腳都包上,進去看一眼。其他人就免了,這是最大的通融了,若大家執意要進去,發生什麼意外的話,請自行負責!”
慕容老爺臉上一喜,忙朝辰語瞳鞠了一躬,連聲應好。
辰語瞳不再多言,轉身關上房門。
圍守的大夫們一臉失落,等了大半夜,就是想看看那神乎其神的醫技,鬧到最後,連門都不讓進了。
也罷,這可是人家的不傳之技,哪能那麼容易就讓你輕鬆窺視了?
辰語瞳拿着罩衫出來,又將門緊緊的掩上。
慕容老爺在小丫頭的伺候下套上了罩衫、帽子、口罩,甚至連腳上的都用白色的棉布包了起來。
大夫們像看猴戲一樣,看着慕容老爺被包得像個糉子似的,想笑又不敢大聲笑。
辰語瞳眼睛彎彎的,看自己穿戴成那樣,已經是習慣了,但看慕容老爺,儼然似從生化危機裏走出來的一樣……
“行了,進來吧!”辰語瞳說道。
慕容老爺剛要邁進房間,便聽到大堂的楠木門被推開了,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闖了進來。
“什麼人?”慕容老爺扯下口罩,大聲問道,話音剛落,這才意識到兒子在裏面躺着,忙捂住嘴,瞪大眼睛看着怒氣衝衝的來人和他身後趕來的鼻青臉腫的護院們。
辰語瞳的黑眸落在金昊欽身上,帶着一絲不悅說道:“有話到外面說,別干擾到我的病患!”
金昊欽打了一個激靈,這聲音很熟悉啊。
眸光越過大堂內的衆人,落在一襲白色罩衫,帶着口罩帽子的女子身上,眼中閃過不可思議和驚喜。
“辰娘子?!”金昊欽喚道,不知不覺間,語氣平緩了很多。
“金護衛何故半夜闖進民宅?若是公事,請到別處說吧!不要在此喧譁!”辰語瞳凝着金昊欽,淡淡說道。
金昊欽有些震撼,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辰語瞳如此打扮,從來不曾聽逸雪說過,他妹妹辰娘子竟還是一個醫者?
而此刻慕容府上上下下的人卻因爲辰語瞳剛剛說的話驚呆了,衆人面露惶惑,怔怔的看着大堂中央挺拔如樹的男子。
金護衛?
哪個金護衛?
聽稱呼,像是個有官職在身的公門人物啊?
氣氛陡然變得靜謐起來。
“辰娘子是大夫麼?”金昊欽反問道。
辰語瞳也不隱瞞,點頭道:“懂些小技!”
小技?
天,都能開膛剖肚了,這還叫小技?
瞧瞧,人家這才叫謙遜!
大夫們抬頭看了辰語瞳一眼,臉上有些熱熱的,復又低頭,靜觀其變。
“那真是太好了,辰娘子,請隨在下去金府給四娘瞧瞧好麼?”金昊欽一臉期待問道。
“四娘子?她怎麼了?”辰語瞳詢問道。
金昊欽簡單的將金妍珠的情況說出來後辰語瞳倒是聽明白了,原來是因爲金護衛的妹妹病了,請不到大夫,是而才闖到人家慕容府來搶大夫了。
辰語瞳嘴角一翹,微微一笑道:“不好意思,金護衛要請大夫,可以問問這裏的其他大夫能不能過去看看,語瞳這裏還有慕容公子需要照料,無暇分身!”
辰語瞳說完,便要進房間去,金昊欽一個箭步上前,握住她的肩膀,請求道:“求辰娘子幫幫在下的妹妹吧,畢竟你們同爲女子,瞧起病來,也方便些!”
金昊欽此舉顯然引起了公憤。
慕容老爺這會兒也不淡定了,這廝臉皮真是有夠厚的,夠無恥的啊,竟然跑到他府上公然搶人了?還要搶走瑾哥兒的救命菩薩——神醫娘子?
而那些等待了大半夜的大夫們也憤怒了,當他們都是廢物麼?
人家辰娘子都說話了,無暇分身,咱們這兒有那麼多醫術高明的大夫可供挑選,他還看不上了?
得,人家看不上,咱還上前湊什麼趣呀?
一會兒就是請不到辰娘子,再來三跪九叩的,咱都不去!
德行!
辰語瞳擰着眉看了金昊欽一眼,有些失笑。
大哥哥那麼聰明的人,怎麼會跟如此不講道理的人做朋友呢?
剛剛說的話聽不懂麼?
還要再解釋解釋?
“真的很抱歉,金護衛,語瞳很想幫助令妹,但慕容公子的手術剛做完,還沒脫離危險期,不能離開,請見諒!”辰語瞳溫聲道。
金昊欽急了,妍珠那情況,再拖下去就危險了……
“辰娘子就看在逸雪的面子上,幫幫在下吧!慕容府不是有這麼多大夫麼?那麼多人,難道還治不好一個慕容公子麼?”
大夫們因爲金昊欽的話,面色在一瞬間呈現出豬肝色。
有這樣比的麼?
說話咋那麼損人呢?
衆人憤憤,卻因着那意味不明的‘護衛’二字,不敢輕易開口,生怕萬一是個又來頭的,徒惹是非。
“神醫娘子是老夫請來的,現在是我瑾哥兒的主治大夫,你是誰?還要不要臉了?來我府上搶人?”慕容老爺低聲斥道,若不是擔心吵到房內的兒子,他鐵定抄大嗓門將這廝用口水噴個狗血淋頭。
“不要臉的人,是你吧?”金昊欽冷然一笑:“你一個寶貝兒子,就將全縣的大夫都請走了,敢情別的百姓生病就不需要大夫了?這會兒,我說什麼也要請辰娘子去瞧病,你若不服氣,明天就到衙門裏告我去!”
慕容老爺伸出手指指向金昊欽,渾身氣得發抖,剛想要破口大罵,便聽一個清爽的笑聲響起。
“呵呵……笑死我了!”辰語瞳拿下口罩,露出一臉絢爛的笑容,看着金昊欽和慕容老爺劍拔弩張的樣子,調侃道:“哎呀,做了幾個時辰手術,還真是疲累得不行,不過你們這一出,也還刺激,倒讓我頓時鬆快了不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辰語瞳身上,只見她側首看着慕容老爺道:“本娘子說過,既然接手了這臺手術,就會負責到底!慕容老爺不要着急!”
慕容老爺安心的點了點頭。
隨後,辰語瞳看向金昊欽,神情認真,帶着淡淡的斥責:“金護衛救妹心切,語瞳能夠理解,也很感動。但是,動機偉大,不代表可以行爲卑鄙!誠如你所說,慕容公子的性命寶貴,令妹的性命也寶貴,生命沒有貴賤之分,在下只是一個普通醫者,但卻要遵循醫者道德,對病患負責到底!所以,還望見諒!在下可以幫忙爲你請一個大夫過去,你看如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死不了
動機偉大,不代表可以行爲卑鄙!
這句話猶如當頭棒喝一般,敲在金昊欽的頭上,讓他猛然醒過神來。
他眼中凌厲的光芒漸漸退了下去,深望了辰語瞳一眼,抿着薄脣,剋制着心中翻湧的情緒,後退一步,躬身行了一禮:“在下魯莽了!”
咦,這蠻人聽進去了?
辰語瞳笑了笑,心道知錯能改的,都是好孩子!
“語瞳自己不能過去,但聽金護衛所言,金四孃的病情也是緊急、刻不容緩的,在座的哪位大夫不如行個方便,跟金護衛過金府去給瞧瞧吧!”辰語瞳含笑對杵在一旁的衆位大夫說道。
金府?哪個金府?
衆人相視了一眼,不會是咱縣老爺家吧?
“是縣丞大人府上?”人羣中有位大夫小聲問道。
“正是!”金昊欽沉聲應道。
我的天!
幸虧剛纔沒有對金……金護衛不敬呀……
衆人捂着小心臟,就連慕容老爺也有些驚愕,含着笑放緩語氣道:“金護衛剛剛沒報上名諱麼?還是老夫府上那些混賬東西沒弄清楚?這要知道是大人府上要用到大夫,老夫哪有不答應的道理?”他穿着一身‘生化危機’裏的衣衫,再加上肢體語言和臉上抽搐着的表情,看上去越發的滑稽。
慕容老爺走近金昊欽,和顏悅色道:“剛剛都是誤會,還望金護衛不要放在心裏,這您看看要帶上哪個大夫,老夫派管家備車,送你們一道過去!”
金昊欽平靜下來後,已經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行爲太過沖動了。辰娘子說得對,她已經接收了慕容公子這個病患,斷然沒有將人撇下的道理,這有悖醫者的職業道德。
剛剛他的行爲,多多少少也得罪了在場的大夫,此刻辰娘子幫口,再加上慕容老爺給了臺階下,倒不至於面子盡失。
心裏有個聲音在提醒着自己:見好就收吧!
金昊欽陰沉的臉色漸漸轉晴,抱拳對慕容老爺拱手道:“在下剛剛多有得罪,抱歉!令妹的情況剛剛大家都聽到了,非常緊急,在場的哪個大夫善攻此症的,還望幫忙救人,在下感激不盡!”
這話聽着,順耳多了!
這纔是有求於人該有的態度嘛,早這樣,還能瞎鬧騰那麼久麼,真是!
大夫們交頭接耳,片刻後,有個矮小的大夫出列,拱手道:“此病症應該是瘧疾,老夫就跟金護衛去府上看看吧!”
“有勞了!”金昊欽說道。
慕容老爺見事態終於平息下來,心頭舒了一口氣,招來被打腫了左眼的弟弟慕容遠,讓他安排馬車,送走瘟神。
一番囑咐後,慕容老爺讓管家去賬房拿銀子,發給請過來大半天的大夫們,將人遣散。
大夫們本想窺探手術後的慕容公子,奈何辰娘子讓人將門看得死死的,連一直蚊子都飛不進去,無奈之下,只好揣着銀子走人。
大堂上的衆人如潮水般退了出去,喧囂過後,恢復寂然。
辰語瞳嘆了一口氣,領着慕容老爺進房間。
慕容府外,屋檐下的燈籠微微搖曳着,光影晃盪。
何田和一衆小廝被攔在府外,苦苦等候着。
他們正尋思着衝進府裏去瞧瞧,恰好門打開了,金昊欽和一衆人走了出來。
何田迎上去,忙喚道:“阿郎……”
金昊欽臉色疲憊,揚手打斷道:“回去再說!”
慕容府的管家將馬車牽了出來,金昊欽讓大夫先上車,自己躍上車轅,自顧趕車離去。何田和小廝們沒有車駕,待金昊欽的馬車跑遠後,才反應過來,連道別一聲都顧不上,忙提着袍角在後面緊追着。
慕容府的管家待人都走了之後,才啐了一口,往地上吐了一口濃痰,不屑道:“不就是仗着身份麼?阿呸!”
……
梧桐苑那廂,喝了青蒿汁的金妍珠情況漸漸穩定了下來,呼吸平緩,連身上的滾燙的熱氣也漸漸消失了。
青黛將金妍珠額角的帕子拿了下來,一臉喜色道:“夫人,四娘子燒退了,臉色也不潮紅、不青白了!”
林氏折騰了大半夜,臉色甚是憔悴,這會兒聽青黛如此說,眉眼間不由漾起笑意。
“真的麼?我瞧瞧!”她從軟榻上支起身子,將蓋在身上的薄毯掀開,起身走到金妍珠牀邊,伸手觸摸着勻勻沉睡的金妍珠。
“還真是好了很多了……”林氏笑了笑,眼淚掉了下來,似是喃喃自語:“嚇死我了,要是有個什麼意外,該怎麼辦?萬幸,萬幸!”
“夫人,您快回去歇息吧,這兒就交給奴婢好了,您這身子還沒完全恢復呢,不能再這麼熬着!”青黛在一側勸道。
金元從外間走了進來,剛好聽着裏面主僕的對話,便開口附和道:“青黛說得不錯,你回去歇着吧,妍珠情況已經穩定了,應該沒有其他大礙。”他說完,看了牀榻上的小女兒一眼,臉上浮起一絲笑意:“瓔珞這孩子,真是神了!”
林氏眸子一轉落在金元寵溺的笑顏上。
心裏頓時不大舒服,但偏偏一絲情緒也不能表露。
妍珠能好轉,確實是那不祥人的功勞!
“也不知道她怎麼會懂醫理,老爺還真是說對了,瓔珞是真‘神奇’呀!”林氏刻意咬重二字道。
呵,你們不知道的東西多了去了!
我瓔珞兒豈只懂這些醫理,連驗屍解剖都是不在話下的事情!
一朝醒來,瓔珞真真是脫胎換骨了!
這是上天的恩賜呀!
金元心中一陣感慨,臉上掩不住自豪。
林氏看他一臉的陶醉嚮往,實在看不下去了,別開頭,眼不見爲淨。
“老爺不是說欽哥兒回來了麼?這會兒怎麼不見人影了?”林氏扯開話題,問道。
這下,金元纔想起欽哥兒去了慕容府請醫,怎麼這麼久了,還不見他回來,不會是發生什麼事了吧?
金元急急起身,往外頭走去,一面道:“爲夫瞧瞧去……”
這沒頭沒尾的,瞧啥呀?
林氏冷哼了一聲,吩咐青黛好生照看着金妍珠,自己則在小丫頭的攙扶下,回馨容院。
她真的是堅持不住了,腰椎處隱隱作痛,小月傷了身子,還沒完全的恢復過來。
金元走到二門處,纔看到金昊欽領着一個矮小的大夫從馬車上下來。
他忙疾走過去,擺手道:“欽哥兒,不用了,不用了!妍珠已經沒事了!”
不用了?
沒事了?
金昊欽和大夫同時望着金元,這是啥意思?
折騰了半夜,終於請來了大夫,怎就說不用了?
“父親,怎麼回事?妍珠她……”
金元臉上不見絲毫擔憂,含笑道:“瓔珞治好了妍珠!”
啥?
金昊欽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大夫卻上前朝金元行了一個大禮,問道:“大人,敢問令愛是何病?”
“本官的三丫頭說是溫瘧!”金元簡單應道。
“溫瘧?”大夫臉上現出訝色,這種病來勢兇猛,有很多就是救治不及時,白白丟了性命的。
剛剛聽大人說人已經沒事了,這府上竟有人懂得配製解藥麼?
大夫忙湊上前問道:“令愛用的是何藥?”
“青蒿呀!”金元看着大夫,一副‘難道你不懂嗎’的表情。
大夫聽完,肅然豎起大拇指,對金元道:“能辯病症不易,能對症下藥更不易!大人真是幸運!”
那還用說,不幸運,我家瓔珞能好起來麼?
不幸運,我家瓔珞能成神奇娘子麼?
金元一臉受用的神情,就別提有多得意了。
“如此,在下也不進去班門弄斧了,告辭!”大夫拱手說道。
金昊欽有些恍惚,三娘實在讓他太震撼了,這到底是夢幻還是現實?
“大夫,不如進去給舍妹再確診一下吧!”金昊欽拉住大夫的手臂說道。
“不必了。老夫看了,也是如此用藥!”大夫抿嘴笑道。
金元聽完,哈哈一笑道:“我家瓔珞都趕上大夫的水平了呀,哈哈……”
大夫再一次拱手,金昊欽見何田也趕到了,便吩咐何田送大夫回去。
何田跑得氣喘吁吁,這還沒站穩呢,又領了一差事,真想一頭撞暈過去……
……
一夜無夢,金子睡得異常香甜。
她睜開眸子,發現天已經大亮,連日頭都爬進帷幔了。
彈坐起身,伸手揉了揉腦袋,喚道:“笑笑……”
門推開了,笑笑疾步走進來,一面將帷幔撩起,用金鉤固定住,一面含笑問道:“娘子睡得可好?”
金子點了點頭,猛然想起了什麼,忙問道:“今兒個是什麼日子?”
“十五呀,娘子!”笑笑回道。
金子嘴角一挑,朗聲笑道:“哈哈,難不成某人忘了時日,今天不開早會了?”
笑笑也想起來了,忙道:“是呀,娘子不提,奴婢還真忘了。某人應該不是忘了時日,聽說昨兒個伺候得太晚了,估計累得像狗,爬不起來開早會……”
金子噗一聲,又笑了,嗔道:“笑笑你這丫頭真壞……哦,對了,四娘怎麼樣了,聽說了沒?”
笑笑一邊伺候這金子將襦裙套上,一邊道:“聽說了,昨晚就已經見好轉了,娘子現在可以放心了,死不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東市
金子起牀洗漱停當,按照慣例到院子裏做呼吸吐納。
清晨的陽光較爲柔和,金子將腳上的木屐脫下,光着腳踩在藥圃的小徑上。
沒有了早會的噪音吵擾,整個清風苑顯得靜謐而幽深。金子緩步其中,感受着腳下沁涼的氣息,滿目清新的顏色,心情變得柔和而寧靜。
馥郁的青草藥香在鼻尖縈繞着,金子停下步伐,佇立在一片綠意裏,享受着這一刻的靜雅……
笑笑和袁青青從正堂內將小木桌搬了出來,放到花架底下。
樁媽媽從小廚房裏出來了,手上端着一早就精心炮製的早餐,一臉笑意,朝着金子的背影喊道:“娘子,快些來用早膳吧,今兒個晚了些,餓壞了吧?”
金子回頭一笑,白皙的笑顏在日光下瀲灩生輝,明燦已極。
“不餓,我整天無所事事的,喫飽了睡,睡飽了喫,過着豬一般的幸福生活,壓根就沒怎麼消耗能量,怎麼會餓呢?”
袁青青架不住娘子的自嘲調侃,在一旁肆無忌憚的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娘子,您也太逗了!”
笑笑也抿嘴輕笑,娘子是越來越幽默了。
“行了,笑成這樣,沒點規矩!快伺候娘子用膳吧!”樁媽媽小聲嗔了一句。
袁青青立馬用手捂住嘴巴,凝着黑眸點頭道:“奴婢這就伺候娘子用膳!”
金子從藥圃裏走了出來,趿起木屐,往花架下走去,一面道:“都下去喫飯吧,我自個兒來就好,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咱這裏不來這套!”
笑笑將筷子遞了上去,揚手讓袁青青那貪喫的小丫頭和樁媽媽先下去用早飯,她自個兒留下。
樁媽媽廚房裏還沒有忙完,便下去收拾了。
袁青青猶豫了一下,見娘子這裏確實也不需要她伺候,才努着嘴下去了。
“用完早膳,咱們去東市上逛逛吧,好幾天沒有出去了,再窩在家裏,娘子我就快要發黴了!”金子喫了一口粥,含糊着說道。
笑笑眼前一亮,這些天一直埋頭縫着襦裙,身子都沒怎麼挪動過,早就想出去走走了。可轉念一想,手中還有幾件襦裙沒有做完,留下樁媽媽一個人做,貌似不太好,畢竟媽媽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了。
“還有幾件襦裙沒有完工,奴婢就不陪娘子去了,讓青青那丫頭陪你吧,奴婢和樁媽媽爭取這兩天將襦裙趕出來,早日交給毓秀莊,咱們也好安心些!”笑笑拿起筷子,往金子的碗裏夾了一些小菜,一面回道。
金子抬眸看了笑笑一眼,嘴角一勾,笑道:“好!”
袁青青聽說娘子要帶她出門,興奮得在原地蹦了蹦,將包子往嘴裏一塞,拍了拍手含糊問道:“娘子要穿什麼衣裳出去,奴婢先去幫娘子準備好!”
……
馬車在東市外圍停了下來,外頭人聲鼎沸,來往的人流太多,馬車根本擠不過去。
金子挑開馬車的窗簾往外頭看了一眼,笑道:“今天似乎比平時更加熱鬧了!”
車伕回首對着車廂內的金子回道:“今天是十五,正好是一月一次的趕集,所以會比平時熱鬧些!”
金子瞭然點頭,拿出荷包遞給袁青青,讓她取出四個錢付給車伕。
車伕笑眯眯的收了錢,搬下踏凳,挑開竹簾,迎着金子主僕下馬車。
金子帶着袁青青在人流中穿行,直奔毓秀莊而去。
毓秀莊門前出入的客人絡繹不絕,店中選購的娘子們也卸去了厚重的冪籬,戴上了輕便精緻的圍帽。薄薄的圍帽下,一張張嬌顏若隱若現,豔麗的夏日衣裙在輕盈的流轉間和風微揚,遠遠望去,猶如一道靚麗流動的風景線,瞬間遽取了行人們的眼球。
莊門口的上方,用素色的白布搭起了一張寬大的遮陽棚,擋住了穿透雲層投射下來的炙熱陽光。地上淡淡的光影斑駁,搬運貨物的小廝跑進跑出,忙得滿頭大汗,他們的肩膀上都搭着一條汗巾。
門前還有一個負責指揮的掌事,金子認出了那人便是毓秀莊的掌櫃伍叔。
金子隔得遠,聽不到伍叔到底在訓斥着小廝什麼,只見他的一字胡一頓一頓的,拿着一把量衣木尺,黑着臉抽了下小廝的肩膀,小廝不敢反駁,微微諾諾的垂着頭。
金子的觀察能力向來很強,心想能讓掌櫃伍叔如此生氣的,一定是小廝在運貨中出現了岔子。
她領着袁青青緩步走近,這纔看清了狀況。
原來毓秀莊門前不知何時多了兩個‘模特’,模特是用木頭製成的,大小和比例都跟現代的模特道具一般無二,模特的身上穿着顏色豔麗的齊胸襦裙,頭上戴着點綴着彩色珠片的輕紗圍帽,光從模特這一身服飾的造價看,便知道一定不菲。
金子掃了一眼便已經知道這個設計是出自何人的手筆。
栩栩如生的模特道具穿上了今年夏季最流行的襦裙元素,修身得體的剪裁和新穎的款式不由讓金子這個現代人士也多看了幾眼,更別說是穿慣了中規中矩襦裙的閨秀娘子們。
難怪毓秀莊的生意如此火爆,蕙蘭郡主有了辰語瞳這個寶貝軍師,生意想不紅火,都很難呢!
金子眼中閃過讚賞的笑意,眸光移至莊前的右側,其中一個模特的手臂掉了,躺在地面上,失去的胳膊支撐的襦裙袖管頹然垂着,看上去失色不少。
應該是小廝搬運綢緞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模特的手臂,伍叔這才怒不可遏地發火吧?
“娘子,你看,那個木頭人穿上小碎花襦裙,真的好漂亮呀!”袁青青睜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毓秀莊門前的道具模特,發出一聲讚歎。
“在外喚我郎君!”身穿一襲天藍色圓領窄袖儒服的金子回頭糾正道。
袁青青吐了吐舌頭,興奮度驟然降低,訕訕應了一聲是。
金子信步走上前,掌櫃伍叔抬眸的瞬間也看到了金子,忙揚手讓小廝下去,收起怒氣騰騰的黑臉,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意。
“呵呵,是金郎君來了!”伍叔將手中的木尺夾在腋下,抱着拳頭向金子拱了拱手。
這是金子第二次穿着男裝來毓秀莊了,所以面譜識別能力超強的伍叔一眼便認出了來人。
“見過伍叔!”金子也拱了拱手,看着伍叔問道:“伍叔何故生氣?”
掌櫃伍叔有些尷尬的抖了抖鬍子,指着斷了一條手臂的模特道具嘆道:“讓金郎君見笑了,實在是個別小廝做事魯莽無狀,喏,你看,這木頭人是今晨才從木匠坊送過來的,爲了製作這兩個木頭人,娘子花了很多心思,之前還特意跑到木匠坊去親自指導了幾天,這放在門口還不到半天功夫呢,就給碰斷了一條手臂,你說等娘子回來了,讓老夫如何交代?”
金子從伍叔的話語中得了兩個信息,一個確認了設計者是辰語瞳,一個是此刻辰語瞳並不在毓秀莊內。
金子轉身看了斷臂的模特一眼,說道:“伍叔彆着急,讓在下看看!”
伍叔眼睛一亮,若是金娘子能將這斷臂給接上,那敢情好,至少他不用頭痛一會兒該如何向娘子交代了。
“有勞金郎君了!”伍叔笑道。
金子將地上的斷臂拿了起來,捧在手裏顛了顛,這古代的木頭都是真材實料的,有些沉。
“青青,先幫我把手臂拿着!”金子對袁青青說道。
袁青青應了一聲,忙接過來。
金子將模特身上的袖管捲了起來,露出了肩膀處黑嗔嗔的接駁口。
唔,這個做得還真是不錯,就跟現代的道具一模一樣,只要順着旋轉的規律掛上,再稍微擰動,調整一下就可以了。
金子示意袁青青捧好斷臂走到模特邊上,金子則小心翼翼的將斷臂和胳膊接洽扣上。
新作好的木頭有些澀,金子費了很大勁兒纔將模特的斷臂成功駁上。
伍叔有些激動,這金娘子果然是聰明人呀,難怪娘子與她如此投契。想起自個兒在這搗弄了半晌,愣是沒有將斷臂接上的窘迫模樣,頓時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好了!”金子拍了拍手說道。
“謝謝金郎君!哈哈,你真是幫了老夫大忙了!”伍叔又朝着金子作了一揖。
金子笑了笑,輕聲道:“舉手之勞罷了,不足掛齒!”
“金郎君這是要找我家娘子吧?真不湊巧,她出門了!”伍叔略含抱歉道。
金子適才就已經知道了,此刻也沒有表現出多大的意外,只是淡淡的對伍叔道了一句無妨,又跟他說襦裙過兩天便可以送回來毓秀莊驗收了。
伍叔稱讚金子的辦事效率極高,寒暄着讓金子主僕快進內堂喝茶。金子是女兒身,辰娘子不在自然不好多作停留,便婉言謝絕,帶着袁青青告辭了。
伍叔目送金子離開,才含着輕鬆的笑意回莊裏。
他老人家心情不錯,今天的業績翻了幾倍讓他的心情本就暢快,若不是剛剛小廝撞壞了木頭人,讓他心頭一陣憋悶的話,他早就回內堂翹起二郎腿喝茶哼曲兒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又有命案?
金子帶着袁青青在東市上逛了逛,袁青青看着目不暇接的商品,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一臉的豔羨。
金子從來不會虧待自己的身邊人,袁青青這丫頭才十三歲,這放在現代正是喜歡臭美的年紀。想起自己十三歲的時候,也喜歡攢零花錢買小飾品,戴在耳朵上、頭上,一天要照幾次鏡子……
金子能理解這種心情,也理解這年齡段的心理需求,見袁青青一直盯着一套丁香花耳墜子,便買了下來送給她,又自己拿了主意,給她添置了一個銀釧,統共花了一吊錢。
袁青青心裏美滋滋的,看着金子的眼神帶了幾分感激,又帶了幾分興奮。
笑笑姐以前常跟着娘子出門,那她不是撈了很多好處?
思及此,袁青青不由嚥了口口水,她發誓一定要好好幹,讓娘子喜歡她,以後漸漸代替笑笑的地位!
……
金元昨晚自個兒在書房裏睡了,沒去林氏那兒,也沒去宋姨娘的秋霜院。
折騰了一宿,好不容易躺下,卻因爲神經過度興奮而輾轉反側,快天亮的時候才眯了過去。
一覺醒來後,金元毫無意外的在自己臉上看到了淤青一般的黑眼圈和大大的眼袋。
人老了,果然經不起熬夜。
他嘆了一聲,洗漱之後,在丫頭們的伺候下草草用了些早膳,便往梧桐苑去探望金妍珠。
金妍珠今晨的精神已經好了很多,林氏和宋姨娘正在一旁照看着,青黛親自捧着瓷碗,一勺一勺的喂着金妍珠喝粥。
一個小丫頭端着一碗青蒿汁進房間,金妍珠抬眸看了一眼,狐疑問道:“母親,沐沐呢?怎麼不見她?”
林氏一臉不快,冷哼道:“這丫頭,伺候得不盡職,我若不是看在她老子孃的份上,早將她趕出府去了,以後不需要她伺候你,母親重新給你換個好的!”
金妍珠往牀邊挪了挪,這次自己染病,其實也不關沐沐的事,是自己要跟着辛九娘到河灘邊去抓河蟹的,沐沐也勸過自己,是自己當時一意孤行,不聽勸罷了。
金妍珠不忍沐沐無辜受罰,畢竟跟在自己身邊幾年了,不可能沒有感情。
“母親,我不要其他人伺候,沐沐那丫頭伺候了兒幾年,兒已經習慣了,不想再換人了!”金妍珠睜大眼睛,輕輕推着林氏的手央求道。
林氏本不想答應,但見女兒眼淚汪汪的模樣,竟是不忍,又想起何田昨晚爲了幫忙請醫,沒少跑腿,態度也微微鬆動。她抿了抿嘴,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說道:“母親就聽你一次,等罰跪完再讓她回來。”
金妍珠忙破涕爲笑,撒嬌道:“謝謝母親!”
“你呀,行了行了,快些喝藥吧!”林氏招着端藥碗的丫頭過去,心中沉沉嘆了一息,這丫頭心地是個軟的,連個小丫頭也捨不得。
宋姨娘往牀邊靠近,快林氏一步將藥碗端了起來,笑道:“讓婢妾伺候四娘吧。呵呵,昨晚夫人辛苦了,婢妾本想過來伺候着,都到了門口,卻生生被老爺趕了回去,說別湊熱,該幹嘛幹嘛去……”
林氏嘴角一抽,面無表情道:“有心了,老爺也是爲了五郎着想,你要是沾染了病氣,誰照顧榮哥兒?行了,我來就成!”
她說完,伸手接過宋姨娘手中的藥碗。
宋姨娘訕訕一笑,手騰在半空中,頓了頓,尷尬的垂下。
金妍珠就着林氏的手,將青蒿汁喝下。
宋姨娘在一旁有意無意地提醒道:“咱們三娘子醫術都快趕上大夫的水平了,還是無師自通,難怪老爺喜歡得緊!四娘你這能好,還得感謝你三姐姐,是她過來看了你,給你斷了症,開了藥,你這才能好過來呢!”
金妍珠聽了這話,一口藥汁就嗆進喉嚨裏,捂着胸口,皺着臉在一旁咳嗽起來。
林氏頓時氣得鼻子冒煙,內心咬牙切齒的罵道:這賤婢……
金元才進門,就看到金妍珠咳得連脖子都紅了,忙疾步走上前,問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金妍珠嗆得淚水漣漣,仰頭看着林氏和金元,似期待一般,喃喃問道:“母親,你說是誰救了我?”
林氏眸光一閃,這是她不想面對的問題。
金元卻是開心的,他往牀邊一坐,笑道:“是瓔珞呀,怎麼你們都沒告訴妍珠麼?”
金元掃了衆人一眼,只有宋姨娘也是一臉自豪模樣,其他人都垂眸不語。
“說了說了,婢妾剛剛就說了,老爺您沒瞧四娘感動得都掉淚了麼?”宋姨娘往金元身邊挪了挪,一面笑着打趣。
金元嘿嘿一笑,金妍珠心裏卻是五味雜陳。
這宋姨娘也真夠扯的,自己明明是被嗆得流淚,硬是給曲解成姐妹情深的戲碼,這能力,夠趕上寫摺子戲了吧?
金妍珠撇了撇嘴,她還有些不敢相信,竟是那個她恨得入骨的不祥人救了自己,她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
金妍珠怔怔出神,只聽到外頭簾子打開的聲音,一個小丫頭閃了進來,站在外廂,探着腦袋小聲道:“夫人,府上來客人了!”
林氏看了青黛一眼,青黛心領神會,撩開帷幔走了出去,問道:“是誰來了?”
“回青黛姐姐,來人是辛府的娘子,分別是辛六娘,辛九娘和辛十二孃!”小丫頭從容答道。
金妍珠眉梢一挑,頓時將剛纔惱人的問題跑到九霄雲外,拉住林氏的手興奮道:“母親,是辛九娘來了,青黛,快去請她們進來!”
青黛應聲去了,林氏卻略帶嗔怪的點了點金妍珠的額頭,說道:“你昨天跟辛娘子們約好的?”
金妍珠吐了吐舌頭,還真是瞞不過母親的法眼,她點頭道:“兒昨天就跟辛九娘約好的,請她們來府上做客,兒還答應要給她們做豬扒喫的!”
宋姨娘翻了一下白眼,還真是好得及時呀,不然,今天人來了,不是得撲空?
還要做豬扒請人家,呵,秦媽媽又有得煩了!
宋姨娘一臉幸災樂禍。
金元見狀,也不作停留,囑咐着林氏好生招待妍珠的客人,又叮囑着金妍珠不要勞累,多休息,便離開了梧桐苑。
宋姨娘跟着出來了,跟在金元身邊,一臉唏噓的嘆道:“老爺昨晚沒歇好吧?瞧您一臉憔悴的樣子,婢妾真心疼!”
金元笑了笑,拉起宋姨娘的手,不以爲意道:“昨晚上太多情緒交織在一起,反而睡不着!”
宋姨娘嗯了一聲,說道:“婢妾吩咐大廚房裏熬了雞湯,老爺午膳到秋霜院裏用吧,喫完,順便歇個午覺!”
金元應了聲好,在長廊上停了下來,側首對宋姨娘說:“你先回去照看榮哥兒吧,我去清風苑看看瓔珞!”
說完,也不再看宋姨娘,放開她的手,徑直往清風苑的方向而去。
宋姨娘跺了跺腳,不情不願的往回走。
金元纔剛到清風苑門口,便看到樁媽媽送着金昊欽走出院子。
欽哥兒也來看妹妹?
這敢情好,兄妹倆就得如此!
金元凝着笑上前,樁媽媽最先看到了老爺,忙躬身問安。
金昊欽也施禮,露出清朗的笑顏,道:“父親也來看瓔珞麼?不巧,她上東市去了!”
“去了東市?要買些啥讓下人去便成了……”金元抬頭看了熾烈的日頭,生怕金子也中了什麼溫瘧。
金昊欽見狀勸道:“三娘能給四娘治病,自然是知道該注意什麼,不會有事的,父親就不要擔心了。她許是覺得太無聊了,纔想出去走走!”
金元不置可否的點頭,看了眼廊下正在縫着襦裙的笑笑,心中輕嘆道:清風苑人煙寥寥,是會寂寞無聊的……
金昊欽讓樁媽媽回去忙着,自己則陪在父親身邊,邊走邊說了會兒話。
父子二人聊了聊最近的公事,不知不知覺間又講到了金子懂醫的事情上。
金昊欽想起了在慕容府見到一身古怪打扮的辰語瞳,又想起了三娘似乎與辰語瞳交好,自然而然的將心中的疑惑淡淡略去。
三孃的醫術,應該是辰語瞳相授的吧?
學點醫術傍身,也是極好的,至少閒暇之時,不會太過落寞。
金昊欽如是想着,一路跟着金元穿過長廊,遠遠便見管家何田神色匆匆而來。
“老爺,老爺……”
何田氣喘吁吁的喊道。
金昊欽蹙着劍眉,神色冷峻,問道:“何事如此驚慌?”
“張師爺派了趙捕頭過來,說出了個人命案子,說什麼原配狀告丈夫的紅顏知己殺人!”何田急急說道。
金元的瞳孔收縮,伸手扶住額頭,突然間覺得頭很痛。
又有案子?
還是個命案?
我的天!
難道想要好好地休息一天,也不成麼?
……
金子帶着袁青青買了好些東西,沉甸甸的,都快提不動了。
“青青,你去僱輛馬車過來,我在這兒等着!”金子吐了口氣,拿起帕子抹了抹額角的汗珠,吩咐道。
袁青青心情極好,歡快的答應了,撥開人流,往外頭跑去。
金子站在路邊,拿着帕子輕輕地扇着風,一面嘀咕着這天氣真是熱,才站了一會兒,就已經是汗流浹背了,回去,馬上就得去洗香香,粘膩的感覺真難受。
第一百五十四章 掉坑了
一輛馬車徐徐開來,金子忙招了招手,心道青青這丫頭的效率還真高,才走開,這麼快就僱到馬車過來了!
馬車在金子面前停下,車轅上的人一臉靦腆的笑意,喚了一聲:“金郎君!”
“野天小哥?!”金子一臉訝色,手指了指車廂問道:“辰郎君在裏面?”
野天點點頭,笑道:“是,我家娘子不在,所以郎君便出來毓秀莊看看!”
金子瞭然點點頭。
這樣纔是對的嘛,總讓妹妹栽樹,自個兒乘涼,辰大神你好意思麼?
沒事兒,野天你得多拉他出來溜溜……
在金子準備浮想聯翩之際,車窗的竹簾挑開了,露出一隻修長白皙的大手,人隱在車廂內,看不到面容。
車廂內傳出一個男聲,那聲音格外低沉,帶着幾分沙啞,又似剛剛睡醒般惺忪,卻充滿惑人的磁性:“天氣這麼熱,你站在這裏曬太陽,沒事吧?”
金子的思維一時沒有跟上,脫口應道:“沒事呀!”
話語出來後,才恍然辰逸雪這句‘沒事吧?’是在問自己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的意思吧?
金子琥珀色的眸子瞪得圓圓的,看着車窗口露出一小截天藍色袖子的手,有種上前將之一把拽下,狠狠踹上一腳的衝動。
你妹的!
你纔有問題呢!
“金郎君這是要回府上麼?需不需要在下送你一程?”辰逸雪語氣平靜,就像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交談一般,尋常的寒暄。
金子凜了凜神,這次是聽清楚後纔回道:“多謝辰郎君的美意了,青青已經去僱馬車了,一會兒就能走!”
辰逸雪抿嘴一笑,那笑意清淺舒逸,雋朗的眉眼間有說出意味的迷魅。
白皙的手放下竹簾,卻不着急着催促野天離開。
他靜靜的躺在軟榻上,意態雍雅,筆挺的身軀上裹着一套天藍色的窄袖長袍,宛若衣架子般完美合體,映襯得他清瘦的體格越發顯得肩寬腿長。
外頭熱浪滾滾,但車廂內放着冰盆,絲絲涼氣氤氳,辰逸雪一身清爽無汗,看起來整潔無暇。
野天見郎君沒有發話,便挺着腰板坐在車轅上等待。
金子有些狐疑的看了看野天,又往車窗的方向瞟一眼。
不是說不用麻煩了嗎?怎麼還停在這兒?
金子額角有汗珠淌下,她拿起帕子又擦了擦,對辰逸雪的舉動,表示無法理解。
不多時,袁青青回來了,小臉皺成一團,苦巴巴的說道:“郎君,今兒個是趕集呀,來採辦貨物的客人太多了,馬車都被僱走了,兒找了半晌,連影子都沒看到……”
金子黛眉一蹙,瞪着眼睛問道:“不會吧?”
袁青青氣喘吁吁的站在金子對面,頭點如搗蒜。
野天微微回頭,隔着竹簾望了裏面慵懶躺着的身影,心中明瞭,這結果在郎君的意料之中,所以,他纔沒有着急命自己離開……
郎君,還真是貼心!
“金郎君是要選擇繼續等待,還是讓在下送你一程呢?”辰逸雪的聲音帶着淡淡的笑意,輕緩而低沉。
金子撇了撇嘴,怎麼似乎在他的話語中聽到了一絲絲的得意和嘲笑呢?
金子本想硬氣的拒絕,但看到袁青青一臉興奮的表情和腳邊沉甸甸的、大包小包的物事,頓時沒了底氣。
說拒絕多容易呀,可拒絕後呢?
頂着烈日在這裏暴曬傻等呀?
我的天!
想起這惱人的問題,金子感覺後背的汗,流得更兇了……
“金郎君就不必客氣了,兒替你將東西搬上車吧!”野天垂着頭,禮貌的說道。
金子還在沉吟,袁青青伸手輕輕推了金子一下,小聲道:“娘子,再等,奴婢擔心您也會中暑,看四娘子那模樣,很痛苦呢!”
金子脣角一勾,糾正道:“四娘那個是溫瘧,性質不一樣!”
“額,中暑也難受呀……”袁青青急道,她心裏想不明白娘子究竟在思考什麼,糾結什麼?這有人白白送上一程,不是很好麼?還能省下僱馬車的費用,至於思慮這麼久麼?重要的是,逛了大半晌,又跑去尋馬車,現在是口乾舌又燥呀,再磨嘰,就輪到她中暑了……
袁青青的話,金子是聽進去了。正好野天從車轅上下車,她也只好承了辰逸雪這份人情了。
金子朝野天露出親和的淺笑,蹲下身子提起腳邊的物事,交到野天手裏,說道:“有勞野天小哥了!”
野天臉蛋紅撲撲的,抬眸匆匆掠了金子一眼,復又低頭恭聲回道:“金郎君客氣了,不妨事!”
金子寒暄着應了一句:“要的,要謝的……”
野天挑開車簾,將金子的東西都搬了進去,金子站在車轅邊,正好看到了辰逸雪側躺的身影。
面容俊逸一如往日,一手擱在腦後,當枕頭枕着,一雙幽沉的黑眸燦燦灼亮,正默然看着自己,忽而露出一抹微笑,低沉醇厚的嗓音沒有一絲起伏,“這是金郎君最聰明的一次選擇!”
金子微怔,旋即明白過來,原來在這廝心裏,以前的自己都是蠢笨的?
我去,你妹的!
金子突然間有了甩袖子走人的衝動,臉頓時黑得像燒了幾十年的鍋底,要不是野天態度非常客氣溫和,她早就不幹了,寧願等着,被炙陽烤焦,曬得中暑不省人事,也不承這傢伙的人情……
“郎君,小心些,兒扶着你上去!”袁青青託着金子的手肘,將不情不願的金子推上了馬車。
金子在車廂內斂衽跽坐,眸子沉沉的,連打聲招呼都懶得開口了。
沁涼的氣息在身邊縈繞着,燥熱之感漸漸退散,渾身的毛孔彷彿在這一瞬間舒張開來,舒服極了。
這是金子唯一覺得上這‘賊船’的好處。
辰逸雪並不以爲意,眸光掃過金子微微潮紅的臉頰和略有些乾燥的嘴脣,淡淡道:“案几上有水還有剛剛泡好的清茶,自便吧!”
袁青青喜上眉梢,從剛纔進車廂伊始,她的眼睛就沒有離開過案几上的水壺。
喉嚨就像燒焦了一樣,這下子也顧不上自家娘子是否允許了,忙挪坐上前,拿起水壺倒了一杯水,送到嘴邊猛喝了幾口,才笑嘻嘻的對辰逸雪道了一聲:“謝謝郎君!”
金子對袁青青這表現有些無語,太給自己丟面子了吧?在任何人面前這樣,她是無所謂的,可偏偏是在這個倨傲的傢伙面前,休不知辰大神的眼睛是長在頭頂的麼?
辰逸雪幽幽一笑,那笑意讓袁青青瞬間看呆了。
太好看了,她還以爲阿郎是最英俊的,現在才知道,爹爹說的‘人外有人’是什麼個意思。
袁青青還在貪婪的看着,金子扶額,清了清嗓子。
許是太過投入,袁青青自動將外界的所有聲源都屏蔽了。
“你家郎君在喚你!”辰逸雪看了袁青青一眼,提醒道。
袁青青咧嘴一笑。
這位迷死人不償命的郎君,跟自己說話耶……
驚喜過後,袁青青猛然醒過神來,側首瞥了一眼金子,果然臉黑得像木炭。
“郎君,你一定也渴了吧?兒該死,剛剛渾忘了你……”袁青青忙機靈地爲金子倒上一杯水,舔着笑臉送上前。
金子訕訕的接過水杯,一口飲盡。
外頭,隠見喧譁,車速猛然減緩,車軸一頓,慣性之下,金子身子往後微仰,又猛地朝前撲去。
“小心……”辰逸雪語速很快,肢體的動作也很快,他彈坐起身,纖長的手迅速的抓住金子的柔夷,金子被他不經意的動作一帶,整個人就往他懷裏撲去。
辰逸雪半坐的身子承受不住金子整個人的重量,慣性的往後躺倒,而身後正好是剛剛躺着的軟榻,後背此刻尚能感受到餘溫。
金子沒有料到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她此刻整個人撲在辰逸雪的身上,雙手抵在他的精壯的胸膛處,手心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口劇烈的跳動。
辰逸雪心跳急促,金子卻是感覺自己的心臟漏跳了半拍似的。
金子傾斜着上身,怔怔地望着他,外頭熾烈的陽光穿透車廂的竹簾,在辰逸雪白皙清雋的面容上隴上一層淡淡的陰影,越發顯得他的眉眼修長五官立體。這是金子第一次跟辰逸雪如此近距離的接觸,還是用這樣的姿勢……
鼻尖縈繞着他身上獨特而迷人的氣息,有些清冷。金子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血液開始逆流,沸騰,顫顫不知所以……
要知道,在現代生活了27年,金子童鞋連正常的拍拖都沒有呀,男同志的手,都不曾牽過呢!
唯一的兩次相親,對方也因爲她的職業,驚得目瞪口呆,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你沒事吧?”漆黑的瞳孔凝着金子璞玉一般姣美的容顏,薄薄的脣齒開啓,流溢出絃樂一般動聽的嗓音。
辰逸雪靜靜的看着金子,身子一動也不敢動,不知道自己在害怕着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期許着什麼。
他只想保持着這樣的距離看她。
似乎,他從來不曾如此近距離的接近過,仔細的看過她的容顏!
“沒事……”金子下意識的搖了搖頭。
袁青青卻被二人此刻曖昧的姿勢嚇壞了,伸手捂在眼睛前,驚叫一聲:“啊……”
這一聲尖叫,讓辰逸雪和金子皆醒過神來。
金子的臉頰瞬間變得滾燙無比,連着脖子都開始泛起紅暈。
她手忙腳亂的,掙扎着起身。
外頭野天聽到聲響,急忙收住繮繩,回頭問道:“怎麼了?”
這不停車還好,一停車,金子又掉坑裏了……
……
小情景劇送上:
車轅上的野天焦急回頭問道:“郎君,發生什麼事了麼?”
車廂內袁青青八婆的笑了笑,挑開竹簾伸手遮住野天的眼睛,詭笑道:“沒事沒事,我家娘子剛剛掉坑裏了!”
“坑裏?啥坑?”野天淳樸的面容寫滿焦慮,掉坑是大事呀,得趕緊救人呀。
“別急別急,我家娘子剛剛是掉你家郎君的美男坑了!”袁青青低頭喫喫笑道。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一起八卦去
野天挑開車簾詢問的時候,正好看到金子像八爪魚一樣趴在辰逸雪身上。
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彷彿他自己纔是做錯了事情,被抓包的孩子一般,心頭怦怦直跳,手一抖,竹簾倏然落下。
金子臉上的餘熱未退,她緊張地從辰逸雪的懷抱中掙扎着下來。
柔軟而嬌小的身軀在辰大神懷裏扭動着,他卻渾身僵硬得不敢動彈,神經在這一刻緊緊地繃住了。
金子尷尬的想往後退,可車廂就那麼點大,她無路可逃……
我的天!
金子無聲的哀號!
此時若是能掀開竹蓆將自己蓋住,她一定會躲進去,太羞人了……
“剛剛……那是意外,我只是擔心你會……”辰逸雪澄澈的雙眸落在侷促不安的金子身上,他的心中帶着些微的慌亂,但面容上卻不露半絲的情緒。
金子不等辰逸雪說完,便抬頭望定他,搶道:“當然是意外!”
話音剛落,她才發現辰逸雪面容依然是英俊而淡漠的,只是嘴角噙着一絲清淺的笑,那笑意,似譏諷,似倨傲,又似戲謔。
額,是自己想多了……果斷是自己想多了……
金子在心中自嘲的笑了笑,都怪自己沒有戀愛經歷呀,不然纔不會被這個傲慢的傢伙嘲笑呢。
袁青青怔怔的看着二人,剛剛還抱在一起,男女授受不親那麼尷尬的事情,怎麼這二人似乎都不在意呢?
袁青青的眼珠子在辰逸雪和金子身上轉了轉,嚥了口口水,表示無法理解。
這就沒事了?
沒有下文了?
袁青青看八卦的慾望沒有得到滿足,感覺有些失望。
辰逸雪斂起了臉上的笑容,剛剛陡然減緩速度,一定是有事情發生。黑眸望着竹簾外,淡淡問道:“野天,發生什麼事了?”
野天回頭拘謹的看了車廂一眼,車廂內斂衽跽坐着三個朦朧的身影,看不清楚神態。
“郎君,是衙門口擁堵了,有很多馬車都被迫靠停。”野天低聲回道。
金子黛眉一挑,這情形跟上次發生葉郎君命案何其相似呀?
她輕輕的挪着身子往車窗邊靠近,挑開竹簾,探頭往外張望着。
果然,外頭人流湧動,烏壓壓的,只看到了攢動的人頭。
一大羣百姓正頂着頭頂的烈日,圍在衙門口七嘴八舌的討論着什麼,神色古怪。
衙門口站着兩排衙差,清一色的藏藍色制服,紅色緞帶滾邊,腰間掛着佩刀,神色肅穆,像門神一般,筆挺的佇立着。
有案子麼?
到底是什麼案子吸引了這麼多的八卦者?
金子繞有興趣地伸長脖子眺望,只恨自己此刻沒長了長頸鹿的脖子,沒有順風耳和千里眼……
辰逸雪側首看了金子一眼,淡漠而清澈的黑眸閃過一絲好奇。
他起身往窗邊挪坐過去。
金子感覺有一股清冷的氣息從身後襲來,她微微的側首,抬眼的瞬間看到了他線條優美,乾淨無暇的下顎。
要命,怎麼靠過來了?
金子猛地回過頭,想要往邊上挪一挪,卻發現他的雙手搭在兩邊的窗沿上,一點退避的空間都沒有,整個人被攏在他高大的身影下。
金子一動也不敢動,生怕不小心又掉坑裏。
“野天,下去看看!”
辰逸雪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劃過金子的耳際,像撩動的音弦,又像泉水一般清爽流暢。
金子不由渾身一顫,打了幾個激靈,感覺,好冷!
終於,那股淡淡的清冷氣息散退,金子回過頭,發現他已經回到了軟榻上,愜意的躺着了。
不多時,野天回來了。
馬車一陣晃動,野天坐在車轅外,用袖子輕輕的擦拭一下額角,說道:“郎君,原來是有命案發生了!”
車廂內的氣氛因野天的一句話瞬間發生變化。
袁青青一臉驚恐,手緊緊的捂着嘴巴,身子不自覺地開始顫抖着。
自從兄長的那個案子出來後,她聽到命案這兩個字,就會害怕。
金子的神色有些複雜,一半興奮,一半掙扎。
興奮是源於她身上法醫這一特殊的職業。
在現代,她每天都要出堪。查案、驗屍、解剖、寫報告是她必做的流程,而來到古代之後,她不再像陀螺一般忙碌着,幾個月的時間,她只參與過三個案子,而且還是偷偷摸摸地參與,所以一聽到命案,她體內那把將息的火種又在這一刻重燃了起來,法醫的使命感在她的血液中奔湧着,鞭撻着……
掙扎,是因爲她心裏矛盾,畢竟命案的發生並不是什麼好事,她承載的使命感,弘揚的是惟願人間太平!
太平是什麼?
太平指的是大治之世,處處平安無事,萬物和寧!
辰逸雪聽完之後,神色依然十分淡漠,他清湛的眸子熠熠閃動,似不經意般淡然掃過金子的容顏,薄脣微啓,問道:“有打聽到是什麼案件麼?”
金子忙豎起耳朵,眸光炯炯,凝着竹簾外筆挺的背影。
“聽說是原配狀告丈夫外邊的女人,殺了自己丈夫!”野天平靜回道。
唔,難怪百姓們如此八卦,這算是桃花案了吧?
金子眼中波光流轉着,有下去旁聽湊趣的衝動。
原配狀告小三殺了自己丈夫?
難道是小三被拋棄了,所以咽不下這口氣,結果一怒之下將負心漢殺了?
還是說原配受不了丈夫背叛,殺了丈夫,誣告小三?
金子心中胡亂猜測着,對這個案子,真的很感興趣。
“聽說大人現在正在審查着!”野天補充道。
“嗯!”辰逸雪淡淡的應了一聲,問道:“衙門還沒有派人疏通路障麼?”
“是,案子正在進行中,估計大人還無暇顧及!”野天解釋道。
辰逸雪微微一笑,望着金子問道:“想不想下去瞧瞧?”
金子剛剛正恨不得插上一對翅膀,飛出去一探究竟,聽辰逸雪如此提議,不由眉梢一挑,一臉躍躍欲試的表情。
“走吧!我帶你進去旁聽,順帶讓你看看大人在公堂上的英姿!”辰逸雪淡然笑道。
金子眼睛一亮,百姓們都不能進去旁聽,他怎麼就有辦法進去呢?
難道大神有特權?
還是要拉關係,走後門?
金子還在狐疑,卻見辰逸雪已經起身,挑開竹簾,優雅地下了馬車。
金子招呼着袁青青下車,卻見那丫頭臉色還是青白的。
“郎君,兒……兒可不可以不去?”袁青青吞吞吐吐問道。
“你害怕?”金子問道。
袁青青使勁點了點頭,金子猛然想起袁郎的案子,心下了然,遂道:“那你在車裏等我吧!”
金子躍下馬車的時候,見辰逸雪已經邁長腿,往衙門的方向走去了。
金子緊忙跟上,一邊輕聲地喚了一句:“哎,等等我!”
辰逸雪果真停了下來,回頭看着日光下眉目清雋的金子,淡淡一笑。
金子疾步上前,心道:算你還有點紳士風度。
等金子走到他面前的時候,辰逸雪才眯着眸子,懶洋洋的說道:“你出門一定帶着金府的對牌吧?把它給我!”
金子微怔。
要對牌做什麼?
辰逸雪的大手停在她面前,手指翹了翹。
“沒有對牌,那咱們只能跟平常百姓一樣,在太陽底下曬着!”辰逸雪補充道。
金子恍然。
丫的,還以爲辰大神多有能耐呢……
原來說到底,還是要靠自己這個正宗金府人士出面。
也是,後門,哪能隨意開呀?
金子微微得瑟,終於在這個傲慢的、眼睛長在頭頂的傢伙面前,找回了久違的優越感。
太爽了!
金子慢悠悠地將腰間的對牌拿下,用手指夾住,提到辰逸雪面前晃了晃,“喏,給你!”
辰逸雪信手捻過,轉身,大步往前走。
金子收回傲慢的笑意,提着袍角跟上去。
太沒禮貌了,不懂說謝謝麼?
衙門口人流很多,又是在炙陽底下,走近那股氣味並不好聞。
金子看着那些大漢油膩膩的臉上蜿蜒而下的汗滴,還有因爲興奮而喋喋噴出的口水,一張臉皺成了一團。
辰逸雪在人羣外圍停下,黑眸掃了一圈,回頭跟金子說道:“跟我來!”
金子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
天藍色的袍子在人羣中格外顯眼,那顏色,看起來很清爽,很柔和。
金子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微微發出一聲讚歎。
大神的穿衣風格,還是挺有品味的!
額角有汗落下,金子抬起袖子抹了一下,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們今天撞衫了,都是天藍色呀……
她一頭黑線,再抬眸,卻不見辰逸雪的身影了。
哪去了?
金子鑽進人羣,急急喚道:“辰郎君……”
辰逸雪腳步一頓,回頭,卻只看到了無數張陌生的面孔。
“辰郎君……”
金子的聲音有些焦急。
辰逸雪深湛的眸子在人羣中搜索着,一雙白皙的小手正在扒開一條人縫……
他嘴角又露出淺笑,伸出修長的手臂,一把握住。
冰涼而柔軟的觸感穿透手心,彷彿電流一般,飛快的順着手少陰經,擊中金子的心房。
砰砰、砰砰……
第一百五十六章 桃花案
金子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來,似有一匹脫繮的野馬要從胸腔裏竄出來……
她的耳朵嗡嗡作響,頭腦一片朦朧,有些昏沉。
辰逸雪緊緊握着金子的手,將她從人羣裏拉了出來。
二人拾階而上,在神色木然的衙差面前停了下來。
辰逸雪拿出對牌展示。
衙差接過對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二人身上,順着他們的肩膀緩緩滑落,最後定格在那對交握的手掌上。
兩個大男人,穿着一樣顏色的衣袍,還這麼高調的牽着手,強悍!
衙差們彼此相視一眼,眼中神采迥異。
“二位郎君請等一等!”其中一名衙差對辰逸雪說道,因二人持有金府的對牌,所以衙差的態度很是恭敬。
他隨後側首對身側的同僚小聲說了一句,那人點頭,轉身走進衙門。
辰逸雪靜默等候,只有金子一臉恍惚,手還被某人攏在掌心中。
不多時,從衙門裏走出來一個高大的身影,是趙虎。
趙虎眼中有喜色,忙迎上前,拱手道:“是辰郎君和……金郎君來了?”
辰逸雪含着得體的淺笑,淡淡點頭致意。
金子終於回神,剛想拱手行禮,這才發現自己仍跟辰逸雪牽着手。她的耳根又一次灼灼燃燒了起來,手指從大掌間一根根抽離,努力扯出一抹牽強的笑意掩飾此刻的尷尬。
“嘿嘿,見過趙捕頭!”金子拱手道。
趙虎自然知道金子的身份,也領略過金子卓然高超的驗屍技術。
隨着庵埠縣那宗裸屍案的落幕,對破獲案件起關鍵性作用的金郎君,也成爲了炙手可熱的風雲人物,時下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皆是裸屍案金仵作的精湛驗屍技術。這些天衙門裏也收到了多封請柬,全是慕名前來邀請金仵作的。
趙虎聽了小道消息,說是逍遙王回京之後,上書聖上,勒令各州府官員治下要廉潔愛民,命案更是不得草率。是而那些離桃源縣相去甚遠的郡縣,纔會給大人來信,盛意邀請金仵作協助他們破獲陳年積案。
當然,這些信件都被大人壓下了,他老人家纔不會同意自己的女兒去外縣拋頭露面,協助他們查案。
庵埠縣的那宗裸屍案,不是沒有辦法麼?那是逍遙王欽點,推脫不得……
但今天的那個案子,說複雜不復雜,說不復雜,其實也複雜。
關鍵在於驗屍環節。
金子的到來,趙虎是高興的。看到屍體的時候,趙虎腦中本能的想到了金子的倩影,但因爲金子身份獨特,且又是深閨娘子,趙虎實在沒有膽量跟金元提出讓金子前來衙門驗屍的建議。
“你們怎麼來了?”趙虎問道。
“逛完東市要回府,路經衙門口,卻因路障而迫停,打聽之下才知道是出了命案,所以過來看看。”金子如是說道,眉眼間溢出一縷擔憂,“趙捕頭,大人現在在審案麼?案情如何?”
趙虎垂眸,嘆了一口氣:“案子現在正在開審呢!”
“哦?案情如何?”辰逸雪凝眸問道。
趙虎伸手撓了撓腦袋,沒法解釋清楚。
他揚手請道:“辰郎君和金郎君進去聽聽吧,在下給你們安排個隱祕些的位置!”
金子笑了笑,暗贊趙虎思慮周全。
二人隨着趙虎步入衙門公堂。
公堂上氣氛肅穆,金子抬眸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正中央的牌匾上——明鏡高懸。
牌匾之下,是一襲鐵鏽紅官服的老爹金元。
金元面色冷凜,看起來官威十足,氣場強大,絲毫不見素日裏的慈愛和藹。
“張氏,你狀告李氏殺害你丈夫,可有證據?”金元的目光帶着絲絲冷厲,緊緊的望着公堂之下,矮身跪着的中年女子。
金子看不到張氏的容貌,但能從金元的提問中知道,這張氏應該就是原配。
張氏將頭抵在地上,磕了一下後,才緩緩抬起。
她上身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短襖,下身着桃紅色的百褶馬面裙。一頭青絲整齊的挽成一個墜馬髻,頭上環釵叮咚,耳垂上戴着的翡翠耳環隨着她起身的動作微微搖曳。從她這身打扮,不難看出,死者的家境應該是個殷實的。
金子從背後看到她抬袖的動作,應該是在擦眼淚。
“大人,民婦的相公在外頭有人,民婦是最近才知道的。這男人三妻四妾,也正常,民婦從不奢望自己能成爲相公的唯一,就算是心中有苦,也是和着眼淚往自個兒肚子裏吞。民婦知道這事兒後,本想着讓相公將她抬進門吧,可後來一打聽,才知道這李氏壓根就不是什麼良家女,她不過是個煙花柳巷的妓人,如此上不得檯面的身份,民婦自是不能讓相公將人迎進門的。”張氏情緒有些激動,開始抽抽搭搭的哭泣起來。
金元蹙着眉頭,眼角的餘光瞟向張師爺。
張師爺會意,端了一杯清水過去,又遞了一條帕子,說道:“緩和一下情緒,慢慢道來!”
張氏抬頭望了張師爺一眼,一臉感激。
她抹了眼淚,又喝了一杯水潤嗓子,才續道:“前天,民婦苦口婆心的勸了相公大半天,甚至答應他只要他跟那個李氏一刀兩斷,民婦便同意他再納妾。他終於還是聽進去了,跟民婦保證說會去跟李氏說清楚,不再糾纏着。可他前天出去後,民婦便再也等不到他回來了,嗚嗚……大人,一定是那個李氏殺了我相公,請大人明察呀!”
金元拍了一下驚堂木,張氏的哭聲陡然收小。
“李氏,你如何答辯?”金元望着另一側如同驚弓之鳥一樣匍匐着的年輕女子。
妓人李氏抬起頭,雙手忙擺了擺,焦急道:“大人,奴家沒有殺人,沒有……”
“那你說說,死者前天是否跟你見過面?你們見面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情?”金元問道。
李氏點點頭,眼睛紅紅的,哽聲道:“宋郎前天的確來找奴家了,他跟奴家說他妻子張氏不同意我們在一起,以後可能無法來找奴家了。當時奴家聽後就哭了,對宋郎,奴家是付出了真情意的,爲了他,奴家甚至不顧媽媽的抽打,爲他守身,可最終也不能換來他的真心……”
李氏似自怨自艾般小聲抽泣着,從金子的角度望去,可以看見美人香肩微微聳動。
“所以,當宋郎提出分開後,你便因愛生恨,一怒之下動了殺機,是不是?”金元厲聲問道。
金子嘴角一勾,老爹的官腔也太大了吧?還真是跟以前在電視劇裏看到的逼供情形如出一轍呀。
李氏一臉驚恐,忙抹了淚搶道:“不是,沒有,奴家沒有……”
金元沒有再問,只是望着李氏等待她接着說。
“奴家本就是煙花女,從沒有奢望過有哪個男人能將我從火坑裏救贖出去。所以,就算宋郎的絕情讓奴家傷心欲絕,卻也不至於讓奴家下手殺了他。別說奴家本就對他有情,就是本着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想法,奴家也下不去這個手呀!”
李氏挺着腰板跪着,身材窈窕誘人,再加上她的肢體語言,梨花帶雨的模樣,實有說不出的風情萬種。
金元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微微有些出神。
張氏聽完李氏的辯解後,恨得牙癢癢,當即就起身衝了過去,狠狠地甩了李氏兩個巴掌,怒罵道:“不要臉的賤蹄子。什麼一日夫妻百日恩,你這種人儘可夫的賤貨也配說這個?”
李氏在毫無防備之下捱了兩巴掌,也不樂意了,當即就跟原配幹上了。
兩個女人像潑婦一般,在公堂上扭打了起來,看得金子一臉愕然。
這情形,貌似在現代也常常上演。
路邊上,大老婆招了一大羣師奶,圍毆小三的畫面在金子的腦海中浮現,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
都是爲愛瘋狂的女人,好可憐!
場面有些失去控制,金元拍了一下驚堂木,兩個女人瘋了似的,對此充耳不聞。
金元一臉陰沉,將他不當回事呀?
他揮手讓兩邊的衙差上前,將二人分開。
金子擰着眉毛,用手扶了扶額,側首,正看到辰逸雪一臉漠然的模樣。
儘管他的俊顏冰冷得毫無溫度,但他的眸子裏,寫滿戲謔。
丫的,看倆女人撒潑,看上癮了?
許是感覺到某人炙熱的目光,辰逸雪也瞟了金子一眼,嘴角彎彎。
金子冷哼一聲,別過頭。
張氏和李氏已經被衙差分開了,二人糾纏扭打後的後果,就是髮髻凌亂,衣裳不整,外帶臉上多了幾條深淺不一的爪痕,在這沒有美容技術的古代,還真是糟糕。
“還想繼續扭打麼?這案子還查不查了?若二位還沒有打夠,本官就先退堂,讓出空間給你們。若你們想讓案子早一日水落石出,那便好好配合,若再出現這等藐視公堂的行爲,別怪本官不留情面,每人賞上二十大板再說!”金元站了起來,抖着鬍子警告道。
張氏和李氏皆垂着頭,默然不語。
“李氏,本官問你,宋郎提出不再與你糾纏之後,還有在你那裏停留麼?”金元凝眸望向李氏,那張嬌顏再次抬起,卻讓他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雙頰高高腫起,一片通紅,這張氏剛剛是卯足了勁兒打的呀,還有兩條細小的抓痕,隱隱可見嫣紅血絲。
這下手還真是狠。
也是,張氏認定李氏殺了她的丈夫,這殺夫之仇不共戴天呀……
第一百五十七章 醉春館
李氏抬起頭看了縣丞金元一眼,復又垂眸,低聲道:“之後奴家就央求宋郎留下來,再陪奴家一晚……”
張氏貝齒咬着下脣,跪在地上的身子一聳,剛想要破口大罵,便想起縣丞剛剛的警告,愣是將即將脫口而出的怒罵又生生地咽回肚子裏,一張臉,憋得有些青紫。
“那晚,你們做了什麼?”金元追問道。
公堂之上,氣氛因爲金元的這一句話,陡然靜謐得有些詭異。
衆人一臉期待的望着李氏。
金子抿嘴一笑,不論古代現代,人類都改不了八卦的天性呀。
她又偷偷瞟了辰逸雪一眼,依然是漠然。
果然是大神!寵辱不驚!
李氏有些羞赧,垂頭小聲道:“奴家吩咐廚房的人準備了一桌豐盛的菜餚,奴家希望跟宋郎好聚好散,共用最後一次晚餐。那晚奴家和宋郎喝了一些酒,一頓飯之後,不知道爲何,奴家和宋郎就像被什麼附了體一般,很興奮,還做了很多讓人難以啓齒的事情。”
難以啓齒的事情?
什麼事情?
衆人一臉探究的神情,瞪大眼睛看着李氏。
“什麼事情?”金元作爲縣丞,是這個案子的主審官,當然有提問的權利,也有知情權。
“奴家……和宋郎不知道爲何,竟像瘋魔了一般,大聲唱歌,哭泣,跳舞,嚎叫,撕扯衣裳……還跑到別的姐妹房間裏鬧騰……其實過程具體如何,奴家自己也記不起來了,都是事後媽媽和姐妹們告訴奴家,奴家才知道自己竟是那般瘋狂。等奴家一覺醒來的時候,宋郎已經離開了。守門的小廝說宋郎走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只是說喝了酒,有些頭暈罷了。大人若是不信,可以請奴家的婢女和姐妹過來對證,奴家真的沒有撒謊。”李氏朝着金元磕了一個響頭,請求道。
金元當即就命人去傳喚妓館的媽媽和李氏的婢女過來問話了。
二人的口供跟李氏的沒有多大出入,他們都證實了宋郎當晚離開妓館的時候,是好好的。
而被控告殺人的李氏,當時還在昏睡中。
有了這二人的口供,李氏殺人的可能性就基本可以排除了。
金元陷入了沉思,他的眉頭緊緊的蹙起,在眉心的位置,形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大人,她們說得如此滴水不漏,一定是事先就串好了口供的!”張氏伸出纖長的手指,怒氣騰騰的指向身側並排跪着的三人。
唔,這也是有可能的事情!金元凝眸望了過去。
那三人異口同聲的辯解道:“奴家不敢啊,大人明察!”
金子在腦中過濾着李氏剛剛說過的話,尋找着可以突破的訊息。
辰逸雪幽幽吐了一口氣,淡然一笑。
金子抬眸看他,卻見他低低說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看事情,決不能看錶象,有時候看到的,聽到的片面,都不見得就是事實的真相。聽說在樓月國那邊,正在盛行一種慢性毒藥!”
金子睜大眸子。
那雙琥珀色眼眸似含着清湛的水光,在幽幽流轉間,閃着熠熠的神采。
辰逸雪的意思是妓人李氏用慢性毒藥毒害宋郎?
額,不對呀,那李氏自己不也喝了酒喫了菜麼?
難道她事先服了解藥?
還有這慢性毒藥有多慢?
李氏不可能一開始就對宋郎下藥的,這不符合邏輯。
金子眨了眨眼睛,眼中滿是疑慮。
“那晚的食物,很有問題!”辰逸雪斂眸說道。
金子認同的點了點頭。
金元還在等待着仵作的屍檢報告,初審光從雙方的口供上看,並不能下任何論斷。
他無法只憑張氏的一面之詞,就判定李氏有罪,也不能單憑妓館媽媽和李氏婢女的話就撇除李氏殺人的嫌疑。
一切還有待驗證。
金元拍了一下驚堂木,讓趙虎帶人去妓館取證調查,又讓張師爺去催促衙門司職仵作苗叔的驗屍報告。
因爲宋郎最後接觸的人是李氏,所以,李氏依然是本案的最大嫌疑人,根據律法規定,金元暫時將李氏羈押收監。
一審暫告段落,金元吐了一口濁氣,宣佈退堂。
衆人行了禮,待金元走入內堂後,才魚貫而出。
金子聽得有些不過癮,這一審,貌似什麼重點都沒有抓到一樣。
“怎麼?還不走麼?”辰逸雪見金子還怔怔站在原地,不由回頭問道。
金子黑眸一轉,笑了笑,朝辰逸雪眨了眨眼,誘惑問道:“難道辰郎君對本案不感興趣麼?要不要隨趙捕頭到妓館瞧瞧?”
辰逸雪的黑眸一陣收縮,神情有些疏淡,又帶着一絲絲的倨傲:“是金郎君感興趣多一些吧?”
“少來了,你不是想知道那晚李氏到底有沒有對宋郎下慢性毒藥麼?有時候等待官府宣佈案情的真相,遠沒有自己探知,找出答案來得刺激!”金子賊賊的笑道。
辰逸雪清雋的眉眼間慢慢漾出笑意,淡淡道:“金郎君是想爲父分擔,將此案早日了結吧?”
金子愣了愣,他怎麼會這麼想?
其實她這樣做,只是單純的好奇心作祟罷了……
桃花案呀,多有誘惑力!
“額,那你到底走不走?”金子問道。
“好啊!”辰逸雪應了一句,大步流星地往外頭走去。
金子哎了一聲,提着袍角追在他身後。
出了衙門口,外頭圍觀的羣衆已經少了很多了。
辰逸雪和金子輕鬆的穿過人羣,找到了停在樹蔭下的馬車。
野天從車轅上下來,含笑喚了一聲:“郎君和金郎君回來了?”
辰逸雪點頭,自顧挑開竹簾,鑽進馬車。
金子隨後跟上,上車一看傻眼了,袁青青這丫頭還真是奇葩,佔着人家辰大神的軟榻,正呼呼大睡。
“青青……”金子沉着臉喚了一聲。
袁青青睡得還真死,嘴巴吧唧了一下,沒有動彈。
金子真想一把將人拽起來,給本娘子如此丟份子的事情,虧這丫頭幹得出來。
辰逸雪眉眼淡然,渾不在意,兀自坐在矮几旁倒了一杯水,喝了起來。
“野天,去醉春館!”辰逸雪低聲吩咐道。
車轅上的野天一愣,躊躇片刻後,沒有再多問,曳動繮繩,往醉春館而去。
袁青青終於在金子略有些暴力的搖晃下醒過來了,正扯着尷尬的笑從軟榻上起身,抓了抓蓬鬆的髮髻,嘿嘿笑道:“郎君回來了?兒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金子冷着臉沒有說話,袁青青則顫顫的看了辰逸雪一眼。
辰逸雪依然慢悠悠的喝着水,彷彿一切跟自己都沒有關係。
“郎君,在外頭呆了那麼久,一定渴了吧?”袁青青託着水杯,遞到金子面前,語氣討好。
……
馬車在醉春館門前停下。
辰逸雪和金子下了馬車,站在門前掃了一圈。這時辰還不到做生意的時候,所以,醉春館有些冷清。
袁青青吸取了教訓,不敢再惹娘子生氣,便跟着下了車,乖巧的隨在金子身邊。
野天尋了個地方將馬車趕了過去。
金子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有些微的興奮。
“你不會是第一次來吧?”金子見辰逸雪有些拘謹,笑着調侃道。
辰逸雪態度有些傲慢,反問道:“難道第一次來很丟臉麼?”
啊?
辰大神還是難得的乖寶寶哦!
金子咧嘴一笑,據她瞭解,大胤朝的民風奔放,對於宿妓嫖娼者,並沒有法紀上的約束和輿論上的非議,反而會被視爲風流韻事傳爲美談,這民間有私通行爲的,都不算什麼大事,並不需要浸豬籠。
只是這妓人是屬於賤籍,大胤朝的律法有明文規定,身份等級相差兩級的人,不得通婚,就算將之納爲妾室,也是不行的,所以,李氏跟宋郎,就算沒有原配張氏阻撓,她也是不可能進宋家門的。
金子對辰逸雪潔身自愛的表現很有好感,畢竟,在權貴之家,能出淤泥而不染,實屬難得。
二人正準備往裏面走,便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逸雪……”
金子和辰逸雪同時回頭,毫不意外的迎上金昊欽灼亮的黑眸和一臉不可置信的笑意。
金昊欽將馬匹拴在路旁的樹幹上,大步走了過來,眼神瞟過金子的容顏,微微錯愕。
三娘怎麼跟逸雪在一起?
他們怎麼會來醉春館這種地方?
金昊欽掩下心中的狐疑,露出一抹淡笑,問道:“你們怎麼來這裏?”
“跟你一個目的!”辰逸雪嗓音淡然,從容不迫。
“你們都聽說了?”金昊欽問道。
金子點了點頭,簡單應道:“在東市承辰郎君相送,路經衙門口,聽說了案子,過來看看有沒有線索!”
“原來如此!”金昊欽微微一笑,招呼道:“難得沐休,便順便過來看看,走吧,進去瞧瞧!”
辰逸雪輕輕嗯了一聲,心中卻因爲金昊欽的加入而釋然,畢竟,這種地方,他真的有些不適應。
醉春館裏的光線有些暗,華燈還未升起,少了燈光的掩映稱託,並不能看出夜晚華燈初上的綺麗和奢華。
金子隨着二人一路往前走,前面有細碎的說話聲,三人穿過一個迴廊,便看到了院子裏站滿了人,定睛一看,才發現前排的一串都是醉春館的妓人。
她們的身材或豐潤,或苗條,或高,或矮,各具特色,但她們的面容卻是憔悴的。因還沒有到開門做生意的時候,她們並沒有塗脂抹粉,看上去氣色並不好,帶着病態的黃或蒼白……
第一百五十八章 無妨
在現代,夜總會、酒吧、按摩室這些龍蛇混雜的風月場所,卻是最常發生命案的地方。金子作爲主檢法醫師,驗屍出堪,對這樣的地方並不陌生,所以並不存在拘謹。
辰逸雪內心有淡淡的不自在,他疏淡的黑眸掃過院中的衆人,一張清雋已極的面容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僞裝得極爲完美,平靜得彷彿他只是一縷和風而來的空氣一般,淡然而從容。
三個俊郎君的到來,毫無疑問地吸引了衆人的目光,剛剛因被盤問而顯示出不耐和煩悶的妓人們一掃頹態,一臉興奮,用毫不掩飾的、赤裸裸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們。
趙虎揚手讓底下的衙差繼續盤問,笑着走過來,寒暄道:“金護衛也來了?”
“嗯,過來看看!”金昊欽揚起一抹淡笑。
辰逸雪沒有再客套地打招呼,院中亂糟糟的,全是妓人們的鶯聲嗲語。他微微蹙眉,看了金昊欽一眼,淡淡道:“李氏和宋郎那晚的膳食一定有問題,根據李氏的描述,那晚他們兩個是喝了酒喫了廚房煮的飯菜後纔開始瘋狂無狀的。倘若李氏沒有說謊,那麼就是有人在他們倆的膳食中動了手腳。而這個動手腳的人,應該是能接觸到膳食的人。”
“逸雪你是說有可能是廚房裏的廚娘?”金昊欽眼中波光一閃,問道。
“是不是現在不好說,先去廚房那邊看看!”辰逸雪平靜道。
趙虎引着辰逸雪,金子,金昊欽和袁青青前往廚房。
醉春館的廚房坐落在東南側,相對比較偏僻。金子一行人跟在趙虎身後,穿過了幾道長廊,又越過了幾個小月洞門之後,纔來到廚房。
金子站在門口,停住了腳步。
廚房的外頭是個不大的院子,院子的右側種着油菜花,綠油油的一片,長勢極好。
左側圍起一道長長的籬笆,裏面圈養着雞鴨。
飼料混合着雞鴨的排泄物,空氣中浮蕩着古怪的氣味。
金子走近看了一眼,便徑直往廚房走去。
金昊欽隨後跟上,院子裏只剩下辰逸雪和趙虎。
辰逸雪並沒有着急進廚房,他的目光落在覓食的雞鴨身上,一瞬不瞬,盯得出神。
趙虎微微不解,但見辰逸雪神色肅然,並沒有開聲打擾。
片刻之後,辰逸雪伸手拉開了籬笆,往雞圈裏走去。
他小心的避開地上的排泄物,斂起袍角,伸手捻起槽中的飼料,送到鼻尖聞了聞。
並沒有什麼異常之處。
辰逸雪松開手指,飼料從他指尖滑落,撒在槽中。他起身,拍了拍手,在回身之際,卻看到了讓他振奮的一幕。
籬笆內靠牆的位置,長了一排鬱鬱蔥蔥的植物,那植物的根莖柔軟,脈絡清晰,形狀低矮,走近聞,還有淡淡的清香。他剛剛的闖入,侵犯了雞鴨們的領地,所以,它們都戰戰兢兢地從飼料槽邊躲開了,有幾隻雞正在靠牆的位置,啄着這些植物,貌似,喫得還挺香的。
辰逸雪走了過去,順手拔起一顆,根莖和泥而出,柔軟,帶着土腥氣。
辰逸雪將植物託在掌心,細細的端詳着。
金子和金昊欽出了廚房,微微嘆了一口氣,剛剛一番詢問,似乎沒有什麼重點信息。那個廚娘面相慈愛,一看就是個老實人,金子從她從容不迫的對答和肢體語言判斷,這個大娘不像撒慌。
出來後,金子見辰逸雪正在對着一株植物發呆,不由奇怪道:“那植物有什麼特別的麼?”
“你說對了!”辰逸雪抬眸望了金子一眼,慢條斯理的走出雞圈,嘴角微微翹起,續道:“我想李氏說的那個瘋癲之狀,可以解開謎團了!”
金子眼睛一亮,金昊欽和趙虎卻是一臉懵懂。
剛剛他連詢問都沒有,在雞圈看了半天,這就解開謎團了?
“快說說!”金子含笑催促着,心道找大神一起過來就對了,他出手,可以省去很多麻煩。
辰逸雪斂眸,將手中的植物捻起,說道:“這種植物外形和特點,跟在下之前在書上看到過的不謀而合,這個叫火天竺,在樓月國那邊比較普遍,他們用它提煉麻藥,多用於戰場上的緊急救援。但這種藥劑用量的控制非常嚴謹,用量過多,對人體的侵害頗大,會使人產生幻覺,癲狂……”
金子明白了,這植物就類似於現代的搖頭丸、大麻,屬於帶有興奮劑毒品範疇內的東西。
“可他們不可能會喫植物吧?”金昊欽狐疑道。
趙虎也附和着點點頭。
金子莞爾一笑,指着雞圈說道:“他們不可能喫植物,但雞鴨喫了,所以,也等於是他們間接喫了!”
辰逸雪淡然一笑,應道:“沒錯,小院裏圈養的這些雞鴨若是長年累月啄食這種植物,毒素就會不斷累積,以肝肺最甚。李氏和宋郎當晚極有可能是喫了雞肝和雞肉,纔會產生幻覺的!”
“根據廚娘的口供,當晚的膳食中,確實有雞肉這一道菜!”金昊欽說道。
金子在院中來回踱步,凝着黛眉沉聲道:“這個發現只能解開李氏和宋郎當晚發瘋的謎團,宋郎的真正死因是什麼?是誰殺害了宋郎?這還是未解之謎!”
辰逸雪含着清淺的笑意看金子,“瞧金郎君摩拳擦掌的樣子,不如親自去驗驗宋郎的屍體!”
金子一怔,隨後甩了辰逸雪一個眼刀子。
這案子已經有負責驗屍的仵作了,她去瞎湊什麼熱鬧?
金昊欽顯然也不想金子去驗屍的,金子跟辰逸雪一起摻和進這個案子,已經讓他有些意外了,身爲閨閣娘子,如此拋頭露面,實在有失體統,在桃源縣,驗屍這些事情,能免則免吧。
說到拋頭露面這個問題,金昊欽腦中不自覺的浮現出一個青稚的面孔。
一襲白色衣袍的醫者打扮,看起來,很特別。
三娘若是感興趣,不如也往這個方向發展,學點醫術,總比跟死人打交道強吧?
醫者和仵作,無論是身份還是地位,那根本就是兩個層次。
“等衙門仵作的屍檢出來再說吧!”金子咧嘴一笑,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
……
衆人一同出了醉春館,趙虎拱手與金子一行人道別,領着手下的衙差回衙門。
金昊欽單人一騎,顯然無法送自己妹妹回府。
他有些尷尬的看了金子一眼,“阿兄不知道三娘也來,所以沒有駕馬車!”
金子扯了扯嘴角,根本就不在意金昊欽能不能送她回府。
“辰郎君會送我們回去的,阿郎不用擔心!”袁青青在一旁插嘴道。
金昊欽頷首,望向辰逸雪道:“有勞逸雪了!”
“不必這麼客氣,三娘,也是在下的朋友!”辰逸雪黑眸掃過金子的面容,嘴角含笑,隨後大步往馬車的方向走去。
金子朝金昊欽擺了擺手,跟在辰逸雪身後。
金昊欽看着二人離去的背影,微微有些恍惚,彷彿,三娘跟逸雪纔是兄妹,纔是一家人,而他,只是個局外人……
……
上了馬車,金子有些好奇的盯着辰逸雪,心頭閃過很多的問號。
辰逸雪無疑是聰明的,他的頭腦很靈活,眼界開闊,對事物有獨特的見解。金子對他的瞭解不多,但從前兩次的命案中,金子在他身上似乎看到了淡淡的福爾摩斯的影子。
金昊欽曾說過,在他協助下,州府衙門破獲了幾宗棘手的案件,而辰逸雪卻不讓金昊欽對外公開,是而,外人才不知道辰逸雪幕後神探的身份。
他是權貴子弟,又有如此能耐,爲何不選擇入仕呢?
蕙蘭郡主是他的母親,若是他願意,不可能不全力支持自己的兒子。
可偏偏他們兄妹三人都選擇經商這條路,要知道,在古代等級地位森嚴,士、農、工、商,商人,是排在最後面的,地位並不尊貴!
金子滿腹狐疑,凝眸深望了他一眼,卻不期然的迎上他黝黑清湛的眸子。
“你想問什麼?”辰逸雪直率的問道。
是她的眼神太明顯了麼?還是大神有讀心術?
金子抿嘴一笑,直接問道:“你爲何不入仕?”
辰逸雪略作思紂,淡淡應道:“母親不喜歡!”
金子一臉不解,這怎麼可能?
辰逸雪看出了金子的疑惑,幽幽嘆了一口氣,續道:“十歲那年,我中了舉人,祖母很開心,但母親卻不讓我再考科舉了,他說我的性格不適合,官場太殘酷。祖母和母親因爲這個問題,曾經鬧得很僵,但我知道母親說的是事實,我真的不大適合在官場上混跡!”
金子撲哧一聲笑了。
辰大神還算有自知之明,雖然他聰明,但他模樣太冷,行事我行我素的,很難想象他打着官腔與同僚打太極會是什麼樣子。
蕙蘭郡主果真瞭解自個兒的孩子。
金子心中對她越發的佩服,身爲皇族中人,能將身份地位看得如此之淡的,當真沒有幾位!
說話間,馬車已經到了金府的二門。
野天躍下車轅,在外提醒道:“金郎君,金府到了!”
金子應了野天一聲,噙着淡淡的笑看辰逸雪道:“再次承情相送,這次,應該不用再寫一張字據:欠君一人情了吧?”
辰逸雪眼神迷魅,幽幽一笑:“三娘要寫,也無妨!”
第一百五十九章 勸
慕容府那邊,慕容夫人在婢女的攙扶下,顫顫的走到兒子瑾哥兒的門外。
房門依然緊閉着,慕容夫人的面容還帶着驚嚇後的蒼白,她躊躇着舉起手,敲響了門扉。
須臾間,房門打開了一條縫隙,露出了辰語瞳蒼白而疲勞的面容,盈盈流轉的黑眸里布滿血絲。
慕容夫人嚇了一跳,旋即明白神醫娘子這是消耗過度,爲了瑾哥兒的手術,她一定耗費了很多心神。
慕容夫人誠摯地朝辰語瞳施了一禮,帶着歉意道:“神醫娘子費心了!”
辰語瞳微微一笑,眼睛彎彎的,淡然道:“這是應該的!”
“那個,神醫娘子,能不能讓妾身進去看看瑾哥兒?”慕容夫人探頭往房內看了看,從昨晚她暈了過去後,便沒有再看到兒子,也不知道這會兒怎麼樣了,心裏着實擔憂的緊。
辰語瞳抱歉的笑了笑,擺手道:“今天還不行,我和師父剛剛纔消了毒,令公子現在還處於感染高發期,所以,不大方面探望!”
慕容夫人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今晨醒來的時候,她便聽老爺說了,昨晚上本來人家辰娘子也是不同意讓老爺進去的,說是防止什麼細菌感染,最後還是老爺苦苦哀求,她才鬆了口,讓人進去瞧了一眼。
“那什麼時候,妾身才能進去看看呢?”慕容夫人雖然理解,但裏面躺着的那個,是她的兒子,讓她如何能不牽掛?
“今天若是沒有發高熱,傷口沒有出血,那就算是闖過一關了,明天你們便可以進來看看了!”辰語瞳閃着眸子說道,儘管她此刻是笑着的,但眼中紅色的血絲卻難掩疲倦。
慕容夫人心中有感激,又朝辰語瞳欠了欠身,便領着婢女去了廚房。
人家師徒倆盡心盡力的照顧着自己的兒子,他們慕容府,自然不能虧待了人家。
辰語瞳關上門,轉身便見師父正站在牀頭,掀開了慕容公子的衣裳,認真地查看着他腹部的傷口,微薄的脣瓣間發出聲聲唏噓。
“若不是語兒,爲師都不敢想象,此生還能一嘗華佗之術!”神醫老者說道。
辰語瞳往牀邊走去,笑道:“師父您老人家就不要自謙了,你的岐黃之術纔是正宗的大醫之道,語兒這些純屬小道。這次其實也是冒險的,語兒在手術前,當真沒有多少底氣!”
她說這話是真實的,發自肺腑的。沒有了現代完整的設備和儀器、藥物支持,她就像一個沒有了柺杖的瘸子,連走路都是步履蹣跚的,內心着實對這樣大型的開腹手術沒有多少把握。
慕容公子是臟器閉合性內出血,若是不開腹修補的話,必死無疑,所以,她不過是秉着一絲僥倖,權把他死馬當成活馬醫罷了。
“爲師可是見你信心滿滿的樣子,怎麼這會兒卻說是毫無底氣?”神醫老者回頭看着辰語瞳笑道。
辰語瞳走過去,幫着老者一起給慕容公子翻了一下身,回道:“病人的家屬六神無主,能仰仗依賴的只有醫者,若是醫者也陣腳大亂,那不是全亂套了麼?所以,就算內心極度慌亂,徒兒也要佯裝堅強!”
“你這小鬼!”神醫老者含笑微嗔,心頭卻是不由一顫,這等同於玩火呀。有多少醫者,就算病患成活的幾率不低,但爲了不出現意外,失手污了自己的名頭,寧願眼睜睜的看着病人死去也不輕易給治,因爲他們害怕被扣上庸醫殺人的罪名。
不治沒有罪,治了,出了事,你就有罪!
神醫老者看着辰語瞳的目光含着讚賞,說道:“傷口看起來還不錯,慕容公子是個有福氣的人一定能挺過去!”
“喲,師父,您老人傢什麼時候會看相的?那你也幫我看看,是不是個有福氣的?”辰語瞳調侃道。
“哈哈……”神醫老者朗聲一笑,點頭道:“福氣多多!”
師徒倆在房內一來一往的耍着嘴皮子,沉悶的氣氛被打破,空氣中瀰漫着希望的氣息。
夜晚的時候,慕容公子醒過來了,一開口就喊疼。
那麼大的傷口,肯定是會疼的。
但這裏沒有麻醉泵可以使用,所以,只能忍着痛了。
慕容老爺和慕容夫人在房外聽到兒子哼哼唧唧的聲音,又是高興,又是難過。
他們的兒子,是被所有大夫都判了死刑的,沒得救了的,沒想到神醫師徒真的將人給救回來了。
會喊疼,就說明人已經恢復了意識,活過來了。
這讓他們激動得淚流滿面!
兒子痛得厲害,讓他們也很揪心,又因着神醫的囑咐,不敢闖進去陪伴,只有隔着房門,揚着大嗓,不斷地說着安慰的話。
慕容公子知道自己這次確實讓父母親擔心了,心下也是愧疚,反而忍着痛,安慰起了門外的雙親。
辰語瞳發現說話能夠轉移注意力,減輕病患的痛苦,便讓慕容老爺夫婦多陪着兒子講講話,順便聯絡一下感情。
這多好呀,平日還尋不來這樣的機會呢。
從一家子間的談話中,辰語瞳順帶也瞭解了慕容家是個什麼情況。
這慕容公子會有此橫禍,也非偶然。小小年紀就帶有紈絝子弟家的所有惡疾,鬥雞走狗,攀比鬥毆,實在是……
辰語瞳都不忍再聽了,唯一覺得安慰的是這慕容公子死過一回後,終於頓悟了人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隔着門板,向自己父母親保證,以後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辰語瞳抿嘴一笑,心中有些自豪,她這一次不但救了一條性命,還挽救了一條靈魂呀!
……
晚膳時分,金子坐在院子裏一邊喫着晚飯,一邊聽着袁青青喋喋不休的講着這一天裏的所見所聞。
樁媽媽聽完果然坐不住了,忙在一旁勸道:“娘子,那個桃花案子,你千萬不要摻和進去,這案子有老爺費心,還有阿郎從旁協助,想必要破,也非難事。”
金子含着米飯,淡淡的點點頭,沒有說話。
樁媽媽生怕娘子沒有聽進去,又湊前低聲道:“前幾次你偷偷幫着驗屍,都是在州府和鄰縣,離咱們桃源縣較遠,又有阿郎和老爺幫着隱瞞,主院那位纔沒機會挑起什麼風浪,若是娘子這次慘和進去,鐵定躲不過那位的眼線。娘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望你能明白老奴的苦心!”
金子自然是明白樁媽媽的擔憂的,她神色微凜,放下瓷碗,擱下筷子,看着樁媽媽鄭重承諾道:“樁媽媽你放心吧,我曉得的!”
樁媽媽得了保證,才幽幽吐了一口氣。吩咐着笑笑和袁青青二人不許再大嘴巴說起案子的事情,若是讓有心人聽了去,還不知道要如何編排,娘子的名聲經不得折騰。
笑笑和袁青青一一應下後,便被樁媽媽趕下去先用飯了。
前些天聽府中的僕婦提起,主院那位似乎有意要找冰人給阿郎尋門合適的親事了,這讓樁媽媽很高興。她尋思着這幾天找個合適的機會,跟老爺也說說娘子的事情。
想起娘子,樁媽媽心中不免酸澀。
十七歲了,卻不曾舉行過及笄禮,有很多的事情,她都被人遺忘了……
但婚姻大事,決不能再拖着了,很多大戶人家的娘子,還沒及笄就開始挑選門當戶對的郎君了,等行了及笄禮,便可以正式下聘,將親事定下來,很多像娘子這般年歲,都當人家母親了。
樁媽媽心中嘆了兩息,沒有母親的孩子,就算有她們守護着,又能頂什麼用呢?
……
“娘子今天怎麼買了多麼東西?”樁媽媽一邊往金子碗裏夾了寫肉菜,一邊問道。
金子笑了笑,今天是買了很多,但基本上都跟喫的有關。
長時間無聊的待着,這人感覺就快要生鏽了,只好找點事情讓自己做,打發一下時間。
針織女紅不是她的強項,讓她像樁媽媽和笑笑那樣,長時間保持着一個姿勢,靜靜的坐在那刺繡縫補,很抱歉,金子會扶着額頭對大家說:臣妾做不到啊!
閨閣女子能做的事情,其實挺少,除了女紅,就是茶道,或者廚藝。
金子自認爲自己是出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的新興女性,再加上她喫貨的本性,還是鑽研廚藝比較好,她一人付出,換來整個清風苑所有人的口福,何樂而不爲?
“我今天還挑了好幾種米,有些還是進口的,看起來不錯,都買回來試試,看看哪一種比較好喫,以後咱們就喫那一種!”金子說道。
“進口的?”樁媽媽狐疑的問了一句。
“呵呵,就是別的地方生產的,運到咱們桃源縣賣的大米!”金子解釋道。
“哦,原來這個意思!”樁媽媽點頭,這還是她第一次領略到娘子對喫食的專注和講究呢,這大米喫起來不都是一個味兒麼?還要分辨比較哪種好喫?
“我喫飽了,樁媽媽快些下去用膳吧!”金子放下筷子說道。
“娘子不多喫一點麼?”樁媽媽看着還剩下大半菜餚的盤子問道。
“不了!”金子拿起一旁的帕子,輕輕的擦拭完嘴角,便起身循着藥圃小徑走去,心中卻還在尋思着那起桃花案件。
第一百六十章 夜聊
星月朗朗,清風颯颯。
花架上,金銀花和夜交藤在清風的吹拂下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伴隨而來的,還有藥圃中淡淡的藥香。
金子很享受此刻的靜謐,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感覺通體舒暢。伸手攏了攏耳邊微溼的碎髮,身子軟軟地斜臥在美人榻上,閉着眼睛哼着小調,形容有些慵懶。
一旁矮几上的茶盞,已經空了大半,袁青青從屋內走出來,提着茶壺輕手輕腳的爲她續杯,隨後躡手躡腳地退了下去。
長廊上的燈盞已經全部升起,昏黃燈光下的清風苑,溢滿溫馨之感。
笑笑和樁媽媽用完晚膳,便回到正堂燈下繼續趕製剩下的襦裙,按照金子跟毓秀莊的約定,明日便是交收襦裙的日期。
金子收住鼻腔溢出的曲調,睜開明亮的雙眸,往清風苑的門口望去。
女生的第六感,有時候真的很神奇。
清風苑的門口,悄然佇立着一個高大的身影。
金子仰起身子調整好坐姿,目光灼灼如華,像欣賞藝術品一般,細細地打量着院門口的人。
金昊欽穿着一襲月白色的圓領窄袖長袍,柔軟的緞料將他挺拔的身材勾勒得越發壯碩。古銅色的肌膚在燈光的掩映下,泛着幽沉的瑩光,他的鼻樑高挺,眉弓下的暗影遮住了他的眼睛,顯得眼窩越發的深邃。
這是金子第一次見他穿如此乾淨的顏色,似乎還挺適合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柔和,越發儒雅俊魅了。
金子並不意外金昊欽的到來,即使自己沒有參與今天的那個案子,他回來了,也定然回來清風苑一趟,至少,會跟自己道一聲謝謝,謝自己救了金妍珠。
“三娘!”金昊欽露出一絲恬靜的笑。
“進來坐吧!”金子淡淡應道。
金昊欽大步走了進來,抬眸掃了院子一眼,問道:“用過晚膳了麼?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用過了,笑笑和樁媽媽在正堂裏趕製襦裙,我這裏也不需要人伺候!”金子簡單回答道,琥珀色的眸子迎上金昊欽的視線,直接問道:“你來找我,有事?”
只能有事纔來找你麼?
回想起自己僅有的兩次到訪,還真是爲了請她幫忙而來的。
金昊欽神色微窘,黯然垂眸,嘴角的笑意有些苦澀。
“沒有,只是過來看看你!”金昊欽頓了頓,看着金子誠摯道:“阿兄聽父親說了,是你救了四娘?!”
金子嘴角一抿,她果然猜得沒錯吧?就是來道謝的!
“嗯,夏日的感染病並不難辨認,四娘是感染了溫瘧,恰好在我懂治的範圍內,舉手之勞罷了!”金子言語淡淡,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彷彿在說就算是一個萍水相逢的路人,只要她能幫上忙,也一定會這樣做,沒有別的因素夾雜其中,無需特意登門道謝。
“儘管如此,阿兄還是要代妍珠跟你說一聲謝謝的!”金昊欽慢慢走近金子,在美人榻旁的矮凳上坐了下來,目光與金子平視,臉上笑意溫婉,聲音柔潤如同溫和的細雨:“上次妍珠對你不敬的事情,阿兄聽說了!三娘,她還是個孩子,說的話都不能作數的,你不要放下心上!阿兄替她給你道歉!”
皎月下,他的俊顏泛着淡淡的光暈,那眉眼間的神韻,跟金子何其相似!可就是這樣一張臉,這樣一張嘴,說出來的話,儘管平靜誠懇,卻依然讓金子抑制不住心口的怒意。
纖纖素手握着衣襟的一角,骨節微微泛白。
他原來知道金妍珠如何對自己不敬的!
卻告訴自己,她只是個孩子,說話不能作數?
金子鼻腔溢出一聲冷笑,這是多好的哥哥呀,她真的爲金妍珠感到幸福!
“若我有放在心上,若我記恨,那麼這次我就該翹起雙手,什麼也不做,看着她受盡病痛折磨而……死去!”金子眉眼彎彎,幽幽吐出一句話,嘴角的笑容漸漸擴散,那一臉的璀璨笑意,絢爛賽奪星辰。
金昊欽微微一怔,心中暗自嗔怪自己,不該舊事重提,徒惹三娘不快。
“阿兄知道!”他牽強一笑,續道:“三娘一向宅心仁厚,寬宏大量!”
“過獎了!”金子幽幽一笑,端起小桌上的茶盞,隨意的抿了一口:“我做事向來只求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別人如何看待,我不在乎!”
金昊欽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只是淡淡的應了一聲是,便迅速的轉移話題。
“下去仵作苗叔的驗屍結果出來了!”金昊欽看着金子說道。
這個話題果然成功引起了金子的興趣,她幽沉的眸子瞬間被點亮,轉過身子,一臉期待問道:“結果怎麼樣?”
“苗叔對宋郎君的屍表初檢是屬於窒息死亡,但他後來在宋郎君的指甲和嘴脣上發現了一些端倪,有不同於窒息的淡青色呈現,所以苗叔最後的屍檢報告寫得是中毒。”金昊欽說道。
“能具體驗出是什麼毒物麼?”金子想了想,說道:“一般常見的毒物有烏頭、斑蝥、馬桑、馬錢子、罌粟、蛇毒、鉤吻、砒霜還有雷公藤。若是仵作能確定死者是中了何種毒物致死的話,排查起來也比較容易。死者身上的毒物,是個非常重要的線索。”
金昊欽皺了皺眉,苗叔雖然司職仵作已久,但從不曾聽說他對屍體動過刀子。
一般的仵作都是檢驗屍體的屍表,驗屍箱裏的解剖刀具,一般都是被塵封,或者當成擺設,非得萬不得以,他們不會對屍體動刀子,他們認爲那是對死者的不敬,而正常情況下,家屬也不會同意。
金子從金昊欽的表情中,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現在只知道,宋郎身體中除了誤食的火天竺之外,還有另一種未知的毒素。金子沒有驗過宋郎的屍體,不能確定宋郎是否喫了與火天竺產生化學作用的食物而導致中毒身亡,還是有心人在他身上下了毒。
李氏有嫌疑,他們尚可將之歸於因愛生恨。
因爲宋郎負心,迫於張氏和家族的壓力,不得不快刀斬亂麻,與李氏一刀兩斷。所以,李氏心中有恨,對負心的宋郎動了殺機,這說的通。
若是其他人下毒,那動機是什麼?
生意上的往來?
舊日恩怨?
這些問題,衙門的人,到底着手細查了沒有?
金子凝眸沉思,幽幽說道:“馬錢子、馬桑、雷公藤、蛇毒、罌粟的毒性揮發,一般需要兩到三天,烏頭的話,應該只要兩到三個時辰,而鉤吻則會更快。衙門現在需要查的,是宋郎死亡前的兩三天有無異樣,若是出現輕微噁心、頭昏、乏困等現象的話,那麼他就有可能是在事發前的兩三天就已經中了慢性毒。還有李氏的嫌疑也很大,儘管她在宋郎離開的時候是昏睡的,但不能排除在宋郎離開前,她就事先下了毒。”
金昊欽默然點了點頭,看到金子似乎還想補充點什麼,便不敢開口打攪,繼續靜靜聆聽着。
“若是確認了宋郎是中了以上某種毒物致死的,那麼也間接的證明了下毒之人,是個擅長用藥的,至少,懂得配藥。讓趙虎查查宋郎生前是否跟人有生意上的衝突,或者一些舊日恩怨!”金子鎮定說道。
金昊欽如星子一般璀璨的瞳眸熠熠發亮,看着金子的眼神漸漸柔和了起來。
他原本只是想來告訴她一聲,畢竟,今天她跟着逸雪一道,關注了這個案子,卻不曾想到,她竟能給自己提出了這麼多有用的信息。心中迴盪着剛剛她秉神沉思的認真模樣,讓他不由心生肅敬。
“三娘分析的得極好!趙虎今天下午也去了宋郎家裏取了口供,根據張氏的供詞,宋郎的脾氣內斂,處事優柔寡斷,極少與人發生衝突。他們家的生意,基本上是張氏把手,宋郎只是一個閒得發慌的甩手掌櫃。”金昊欽回道。
金子點了點頭,這麼聽來,張氏也有犯罪嫌疑。
在現代,常常聽一些腐女說以後找老公,要找一個可以讓她仰望的高山,至少,在事業上要讓她仰望。
宋郎性格軟弱,又不善於經營事業,還出軌,難保張氏不對他心生不滿……
“張氏的性格如何?”金子問道。
其實這話金子不過是白問一句,在公堂上,張氏的彪悍模樣,金子不是沒有領教過。看她對李氏下的那手,不排除也是個有家庭暴力傾向的主兒。
“根據走訪調查,張氏的人緣極好,他們是經營米業的,有桃源縣上的很多權貴都喜歡在張氏的米鋪訂購,她處事圓滑周到,說話也是八面玲瓏的,很多貴婦都喜歡跟她打交道。”金昊欽說道。
金子知道這種事業一把抓的女子,一定是四面迎逢的,她想問的,金昊欽,沒有聽明白。
金子嘆了一口氣,直白問道:“我的意思是,她除了宋郎之外,有沒有跟其他的男子走得比較親近的?”
金昊欽因金子的話一臉驚訝,薄脣抿了又抿,不曾想三娘竟會想到這一層來。
這是懷疑張氏有了姘頭,而密謀毒殺親夫麼?
金子見金昊欽眸光閃爍,神情驚訝,便淡淡說道:“這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人家潘金蓮不就是勾搭上了西門慶,嫌棄武大郎纔對親夫狠下殺手的麼?
金昊欽頷首,回道:“這兩天阿兄還不急着回州府,案子的事情,阿兄會幫着調查,爲父親分憂的!”
這是應該的!
金子嫣然一笑。
腦中閃過辰逸雪的身影,有個念頭陡然浮現出來,心底的好奇就像被貓爪撓過一樣,有些酥癢。
趁現在人家的死黨在,不妨問問?
“額,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關於辰郎君的!”金子清了清嗓子,看着金昊欽微笑道。
金昊欽還有些恍惚,這話題陡然轉得太快,讓他一直反應不過來。
“三娘……想問逸雪什麼?”金昊欽看着月光下絢爛如夏花的笑顏,露出整齊細白的牙齒。
第一百六十一章 閒人一枚
金子看着金昊欽的笑意陡然加深,瑩潤的櫻脣微啓:“我很好奇,你之前說過州府上有幾宗棘手的案子,辰郎君都有份參與破案,我想知道他真正的職業到底是什麼?不可能毫無緣由地幫助官府吧?”
金昊欽微微一笑,剛要開口,便聽到金子補充道:“你千萬別跟我說是因爲跟你的交情!”
金子的臉上漾着淺笑,卻清楚分明的寫着:打死我也不相信!
金昊欽不曾想到三娘竟會對辰逸雪的身份如此感興趣。他劍眉微蹙,深邃的眸光迎着琥珀色的眸子,彷彿要透過那清湛的瞳孔深處,將金子的心意,看個透徹。
“你別這樣看我,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單純有些好奇罷了。”金子解釋道。
金昊欽見金子神色坦然,不由暗笑自己太過敏感,畢竟,三娘跟別的女子是不同的。
很多女子,在看到辰逸雪的時候,總會展現出既嬌羞又害怕的模樣。
站在男人的角度,金昊欽捫心自問,辰逸雪無論是長相、氣度還是身材,都實屬完美,是個無可挑剔的優秀郎君。有良好的家世和出身背景,是州府所有娘子們趨之若鶩夢寐以求的夢中情郎,唯一讓人感覺有距離和壓迫感的,便是他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那股冷冽氣質。
逸雪,他跟別的權貴公子也是不一樣的。
金昊欽收回遊離的神思,含笑回道:“我們相識,的確是緣於一起案子。”
“哦,什麼案子?”金子繞有興趣的追問道。
“阿兄還記得,當時那起案子引發的轟動,絕不亞於庵埠縣的那例裸屍案。元老爺家的郎君在私塾內被兇徒綁走,還殺了元郎君的隨身小童。元府在元郎君被綁走後,收到了兇徒的來信,並指定了府中一名婢女將銀票送到他所說的地方。阿兄奉命帶了一小對人馬跟蹤送銀票的婢女,沒想到兇徒非常狡猾,在路上設了埋伏,阿兄因此而跟丟了婢女,等尋到人的時候,那名婢女已經被殺了。”
儘管案子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但金昊欽低沉的嗓音和驚險的案情還是調動了金子的神經,她略有些緊張的追問道:“後來呢?”
“這個案子的影響極大,發生僅有兩天,就成爲了州府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阿兄那時剛好去牽手樓用膳,無意聽到了逸雪提出了對案子的見解。阿兄當時聽他說極有可能是熟人作案時,便不顧禮節地衝進他的雅室,請他賜教。”金昊欽回憶起初見時的場景,嘴角不由微微揚起。
那個傢伙還真是傲慢呢,當即就沉着臉,讓自己自行離開,免得面斥不雅……
他牆角聽了一半,哪裏肯走,死乞白賴地在雅室中磨着,不管是亮出自己護衛的身份還是威逼利誘,他全然不爲所動。
“瞧他倨傲傲嬌的模樣,你一定碰了一鼻子灰吧?”金子的眼眸幽幽一閃,頗有幸災樂禍的味道,然只一瞬,她便覺得自己思想幼稚,那都是多久遠的事情了?
金昊欽不以爲然的點頭道:“他的個性是特別的,軟硬不喫,阿兄愣是說破了嘴,他依然是一臉漠然。最後還是辰娘子搬出了佛偈,‘救了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句話打動了他。”
金子撲哧一笑,不能想象,辰逸雪還是個信佛的。
當然,是與不是,不能單憑這點確認,目前,還無從考究。
“他沒有接觸過案子的死者,全憑厲仵作當時的驗屍報告,就推測出兇徒是個武功高手,而且,元府中有他的同夥當內應。府尹大人派了衙差日夜盯着元府,果然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元府的管家經常出入勝天賭坊,欠了一屁股債,卻在案發後悉數還清了,而且根據調查,管家與派去送銀票的婢女私通,管家遭婢女屢屢逼婚,煩不勝煩,婢女一死,他就可以踢開這個包袱。所以元府的管家便是案子的關鍵性人物。我們順藤摸瓜,剛想將管家抓捕審問的時候,管家卻意外死於走火。”金昊欽講道。
金子憑着直覺,脫口說道:“管家是被那個兇徒滅口的吧?因爲你們已經盯上了管家,他擔心管家禁不住你們嚴刑逼供,將他抖出來,所以將人殺了,一了百了!”
“沒錯!”金昊欽點頭,嘴角一勾笑容魅惑:“原本以爲案子因此陷入僵局,卻不想逸雪聰明絕頂,當即就提出了疑問。”
金子抿嘴望着金昊欽,這傢伙正在惟妙惟肖地模仿辰逸雪傲慢的態度和語調:“若是兇手只是不想管家供出自己,大可以像前兩次那樣,一刀將人殺了,爲何要放火?你們沒想到原因麼?”
金子沒繃住,掩着嘴笑了起來,腦中不自覺的閃現辰逸雪長身玉立、冷漠而高傲的模樣。
“只能說你們的邏輯思維太不給力了!”金子搖了搖頭道:“管家一定握有兇徒的某個把柄,兇徒又找不到,只能一把火將管家的府邸燒了!”
“是!”金昊欽看着金子的神色充滿讚賞,續道:“逸雪當時也是這麼說的。我們隨後在灰燼中找到了幾個罈子,罈子沒有完全被燒燬,但裏面的紙片卻因高熱而成爲灰燼,完全沒有作用。但逸雪卻讓官府放出風聲,說找到證據,只需要花時間將沾染在表面的污垢揭去,便能知道管家留下的信息是什麼。”
“嗯,然後兇手上鉤了!”金子點頭道。
金昊欽微微一笑,應道:“接下來的事情,在逸雪的意料之中。兇手順利抓捕歸案了,元郎君,也及時從刀口下救了回來!”
“這是你們相識的開始,那後來呢?”金子聽完一個案件之後,發現金昊欽這廝壓根就沒有回答她之前提出來的問題,不由蹙眉續問道。
“後來阿兄就常常帶着酒拜訪他,他開始並不歡迎阿兄,但阿兄臉皮厚,久而久之,他便接受阿兄了。”金昊欽咧嘴一笑,“其實他是個孤獨的,阿兄不曾見到他的院子裏有其他的友人前往拜訪。”
“從他展示出來的那種孤僻傲慢,可以想象得到!”金子應道。
“阿兄問他爲何不多廣交好友,他卻說多了也沒用,沒人懂他的靈魂!”金昊欽有些惆悵的說道,顯然,辰逸雪只是純粹被他的執着打動了,而不是因爲他真的懂辰逸雪的靈魂,實際上,當逸雪說出這樣一句話的時候,他錯愕了好久。
沒人懂他的靈魂?
這話,好有深度!
金子幽幽嘆了一口氣,顯然,他認爲這世間還沒有人能達到他精神領域的那個層次麼?
好大的口氣!
“那他後來幫助你破獲的那幾起案子,真的是因爲跟你的交情?”金子帶着狐疑問道。
金昊欽點頭,笑了笑:“有時候,人太閒了就會無聊,這幾個案子,他全當玩了,當然,請他幫忙,要看他的心情。若他不想幫忙,或者提不起興致幫忙,就算你有三寸不爛之舌,也說不動他。”
“哦,原來這樣,他還真是閒得慌。若是他能入仕,憑他的聰明和獨到的思維,於刑獄方面倒是能有不錯的建樹,真是可惜了!”金子感慨道。
金昊欽也不無認可的點頭附和道:“是可惜了!不過蕙蘭郡主說的也沒錯,他的性格,不適合官場。還有,他的身體……”
金子見金昊欽眸光閃爍,話說一半吞吞吐吐的樣子,不由急問道:“他身體怎麼了?”
“沒什麼?已經在恢復了……三娘沒見他挺清瘦的麼?其實,已經比以前好很多了。”金昊欽起身,往正堂的方向探了探,燈光依舊透亮,樁媽媽和笑笑一定還在趕製着襦裙。
金昊欽頓了頓,對金子說道:“夜漸漸深了,三娘早些休息吧,今晚能跟你聊這麼久,阿兄很高興!”至少,他們還能有共同的話題,雖然,整晚除了那個案子之外,談的那個對象都是辰逸雪……
金子也起身,這才發現金昊欽真的很高,她整個人都被攏在他高大而挺拔的身影下,顯得十分單薄嬌小。
頭髮已經乾透了,夜風將髮梢撩起,長髮飄舞,蹁躚而柔美。
金昊欽突然抬起手,爲金子仔細地攏好耳邊的碎髮,聲音透着輕柔的味道:“好好照顧自己,你若是需要錢銀什麼的,告訴阿兄一聲,別總是接外頭的活計來做,阿兄看了……會難過!”
金子心頭有些悶悶的,說不出來什麼感覺。
這會兒纔來說這樣的話,不覺得有些晚麼?
她若是需要錢銀,絕不會向任何人伸長手……
她要靠自己,爲清風苑的每一個人,撐起一片天!
儘管心中是這樣想的,但看到金昊欽如此誠摯的神情,金子終究忍住了口中銳利的話語。
“我知道,你回去吧,我準備就寢了!”金子淡淡的應道。
金昊欽柔聲道好,轉身,徐徐走向院門口。
金子望着他的背影,忽而開口道:“若是宋郎的屍檢需要我幫忙,就過來說一聲!”
金昊欽停下腳步,回首,看着金子,星眸熠熠,一臉溫和笑意,擺了擺手道:“好!快進去吧!”
金子呼了一口氣,伸了一下懶腰,轉身頭也不回地房間位置走去。
原來辰大神是閒人一枚,估計,每天都跟自己一樣無聊着。
自己空有法醫的手藝,卻無處施展的無力感她深有體會,自然能理解辰大神的無奈。
他那孤僻性格,該不會是長期壓抑造成的吧?
聽金昊欽剛剛的言語,辰逸雪身體有問題麼?那應該是心理問題吧?
金子胡思亂想着,想起明早就能完成的襦裙,心頭雀躍。
明天,她得找時間去一趟毓秀莊,順便將襦裙的工錢結一結。
第一百六十二章 交收
馨容院內一早,丫頭們便進進出出地開始忙碌着。
有的在灑掃着院中殘落的花瓣,還有的踩在矮凳上,踮着腳尖擦拭着精緻的鏤空雕花楠木大窗……
水聲,掃帚聲,說話聲,嬉笑聲交織在一起,一派熱鬧之象。
長廊上,一個僕婦叉着腰,指揮着兩個粗使丫頭循着木梯子爬上去,將回廊上掛着的燈籠取下來,用了一段時間,絹紗上沾染了不少灰塵,夜晚的燈光不夠埕亮,馮媽媽一早就吩咐下來,說讓她們將絹紗全都換新的,別白瞎了油錢。
屋內,青黛正伺候着林氏梳妝。
因着金妍珠突發疾病,林氏這兩天並沒有睡好,眼底有淡淡的淤青,臉色也透着蠟黃。
青黛靈巧的爲她挽了一個燕尾髻,準備往頭上簪上一支金玉七寶簪子的時候,臉色陡然一變。
林氏的鳳眸一閃,凝着銅鏡中一臉驚恐的青黛,咬着牙沉聲問道:“說吧,是不是有白頭髮了?”
青黛瞬間斂起一臉的訝色,眼中有憂傷,點頭淡淡道:“奴婢幫夫人拔掉吧!”
林氏失聲一笑,擺了擺手,啞聲道:“人老了,有白頭髮不是正常麼?不必拔了,以後只會越來越多,難不成都要拔掉麼?”
青黛見林氏話意消極,心中一酸,開口勸道:“夫人只是這陣子思慮憂心過甚,您萬事放寬心,阿郎和四娘子都很孝順,您該高興的!”
林氏調整了一下坐姿,示意青黛將簪子戴上,幽幽吐了一口氣道:“萬事放寬心?我倒是想,只是這府中瑣事繁雜,我真能撂開擔子,什麼都不管麼?”
將簪子戴好後,林氏撐着矮几起身,在青黛的伺候下穿上一件紅色鑲領對襟褂子。
不得不說青黛現在眼力是越發老練了,她挑的這件紅色褂子,繡工非常精緻,紅色的緞料泛着盈亮的光澤,讓林氏的面容看起來更顯氣色,形容越發端莊。
林氏伸手挑開青玉珠簾,往外廂走去,一面續道:“上次要給欽哥兒說親的事兒,因着那位也插進來胡攪蠻纏了一回兒,不得不先擱置了。昨兒個辛府的幾個娘子過來找妍珠玩,我倒是留意了一個!”
青黛嘴角一抿,她從昨天夫人對幾位辛娘子的熱絡態度,便隱隱猜到了什麼。
這辛府在桃源縣算得上大族,家世背景也清白,倒是個不錯的。
“來了三個娘子,夫人是看上了哪一位了?”青黛拉開矮凳,待林氏坐下後,才一邊佈菜一邊詢問道。
林氏用筷子夾了一片菜心,仔細咀嚼,嚥下後才幽幽道:“辛府的娘子都是名門閨秀,知書識禮,言行舉止也是無可挑剔的,不過聽妍珠說辛六娘已經許了人家,年底就要出閣了,辛九娘正在議親,估計辛府已經開始張羅挑選着,只有辛十二孃跟妍珠是同歲的,還有幾個月及笄,我昨天留意了一下,這娘子,沉靜端莊,氣度斐然,很不錯!”
聽夫人如此說起,青黛也凝着神回想。
三個娘子,十二孃的容貌,算不上頂美,但也是清秀溫婉的。
昨天辛十二孃並沒有怎麼開口講話,看樣子,還真是沉靜內斂的。按照四孃的說法,那就是一個悶葫蘆,辛六娘、辛九娘和四娘一直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只有她一直安然靜坐,含着淺笑看三人拌嘴。
青黛本以爲夫人會喜歡辛六娘和辛九娘多一些,畢竟二人跟四娘似乎更聊得來,感情應該也比辛十二孃深厚。不曾想夫人短短半天功夫,倒是將人家的底細都摸清楚了,青黛心中不由暗自佩服。
用膳間,外頭有小丫頭打開簾子,探着腦袋往內遞話:“夫人,阿郎過來了!”
青黛忙笑着迎了出去,林氏剛吩咐着小丫頭下去多備一份碗筷,便見金昊欽閃身走了進來,恭敬的給林氏施了一禮:“兒來給母親請安!”
林氏笑着揚手示意金昊欽落座,溫聲說道:“坐下陪母親一起用膳吧,正好母親也有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金昊欽掀起袍子,在林氏的對面坐了下來。
小丫頭將碗筷遞了過去,他順手接過,青黛準備爲他佈菜,卻見他擺手,沒有要用膳的意思。
“怎麼?欽哥兒不喜歡母親這裏的早膳?”林氏依然含着笑意。
金昊欽忙解釋道:“不是,母親這裏的早膳,兒用了多年,怎會不喜?只是兒已經用過了,出門前,過來給母親請個安!”
“哦?欽哥兒要出去會友?”林氏抬眼看他,“這次能呆多少天?州府那邊公務可繁忙?”
“州府最近比較太平,兒纔有時間向府尹大人告假沐休,這次能呆上一陣子。昨天桃源縣出了個人命案子,父親在衙門那邊忙着,兒想着用完早膳便過去看看。”金昊欽說道。
林氏昨天只聽說金元匆匆回了衙門,並不知道竟是有命案發生。
難爲宋姨娘精心打扮得花枝招展,又讓大廚房熬了一大鍋的雞湯等着老爺過去……林氏心中笑了笑,估計這宋姨娘是等到掌燈時分都無人過去,才一個人就着冷飯菜下嚥的吧?
“你有這份心,母親很高興!”林氏看着金昊欽露出慈愛的笑容,吩咐道:“在外查案,也要小心些,日頭毒,多喝些水!”
金昊欽連聲應好,起身朝林氏拱了拱手,便挑開簾子出去了。
林氏嘆了一口氣,看着青黛喃喃道:“每次想着爲這孩子談談婚事,總有意外的事情發生,哎……”
“夫人彆着急,以後左右有的是機會!”青黛安慰一聲,拿起筷子往林氏碗裏添了一小撮米線。
……
金子這邊一早就在笑笑的幫忙下,清點好了襦裙的總數。
笑笑小心翼翼地將襦裙疊放整齊,用布包仔細的包好。
“娘子,語瞳娘子也不知道有沒有在毓秀莊,咱不用先跟她打聲招呼麼?”笑笑將布包打好一個漂亮的扣結,抬頭問道。
金子想了想,回道:“不用了,毓秀莊的掌櫃伍叔,跟咱們也混熟了,若是語瞳娘子不在,我們就直接將襦裙交給他驗收就行了。”
笑笑應了一聲,起身往內廂走去,打開櫃子拿出一套新袍子,抖開對着金子問道:“娘子,穿這件行麼?”
金子點頭,應道:“隨意!”
二人收拾停當,正準備出門,樁媽媽又含着慈母般的笑意,對金子囑咐了又囑咐。
因爲袁青青回來後的大嘴巴,樁媽媽對金子每次出行,都是擔驚受怕的,一再地叮囑金子不要多管閒事,將襦裙交收完畢後,早些回來。
袁青青知道這次娘子一定不會帶着自己出去了,正含着哀怨的目光看着準備出去的二人,頭垂得低低的。
“樁媽媽爲襦裙忙了幾天,今兒個讓她好好休息,青青你能者多勞,清風苑的活計,你麻利些做,娘子回來給你們做好喫的!”金子臨出門,又停下來對袁青青吩咐道。
一聽到喫的,袁青青的小喫貨本性展露無疑,忙不迭的點頭應道:“娘子,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幹!”
金子帶着笑笑出門了,東市依然熱鬧,但相較趕集的那天,不算擁堵。
車伕將馬車趕進東市的青石小道,靠着商業區停下。
笑笑率先下車,伸手扶着金子下來。
金子付了錢之後,接過車伕遞上來的布包,領着笑笑往毓秀莊而去。
清晨客流不多毓秀莊內只有幾個娘子在選購綢緞。伍叔正殷勤地在一旁介紹着。
他的遊說技巧很好,經他介紹的緞料,都讓娘子們無法割捨,索性,便一併要了。
伍叔臉上笑意濃烈,鬍子一抖一抖的,手指靈動的撥弄着算盤。
金子心頭癢癢,這樣的生意,何愁不能日進斗金?
金子並不是小財迷,只是覺得有寄託的生活,纔算得上充實,不然,每天無所事事,只能是虛度光陰。
伍叔收完銀票後,抬眸才發現站在門口出神的金子,臉上的笑意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笑笑含笑看着伍叔,心想這掌櫃一天到晚都在笑,不會將臉都笑僵了麼?
“金郎君來了!”伍叔拱手寒暄道。
金子點頭致意,讓笑笑將布包遞了過去,說道:“在下如期過來交襦裙!”
“金郎君果然守時!”伍叔回身,招來一個小廝,讓他把布包手下,拿回繡房裏讓織柔姑姑驗收。
金子心想,這織柔姑姑應該就是繡房裏的掌事娘子吧?
“我家娘子還沒有回來,不過郎君在樓上雅室喝茶,金郎君可要上去?”伍叔問道。
金子想着這驗收襦裙,再等着伍叔將工錢算出來,需要不少時間,這樣乾等着,還真不如上樓讓辰逸雪請杯茶喝,順便還能探討一下昨天的那個桃花案。
“既然辰郎君在上面,在下便舔着臉上去討杯茶喝!”金子微微一笑,也不等伍叔引路,自顧往二樓的樓梯口走去。
伍叔微微咋舌,剛纔那一問,不過是出於禮貌,沒想到金娘子還真一點矜持模樣都沒有,就大咧咧上去了。
要知道,那個人是郎君,氣質冷冽的郎君,可不是誰都給臉賣帳的。
伍叔祈禱着,金娘子片刻都呆不住,灰頭土臉的下來……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不搶官府飯碗
桃源縣衙門的書房內,金元有些疲倦的倚在圓腰椅背上,手輕輕地揉捏着眉心。
趙虎站在案几的另一側,肅然垂着雙手,詳細的彙報着調查的結果。
張師爺拿着一本小冊子,在細細做着記錄。
“……宋郎和李氏用膳的那個時間段,正值醉春館夜晚最熱鬧的時候,其他的妓人也都各有陪護對象,除了幾個因爲身體原因在後院養病的之外,基本上都跟客人呆在各自的房間內。”趙虎躬身回道。
金元沒有開口說話,依然閉着眼睛,繼續捏着眉心。
張師爺抬頭看了金元一眼,見他似在沉思,復又垂下眸子,擱筆等待。
氣氛沉滯了片刻,金元將手放下,才幽幽睜開佈滿血絲的雙眼,啞聲問道:“宋郎的原配張氏有沒有什麼異常表現?”
趙虎倒是不曾想到大人會有此一問,按理說張氏是受害者的家屬,而且看她的樣子,悲痛欲絕,實屬正常,並沒有任何的可疑之處呀。
金元見趙虎神色怔忪,便知道他定然沒有留意過張氏,當即便沉下了臉。
查究案情,哪裏是單方面的事情?
賊喊捉賊的事情多了去了,誰能保證張氏就沒有一絲嫌疑?
金元昨天晚上一整晚睡不好,這個案子雖然並不像庵埠縣的那例裸身案影響大,但卻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鬆懈。聖上的旨意剛頒佈不久,勒令各地方的命案都要細查,不能含糊,草芥人命。政令發佈才半個月,桃源縣就應景的出現了個人命案子,叫他怎能不焦急?
再者府尹大人還有三個月就要榮休了,從金昊欽透露的口風中,金元也大抵有了瞭解,朝廷現在並沒有明確決定是從帝都調派官員上任還是從州府餘下的兩個縣調升縣丞,但金元知道,府尹大人最後的那個申退摺子或許會起到關鍵性的作用。所以,不管是爲了應朝廷的響應還是給府尹大人留下一個好的印象,這個案子,都必須儘快破案了結,決不能像庵埠縣丞那樣,榮獲‘拖神’稱號,這於一生的仕途,簡直就是莫大的污點和恥辱!
趙虎見金元臉色烏雲密佈,當即便跪下請罪:“屬下疏忽了,還望大人責罰!”
金昊欽剛好站在書房門外,聽到了父親和趙虎的對話,忙叩響門扉,喚了一聲:“父親!”
張師爺看了金元一眼,含笑道:“是金護衛來了!”說完,便疾走到門邊,打開房門。
金昊欽朝張師爺拱手,打了一個招呼,便徑直步入書房,走到案几對面,躬身朝金元施了一禮,神色認真道:“兒已經調查過了張氏。”
趙虎抬眸看了金昊欽一眼,卻見他笑着一手撈起自己的臂膀,說道:“光一個醉春館,一個個妓人的口供盤問調查下來,就得費不少功夫,趙捕頭辛苦了!”
趙虎眼中漾滿感激,忙擺手自責是自己的過失。
金昊欽拍了拍趙虎的肩膀,繼而轉身對着金元和張師爺,從容道:“兒做了很多調查,包括平日裏跟張氏來往密切的人事,發現這張氏還真是個賢良的。在外口碑極好,爲人處事圓滑周到,四面逢迎,生活作風也不見污點,在內侍奉翁姑也極爲孝順。兒問了張氏的鄰居,對她的品評不錯,從未聽說過張氏跟哪個外男過往甚密,兒大膽推測,張氏的犯罪嫌疑,可以摒除!”
金元滿意的點了點頭,他昨晚也曾想過這個問題。
胤朝民風開放,民間多有私通醜聞發生,而張氏又是個混跡於市井的商婦,由不得金元不往那方面遐想。但經昊欽如此查實,張氏的嫌疑自然小了很多。
“父親,醉春館跟李氏平日有交集的男子,也要再做調查。兒在想,李氏鍾情於宋郎,更因爲他而守身不接其他的客人,這是否會引起其他男子的憤怒和嫉妒?兒此前聽說過李氏在醉春館的名頭甚響,有很多的紈絝子弟常常在醉春館裏爲了她爭風喫醋,甚是引發過鬥毆,所以,不能排除宋郎之死夾雜了這個因素!”金昊欽建議道。
金元嗯了一聲,擔任縣丞這麼多年,這些查案的流程和細節,他自然是懂的。
“還有苗叔的驗屍報告不夠詳細,宋郎具體是中了何種毒物而死的,對於案子的破獲,很是關鍵。”金昊欽目光沉沉,望着沉吟中的金元,試探地問道:“父親是否讓三……郎去再做一遍屍檢?”
這話金昊欽是在心中糾結了很久才決定說出來的,雖然本意上,金昊欽並不想讓三娘再驗屍體,畢竟這對一個閨閣娘子而言,並不是什麼好事,若讓人知道了,或許還會影響她日後找婆家。但金昊欽想起昨晚與三娘在清風苑中的長談,這些年他們在彼此的生命中錯失了很多,難得有共同的話題,更難得可以共同去做一件事情,他私心裏,希望可以與她接觸得更多一些。而除了案子,他不曉得還有哪些事情,是他能介入三孃的生活的。
昨晚,三娘說若是需要她幫忙的話,就告訴她一聲,顯然,她對這個案子也是極感興趣的……
金元有些錯愕的看着金昊欽,似乎無法相信這話竟會是出自他之口。
趙虎神采躍躍,他之前就有這般念頭,只是不敢提起,沒想到金護衛倒是跟他想到一塊兒了。
張師爺則一臉懵懂,這三郎是誰?
“這事休要再提……”金元斷然回絕了金昊欽的提議。
金昊欽本想再勸,卻見父親臉色陰沉,薄脣幾番開啓,終究沒有再吐出隻言片語。
瓔珞的驗屍技術如何,他金元怎會不瞭解。州府近來的幾宗命案,哪一宗不是經由她的手爲死者雪冤的?
葉郎君、小刀陳、折衝都尉還有庵埠縣的裸屍案,哪一宗簡單過?
只是,瓔珞,她終究只是個弱女子,十幾年來纏綿病榻的她,身體究竟如何,他這個做父親的,怎會不知道?
屍體終究是陰邪的,接觸多了,對她不好!
他金元,不能爲了早一日結案,就將女兒推出去……
“醉春館繼續調查,那些平日裏跟李氏過往甚密的男子,也一併取證盤查。發現宋郎屍體的那個地方,是個茶寮,雖然是夜晚,但不能排除有人目睹箇中經過……”金元盯着趙虎幽幽說道。
趙虎神色微凜,拱手回道:“屬下知道了!”
……
金子目不轉睛地盯着辰逸雪手中的動作。
修長而白皙的手指彷彿靈動的蝴蝶一般,淋杯、涮杯、注水、過濾……動作有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雅室內氤氳着甘醇的茶香,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伸到金子面前,茶湯色澤清亮,熱霧嫋嫋,於輕輕曳動中,盪開圈圈細密的漣漪。
“三娘嚐嚐看!”辰逸雪如星子般璀璨的黑眸凝着金子,嘴角笑意淡淡。
金子點頭,端起矮几上的茶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讚道:“難怪語瞳娘子贊你纔是茶道高手,果不其然!”
辰逸雪薄脣勾動,清雋逼人的俊顏笑意迷魅,瞳仁深處,清澈地倒映着一個小小的身影。
“語兒誇大其詞的話語,難爲你也相信!”
金子瞪了他一眼,剛剛那麼說完全是按照事實說話,她一點阿諛奉承的意思都沒有,辰大神自己想多了吧?
“耳聽爲虛,眼見爲實!美食佳餚的話,更得自己品味過才知道箇中滋味如何。在下說話,向來根據現實,辰郎君應該懂吧?”
辰逸雪斂笑,端起茶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不作回答。
拽,太拽了!
金子細咬銀牙。
“在下聽金護衛說你之前幫了他很多忙,都是關於查證案子的。”金子擱下茶杯看着他說道。
辰逸雪嗯了一聲,沒有下文。
“昨天那個桃花案,你有沒有什麼其他看法?”金子無視他的傲慢,續問道。
提起案子,辰逸雪臉上漠然神色更濃了,薄脣抿成一條線,淡淡道:“這等案子,基本就沒什麼難度,只要屍檢夠詳細,再留心外界條件,很快便能破案!”
“難道辰郎君想到了什麼?”金子眼睛一亮。
“爲什麼在下得想到什麼?這貌似與我無關吧?”辰逸雪一臉欠扁的倨傲,俊眉微蹙,卻是冷峻雍雅得讓人下不去手。
金子放在膝上的手緊了一緊,怒目圓睜。
辰逸雪覺得金子的表現趣味十足,心下愉悅,淡然一笑道:“這案子貌似跟三娘你也無關吧?”
金子氣鼓鼓的,剛想說話,便聽他充滿磁性的聲音再次撩過耳際:“若是在下沒有記錯,昨天三娘你說了,與其等官府公佈案情,不如自己去查探個究竟。既然三娘感興趣,在下樂見其成,靜等三娘佳音,查出來後,記得告訴在下結果!”
金子翻了一下白眼,撅着嘴說道:“難怪金護衛說你傲慢得欠扁,幫忙查案還得看心情,你最近心情不好麼?”
辰逸雪嘴角一扯,一向僞裝得完美的漠然差點破功,他忍住笑意,神色木木的看着金子,脣角弧度優美,“當然要看心情,若什麼案子我都插手調查,不是搶了官府的飯碗麼?而且,在下也會……累死!”
第一百六十四章 兩朵奇葩
金子一頭黑線,心道辰大神你一天到晚都閒得發慌,有個案子讓你打發時間,活躍一下腦細胞不是很好麼?
還嫌累?
還真是懶得可以!
笑笑一直靜靜地坐在金子身後,偶爾偷偷抬眼打量辰逸雪一眼。
沒想到俊逸沉靜的辰郎君,說話原來也可以這麼幽默的……
笑笑咧着嘴,又生怕自己笑出聲來不禮貌,忙抬手捂住嘴巴。
金子笑意訕訕,琥珀色的眸子在沉吟間幽幽流轉。
剛剛辰逸雪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就感覺似有什麼東西在她腦中一閃而過,這會兒卻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辰逸雪優雅地品着香茗,這樣的融洽氣氛,讓他感到很舒服,第一次覺得來毓秀莊幫忙,也不是無聊透頂的事情。
雅室的槅門輕輕叩響,隔着繪染精緻的絹畫,隱約可以看到槅門外頭的身影。
“伍叔進來吧!”辰逸雪淡淡開口道。
隨着話音,槅門被拉開了,掌櫃伍叔的臉上依然溢滿職業微笑,他將屐履退在雅室外,踩着白色棉襪步入雅室。
“打攪郎君了!”伍叔朝辰逸雪躬了躬身,隨後在蒲團上跽坐下來,從袖袋裏取出一小疊疊放整齊的銀票,放在金子面前的矮几上,微笑道:“這是定製襦裙的酬金,織柔姑姑都一一驗過了,手工精緻,無可挑剔!”
金子含着得體的笑容朝伍叔拱手道謝,目光瞟過案几上的票子,看數量,這酬金不少。
“酬金是娘子一早就吩咐好了的!老夫只是聽命行事!”伍叔解釋道。
金子心中暗贊伍叔目光銳利,只不過一下小小的眼神,他就能猜到自己在想些什麼,厲害!
“讓語瞳娘子費心了!”金子客氣道。
“呵呵……事實證明娘子的眼光不錯,金郎君送來的襦裙,完成得很好。毓秀莊下次再有這樣的活計,還會找金郎君幫忙!”伍叔說着客套話。
金子微笑致謝,只道承蒙看得起,定會不辱使命!
伍叔見金郎君在雅室呆了一陣子,似乎跟自家郎君也頗能聊得來,便不敢再留下打攪,識趣地起身離開。
金子連續兩天來毓秀莊,都未能見到辰語瞳本人,心中不由疑惑,便開口問道:“語瞳娘子是回州府了麼?”
辰逸雪似聽到笑話一般,含着趣味反問道:“你跟語兒認識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難道你認爲她是沒事回去找虐的人麼?”
我去……
不會好好說話麼?
金子揉了揉鼻子,戲謔道:“找虐?別說得你們辰府好像龍潭虎穴一般,欺負人沒去過麼?誇大其詞!誰有那麼大膽子虐你們兄妹倆?”
辰逸雪眼中有笑意,伸手提起矮几上剛剛沸騰的熱水沖茶,滾燙的熱霧嫋嫋升騰,將他俊逸的面容籠罩其中,看起來越發迷離魅惑,黑色的眸子彷彿噙着清湛的水光,溼漉漉的,如一泓流動的清泉。
金子深望其中,能感受到那雙眼中流溢出來的寵溺情愫。
是因爲辰語瞳麼?
他應該很疼愛這個妹妹……
金子第一次感覺,在他冷漠的外表下,也隱藏着一顆柔軟的,渴望溫暖的心!
“跟你說說也無妨!”辰逸雪望向金子,略帶自豪道:“語兒除了對毓秀莊上心之外,她還喜歡醫術。這次她接手了一臺手術,需要離開幾天,所以,在下只能暫時接替她的工作,替她守着毓秀莊!”
辰語瞳重生前是外科手術的主刀醫生,這金子是知道了的,只是沒有想到她竟然還接手手術了……
一般的皮外傷手術麼?
還是……
金子聞言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是在古代呀,沒有先進的醫療設備,沒有監護儀,沒有完備的麻醉、消毒方案,沒有抗感染藥物……天吶,若是大型手術的話,沒有這些,辰語瞳她憑什麼接下這樣的手術?
單憑勇氣和過度的自信麼?
金子顯然無法置信,這不同於她驗屍解剖。屍體解剖雖然恐怖,但不用擔心在解剖過程是否會因爲控制不好力度而造成傷害,但活體不同,特別是大型的手術,稍有不慎,救人就會變成殺人……
“有沒有聽語瞳娘子說是做什麼手術?”金子顫顫問道。
“嗯!”辰逸雪點頭應了一句,續道:“慕容老爺家的公子,騎馬出了意外,聽說是內臟閉合性出血,語兒說得做開腹手術。”
辰逸雪說得風輕雲淡,金子聽完卻感覺猶如置身於冰水中,打了一個寒顫。
辰逸雪明顯能感受到金子的擔憂和恐慌,忙用安撫的眼神看着她,“別擔心,今天語兒已經讓人送信過來了,手術很成功,慕容公子,已經過了危險期!”
金子的提在半空的心悄然着陸,沉沉吐了一口氣之後,才發現手心已經一片溼膩。
她是真的擔心辰語瞳的,她害怕這位穿越同仁會因爲過度自信而害了自己,這是什麼都沒有的古代,金子無法想象在這樣的環境下,她是如何幫助患者渡過危險期的。
心中一半欣慰,一半感嘆。
太危險了……
金子突然間有種破口大罵的衝動,這哥哥到底是怎麼當的,妹妹任性,難道他也跟着任性麼?
怎麼不知道好好勸勸?
可轉念一想,他們兄妹倆簡直就是一個個性,說一不二,自己決定的事情,就是旁人說破嘴皮,他們也會一意孤行,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渡過危險期了就好!”金子嘆了一句,遲疑片刻後續問道:“語瞳娘子行醫者之事,你們都知道麼?”
辰逸雪不鹹不淡地反問道:“三娘行仵作之事,金府的人都知道麼?”
你妹!
金子心中的小人抑制不住,已經跳出來暴走了。
不過辰逸雪這麼說,也就是辰府的人都不知道,大抵只有她這個哥哥知曉內情了。金子眸子轉了轉,心頭的疑問脫口而出:“想必你替金護衛查案一事,也只有語瞳娘子知道了?!”
“不算笨!”辰逸雪慢條斯理的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金子臉上笑意漸漸漾開,變得濃烈起來。
這兄妹倆真有意思,都是奇葩!
這是互相支持,又互相隱瞞麼?
看來蕙蘭郡主的三個寶貝蛋,就只有二郎辰逸然比較正常了。
金子將杯中剩下的茶水喝完,便打算起身告辭。
辰逸雪剛想爲她續杯,金子忙擺手擋住,掌心觸碰在他骨節分明的手背上,涼涼的,很舒服。
猛然想起金昊欽的話,他的身體到底有什麼問題?
目光在他昂長身軀上游離,比例極好,肩寬腿長,就是有些清瘦。
權衡良久,金子終究沒有八卦問出口,畢竟,每個人心中總會想保留某些不爲人知的祕密。
“謝謝辰郎君的香茗招待,打擾甚久了,在下是時候告辭了!”金子嫣然一笑道。
辰逸雪淡然點頭,將茶壺放下,起身相送。
……
金子領着笑笑下了樓,在樓梯口駐足,仰頭望着依然站在樓梯口目送自己的身影,擺了擺手,笑道:“告辭了!”
辰逸雪黑眸凝着那如夏花般絢爛的笑顏,沉聲問道:“金郎君需要野天送你回去麼?”
“不必麻煩了,今天東市外頭有馬車,在下僱一輛回去便好。”金子婉言謝絕。
辰逸雪漠然點點頭,轉身回去,金子再看時,已經不見其人影。
金子微不可察的嘆了一口氣,往門店的方向走去。
一個年輕的少婦慌張地從金子身後的繡房裏咚咚的跑出來。
金子聽到聲響,黛眉一挑,含笑回頭,卻見少婦從她身邊掠過,木屐鞋咯吱咯吱地拍打着木地板,節奏感甚好。
金子的視線落在少婦的腳踝上,她白皙細膩的腳踝上掛着一條紅色的繩子,繩子是手工編織的,上面還裝飾着小海螺,很精緻,映襯得她的腳踝更加柔美白皙。
笑笑也看到了,拉着金子的手說道:“娘子,那個腳鏈看起來好可愛!”
金子不置可否的點頭道:“喜歡?娘子回去給你做一條!”
“啊,娘子還會編這個?”笑笑一臉驚訝。
“當然!”金子應道。
她以前上大學的時候,宿舍裏的女生最喜歡做這個了。
笑笑滿心期待,跟在金子身後。
伍叔正扯着大嗓門站在門口指揮着運貨的小廝,少婦緊張地跑出門口,差點撞到了他,惹來伍叔的一頓訓斥。
“……冒冒失失的,趕着去投胎呀!”伍叔劈頭蓋臉的罵人,絲毫沒有因爲對方是女子而口下留情。
少婦被這一罵,眼睛紅紅的,擰着衣角欠身道:“奴家衝撞伍叔了,還望見諒!”
“繡房裏的活做完了?”伍叔問道,聲音平緩不少。
少婦擺了擺手,哽聲道:“剛剛有人給織柔姑姑遞了信,說奴家的阿家摔倒了,奴家得馬上回去看看……”
原來是這樣!
伍叔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正待他開口,金子留意到剛剛扛着一個麻袋垂眸盯着少婦腳丫看的漢子說話了。
“伍叔就與人個方便唄!”他笑容靦腆,看起來很實誠。
第一百六十五章 眉目
掌櫃伍叔吹着鬍子,瞪了瞪年輕漢子,嘟囔道:“老夫是不通情理的人麼?”
“是兒多嘴了!”漢子面色潮紅,低着頭請罪道。
伍叔轉頭看着少婦,揚手道:“既然家裏有事,就去吧!”
少婦感激的朝伍叔欠了欠身,踩着木屐鞋,往長街奔去,看得出來,她心下非常着急。
伍叔循着少婦的身影望去,目光落在她深褐色闊腿褲管下的腳踝上,紅色的腳鏈非常耀眼,小海螺隨着她奔跑的動作輕輕顫動,發出細微的聲響,甚是好聽。
“這又是帝都時下最流行的裝飾麼?”伍叔收回目光,喃喃自語道。
金子對時下的流行飾品並不瞭解,聽伍叔這樣說,不由有些好奇,看剛剛的那位少婦衣着質樸,並不像殷實之家的穿戴,只不過腳踝上多了一條紅繩飾品罷了,伍叔何故有此疑問?
金子問了伍叔之後,這才知道少婦的丈夫爲了生計去帝都經營小飾品生意,因爲家中尚有老母要侍奉,所以少婦不得不留下來陪護。雖然年少夫妻分開兩地很辛苦,但少婦的丈夫對妻子極好,有了新奇的玩意兒,也會託人捎回家給媳婦兒,因而只要看少婦身上有什麼小配飾,就知道帝都那些娘子們目前流行什麼樣的裝飾品。
“這少婦的丈夫,倒是個知道心疼人的!”金子含笑讚道。
伍叔也點了點頭,剛要開口說話,便見剛剛那個漢子一直馱着麻袋在怔怔地聽他們講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斥道:“我說長順,你這米還送不送了?不送拿走,馱着在我毓秀莊門口當門神呢?啊?”
那個叫長順的漢子回過神了來,臉上又漾起一圈紅暈,垂着頭應道:“定然是要送的,兒這就馱進大廚房!”
笑笑還是第一次見到一個大男人動不動就臉紅的,深覺奇怪,不由回頭望了望那魁梧的背影。
這外形和性格,還真是不和諧呢!
金子向伍叔道別之後,便領着笑笑出了毓秀莊。
東市上人流絡繹不絕,金子和笑笑路過一個飾品小攤的時候,看到攤子前圍了一羣小娘子,嘰嘰喳喳的,似在挑選着什麼。
金子駐足,讓笑笑過去看看。
須臾間,笑笑便從人縫裏擠出來了,笑意晏晏的說道:“娘子,是賣綵線的,可以用來編織的綵線。很多娘子都在那裏挑選着,還有很多可以串在線上的小飾品,兒看到小海螺了,就跟剛剛那位少婦的一樣……”
金子哦了一聲,原來現在真的流行這個?!
胤朝民風開放,並不像其他的朝代那樣要求女子裹腳,也沒有鞋履不得露於人前的約束,所以在夏季時節,常常可以看到踩着木屐上街的丫頭少婦,閨閣娘子則相對少了一些,畢竟還未出閣,都是着絲履出門較多。
金子想起剛剛答應笑笑的事情,便拉着笑笑往小攤走去,一面道:“你自己挑挑,喜歡什麼顏色和配飾,晚上,咱們回清風苑自個兒編!”
笑笑興奮極了,挑了一大串。
店家將綵線和飾品用紙包包好後遞給笑笑,金子拿出荷包付了銀子後,便徐徐走出人羣。
“娘子,咱們自己將彩繩編好後再拿出來賣的話,應該能掙點小錢吧?”笑笑低聲問道。
金子抿嘴一笑,搖了搖頭,這丫頭現在生意頭腦是越來越好了,有慢慢向小財迷發展的趨勢。
“這個賺不了幾個錢!”金子一邊將荷包別在腰封上,一邊應道。
笑笑覺着也是,跟着金子出了東市的商業區,纔開口說道:“郎君,你在這兒等一下,兒去僱馬車!”
金子應聲道好,揚手讓笑笑快去,自己站在街邊等待。
天氣有些炎熱,金子打開摺扇,輕輕地扇着,腰間的荷包很是顯眼,剛剛一路盯着金子看的小乞丐已經按捺不住了,正巧笑笑走開了,是個下手的好時機。
小乞丐蓬頭垢面的,看不清楚長相,只是看身板,估摸是個半大的孩子。
他從一個商鋪小巷閃身出來,手中握着一把鋒利的小刀,急匆匆地往金子身邊掠去。
金子被他猝不及防的一撞,險些摔倒,幸好身後有人扶了一把。
小乞丐撞了金子後,頭也不回地往前狂奔,金子還摸不清狀況,便聽身後之人大喊了一聲:“站住,別跑……”
隨後,一個灰色的背影像離弦的箭一樣,從金子身邊竄了出去,與小乞丐一前一後,在長街上狂奔着。
金子站定之後,手撫過腰間,才恍然醒悟,那個小乞丐藉着剛剛那一撞,將她別在腰間的錢袋割走了。
那可是樁媽媽和笑笑累了幾個日日夜夜的血汗錢呀,思及此,金子無法淡定了,摺扇往腰後一塞,提着袍角咚咚地在後面追了上去。
丫的,敢偷姐姐的錢袋,是想喫牢飯了麼?
金子在後面追得氣喘吁吁,眼見着二人的身影混在人流中,已經無法辨別往那個方向而去。她懊惱的停下腳步,在原地跺了跺,心中的小人兒已經開始暴走噴火了。
鬱悶至極呀,賺點錢容易麼?
金子心中泣淚,耷拉着腦袋往回走,一副頹喪的樣子,連着腳步都有些許虛浮。
“金郎君……”一個略帶氣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金子恍惚的回過頭,意外地迎上了一張熟悉面容,竟是阿海!
“阿海,怎麼是你?”金子眼中滿是訝色。
阿海一臉淺笑,大手從身後伸了出來,月白色的荷包在他胸前輕輕晃動着。
是剛剛被盜走的荷包……
“剛剛是你扶住我的?”金子問道。
“是,那小乞丐撞完人就跑,兒覺着不對勁兒,就追了上去,果然看到他手中抓着一個荷包!兒剛剛還不知道是金郎君的呢,只是看着背影有些熟悉,這才試探着開口喚了一句!”阿海徐徐走近金子,一邊將荷包遞上去,一邊說道。
金子接過荷包,裝進袖袋裏,連連對阿海說了幾聲謝謝。
這可是幫了大忙了……
阿海一臉淳樸的笑意,擺手只道是舉手之勞的事情,就是換了別人,也會如此做。
二人一道往回走,寒暄了幾句。
“你怎麼會來桃源縣?”金子問道。
阿海靦腆的笑了笑,應道:“兒現在幫忙打理着桃源縣的義莊。”
金子哦了一聲,沒有再多問。
“日前出的那個案子,金郎君聽說了麼?”阿海看着金子姣美的側臉,遲疑後問道。
金子點頭,黛眉微微蹙着。
“昨天衙門有個仵作到義莊驗屍,兒還以爲是金郎君呢!不曾想是個老仵作,只是簡單地驗了一下屍表,技術跟金郎君……沒法比!”阿海略帶惆悵道。
“義莊?你是說宋郎的屍體放在義莊?”金子有些驚訝,這一般不都是放在停屍莊的麼?
阿海回道:“聽衙門裏的捕快說停屍莊近日正在修繕,所以,屍體只能暫時放在義莊那邊。宋夫人昨天還去義莊探了宋郎君,形容有些憔悴,給了兒一些銀子,讓兒給宋郎君燒些冥器元寶。哎,宋夫人怪可憐的,希望大人能早日替宋郎君找出兇手!”
金子怔怔的應了一聲是,神情有些恍惚。
笑笑已經僱來了馬車,回到街邊卻找不到自家娘子,正急得團團轉,攏着嘴大聲的喊着。
金子木木的,還未曾察覺,倒是阿海眼尖,一眼認出了笑笑,忙提醒金子。
見自家娘子平安無事,笑笑才長舒了一口氣。自從小刀陳的案子後,笑笑心中便有了陰影,娘子不在原地等候,她心焦得就像被火烤過一樣。這會兒又聽說了事情的經過,嚇得她小臉都白了。
這幸虧刀子沒刺到人,錢財倒是身外物……
笑笑撫了撫胸口,對阿海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
阿海忙扶住笑笑,低聲道了一句使不得!
……
金子心中還在猶豫着要不要去義莊看看屍體的事情,有點心不在焉,最後怎麼被笑笑拽上馬車的,她也記不清除了,只知道醒過神來的時候,馬車已經到了金府二門了。
“娘子,已經到了!”笑笑提醒道。
金子尷尬的笑了笑,在笑笑的攙扶下,走出車廂。
連着兩天在清風苑內,都沒有聽到關於案子的進展,金昊欽也沒有再到清風苑來,這讓金子有些奇怪。
辰逸雪說這案子沒有難度,金子心中也是如是想着,怎麼會連續兩天沒有動靜呢?
樁媽媽站在廊下,看着坐在花架下發呆的娘子,心裏五味雜陳。
什麼時候,娘子竟對這等不祥之事有了興致的?
腦中閃過不祥這個字眼,樁媽媽似突然間意識到什麼,自己抬手颳了一個耳刮子,眼角有些溼潤,匆匆躲進耳房。
金昊欽這些天都在留意着醉春館的情況。
醉春館因爲這個案子,被迫停了好幾天生意,這讓本就對李氏不滿的老鴇越發生氣。
聽說今兒個在館裏對李氏破口大罵,嘴上一點不留口德,罵得非常難聽,甚至連負責給館裏妓人治療暗疾的閒散鈴醫都看不下去了,出來擋了幾句,老鴇不忿,大罵道:“……誰不知道你對這個賤人的心思,奴家就罵了,愛咋地?”
這話讓金昊欽當即就像被閃電擊中一般,渾身打了個激靈……
第一百六十六章 再請你幫個忙
青年鈴醫被老鴇的話噎得面紅耳赤,他爭辯不過人家,只好甩着長袖,揹着個大木藥箱晃悠悠的走出醉春館,臨出門口,還不解氣似的,跺了跺腳,往地上碎了一口。
金昊欽不動聲色地跟在他身後,與他大概保持着十丈的距離。
青年鈴醫穿着一襲灰色的圓領布袍,他的形容消瘦,頭上戴着黑色的璞頭,長袍鬆鬆垮垮地掛在他的身上,完全看不出體型,碩大的箱子掛在他單薄的肩上,讓人不禁擔憂他會被這巨大負荷壓倒。
他的步伐很快,靈活地穿行在坊間的青石小巷裏,金昊欽機警地緊緊跟隨着。
青年鈴醫走街串巷中,竟接收了幾個病患,但都是比較簡單的皮外傷。
金昊欽看得出來,他這人並不挑剔,幫人治個傷只收取幾文錢,有些農家沒有銀子,乾脆贈送點玉米乾糧,他也笑眯眯的接受了。
待到天色漸暗的時候,青年鈴醫纔看了看蒼穹,嘆了口氣,準備回家。
他路過田邊,朝田裏幹農活的老大爺喊了一句,那大爺便笑吟吟地提着一把青菜走了出來,站在田地裏往他懷裏一拋,咧嘴一笑,門牙已經脫落,只露出一排紅色的牙齦。
“回去揀一揀,還能喫……”老大爺喊道。
“好嘞,謝謝大爺!”青年鈴醫也露出憨笑,拱手行了一禮,揹着箱子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金昊欽看着他提着的那把青菜,基本上綠色極少,黃色的偏多,在金府,這樣的菜葉子是跟着潲水一起給婆子們去餵豬的。
看來,這個青年鈴醫的生活,很是窮困潦倒……
金昊欽跟着他在一處泥瓦房門前停下,他抬眸掃了四周一眼,都是差不多的房子,低矮而破敗。門前搭着一個小小的棚架,棚架上擺放着各種曬乾了的藥材。
青年鈴醫將木箱子往地上一放,轉身往小棚架走去,手輕輕地撥弄着竹篩裏的草藥。
“阿松,你回來了……”門扉吱呀聲響,從裏頭走出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嫗。
鈴醫阿松聞聲,忙放下手中的竹篩,急急迎了上去,攙着老嫗的臂膀,扶着她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溫聲道:“天黑了,阿孃你眼睛不好,就不要出來,這些草藥兒來收就好!”
老嫗眯着眼睛笑了笑,俯身往阿松的身上嗅了嗅,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冷冷道:“你又去醉春館給那些妓人瞧病了?”
阿松神色遲疑,沉吟了半晌,才誠實回道:“是!”
“你爲何不聽阿孃的話?”老嫗聲音微微拔高,顯然很是氣憤,手緊緊的攥着阿松的手腕,激動的晃了晃。
金昊欽隱匿在一棵槐樹後面,從他的角度望去,正好看到了鈴醫阿松的表情。
掙扎,惆悵,擔憂,矛盾,極爲複雜……
老嫗見他不說話,着急道:“難道你還對那個李氏心心念唸的放不下麼?阿松,我的兒,醒醒吧,她是妓人,阿孃絕不會讓她進門的。再者她這種逢場作戲的女人,哪裏是什麼好貨色,心腸更是歹毒的狠,你看她都敢下毒殺人了,你還要想着她作甚?阿孃再不許你去醉春館給那些妓人瞧病,阿孃要你答應我,徹底忘了李氏那個賤婢……”
“不是這樣的阿孃……其實鶯兒她……”阿松一臉糾結,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抬眸凝着白髮蒼蒼,一臉期待的母親,一滴淚滑下臉龐,哽聲道:“兒……答應阿孃!以後再不去醉春館!”
老嫗蒼老的面容漾出一抹安慰的淺笑,輕輕拍了拍鈴醫阿松的手背,笑道:“好,阿松答應阿孃的事情,要做到!”
阿松努力點了點頭,哽聲道:“兒會的!兒先扶您進去歇息,一會兒飯好了,兒再叫您!”
老嫗應聲道好,在阿松的攙扶下回到屋裏。
金昊欽從槐樹後面閃身出來,從剛纔這母子二人的對話,金昊欽可以肯定這個鈴醫阿松喜歡李氏無疑,而且阿松是閒散鈴醫,負責醫治醉春館那些妓人的隱疾,符合三娘口中會配藥的條件。
目前看來,這個鈴醫存在着很大的嫌疑。不排除他因爲李氏被宋郎奪走又拋棄而產生仇恨心理,繼而在宋郎身上下毒。
金昊欽眯着眸子想了想,大步走到小盆架下,從每個竹篩裏撿了一些草藥,用袍角兜着,在聽到聲響之前,形色匆匆地離開泥瓦屋。
夜色徹底暗沉下來,清風苑的長廊上已經升上了燈籠。
月色如練,金子坐在院中的矮桌旁,讓袁青青幫忙拿着彩繩,自己則言傳身教地編織着。
她拿起矮桌上一顆透明的珠子,穿過彩色繩子,打了個小小的扣結後續道:“……你們看,打完結要將這底下的線從中間這個位置穿過去,這樣繩結纔會牢固,知道嗎?”
笑笑點了點頭,嘻嘻笑道:“娘子,奴婢看懂了,下一條奴婢就能自個兒編了!”
袁青青不屑的揚起小下巴,撇撇嘴,看着表情,顯然她還是沒有看懂……
“笑笑姐沒人幫你拿着繩子,你能編麼?”袁青青得瑟道。
笑笑語噎,卻見金子笑了笑,應道:“當然了,這沒有人給幫忙拿着繩子的情況下,也是可以編的呀,將繩子的另一端用鉤子固定住就可以了!”
笑笑拍了拍手,挑眉看着袁青青道:“娘子一語驚醒夢中人呀!”
兩個丫頭你一言我一語的耍着嘴皮子,看得金子樂呵,這日子就得這樣,打打鬧鬧的,纔不至於太過無聊!
樁媽媽從耳房裏出來,端着一壺新煮好的清茶徐徐走過來,笑道:“娘子歇一會兒,喝口茶吧!”
金子抬頭看了樁媽媽一眼,笑道:“媽媽也忙了一天了,別累着了!”
“不累,咱清風苑清靜,庶務也不多,老奴倒了常常躲懶了!”樁媽媽笑着打趣。
袁青青在一旁插嘴道:“娘子,奴婢最近也在跟着樁媽媽學廚藝,等奴婢出師了,以後做給娘子喫,樁媽媽和笑笑姐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笑笑凝着不鹹不淡的笑意看袁青青,這丫頭,說話是越發利落了,精怪的很!
金子一邊喝着茶,笑眯眯的應道:“好!”
樁媽媽見這兩天主僕幾個一直忙着編彩繩,也有些好奇地拿起一條觀摩,問道:“帝都的娘子們喜歡戴這個?”
金子點頭,回道:“聽毓秀莊的伍叔那樣說,應該是吧!”
“這個倒是不難編!”樁媽媽仔細看了看後說道。
“啊,樁媽媽你看懂了?”笑笑有些訝異,這光看成品就知道怎麼編,樁媽媽也太厲害了吧?
……
幾個女人一臺戲,清風苑的小院裏,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金昊欽含笑站在院門口看了半晌,纔想起自己此行來的目的。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輕聲喚道:“三娘……”
樁媽媽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一個,她猛然抬頭望去,臉上的表情迅速地切換着。
金子也回頭看了金昊欽一眼,不由腹誹道:樁媽媽你太誇張了,就是見到皇帝老兒也不帶這麼誠惶誠恐的吧?
“阿郎來了,快快進來,怎麼在門口站着呀!”樁媽媽忙起身,大步迎了上去。
金昊欽星眸熠熠,跟樁媽媽問了聲好,便往金子所在的位置行去,笑道:“三娘在忙什麼?”
笑笑和袁青青也起身給金昊欽問安,樁媽媽示意笑笑進耳房給阿郎上茶,袁青青則立在一旁,眼珠子幽幽流轉着,細細地打量着金昊欽。
“沒忙什麼,做些女兒家的物事,無聊中,純屬打發時光!”金子收回目光,淡淡道。
金昊欽哦了一聲,在金子對面坐下。
袍角在半空劃開一道圓弧,帶起一陣淡淡的藥香味兒。
金子看了金昊欽一眼,心知他能來,定然與案子有關,心下也急切想要知道,便讓樁媽媽和袁青青先行退下。
笑笑端着茶盞出來,便聽到金昊欽說道:“三娘,案子有了些眉目,不過阿兄想,還是要請你再幫個忙!”
金子神色平靜,目光與金昊欽的黑瞳交觸,嘴角微微勾起,應道:“好說!”
金昊欽簡單地將鈴醫阿松的事情說了一遍後,才端起矮桌上的茶盞,潤一潤乾燥的口腔。
金子白皙的面容依然沒有絲毫表情,心中卻暗自一嘆,有些埋怨起金昊欽的處事,不夠果斷。
現在天氣炎熱,屍體放多一天,腐敗程度就越甚,她那晚跟他談過後,若是他開口請自己幫忙驗屍,自己會二話不說答應他的請求,可偏偏放了幾天後纔來提這樣的要求,這屍體不僅新鮮度大大減弱,而且還會因爲屍身的高度腐敗而影響判斷。
金昊欽似是看出了金子的埋怨,解釋道:“阿兄之前有跟父親提起,父親許是擔心你的身體,不願讓你再接觸屍體……阿兄其實……”
“我知道的!”金子笑着打斷道。
金元老爹關心自己,不願讓自己去碰屍體,金昊欽關心他老爹,不願他爲了案子傷神……
這個,金子明白!
“什麼時候去驗屍?晚上?”金子問道。
第一百六十七章 深夜驗屍
從三孃的身份上考慮,夜晚驗屍是比較明智的選擇。
金昊欽思慮了片刻,抬頭,對金子低聲道:“如此,三娘你便去準備一下吧!”
金子應了一聲,將杯中的茶水飲盡,才緩緩起身,往屋內走去。
要出門驗屍,少不得要費點脣舌說服樁媽媽。
金子在腦中組織好了語言,換好衣服後,就等着樁媽媽進房。
讓金子出乎意料的是,這次樁媽媽並沒有怎麼阻攔,她只是將一枚平安符戴在金子的脖子上,眼中充滿擔憂,聲音有些沙啞的囑咐道:“娘子,這是老奴之前在廟裏求來的平安符,你戴着。那地方,終究是陰邪之地,不宜久留,你檢驗完,就早些回來!”
金子琥珀色的眸子中有淡淡的水霧,只有樁媽媽會像慈母一般,這樣悉心地照料自己,關愛自己,包容自己。
她該有多瞭解自己呢?
知道自己的脾性有多麼倔強,所以,她什麼也沒有多說……
金子點了點頭,伸手抱了抱樁媽媽,保證道:“驗完我就馬上回來,媽媽不要擔心!”
走出房門的時候,院子裏已經不見金昊欽的蹤影。
金子環視一圈,目光落在笑笑身上。
“娘子,阿郎他說讓娘子換好衣服就去二門,他在那裏等你!”笑笑回道。
金子嗯了一聲,提起工具箱,緩步走出清風苑。
袁青青目送金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狐疑地回頭問道:“笑笑姐,娘子怎麼不帶你去?”
笑笑抿着嘴沒有回答,娘子的意思,她明白。她走到矮桌旁坐下,拿起娘子剛剛編織了一半的彩繩,說道:“青青,咱們繼續編吧……”
袁青青回神,沒心沒肺的笑了笑,應道:“好,這條編好了就送給我吧!”
金子穿了一襲黑色的窄袖長袍,頭上戴着璞頭,低着頭加快腳步往二門的方向行去,一路上倒是碰上了幾個小丫頭,丫頭們都垂着頭,心道能在內宅自由出入的,也只有阿郎了,因便恭敬地退到一邊。
黑袍疾行帶起一陣袖風,小丫頭們待人走遠後,才循着身影望去,黑夜下的背影,籠着淡淡的光暈,朦朧而纖瘦。
金子走到二門的時候,棕漆木門微敞着,她小心地閃身出去,這才發現外頭,金昊欽已經備好了馬車,坐在車轅上等着她。
原來他剛剛先行一步,是爲了備車。
金子含着淺笑,將手放在金昊欽攤開的掌心中,借力躍上車轅。
“坐穩了嗎?阿兄要出發了!”外頭傳來金昊欽特意壓低的嗓音。
金子在車廂內斂衽跽坐,淡淡應了一聲:“嗯!”
馬車一路疾跑,車窗外的景物飛快的後退,喧囂聲漸次隱去。金子閉着眼睛,腦中過濾的,都是關於這個案子的信息,白皙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着身下的竹蓆。
車速減緩,馬車在義莊門前停下。
不知爲何,剛剛在清風苑中還清朗如練的月色此時變得有些朦朧。義莊門外的光線也並不明亮,只有兩盞幽暗的白色燈籠在夜風中搖曳,門前的樹影憧憧,一陣風吹過,沙沙作響,地上斑駁的倒影就像鬼魅揮舞的爪子,映襯得義莊越發陰森可怖。
金子從容下了馬車,金昊欽已經上前去叩響了義莊的大門。
片刻後,伴隨着一聲如同老者咳嗽的噪響,義莊斑駁的木門打開了,一個黑色的腦袋探了出來,沙啞的問道:“是誰呀?”
“是我!”金昊欽嚴肅道。
阿海看清了來人,一臉驚喜,當然,那驚喜不是相對金昊欽而言,而是因爲金子。
“金郎君來了?!您是要來……驗屍麼?”阿海的眼睛瞟過金子手中的工具箱,興奮問道。
“是!”金子拾階而上,淡然一笑。
阿海忙讓開身子,揚手對金子和金昊欽說道:“快請進!”
金子進了莊子,才發現義莊內的棺材,多得嚇人。黑黢黢的一片,整齊地停放着,每個棺材邊上,還放着香案,檀香嫋嫋升騰,在暗夜裏,顯得很詭異。
金昊欽雖是公門人物,但在深夜中跑到這麼多棺材的地方,心中難免有些發毛,他暗自佩服起阿海來,難爲他能安然自若地在義莊中守着。
“三娘,怕不怕?”金昊欽往金子身邊靠了靠,他問這話的意思,其實是想發揮一下兄長高大的形象,若三娘表現出一絲害怕的樣子,他一定會將她攏進懷裏,然後柔聲安慰道:有阿兄在,三娘不要怕……
金子抬眸望了他一眼,目光帶着一絲譏諷,笑得燦然,“平日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我有什麼好怕的?”
金昊欽的臉瞬間潮紅,勉強應道:“有道理!”
阿海將義莊內的燈都點亮了,陰暗的莊子一下變得透亮起來。
“哪一個棺材是宋郎君的?”金子問道。
阿海將火摺子收好,走了過來,指了指金子左側的那口嶄新的梨木棺材道:“這裏面裝的就是宋郎君的屍體!”
金子掃了莊子一眼,發現有塊大木板被堆在牆角,便吩咐阿海將木板取過來,放在兩條長凳上,鋪上白布。
“將棺材蓋打開!”金子說道。
阿海應了一聲,輕輕一推,棺材蓋就滑下來了。
案子還沒有完結,所以,宋郎君的棺材還不能封死,但因爲莊內的屍體較多,未免空氣污染嚴重,除了在莊內置上冰盆之外,只能將棺材蓋蓋上。
天氣較爲炎熱,蓋上之後的結果,就是加速腐敗的速度。
一股惡臭的腐敗氣息隨着蓋子推開的瞬間衝了出來,金子讓二人往後退開幾步,打開箱子,取出薑片含在舌底,用麻油塗在口鼻處,帶上了口罩,點燃皁角和蒼朮,開始驗屍流程。
金子自己武裝完畢後,看了二人一眼,讓他們自己動手,跟着她剛纔的步驟做一遍。
“戴上手套,然後將屍體搬出來,放在木板上,我要開始檢驗!”金子一邊將罩衫套上,一邊吩咐道。
金昊欽和阿海應了一聲,走到棺材邊上,朝屍體鞠了一躬,低聲道:“我們是來幫你找出兇手的,有怪莫怪!”
屍體被擡出來了,金子上前看了一眼,口罩後的眼睛神色沉沉。
還好,這屍體嚴格來說,只能算是中度腐敗。
看來,宋郎君還真是迫切想要伸冤呢!
金子讓阿海幫忙將屍體上的衣袍退下,金昊欽站在一旁,怔怔地看着那具全身烏黑、面目全非、已經被腐敗氣體充斥成巨人的屍體,只覺得頭皮發麻,渾身汗毛倒豎!
屍體的口鼻處已經開始長出白色的蛆蟲了。
人體死亡之後,腐敗氣體會開始從面部以及有空隙的胸腔開始產生,最後才蔓延到下肢,所以,無論生前長得多麼俊俏美麗,身段多麼完美窈窕,死後,都會被腐敗氣體充斥成一個面目猙獰的怪物……
金子開始進行屍表檢查,根據屍體的巨人觀推測,宋郎君應該是在四天前死亡,死亡時間大概是在午夜到凌晨這個時間段。
屍體的背部有大面積的屍斑分佈。
屍斑的形成原理,是心臟停止跳動後,血液失去循環動力,沿着血管流向屍體低下的部位,墜積於低下部位未受壓迫的血管內,進而紅細胞破裂溶解,紅色素滲透擴散浸潤血管周圍組織,在皮膚上顯現出來的紫紅色斑塊。
顯然,宋郎君是從毒發倒地,再到翌日被發現屍體的過程,一直保持着平躺的姿勢,所以,他的屍斑纔會積聚於背部。
金子細細的查了屍表,誠如仵作苗叔所言,屍體表面並沒有外力傷痕。
“準備解剖吧!”金子說道。
阿海神色興奮,他就等着金子說這句話。
金子從箱子裏取出泛着盈亮光澤的解剖刀,握在手中,感覺很熟悉,很稱手。
她凝神,從屍體頸部正中開始切開,然後逐層剝離頸部下的皮膚,皮下表層和肌肉……
阿海聚精會神的看着金子手中的動作,那雙手,就像一對靈動的蝴蝶。
“頸部皮下並沒有發現出血和腫脹!”金子的聲音悶悶的,拿起鑷子,從食道上夾出一些黑色的東西,放在一旁的素布上,看了一眼後,繼續手上的動作。
金昊欽看着被金子完全切開剝離甚是奇怪的頸部,一臉青白,腹中腸胃一陣抽動,捂着嘴,往義莊後堂的方向跑去……
頸部的解剖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下顎也沒有皮下出血,說明宋郎君並不曾受到脅迫,或者被人強行灌毒。
金子凜了凜神,回眸看了素布上的黑色殘渣一眼,那是剛剛從食道內取出來的。
阿海也正在端詳着,他眉頭一挑,開口道:“金郎君,這黑色的東西應該是食物的殘渣,看形狀,應該是菜葉子……”
金子嗯了一聲,說道:“看看腹腔內的情況吧!”
她話音剛落,便握着解剖刀,在宋郎的腹部上切開一條小口。
一股腐敗氣息從腹腔中溢了出來,金子忙揚手讓阿海退開。
金子在現場沒看到金昊欽,便揹着手往內堂走去,正好看到金昊欽蹲在長廊上搜腸刮肚地嘔着酸水。
突然間,有一種淡淡的喜悅在金子胸腔裏蔓延着,雖然這幸災樂禍的態度讓金子微微對自己有些鄙夷,但難得看金昊欽出糗,真是太爽快了……
“你沒事吧?”金子笑嘻嘻的問道。
金昊欽聽到聲音,猛然回頭,拿起帕子匆匆抹了一下嘴角,尷尬道:“沒事……”
“三娘,你解剖完了?”金昊欽遲疑問道。
“沒有,準備開腹!待腐敗氣體消散後,我再進去!”金子故意將開腹二字說重一些,果然,金昊欽又抑制不住,捂着腹部乾嘔起來了。
金子掩在口罩下的櫻脣高高揚起,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金昊欽的痛苦上,原來這感覺,竟是這麼爽!
太爽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一雙鬼手
金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對金昊欽笑道:“你慢慢哦,我進去解剖了!”
金昊欽擺了擺手,一口酸水從食道中竄了上來,喉嚨熱辣辣的,修長的眼睛,在不經意間已經沾染了淡淡的水霧……
好糗!
金昊欽拍了拍自己腦袋,此時,有種一頭撞死的衝動!
金子回到屍體旁邊,臉上的笑意盡數斂去,拿起解剖刀,利落地將胸腹剖開。
在金子未進來之前,阿海便一直仔細地觀察着宋郎君的屍體,他見金子此時正在剝離胸部粘膜,白色的及肘手套有滑落的跡象,忙伸手將手套往上拉了拉,重新打了一個漂亮的扣結。
“謝謝阿海!”金子含着淺笑看了他一眼。
這後生對驗屍解剖似乎很感興趣,而且心裏素質比起金昊欽,可是強了N多倍,金子想起來到古代後遇到的這些仵作,無言的嘆了一口氣。
難得見一個如此熱衷法醫事業的人,金子心中微微有些掙扎,要不要收阿海當首席徒弟呢?
不過眼下還是將屍檢認真做完再說吧。
金子收回無關緊要的思緒,在屍體的心包處做了一個Y字型的切割,將整個心臟暴露出來。
“將剪子遞給我!”金子沉聲說道。
阿海一臉興奮,黑眸中幽光灼灼,感覺自己終於派上了用場,忙應了一聲,從工具箱內拿出剪子,遞給金子。
金子將動脈血管剪開,露出裏面凝結的血塊,血液是黑色的,這符合中毒的特點。她用鑷子從血管上刮下一些黑色血塊,放在素布上,繼續解剖。
阿海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金子手上的動作,不一會兒,素布上便整齊的排着宋郎君的臟器。
心臟、肝臟、脾臟、胰臟、胃、腸子……
雖然內臟已經開始腐爛,但金子依然用一雙靈巧的素手,將之一一剝離開來,而且,絲毫沒有二次傷害宋郎君的臟器。
阿海將目光移至金子的面容,大大的口罩將她清雋出塵的面容掩去大半,只露出一雙如星子一般璀璨的眸子,神情專注而認真,充滿凜然正義的魅力。阿海覺得,金郎君就是上蒼派來拯救冤魂的使者,她高超出羣、遊刃有餘的驗屍技術,實在讓人望塵莫及,心嘆神服!
金子將胃剖開,裏面還有黑色的殘渣,應該是當晚未盡消化的食物,金子吩咐阿海將燈盞拿過來一些,手託着氣味噁心的胃在燈下細細地觀察着,燈光下的胃壁粘膜上佈滿了黑色的淤血點。
胃部檢驗完畢之後,金子又循例將其他臟器一一剖開觀察。
“臟器基本都有不同程度的內出血,而且是淤黑的血,基本可以判斷死因是中毒。”金子抬起眸子,看着阿海說道:“衙門裏仵作苗叔的屍檢結果沒有差錯。”
“能驗出是什麼毒物麼?”金昊欽扶着牆,站在十丈開外,啞聲問道。
金子回頭,望向臉色青白的金昊欽,沉吟片刻道:“屍體現在的腐敗狀況算中度,我只能盡力辨認,若是早兩天的話,就完全沒有問題。”
金昊欽聽出了金子言語中淡淡的嗔怪,低聲道:“你盡力而爲就好,若真的看不出來,也沒有關係!鈴醫的嫌疑非常大,待我明日去將他綁回來問話,我就不相信大刑伺候下,他還能嘴硬不交代!”
金子從鼻尖溢出一聲冷哼,她無語地搖了搖頭,這古代的刑獄就是如此,屈打成招,嚴刑逼供的比比皆是……
“給我點時間!”金子所秉承的法醫使命是希望能憑自己的一雙手去揭開真相背後的故事,爲死者雪冤,但也不想平白冤枉了任何一個無辜的人,她向來講究證據,只有拿出了證據,罪犯就會無所遁形。
正如逍遙王所說的,她要相信,自己有一雙鬼手!
因爲沒有現代先進的檢驗設備,所以,金子只能靠自己的眼睛去看,去觀察和推敲。
金子在心中告訴自己,不要焦急,不要亂,靜下心來,一定可以的。
金昊欽默然站在原地等待着,他看着燈光下攏着淡淡光暈的背影,竟是那麼的纖瘦單薄而又聖潔高華。
阿海也噤聲站在一旁,認真看着金子檢驗的手法,心中滿是敬佩之意。
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義莊中安靜得只剩下金子翻動屍體的聲音和彼此冗長而壓抑的呼吸聲。
許久之後,金子才抬頭,將心中判斷的結果說了出來。
“之前我曾跟你說過,雷公藤、馬錢子、馬桑等毒物發揮的時間需要兩到三天,所以這些毒物基本可以排除在外。剛剛解剖了宋郎君的胃部,他的胃中還有殘留的食物殘渣未盡消化,說明他在李氏處用餐到死亡的這段時間,只有兩個多時辰,而能在兩三個時辰內毒發的毒物有烏頭和鉤吻。鉤吻發作的藥性則更快,我本比較傾向於鉤吻,但根據宋郎君從醉春館到伏屍地點的路程計算,若是鉤吻的話,他不可能撐到那裏,而是更早的毒發。之前苗叔說初檢是窒息死亡,但宋郎君的指甲和嘴脣有青紫痕跡,所以判斷是中毒。我想,宋郎君指甲上的青紫和烏脣是因爲體內毒物和火天竺產生了化學作用,所以纔會在體表呈現出來。”
“那麼,你的最終結果是……”
“烏頭!”金子應道。
金昊欽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裏面裝的東西,是他從鈴醫阿松門前竹篩裏拿的藥材。
“這是什麼?”金子問道。
金昊欽不懂藥草,他招手讓阿海過去,將紙包拿給金子查看。
金子的手不方便,只能讓阿海幫着將藥草分開。金子掃了一眼後,看到了紙包中的附子和塊根。
烏頭其實是極具藥用價值的,在醫療上,附子治大汗亡陽,四肢厥逆,霍亂轉筋,脈微欲絕,腎陽衰弱的腰膝冷痛,水腫和陽痿。塊根則可作箭毒,李時珍指出:“草烏頭取汁曬爲毒藥,射禽獸,故有射網之稱”;也可作土農藥,消滅農作物的一些病害和蟲害。所以,在斟酌用藥的時候,烏頭這一味藥,需要慎之又慎,稍微出點差錯,救人就成了殺人……
而中了烏頭毒的死狀,若不解剖細查的話,外表與窒息無二!
“這是你從鈴醫那裏取來的?”金子問道。
金昊欽頷首,看金子的眼神,他已經多多少少猜到了結果,口罩後面的俊顏上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淺笑,淡淡道:“明天,我就去請這位鈴醫到衙門裏喝茶!”
“先調查一下事發當晚,他是否在醉春館,有沒有作案時間!”金子淡淡的補充道,她雖然心中也覺得兇手可以確定下來了,但依然不想有百分之一的差錯發生。
金昊欽知道金子的顧慮,點頭應了一聲好。
屍檢基本可以收工,金子將宋郎君的臟器一一還原,一面吩咐着阿海幫忙穿針引線。金子特意將手中的動作放得緩慢,讓阿海能清楚看到每一個步驟。
阿海看着金子就像變戲法一般,將宋郎君七零八碎的屍體完整的縫合還原,而且,縫線的線條,非常細緻完美,完全看出來剛剛切割開來的可怖模樣。
金子用剪子將縫線剪斷後,吩咐阿海取過宋郎君的衣衫,幫着將之穿戴整齊。
做完了這些之後,金子身上的衣袍,已經被汗水浸溼了,晶瑩的汗珠沿着她白皙的額角緩緩滑落,阿海猶豫着從懷中取出一條幹淨的絲帕,想遞給金郎君,又見她的手戴着手套,而且剛剛解剖過屍體,還沒淨好手……
“給我吧!”金昊欽走了過來,伸出大手說道。
阿海怔怔的將帕子遞過去,金昊欽信手接過,轉身面對着金子,咧嘴一笑。
儘管他帶着口罩,看不到笑容,但金子能感受到眼中溫和的笑意。
大手小心翼翼的輕拭過金子的額角……
這廝竟緊張得發抖?
金子有些看不起金昊欽,膽子小一回事,還矯情!
給擦個汗弄得像做什麼大事似的……
“好了,你們倆幫忙將宋郎君的屍體搬回棺材裏吧!”金子吩咐道。
二人齊齊應聲道好,金昊欽將沾了汗漬的絲帕扔回阿海的懷裏,走到宋郎君屍體旁,又默唸了一句,抬起他的雙腳。
金子將手套和罩衫取下,循例淨手消毒,跨火盆……
屍檢結束後,已經是月上中天了,金子走到院中,看着皎月像銀盤一般,高懸在朗空之上,真的好美!
烏雲飄散了,月亮清晰了,案子,也該落案了!
“金郎君餓了嗎?要不要喫點什麼,兒這裏有紅薯,我們可以烤紅薯喫!”阿海一臉樸實笑意,恭敬的站在金子身後問道。
金子回頭,閃着眸子說道:“烤紅薯?唔,應該不錯!”
“呵呵,是呀,兒烤的紅薯還是可以的,金郎君你等一下,馬上就能喫……”阿海一邊往內堂走,一邊說道,樣子有些緊張,生怕金子說太晚了而作罷。
金子輕笑着搖了搖頭,在院子裏的石階坐了下來。
義莊第一次這麼熱鬧,三個人圍着碳盆坐在鋪滿月光的院子裏,一邊喫着烤紅薯,一邊賞月瞎聊。
“阿海,你還說你的烤紅薯技術不錯,你看,都焦黑了……不行不行,說大話了,要懲罰……”
“哈哈……罰你說個笑話!快點!”
金昊欽的目光時不時的瞟過金子的面容,此時的三娘,跟驗屍時的專注模樣,又是截然不同的。
笑意絢爛如夏花,彷彿沒有煩惱一般,恣意而鬆散……
又彷彿跳出了紅塵,看淡一切……
第一百六十九章 算盤
翌日清晨,金子疲倦地睜開眼睛,耳邊是院外袁青青和笑笑打趣鬥嘴的調笑聲。
她嘴角微微一勾,擁被坐起,手輕輕的揉着太陽穴。
緩了片刻之後,金子才拉開薄被,起身,披上緞衣,將幕簾拉開。
刺目的陽光讓金子的眼睛有片刻的不適。她用手擋在額前,往外廂走去。
門扉吱呀推開了,是樁媽媽。
“娘子,你醒了?昨晚折騰到後半夜才睡,今晨怎麼不多眯一會兒,左右沒啥事!”樁媽媽手中提着一壺剛煮好的水,走到桌邊,涮洗了杯子後,給金子晾上一杯清水。
“無妨,倒是樁媽媽你,起早貪黑的,受累了!”金子笑道。
樁媽媽目光慈愛,忙道:“不累!娘子你坐一會兒,我讓青青那丫頭打水給你盥洗!”
“好!”金子應道。
金子洗漱完畢後,樁媽媽就已經將早膳備好了。
“老奴擔心娘子熬夜上火,特意熬了粥給你清腸胃!”樁媽媽將瓷碗遞過去,一面解釋道。
金子心裏滿滿的都是感動,昨晚回來的時候,整個金府都掩在昏暗的燈光中,夜闌人靜,只有樁媽媽和笑笑還在燈下熬夜等着她,袁青青那丫頭倒也是想等來着,最後到底耐不住瞌睡,竟在房門口的矮几旁睡死過去了,最後是怎麼被樁媽媽弄回房間的,金子已經記不清楚了。
金子接過瓷碗,拿起匙羹攪了攪,竟是銀耳蓮子粥,這得多早起來熬,才能將米粒和蓮子徹底熬爛呢?
“媽媽,下次不要這麼麻煩了!”金子凝眸望着樁媽媽說道。
樁媽媽自然是理解金子的意思的,忙道:“不麻煩,老奴拾綴下鍋後,就揪着青青那丫頭在爐邊守着!”
那還好!
金子咧嘴一笑。
早膳用完之後,樁媽媽招手讓青青那丫頭將東西收拾下去。
樁媽媽進屋,從房內端出一個小小的燉盅,笑意吟吟道:“來,娘子,快趁熱喝了!”
“這是什麼?”金子狐疑問道。
樁媽媽笑意不減,將燉盅的蓋子打開,一股濃郁的蔘湯味兒隨之飄了出來。
她將燉盅送到金子面前,說道:“阿郎一早送過來的,讓老奴燉了給娘子補補,他說你太瘦了,一陣風吹來,準得被颳倒……呵呵,老奴瞧着阿郎對娘子你,是真心實意的好,老奴看了,心裏高興呢!”樁媽媽盯着金子,嘆了兩息,又續道:“這些年來,他沒怎麼上清風苑看你,都是主院那位攔着阻着,再加上他公務也繁忙,委實抽不開身,咱們也該理解,娘子你就不要再生你阿兄的氣了!”
金子神色漠然。
金昊欽的爲人如何,她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判斷,撇開他對自家妹子十幾年來的態度不說,他也勉強算得上是一個有爲青年。
對待父母恭敬孝順,對待庶妹庶弟親和友愛,在事業上也是兢兢業業,與同僚屬下相處和睦,連辰逸雪這樣的大神,都能與他成爲朋友,說明,他做人還是挺成功。
但他在外做人成功,並不代表他就是一個成功的兄長。金子無法原諒他十幾年來對三孃的忽視,這傷疤就像烙印一般,遺留在三娘記憶的最深處。或許今後做朋友可以,但要做回骨肉相連,親密無間的兄妹,金子心裏有疙瘩,表示接受無能!
因爲她不是聖母瑪利亞,她骨子裏,也是一個極小氣,極記仇的人!
“這人蔘,很昂貴吧?”金子笑意冷冷,盯着瓷盅內那條拇指粗的人蔘問道。
樁媽媽點頭應道:“當然了,這樣上好的人蔘,沒有百十兩銀子,可是買不來的。以前娘子身體孱弱,老奴總想着湊點銀子買些參須熬湯給你喝,可咱們清風苑裏,實在是連買參須的銀子都湊不出來……”
金子見樁媽媽神色黯然,不由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媽媽不要難過,以後這些東西,我們也買得起了!”
樁媽媽笑了笑,催促道:“娘子,快些喝了吧!這可是阿郎的心意呢!”
阿郎的心意?
丫的,他纔沒有那麼細膩的心思呢,不過是看在自己深夜驗屍又沒有跟他收取分文的份上,才送一支人蔘過來,樁媽媽也太好哄了,這就感恩戴德了……
心裏雖然是如是想着,但見樁媽媽一臉高興的模樣,她也不點破,端起燉盅,倒了一小碗大口喝下。
“娘子,再喝多一些,還有呢!”樁媽媽說道。
“還有一碗,給你喝,不許推辭,不然下次你阿郎送來的東西,我都不喫!”金子眸中閃過慧黠的精光,半是要挾,半是玩笑的說道。
樁媽媽無奈,嗔道:“瞧你這小氣樣兒!敢情還在生阿郎的氣呢!”
“我不生氣,氣出病來誰來替?我可不做這種虧本生意……”金子抿嘴一笑,起身,往房內走去,心想這兩天,那案子就能落案了吧?
……
馨容院東廂。
林氏穿着紫紅色的對襟褂子,端坐在矮榻上,不喜不怒的看着對面跽坐的宋姨娘。
這賤婢今天穿着新裁就的夏季襖裙,淡粉色的交領短衫,下搭着水藍色的滾緞馬面裙,看起來清新素雅,別有一番味道。
“……既然人都來到桃源縣了,那就接進府裏住幾天吧!”林氏緩緩開口說道,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宋姨娘悠然一笑,點頭道:“是!多謝夫人給婢妾這天大的臉面!”
林氏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的笑意,沒有接話。
宋姨娘端起矮几上的茶杯,送到林氏面前,笑道:“夫人喝茶,這天氣有些燥熱,您這屋裏怎麼不上冰盆?”
宋姨娘才進來坐了一會兒,便已經覺得後背有些溼膩,不知道這老女人怎麼受得了……
“人老了,身子就跟着發虛,用不着那東西!”林氏不鹹不淡的吐出一句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宋姨娘聽完,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哦,對,這老女人小產後,身子一直沒有好利索……
“夫人說笑了,身體多調養就能好!府中庶務雖然繁複,但內有馮媽媽,外有何管家幫着料理,您就放心吧,再不行,這家裏不是還有三娘和四娘麼?她們也都大了,可以幫着夫人你分擔子了!”宋姨娘含笑說道,一臉誠摯。
林氏抬眸瞟了宋姨娘一眼,放下茶杯,嘴角一扯,笑道:“你倒是提醒我了,也是時候讓她們歷練歷練了。妍珠過了秋就及笄了,及笄後,就可以開始議親,有些事情,她得開始學着點兒……”
全然不提人家三娘子……
宋姨娘心中冷冷一笑,這老女人是想耗着三娘麼?
都十七歲了,連一點兒議親的意思都沒有……哎,到底不是自己的生養的,一點都不上心!
宋姨娘眸子轉了轉,想想也是,不巴望着人家趕緊消失就不錯了,還議親?
笑話!
“行了,既然你侄女要上府上小住幾天,秋霜院那邊也要做好準備,下去安排吧!”林氏眯着眼睛下了逐客令。
宋姨娘得了林氏的應允,也沒想着再耗時間陪這老女人打太極,因便順着林氏的話意,盈盈起身,笑道:“好,那婢妾就先行告退了!”
林氏從鼻腔裏溢出一聲冷哼,眼睛也不帶抬一下,斜斜地倚在軟榻上,擺了擺手。
宋姨娘欠了欠身,轉身撩開玉珠簾,走了出去。
青黛打開簾子,含笑送走宋姨娘,才邁着碎步走進東廂。
“夫人,您怎麼答應讓宋姨娘她侄女進金府小住?您不是不知道她安的什麼心思!”青黛斂去臉上的笑意,在林氏矮榻邊的蒲團上跪坐下來,一面打着團扇,一面驚訝道。
林氏幽幽睜開眸子,鳳眸在流轉間,閃爍着銳利的熒光。
她一臉冷然笑意,扯着嘴角道:“我哪能不知道她打的什麼如意算盤?她這是看欽哥兒沐休回府,有十來天的假期,巴巴趕着她侄女兒過來,給自家侄女製造機會呢!”
青黛一臉鄙夷,輕笑道:“宋姨娘還真是用心良苦呀!”
“那是,我怎好不成全她?”林氏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夫人有了打算?”青黛問道。
林氏漸漸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只慢吞吞的拿起茶杯喫茶。
“想要染指欽哥兒的親事,將自家侄女安插進來,呵呵,如此迫不及待呀……”林氏淡淡道:“多來個人跟她做伴也好,青黛,你且看着,她要如何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青黛一臉愕然,完全沒明白夫人的意思。
饒是如此,青黛臉上也作出一副明瞭的表情,淡淡附和道:“是!”
“阿郎今晨一早就過來院子裏給夫人請安了,來得早,您還沒起,讓奴婢代爲轉達了!”青黛岔開話題說道。
林氏嗯了一聲,點頭道:“這孩子倒是有我的心,就衝着這一點兒,我也該給他好好謀劃門當戶對的親事!”
青黛笑了笑,手上動作不停,慢慢的扇着風。
“他一早出去,是爲了老爺那個案子吧!”林氏喃喃低語一句,心中想着那案子可得儘快了結,這次聽昊欽說府尹大人就要榮休了,府尹那個空缺,老爺不是沒有機會翟升,可千萬不能讓這個案子給絆住了。
這事若能成,她的身份也要相對應的升上一個等級呀……
府尹夫人!
這稱呼,讓林氏有片刻的飄飄然之感!
第一百七十章 躲懶
桃源縣的衙門口,圍着一大羣看熱鬧的人。
趙虎從衙門內走出來,掃了一眼,便揮手讓下屬去驅散人羣,再這樣圍着,路況又要發生堵塞。
人羣裏熙熙攘攘討論着的,都是關於案子的事情。
“……聽說是鈴醫殺人!”
“不可能吧?”
“誰說不可能?那個鈴醫專門給醉春館的妓人瞧病的,早就看上了那個李氏,可李氏喜歡的人是宋郎君,他一個窮苦鈴醫,要錢沒錢的,要權沒權的,人家哪能看上他呀……”
“人家看不上他,他就殺人呀?難不成誰跟那李氏好過,他就殺誰不成?哈哈,你們誰找過李氏的,可得小心了……”
“去,胡說八道……”
看熱鬧的百姓們一臉興奮,這桃花案子拖了幾天,終於是撥雲見日了,不過這兇手查出來後,倒是讓他們大喫一驚了。原以爲這宋郎君八成是給謀財害命或者是被仇家尋仇殺死的,誰曾想,兇手竟是個膽小落魄的鈴醫!
那鈴醫也是糊塗,竟爲情所困到這程度……
大家七嘴八舌指指點點,衙差們拿着升堂棍出來驅逐,他們才往後退了退,不情不願的各自散了。
公堂上,鈴醫阿松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原來那天,他循例到醉春館給患了暗疾的幾個妓人瞧病,經過後院的時候,剛好碰到了他心怡的李氏去廚房那邊吩咐廚娘安排膳食。心細如他,當即就發現了李氏的異常,幾番追問之下,才得知宋郎君要跟李氏一刀兩斷。李氏對宋郎君的情意,阿松是知道的,正因爲如此,他纔不敢將自己的心意對李氏剖白。阿松對宋郎君的所作所爲很是憤怒,認爲他欺騙了李氏的感情,是個沒有任何擔當的男人,他決定要懲罰這個負心漢……
李氏吩咐完廚娘要上的菜品之後,便回去了。阿松本來治完病就該回去的,可他並沒有着急走,他本想在飯菜中給宋郎君下點藥,可想到李氏一會兒也要喫,怕她誤食而作罷。他在後院尋思着下藥的時機,剛好聽到前頭有妓人說李氏和宋郎君瘋魔了,他擔心李氏,匆匆跑到雅室內看了一眼,給他們二人開了凝神鎮定的湯藥。
廚房那邊很快就熬了藥過去,只是在灌藥的時候,阿松往宋郎君的湯藥中加入了烏頭,那是用塊根磨成的粉。其實藥的劑量不算多,阿松並沒有想將宋郎君毒死的念頭,頂多就是讓他呼吸急促,胸痹難受而已,卻沒有想到烏頭竟與宋郎君體內誤服的火天竺產生了反應,加強了毒性,導致了宋郎君最後毒發身亡!
金元神色唏噓,望着那單薄而纖瘦的身影,沉聲嘆了一息。
有時候,真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爲人處事,需要慎之又慎啊……
將鈴醫阿松定罪收監之後,金元宣佈案子結案,退堂!
宋郎君的原配張氏,哭得眼睛紅腫,在婢女的攙扶下,抽抽搭搭地走出衙門。
外頭,日光猛烈,阿海站在衙門口等候着張氏。
“宋夫人,節哀順變!”阿海神色慼慼道。
張氏紅着鼻頭,用帕子抹了抹眼淚,應道:“阿海小哥,我家相公的殮妝就勞你費心了,案子結了,妾身也該將他接回去了!”
“好!一會兒宋夫人看好了時辰,便可差人來義莊將宋郎君領回去,願他早日入土爲安!”阿海低聲說道。
張氏應聲道好,朝阿海稍稍欠身,便往不遠處停着的馬車走去。
縣衙門裏的牢房。
幾個守門的衙差圍坐在矮桌旁,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話,磕着瓜子。
雖然是白天,但大牢裏的光線並不好,有些昏暗,有些憋悶。
“那盞油燈快熄了,你上去加點兒油去……”牢頭指着身邊一個小衙役說道。
那人應聲而起,將手心中的瓜子放回桌面上。
剩下的幾個又接着嘮嗑,剛說了幾句,便聽到外頭傳來捕頭趙虎的聲音。
“開門,收貨了!”
牢頭忙將嘴裏的瓜子皮吐了,起身,拍了拍手迎了上去,將鐵門打開,一臉恭敬笑意,“趙捕頭來了,這廝是犯了什麼法了?”
趙虎目光落在垂頭不語的阿松身上,淡淡的嘆了一口氣,說道:“桃花案那起,今晨結案了!”
牢頭一臉不可置信,來來回回掃了單薄的阿松幾眼,震驚道:“這是桃花案的兇手?”
趙虎嗯了一聲,回道:“去將牢門打開吧,看守好了就行!”
牢頭忙點頭應好,走在前頭引路,一面從腰間掏出鑰匙,準備打開牢門。
阿松步伐有些踉蹌,等走到一間又一間牢房門口時,才微微抬頭望裏面看了一眼。
趙虎自然知道他在尋着誰的蹤影。
“李氏已經無罪釋放了!”趙虎說道。
阿松恍然,臉上漾出一絲苦笑。
牢頭將牢門打開了,趙虎站在門口,對阿松道:“進去吧!”
因爲阿松在公堂上態度極好,極配合,所以,趙虎對他印象不賴,對他說話也不見恫嚇,溫謙有禮。
阿松躬身步入牢房,在鋪着乾草的地板上坐下,垂着頭,嘴脣緊抿着。
“還有什麼話要帶出去的麼?”趙虎問道。
阿松閉着眼睛,搖了搖頭。
趙虎從他不斷跳動的眼皮中看出,他在極力地剋制着內心的歉疚和悲傷。
聽說他家還有一個年邁的老母……
趙虎不知道他老母親聽到這樣的消息,該當如何?
哎……
“牢頭,外頭有個女人,說要見剛剛送進來的犯人!”一個衙差站在通道口,往裏面喊話。
牢頭看了一眼趙虎,見趙虎頷首,應道:“讓她進來吧!”
衙差應聲而去,不多時,循着通道徐徐走了一個娉婷的身影,頭上戴着紗巾,只露出一雙秋水瞳眸。
趙虎認出來這是李氏。
李氏朝趙虎和牢頭欠了欠身,柔聲道:“趙捕頭,能否容奴家進去跟阿松說會兒話?”
趙虎應允了,只說不要耽誤太長時間,說罷,便信步走了出去。
牢頭待李氏進入牢房後,將鏈條一鎖,不緊不慢道:“想出來了,再喊一聲!”
……
清風苑外頭的甬道上,有幾個偷閒的婆子架着小木桌,躲在樹蔭底下打着牌,嘮着磕。
她們不是因爲貪清風苑的風水好,而是因爲這裏夠僻靜,一般的婆子丫頭做事,也不打這裏經過,實在是躲懶的最佳之地。
一個負責灑掃的婆子從手心裏扔出一張牌,笑嘻嘻道:“今天的事兒聽說了麼?”
她這句話問得沒頭沒尾的,誰也不知道她口中聽說的事情是什麼,皆一臉八卦的望向她。
“嘿,看你們的表情,八成是還不知道呢!”那婆子得意一笑,續道:“今兒個我安排了幾個小丫頭去馨容院那邊灑掃,聽丫頭們私下說起,宋姨娘早上開口去跟夫人說,要接她家侄女進府裏小住幾天!”
“不會吧?宋姨娘接她侄女來做啥?不過是個上不得檯面的佃戶之女……”另一個穿褐色比甲的婆子應道。
她這話音剛落,便聽身側的婦人提醒道:“噓……人家侄女是佃戶之女,可別忘了,宋姨娘也會是佃戶之女出身,人家現在正兒八經的也算個主子,別叫人聽了去……”
“去去去,鳥不拉屎的地方,誰有心事來這聽牆角!”褐色比甲婆子揶揄道,隨後又望向剛剛說事兒的婆子,追問道:“難不成她真動了那心思?要將自個兒侄女拉進來給阿郎?”
“啊?哈哈……”幾人對視一眼,旋即拍着大腿笑了起來。
“真是想當主子想瘋了吧?”
“夫人能答應給個通房丫頭的身份,就該謝天謝地了……”
“話說回來,到底模樣長得怎麼樣?要是臉蛋漂亮,抬做姨娘也不成問題!”
“不知道呢,還沒見過人,估計就宋姨娘那樣兒,不是侄女麼,肯定長得有幾分像!”
“說是宋姨娘堂哥的女兒,也不是嫡嫡親的侄女!”
“你說宋姨娘費那麼大勁兒將侄女拉進來,做啥呢,憑白讓夫人不喜!”
“做啥?我說你真不明白還是揣着明白裝糊塗呀?”灑掃婆子扭了扭脖子,乾笑道:“夫人對她本就不喜,她還不趁機在老爺耳邊吹點兒風,拉多點自己人進來壯大自己陣容呀!”
幾人說到了問題點上,基本就停不下來了,嘰嘰喳喳的說個沒完,最後,乾脆牌也不打了,喝口茶潤潤嗓子,繼續八卦。
袁青青那丫頭拿着掃帚,怔怔地站在院門口豎耳,聽得入神!
笑笑站在廊下喊了幾聲後,她才反應過來,咚咚的往回跑,一臉八卦味兒,神祕道:“笑笑姐,阿郎紅鸞星動了!”
“你這死丫頭,胡說八道什麼呢?”笑笑被袁青青一句話說得莫名其妙。
“是真的呀,宋姨娘要接她侄女來府上,我剛聽說了!”袁青青說道。
樁媽媽從屋內出來,眉頭微蹙,暗自嘆了一口氣。
估計這兩人又要拿阿郎的婚事較勁兒了……
哎!
金子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午後犯困,她讓笑笑搬了冰盆進房,便窩到牀上睡午覺去了。
一覺醒來的時候,天色昏沉,已近黃昏。
她起牀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便聽到外頭傳來樁媽媽和金昊欽的說話聲。
這傢伙今天這麼早就過,是案子結了吧?
雖然金子心中早就知道答案,但還是忍不住打開門,親自去問個究竟。
第一百七十一章 值了
金子打開門,見金昊欽背對着她站在房門口,腳已經擡出去一步,看樣子,是正打算離開呢。
金昊欽聽到聲響回過頭來,幽深的眸子灼灼燦亮,含笑道:“三娘你醒了?”
“嗯!”金子淡淡應了一句,走到廊下,問道:“你剛來?”
“是,樁媽媽說你還沒起,阿兄就想着不要打擾你!”金昊欽解釋道。
金子整了整衣裳,問道:“案子結了?”
“結了!”金昊欽笑了笑,應道。
金子點點頭,不知道還要說些什麼。
“李氏在牢裏跟阿松拜了天地!”金昊欽說道。
金子抬眸,微閃的瞳眸有些訝異。
“阿松爲了李氏而做錯事,李氏對他有愧吧,所以她在牢裏跟阿松拜了天地,結爲夫妻。李氏還答應阿松會照顧好他年邁的母親!”金昊欽啞聲道。
金子抿了抿嘴,心中嘆了一息:這是遺憾中,唯一讓人覺得安慰的結局吧!
“三娘,今晨的蔘湯,你喝了麼?”金昊欽躊躇了片刻,才硬着頭皮問道。
“喝了!”金子簡單應道。
“你喜歡的話,下次阿兄再送過來!”金昊欽高興道。
金子忙擺了擺手,應道:“不用了,我現在的身體好着呢,不用進補。倒是四娘,病了一場,你送她那兒去!”
金昊欽臉上欣喜的笑意一掃而盡,訕訕道:“妍珠那裏,母親會照顧着!”
金子沒心沒肺的哦了一聲,在長廊的欄杆上坐下。
金昊欽也轉身,在金子身側坐了下來。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話,氣氛不算熱絡,但也不顯尷尬。
樁媽媽從耳房出來,看着兄妹倆並肩坐在長廊上聊天的溫馨畫面,眼眶頓時一熱,仰頭望着天際,低聲喃喃道:“夫人,這下,您該放心了吧?”
她伸手悄然拭去眼角的熱淚,上前道:“阿郎今晚留下來清風苑用膳吧!”
金昊欽心裏是高興的,剛想要應下,眼睛卻不自覺地瞟向身側的人兒。
金子睜着無辜眼,見樁媽媽和金昊欽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貌似就等着她拍板了。
金子眸子轉了轉,拒絕的話,她此刻還真說不出口。
不就是多個人多雙筷子的事麼?
一頓飯,她不至於那麼小氣。
金子從欄杆上站了起來,拍了拍手,對金昊欽說道:“你今日可是有口福了,我今晚答應要親自下廚的。也罷,就權當慶祝這個案子順利結案!等着!”
說完,金子便朝樁媽媽做了一個鬼臉,一邊卷着袖口,一邊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金昊欽還在錯愕中,許久之後,他才反應過來,嘴角漾起一絲滿足的淺笑。
三娘說要親自下廚做菜給他喫?
這意味着什麼?
“我去廚房裏幫她!”金昊欽說完,抬步跟了上去。
廚房裏,金子正在捏着丸子,滿手油膩,她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只以爲是樁媽媽,頭也不回的說:“樁媽媽,幫我將櫃子裏的酒拿出來。”
來人有些侷促地在原地轉了一個圈,這纔看到了一側的矮木櫃,信步走過去,打開櫃子,取出裏面的酒瓶。
“媽媽順手幫我將圍裙的系一下,帶子鬆了!”金子又道。
金昊欽將酒瓶子放在竈臺上,手勢輕緩地幫金子繫上帶子。
金子還在狐疑,怎麼樁媽媽不說話呢,按着金子對樁媽媽的瞭解,此刻她進來應該是笑意盈盈,對她來一番大讚特贊纔對的呀,她今晚表現得太大度了,媽媽心裏一定很高興……
金子覺得不對,剛要回頭,鼻端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氣息,金子馬上就辨認出來了,那氣味的主人,是金昊欽。
“你這麼進來了?在外頭等着大廚上菜就可以了!”金子努着嘴說道。
金昊欽幽幽一笑,繞到金子身側,說道:“讓你一個人忙着,我們都在外頭等喫,怎麼好意思呢?”他說完,指着邊上的青菜問道:“這些菜需要洗麼?”
金子點了點頭,本想說一會兒她自己洗,卻見金昊欽已經卷起了袖子,將菜葉子擇好,放進注滿水的銅盆裏,開始過水。
金子一面揉着丸子,一邊看着金昊欽手法嫺熟地將青菜洗乾淨,又將菜葉子和菜梗分開擺放,很方便取用。
沒想到粗枝大葉的人,也有如此細心的一面,不錯不錯!
金子心裏不由暗讚道。
金昊欽將菜洗乾淨後,又利索的將不要的菜葉子收拾乾淨。
“還有什麼要做的麼?告訴阿兄!”金昊欽起身看着金子。
金子見狀,也不再客氣,揚起纖纖玉指,打發金昊欽去將廚房門口那隻雞給收拾了……
廚房裏咚咚作響,笑笑和袁青青站在不遠處,探着腦袋往裏頭張望着。
聽聲音,那動靜還是不小呢,娘子和阿郎該不會將廚房給毀了吧?
笑笑蹙着眉頭,準備進去幫忙,卻被樁媽媽從後面拉住了。
“樁媽媽!”笑笑不解喚道。
“別進去,讓他們兄妹倆多處處!”樁媽媽眸子瞟向廚房,眼中笑意越甚。
笑笑明白過來了,也掩着嘴應道:“奴婢曉得了,難得娘子沒表現出排斥的模樣,太好了!”
金昊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那隻雞給收拾了。
金子看了一眼他手中褪了毛,洗得乾乾淨淨的白雞,滿意的點點頭,說道:“你將雞放到案板上,一會兒我自己動手!”
金昊欽依言照做,只是他轉身的時候,金子纔看到了他屁股上竟沾了好多根雞毛,活脫脫的就像一隻大公雞。
金子一時沒有忍住,噗一聲,哈哈大笑了起來。
金昊欽半晌才弄清楚自己的窘狀,也跟着自嘲起自己。
能讓三娘笑得如此開心,他很高興!
金子將酒釀丸子和醬排骨下鍋燜煮後,便走到案板旁,拿起白雞細細端詳了一遍,手輕輕的在白雞的軀體上做着比劃,看得金昊欽一頭冷汗。
三娘不會是將白雞當成……
這雞,他一會兒估計喫不下去了!
“三娘,這次妍珠生病,我去慕容府請醫,你猜阿兄遇到了誰?”金昊欽站在金子身側,含笑看着她。
金子低着頭,拿着菜刀的手輕輕一拉,雞腿的在關節處完美分離。
“你見到了語瞳娘子?”這點金子已經在毓秀莊聽辰大神講過了。這桃源縣不大,應該沒有多少個慕容府吧?
“你知道?”金昊欽神色微訝。
案板上的雞軀幹已經完全分離,只剩下一個圓滾滾的身軀,金子剖開雞腹,將皮肉與脂肪完全分離,金昊欽看着這如同驗屍的解剖刀法,臉色一陣青白,別看眼,不敢繼續看她手上的動作。
“知道呀,辰郎君跟我講過!”金子直白道。
金昊欽嗯了一聲,將自己心中沉澱了幾日的想法說了出來,沒想到金子聽後,卻沉默不語。
“三娘覺得阿兄這個建議不好麼?”金昊欽壓低聲音問着,三娘不說話,讓他心裏沒底,他會擔心好不容易融洽的關係會因爲一個簡單的問題而夭折。
金子沉吟了半晌,覺得金昊欽的提議,其實不賴。
跟着辰語瞳學醫,這倒是不錯的選擇,雖然古代行醫的女子不多,也不是多麼光彩的事情,但至少比起仵作要容易爲人所接受,再者有了學醫這個由頭,她就可以常常溜出去……
閨閣娘子的那些約束和教條,對於她這個現代女性而言,是多麼沉重的枷鎖?
所以,她要向語瞳娘子看齊,努力把自己的小日子過得舒坦些,自在些!
“學醫,我倒是感興趣的,只是父親他未必就會同意我出去……”金子想起這個問題,不由有些喪氣。
金元現在對金子有些過度保護,所以,憑金子對自家老爹的瞭解,他一定不會答應自己女兒在外頭拋頭露面。
金昊欽見金子壓根沒有生氣,提溜着的心慢慢放下,堆着笑說道:“這點三娘你就不要擔心了,阿兄自會跟父親說好的!”
金昊欽有把握能說服父親,因爲三娘要跟着學醫的人可不是別人,是蕙蘭郡主的女兒,這種關係,是多少人都攀不上,巴結不來的,三娘能跟蕙蘭郡主的女兒成爲閨友,對三娘而言,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金子聽金昊欽如此說,點頭嗯了一聲,心道有人自動請纓,倒是省了不少麻煩,這頓飯,請得值了!
她心下愉快,哼着歌兒忙碌開來……
……
慕容府內。
辰語瞳斜斜地倚在軟榻上,一邊喫着葡萄,一邊看着房間內走得顫顫巍巍,彷彿隨時就要倒下的慕容瑾含糊不清道:“不礙事的,多走走,多走走……”
慕容瑾神色痛苦,身子佝僂着,完全看不出往日裏高傲如孔雀,自信如孔雀的模樣。
“辰娘子,你看瑾哥兒好像很痛的樣子,不如今天就到此爲止了吧!”慕容夫人心疼自己的兒子,忙開口說道。
辰語瞳又往嘴巴里放了一顆葡萄,優哉遊哉的說道:“好哇,慕容夫人如此心疼兒子,那便算了,反正我是盡到醫者之職了。若是慕容公子因久躺不動而發生腸道粘連的話,可不關我的事!”
這話音剛落,慕容夫人嚇得臉色都蒼白了,忙疾走到慕容瑾身邊勸道:“瑾哥兒,咱再堅持堅持啊,母親攙着你……”
慕容瑾眸光掃向辰語瞳,那眼神若有實質,估計辰語瞳現在已經是千瘡百孔了。
“你可不要嚇壞我母親,我走還不行麼?”
辰語瞳眯着眼睛笑了笑,意態懶散,幽幽道:“行,那快走呀,要我拿起小鞭子麼?”
小鞭子?
當他是什麼?
慕容瑾瞪大眼睛,罵孃的衝動都有了。
他挺直腰桿,腹部的傷口牽動,痛得他的臉瞬間皺成苦瓜相。
“哦……”
“扯到了麼?讓母親看看……”慕容夫人緊張得當場掀起了慕容瑾的中衣,慕容瑾模樣羞窘,將衣袍緊緊掖住,忙道:“沒事,沒事……”
辰語瞳撲哧一笑,搖了搖頭。
還害羞了?
這具清瘦的身子,早看過N多遍了好不好?
沒啥看頭!
第一百七十二章 遺失的記憶
夕陽的霞光鋪滿天際,橘紅色的光暈籠罩着整個陌上。
辰逸雪端坐在馬車內,透過車廂的竹簾往外頭望去。坊間的黛瓦白牆被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空氣中氤氳着一股白日殘留的炙熱,還在田間勞作的農戶,他們臉上洋溢着忙碌後的疲勞和滿足之感,身上的衣物皆黏在皮膚上,汗漬深深淺淺。
馬車跑在阡陌之上,遠處炊煙繚繞,在朦朧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各色宅邸小築,黛瓦泥牆,鏤花窗格,挑檐斗拱,充滿濃郁的江南風情。
野天曳動繮繩,馬車在十字岔口轉彎,往辰莊的方向駛去。
“野天,等一下!”
辰逸雪低沉的嗓音從車廂內傳出來,野天忙收住繮繩,停下來,透過竹簾望着車廂內斂衽跽坐的郎君,喚道:“郎君!”
“去百草莊!”辰逸雪說道。
野天微微一愣,百草莊郎君許久沒有過去了,這會兒怎麼想上哪兒去,是身子又不舒爽了麼?
“郎君,你是不是……”
野天話音還未完,便聽辰逸雪打斷道:“我很好,只是許久不曾去探過老神醫了!”
野天這才放下心來,點點頭,催動繮繩,改道前往百草莊。
馬車靈巧地在陌上穿行,不多時,便在百草莊門前穩穩停下。
“郎君,到了!”野天挑開竹簾,含笑道。
辰逸雪優雅地下了馬車,莊門口一側的藥圃,各色草藥長勢極好,一片濃郁的碧綠蔓延到視線的盡頭,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馥郁的藥香氣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淡漠的面容漾出一抹柔和的淺笑。
幾個小童從藥圃中走了出來,狐疑地打量着莊門口長身玉立的男子。
“你們是何人?”其中一名小童盯着辰逸雪,開口問道,顯然這幾個小童都不認識辰逸雪。
野天掃着這些半大的孩子,眼睛看着自家郎君,說道:“應該是莊裏新來的小童!”
辰逸雪神色瞭然,卻並不言語。
“我們是辰莊的!”野天拱手回道,態度謙遜有禮。
這時,還在藥圃中勞作的少年猛的抬起頭,隨即將手中捻着的草藥往一旁的竹簍一扔,拔腿便往辰逸雪所在的位置跑去。
“辰郎君,你來了?”少年笑意晏晏,一雙眼睛不算大,但卻閃着炯炯的神采,昭示着他此刻的意外和興奮。
“好久不見,你們都還好麼?”辰逸雪嘴角微揚,淡然寒暄道。
少年點點頭,笑道:“都是老樣子呢!快請進吧!”
“老神醫在麼?”辰逸雪站着不動,開口問道。
少年咧嘴,露出細白的牙齒,應道:“可巧,師父是剛剛回來一會兒!聽說慕容公子的病情已經處於恢復階段,師姐便不讓師父再在那兒守着,把他老人家給趕回來了!”
少年口中的師姐便是辰語瞳。
辰逸雪微微一笑,腦中浮現出那張調皮的笑臉,燦爛動人宛如一朵明媚的扶桑花,率性可愛,卻常常被母親唸叨這裏不足,那裏不好的語兒,也成人家的師姐了……
“語兒還沒有回來麼?”辰逸雪抬步走進百草莊,一邊問道。
“興許過兩天就能回來了!”少年陪在身側,一邊引着路,一邊回道。
野天躬身跟着辰逸雪身後,三人穿過迴廊,來到一處靜謐的院子裏。
“辰郎君稍等片刻,兒先去跟師父說一聲!”少年說完,便在廊下脫下屐鞋,推門進入內廂。
須臾之後,辰逸雪也在廊下退下屐履,步入室內。
野天就像往常一樣,坐在院子裏靜靜等候着。
……
內廂,一襲白衣的老神醫在辰逸雪的額角上拔下最後一根銀針。
他在身側的銅盆裏淨了手,又拿起棉帕吸乾手上的水分,凝着慈愛的笑意看着辰逸雪,開口詢問道:“現在還會做着那樣的夢麼?”
“已經好了很多了,沒有再像以前那麼密集……”辰逸雪從軟榻上緩緩起身,冥黑的瞳眸燦奪星辰,神色卻是漠然。
“那樣很好!順其自然吧逸雪,別鑽牛角尖!”老神醫的目光落在辰逸雪身上,含笑勸道。
辰逸雪苦笑,臉上的神色是那樣的無奈,彷彿一個無助的孩子那般。
那是他不曾在人前展露的一面!
“兒也很想順其自然!”
辰逸雪心中的苦,沒有人能夠了解。
他是一個沒有幼年記憶的人。每當聽語兒和逸然緬懷幼年時光的美好時,他是惆悵的,因爲他的記憶裏,不曾存在過那樣的畫面。
母親說他在六歲那年生了一場很嚴重的病,高熱燒壞了腦子,所以,他醒來之後,便再也記不得以前的事情。過往,成了一片空白……
沒有過去,對一個普通的六歲孩童來說,或許並沒有什麼,可偏偏辰逸雪是個早慧的。他四歲就能背聖賢之書,是大人們口中的神童。可偏偏那場疾病,沒有奪走他沉澱的知識,反而奪走了他六年來全部的記憶,這對他來說是件極殘忍的事情。雖然有父親母親的關愛,可他的內心終究是孤寂而空虛的。因爲沒有安全感和歸屬感,他變得不愛說話,靜靜的躲在角落裏,一個人望着天空發呆。
近些年來,他常常被莫名的夢魘所困,只要閉上雙眼,那淒厲的喊聲和陌生的畫面就會如期而至,讓他受盡折磨……
他的身體漸漸的消瘦下去,神思變得有些恍惚,他拒絕着任何陌生人的靠近,他將自己封閉在漆黑的屋子裏。沒有人知道他內心的慌亂和這些年來所承受的煎熬,他不敢問,也不會問,他知道母親的答案是什麼。
他到底是誰?
他真的僅僅只是辰逸雪麼?
他不知道……
野天在外頭等了許久,直到小童進來將廊下的燈籠點上,才見辰逸雪從屋內出來。
老神醫拍了拍辰逸雪的肩膀,含笑道:“過往的一切,不管好與壞,對或錯,都將之當成是人生的一種經歷,無所謂失去或擁有,看淡這些,生活也會變得充滿色彩!”
辰逸雪若有所思的頷首,神色依然是冷凜而淡漠。
他朝老神醫拱了拱手,沉聲道:“打攪甚久,逸雪告辭了!”
老神醫揚手,讓小童送他們主僕出去。
……
野天駕着馬車抵達辰莊的時候,玉娘已經焦急地等在莊門口了。
她提着燈籠,往車轅邊上走去,一面問道:“郎君今天怎麼這麼晚?”
車廂內辰逸雪嗯了一聲,並沒有解釋。
車身微微晃動,一襲黑色長袍的身影躍下馬車,在搖曳而柔和的燈光下,一張臉顯得格外立體,黑眸猶如寒星一般,內裏沒有一點溫度,挺翹的鼻子下,是微抿的薄脣。
“郎君先進去吧,晚膳備得早,這會兒估計已經涼了,奴婢吩咐丫頭拿下去熱熱!”玉娘提着燈籠走在前頭,一邊說道。
“不用麻煩了,這樣的天氣,喫些涼的,剛剛好!”辰逸雪的步伐很快,他扔下一句話後,竟將前頭提着燈籠的玉娘甩在了身後。
玉娘回頭看了野天一眼,今晚郎君的神色,看起來有些古怪。
野天朝玉娘聳聳肩,表示不清楚。
玉娘也無心再多追問,吩咐野天下去用膳後,便急急地跟在辰逸雪身後,進入堂屋。
辰逸雪用過晚膳後,玉娘便送來了乾淨的衣裳,還有一壺新泡好的清茶。
玉娘在辰逸雪對面的蒲團上坐下,親自倒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柔聲笑道:“這是茶園那邊剛送來不久的新茶,奴婢泡過來讓郎君嚐嚐看!”
“好!”辰逸雪端起茶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口感如何,沒有評論。
玉娘深諳他的脾性,沒有再喋喋追問,只靜靜地陪坐着。
“玉娘,我昨晚又做夢了……”辰逸雪抬眸望着玉娘,隨着他剛落的話音,玉娘臉色微微變得有些侷促。
“郎君!”玉娘眼中滿是心疼。
辰逸雪整了整容,望定玉娘,神色如注,玉娘彷彿無法承受他眼中的那份深沉,垂眸低着頭,避開他的目光。辰逸雪幾經掙扎之後,嚥下了口中脫口而出的疑問。
玉娘是自己的乳母,過往是怎樣的,她應該最是清楚。
可剛剛看她的眼神,辰逸雪知道,就算問了,也要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辰逸雪苦笑,其實,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怎樣的答案!
“池子裏的水都放好了麼?”辰逸雪恢復冷漠的表情問道。
玉娘點頭,將裝着衣袍的托盤送到他身邊,說道:“都已經準備妥當了,郎君沐浴完,早些歇息吧。”
辰逸雪冷冷應了一句,起身,往後院的澡池走去。
他靠在池子裏,水漫過他白皙而精壯的胸腹,耳邊迴旋着那淒厲的呼喊聲,一遍又一遍,徘徊不止。
他很想甩開,可偏偏那聲音越來越清晰,和着血腥的氣息,一滴,一滴,一滴,滲進他的心裏,漂浮在他的鼻端……
那女子的血越落越急,越落越多,幕天席地的一片紅色,已經淹沒到他的胸口。
辰逸雪驚恐的低吼一聲,整個人沉到池子裏。
水面冒着細微的氣泡,除此之外,只有飄蕩的金銀花花瓣。
許久之後,伴隨着一聲嘩啦聲響,池子的上空,揚起一道細密的雨霧,飄渺宛若素紗……
第一百七十三章 安排
金元在衙門那邊處理完公務後,便將其他的瑣事交由張師爺去處理,自己卸擔子,回金府了。
金昊欽和金妍珠正在馨容院裏給林氏請安。
金妍珠自從上次瘧疾之後,整個人清瘦了不少,但精氣神還是極好的。
她側着腦袋,看着一臉笑意的金昊欽問道:“阿兄一早便喜氣洋洋的模樣,難道有什麼喜事麼?”
金昊欽抿着嘴沒說話,林氏倒是抬眼細看了他一眼,目光透着探究。
“嘿嘿,讓我猜猜!”金妍珠狡黠地笑了笑,看着金昊欽說道:“難道阿兄真的中計看上那個悶葫蘆了?”
金妍珠今晨從秋霜院門前經過的時候,正看到宋姨娘指揮着院裏頭的婢女將壓箱底的衣裳都拿出來放在太陽底下曬着,很多衣裳還是宋姨娘生五郎之前裁做的,金絲銀線的繡花在太陽底下熠熠生輝。
宋姨娘的侄女一臉笑意,任由宋姨娘擺弄着,穿着那身桃粉色的襦裙便是宋姨娘壓箱底的貨色。那悶葫蘆雖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可還是脫不開一股子土氣。
阿兄從青陽院上馨容院給母親請安,勢必要經過秋霜院門前的甬道,宋姨娘一大早讓她侄女杵在那兒,不就是爲了引阿兄側目麼?金妍珠心裏對宋姨娘無限鄙夷,爲了釣阿兄這條大魚,她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悶葫蘆?
是誰?
中什麼計?
金昊欽神色愕然。
林氏瞪了金妍珠一眼,厲聲喝道:“女兒家家的,胡說八道什麼呢?有這樣編排自己阿兄的麼?”
金妍珠訕訕地閉上嘴,嘟囔道:“還不是上次……母親說的!”
她的聲音極小,金昊欽也聽不清楚,只是看着面色不鬱的林氏問道:“母親,四娘說的是什麼事情?”
林氏整了整容,笑道:“別聽她胡說。如今你父親的那個案子結了,你也跟着鬆快些。好不容易沐休回家住些日子,還偏趕上這樣的事情,母親也是心疼得緊!”
“兒無礙!爲父親分憂解勞,本就是兒該做的事情!”金昊欽笑笑。
林氏點了點頭,尋思着金元也該回府了,宋姨娘那邊可就要開始吹枕頭風了吧?
她鳳眸閃了閃,望着金昊欽說道:“欽哥兒你如今也二十了,是該到議親的年齡了,母親先問問你,可有中意的女子?”
林氏這話讓金昊欽的臉色頓時漲得通紅,侷促得登時有些無所適從。
金妍珠看着阿兄窘迫的模樣,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
“單看阿兄這表現便可判斷了!”她轉頭看着林氏,說道:“母親,阿兄是怎樣的人,您還不清楚麼?在公事上,阿兄處事雷厲風行,說一不二,可情感上,阿兄就是個白癡!”
“妍珠……”林氏又瞪了她一眼,其實妍珠說的倒是在理,不過也得說得含蓄些,欽哥兒這性子,於感情方面,到底是太過靦腆了。
金昊欽尷尬一笑,應道:“還是妍珠瞭解阿兄!”
“既如此,那便由母親來幫你物色了!”林氏含笑道。
“母親,其實這事兒不急!”金昊欽覺得單身的生活挺好,來去自如,沒有絲毫牽絆,再者,逸雪還比他大上一歲呢,人家現在也是優哉遊哉的,小日子過得恣意的很。
林氏沉着臉,“怎麼能不急呢?綺繯是你妹妹,都已經出嫁了,你這個當兄長的,卻連家室都沒有,這讓外人怎麼看呢?母親可不想被人戳後脊樑骨!”
“母親待我的心,兒都曉得!”金昊欽整了整容,朝林氏俯首施了一禮:“這些年來,讓母親費心了!”
林氏忙伸手將他扶了起來,嗔怪道:“你這是做什麼,哪個當孃的不爲自己孩兒費心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沒什麼好難爲情的,就讓母親再爲你的終身大事再費心一回吧!”
金昊欽見林氏說得如此誠摯,也不好再拂了她的意,點頭應下了。
“行了,欽哥兒你忙去吧,不用留下來陪我這個老婆子了,只一點,晚上早些回來,你父親打發人回來傳話了,說晚上要辦個家宴,一家人好好喫頓飯!”林氏笑道。
金昊欽應了一聲,起身施禮,打開簾子退了出去。
青黛端着茶點走了進來,金妍珠順手拿起一個,兀自喫了起來。
林氏幽幽轉了轉眸子,看着金妍珠說道:“妍珠,以後別在你阿兄面前說那樣的話!”
哪樣的話?
金妍珠不解。
“以後也別悶葫蘆悶葫蘆的稱呼人家,沒點正形!”林氏補充道。
金妍珠扭了一下脖子,原來說的是這個。
她就是要叫她悶葫蘆,長得醜,還要覬覦阿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配麼?
就是當個通房大丫頭,都嫌抬舉了……
林氏抿了抿嘴,脣角勾動,心中冷笑道:說不定以後家裏還多了一個宋姨娘呢!
一想到秋霜院那位抓狂暴走的模樣,林氏心裏頭就有說不出的暢快,這可是你自找的!
……
“阿郎已經過去了?”宋姨娘瞪大眼睛問着守在門前的小丫頭。
小丫頭點點頭,垂眸望着自己的腳尖。
“映紅剛剛上哪兒了?不是讓她在這裏守着麼?”宋姨娘一臉氣惱,她爲了製造一場邂逅,費了多大心思呀……臨出場,主角不見了,這怎能讓她不嘔血?
“回宋姨娘,映紅娘子她剛剛說肚子疼,上淨房去了……”小丫頭坦白道。
宋姨娘一頭黑線。
這肚子疼得真及時!
這會兒發火也沒用了,她嘆了口氣,叉着腰走回堂屋。
一會兒還得好好囑咐囑咐,爭取晚上給阿郎留個好印象!
想起映紅那個木訥的模樣,宋姨娘又嘆了一息……
不說話也行,多笑笑總是不會錯的!
……
金元說晚上要一家人用膳,是而馮媽媽便安排了人手,將大木圓桌擺到日常起居的正堂裏,平時宴客也設在哪兒,夠寬敞。
金元的妻妾不多,除了正妻填房林氏之外,便只有宋姨娘一個妾室,此時妻妾都已經到了,還有一干子伺候的丫頭僕婦,正堂裏倒是滿滿當當的擠滿了人,顯得很是熱鬧。
五郎在地上跌跌撞撞的走着,金元擔心兒子磕碰到,忙招着奶孃過去,囑咐要好生看着。
林氏含着慈愛的笑,起身半彎着身子,拍着手對五郎說道:“榮哥兒,來母親這兒!我的乖乖,母親好幾天沒見着寶貝兒的面了……”
五郎咚咚地跑過去,努着嘴兒喚着:“母親,母親……”
自從那日林氏去了秋霜院鬧了那一出之後,宋姨娘就鮮少帶着五郎上馨容院去見林氏。她每每想起五郎哭喊着叫母親的時候,渾身就像置身於冰窖一般,讓她不由後怕。
這會兒見林氏和五郎母子倆母慈子孝的模樣,宋姨娘心裏又忍不住泛酸。
“怎麼幾個孩子還沒有過來?”金元掃了一圈後問道。
林氏也發現了,忙打發婆子們去看看。
奶孃過來抱走了五郎,金元跟林氏說了會兒話,就聽宋姨娘大聲斥罵了一個丫頭。
原來那丫頭不慎將茶水灑到宋姨娘身上了。
宋姨娘這身行頭,可是花了好多心思的,此時金元還沒正眼看她,就被小丫頭破壞了,怎能叫她不惱怒。
金元安排家宴,本就是想要一家人和和氣氣喫頓飯的,此時見宋姨娘如此大聲,不由蹙眉道:“多大點事兒,下去換一身就行了!”
林氏也開口訓罵了那個小丫頭,將人打發了下去,宋姨娘氣得跺腳,匆匆趕回秋霜院去換衣裳。
不多時,金妍珠便到了,給父親母親請了安之後,她便乖巧地落座。
金元面前的茶水空了,他頭也不抬,便將杯子往身後一舉,說道:“蓄茶!”
身後的人微微一怔,反應過來後,才接過杯子,蓄了茶之後才顫顫巍巍地送到金元面前。
“老爺請喝茶!”
聽這聲音,顫顫的,帶着一絲生澀,金元抬頭,隠入眼簾的是一張陌生淨白的小臉,長得跟宋姨娘有幾分相似。
“你是新來的婢子?”金元問道。
映紅搖了搖頭,因爲緊張,這會兒竟是說不出話兒來。
“呵呵,瞧妾身這記性,剛剛渾忘了介紹了,這位是宋姨娘的侄女兒,路過桃源縣,來咱們府上住幾天!”林氏出來打圓場。
金元又掃了映紅一眼,點頭道:“難怪長得像!”
“既然來了,就多住幾天吧!”金元看着映紅,目光十分柔和。
林氏面上慢慢浮現出笑意,金元這句‘難怪長得像’,說的是誰,她心裏可是跟明鏡一般清楚透亮着。宋姨娘相貌清秀,爲何金元能看得入眼?左不過是看那眉眼間的幾分相似罷了。
只是可憐宋姨娘,一直以爲自己魅力過人……
林氏眸光掃向一側的馮媽媽。
馮媽媽吩咐婆子們上菜,便邀着衆人入座。
“阿郎已經往這邊來了,老爺和夫人先入座吧!”馮媽媽笑道。
金元起身,抬頭看馮媽媽,吩咐道:“讓欽哥兒去清風苑,把瓔珞也帶過來一道用膳,一家人,怎能少了那丫頭……”
馮媽媽忙應下了,看了一下林氏,轉身出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貓膩
宋姨娘換好衣裳回來,一張桌子已經圍齊了,只林氏身邊還留着一個空位,是給她的。
金子也在席位上,她本不想來,拗不過樁媽媽和金昊欽,最後還是硬着頭皮趕鴨子上架了。
宋姨娘瞟了一眼席位,老爺金元在上首,一側是金昊欽,一側是林氏。順着林氏的方向,依次排着的是自己,三娘瓔珞,四娘妍珠,侄女映紅,五郎榮哥兒和身側負責伺候五郎用膳的乳母,最後是金昊欽。
這位置是誰安排的?
宋姨娘不由嘀咕了一聲,臉色訕訕,在林氏身邊落座。
林氏側首看了宋姨娘一笑:“就等着你開席了!”
宋姨娘忙陪着笑致歉,自罰一杯酒。
金元心情極好,這是這麼多年來,唯一一次最人齊的一次晚宴,再加上案子剛剛破了,得了府尹大人的稱讚,他心下暢快,也舉杯與衆人拼起酒來了。
林氏在身邊勸着讓他少喝些,金元卻不以爲意,一杯接着一杯。
金元在席上微微透露出府尹大人的意思,林氏和宋姨娘眼中皆是喜色。金昊欽也甚開心,若是父親得以榮升,他以後跟金元就是父子檔,一家人一起前往州府赴任,也少了骨肉分離的牽絆。以前沐休,只有一兩天的時間,來去匆匆,有時候遇到案子,剛回到府上,屁股還沒坐熱,就又被大人召了回去……
“兒先敬一杯祝賀父親!”金昊欽起身,恭敬的舉杯道。
金元笑容滿面,也舉起杯與之相碰,謙虛道:“還沒坐實的事情,現在祝賀,爲時過早!”
林氏難掩喜色,這事要是成了,她可就是從四品的府尹夫人,是有誥命在身的官夫人了……
她眸光落在對角的映紅臉上,嘴角笑意越發深刻:“有府尹大人扶助,這事兒估計也是八九不離十了!”
映紅垂下瞳眸,手緊緊的攥着腰間的帕子。
她的神情有些微的恍惚,內心苦苦掙扎着。
自己這樣做,究竟對不對?
今晨的那一出序曲,在她腦海中回放。
姑姑(宋姨娘)一早就起身幫她打扮,說要給她和金郎君製造一場邂逅,讓自己守在門前等候。後來姑姑見聽到五郎哭鬧,便囑咐她記住剛剛交過的事情,匆匆進房去了。
映紅如姑姑交代的那般,等在門前,後來她肚子不舒服,實在無法堅持,便去了淨房。
剛出淨房,她便被一個僕婦帶走了,說夫人有事情要跟她說。
她進府後還沒有見過夫人,也不知道夫人找她究竟是何事。想着她日後有可能會成爲婆婆,映紅只好硬着頭皮去了。
接見她的人,並不是夫人,而是那個被婆子們稱爲馮媽媽的管事娘子。
馮媽媽沒有多餘的寒暄,看到映紅的第一句話便是:“別在阿郎身上費心思!”
這句話讓內斂的映紅頓時羞紅了臉,彷彿內心掩藏的祕密被人拆穿一樣窘迫,無地自容。
正當她差點羞暈過去的時候,馮媽媽又對她拋出了橄欖枝。
“夫人想給老爺找多一個知冷熱的人伺候,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進金府,至少是要身家清白,知根知底的!”
映紅知道馮媽媽對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心裏很排斥,金家的老爺,都可以當她的父親了,又是姑姑的丈夫,她怎麼撬自己姑姑的牆角?
“能伺候好老爺的,夫人都不會虧待了她。”馮媽媽臉上含着笑意,從袖袋裏取出一張紙,那是一個農莊的地契,“有了這個農莊,你們一家喫喝都不愁了,聽說映紅娘子的哥哥也到了議親的年紀……”
馮媽媽的話如此直白。
映紅她動搖了。
這些年家裏的環境並不好,還有生病的母親需要看病喫藥……
他們家原本也是殷實的,因爲父親嗜賭,早年的累積,早就揮霍完了。
“怎麼?映紅娘子不願意?”馮媽媽問道。
映紅擰着帕子,沉吟了一會兒才道:“能否容兒好好想想?”
“當然!”馮媽媽笑容和煦,淡淡道:“但最好今天就給老身回覆,老身才好回稟夫人!”
映紅怔怔點頭,剛要轉身,便聽馮媽媽補充道:“宋姨娘的那套,不頂用,阿郎的親事,終究需要夫人這個當母親的點頭才能說了算,不得喜的人,就算最後勉強收了房,只怕往後日子也是艱難!映紅娘子可要好好權衡權衡!”
映紅垂着頭大步出了馮媽媽的房,身後,還有她低低的嘲笑聲和手指彈着紙片的聲響。
映紅知道,馮媽媽彈的那張,是剛剛展示的地契。
衆人還在喝酒調笑,映紅心裏卻是亂糟糟的,她偷偷瞟了宋姨娘一眼,笑意嫣然,妝容清秀,穿戴雖然不及夫人林氏,但比起她,是頂好的了。
再看看金昊欽,由始至終,連一眼都不曾瞧過自己……
映紅一一掃過衆人,林氏意味深長的淺笑;三娘子似乎置身事外,只顧自己用膳;四娘子看自己的眼神,滿是嘲諷;最後落在老爺金元身上,目光不期然而遇,他的眼神迷離,帶着絲絲溫柔的情意。
映紅驀的閉上雙眼,心下一橫,作了決定。
……
金子回到清風苑,將木屐鞋左一隻,右一隻地踢開,身上軟軟地癱在牀榻上。
她喝了一些酒,臉蛋紅撲撲的,櫻脣瑩潤,在燈下泛着亮亮的光澤,眼神充滿魅惑之美。
頭有些暈,她伸手敲了敲腦袋。
這什麼酒來的?後勁兒這麼大?
笑笑端着一盆水進來,笑道:“娘子,你喝猛了吧?奴婢已經讓青青去煮醒酒湯了,馬上就好!”
金子嗯了一聲,翻了翻身子側躺着。
笑笑從盆裏撈起一塊棉帕,擰乾水分,輕輕地擦拭着金子潮紅的臉龐。
樁媽媽在外頭跟金昊欽說了幾句話,將人送了出去後,才匆匆進房看金子。
“娘子喝了酒,冰盆就不要上了,把窗戶打開一些通風就好!”樁媽媽說道。
笑笑應下了,看着樁媽媽嘆道:“這還是娘子第一次參加家宴呢,她估計心裏頭既高興又難受,纔會喝多了!”
樁媽媽眼角熱熱的,已經有淚不自覺的溢了出來。
可不是麼?
以前過年過節,府裏面熱鬧飲宴的時候,清風苑裏從來都是冷冷清清的,沒有人會記得這家裏還有三娘子這號人物。
娘子雖然不說話,但她心裏是知道的。
她聽着外頭的鑼鼓聲,爆竹聲,心裏得有多苦,多難受呢……
樁媽媽忙抹了淚,如今一切都好了,還要想着以前的事情作甚?
“來,我們再喝一杯……”
牀上傳來金子含糊不清的囈語,她纖瘦的手臂猛地抬了起來,做着碰杯的姿勢,又猛地滑落,啪嗒一聲,掉在牀板上。
笑笑和樁媽媽相視一眼,笑了笑。
娘子還真是喝多了!
金子伸手抓住笑笑擦拭的手,緊緊的握住她的手腕,將之送到嘴邊,嘟起嘴脣,輕輕地吻了一下:“……你心裏一定藏着祕密,告訴我……其實,你並不孤單的……”
笑笑撲哧一笑,娘子做夢了吧?
笑笑將金子的手掰開,低聲應道:“娘子,奴婢心裏沒有祕密,奴婢有你和樁媽媽,還有青青在,一點也不孤單!”
袁青青端着醒酒湯進來,剛好聽到笑笑的話,驚得張大嘴巴。
什麼時候笑笑姐變得這麼煽情?
她不是很討厭自己的麼?
轉性了?
……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這一晚,金子睡得特別沉。
等她第二天幽幽轉醒過來的時候,卻聽到了一條讓她震驚得目瞪口呆的爆炸性新聞。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金子跨出房門,走到院中,聽到外頭亂糟糟的聲響,不由蹙眉問道。
樁媽媽神色並不好看,感覺跟娘子說起這樣的事情,實在尷尬。
笑笑也垂眸不語,金子望向袁青青,袁青青眸子滴溜溜的在樁媽媽和笑笑臉上流轉着,不敢說。
“青青你說!”金子神色沉沉,肅然說道。
袁青青囁喏着,終於鼓起勇氣說了出來:“奴婢今晨去大廚房領生蔬,聽那邊的婆子說秋霜院一早就鬧開了,昨晚老爺走錯了房,把宋姨娘的侄女兒給……那了”
樁媽媽和笑笑的臉漲得通紅,彷彿被抓包現行的人是她們一樣……
金子怔住了。
父親走出了房?
做錯了事?
我的天!
樁媽媽將臉垂得低低的,抿着嘴,淡淡道:“不管那邊怎麼鬧,咱們清風苑都不要再私下討論這件事情,事關老爺聲譽問題,誰都不許嚼舌根子!”
笑笑和袁青青忙認真應道:“是,奴婢知道了!”
金子震驚過後,覺得這事情有些奇怪,但哪裏出了問題,她一時又想不起來。
她在院中悠然踱着步子,心想金元老爹怎麼看,都不算是不靠譜的人,這怎麼會做出這等不靠譜的事情來呢?
這裏面,一定有貓膩呀!
金子將昨晚的事情回顧了一下,老爹除了喝多了些酒之外,貌似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
宋姨娘的侄女,那個叫映紅的,整晚上都不說話,基本跟老爹是零交流!
她不說話可以理解爲內斂,可她昨晚沒喝酒吧?
哎,對了,要是老爹走錯了房,她可以大聲呼叫啊,宋姨娘不是跟她同個院子麼?
金子想了想,突然間豁然開朗,恍然醒悟過來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真相了
“這事情真相了!”金子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轉身走回房間。
樁媽媽怔了一會兒,也反應過來了。
難怪她聽到這消息的時候,心裏就感覺蹊蹺的很。
這好比老輩人常說的花樽與筷子的故事,花樽若是不願意讓筷子放進瓶子裏,就是拼了個玉碎瓦全,這筷子也不能得手。再說老爺是什麼人?這麼多年的相處,人品問題如何,樁媽媽還是有信心的,絕計不可能用強的。
所以說,這裏頭貓膩大的很!
樁媽媽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絲不屑的笑容。
這伎倆,主院那位還真是百用不爽呀。
樁媽媽不是糊塗人,宋姨娘的心思可以說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所以,她想方設法要讓堂侄女接近的目標,唯有阿郎一個,絕不可能是老爺,這會兒發現事情完全偏離了預先計劃好的軌道,估計她也是如同青天白日裏着了雷劈,不然也不會如此歇斯底里地鬧騰起來。
而從中作梗的人,無疑便是主院那位。
這些兩面三刀的事情對她來說,簡直就是運用得再爐火純青不過的了。
如今秋霜院那情況,跟十九年前的那一出,何其相似呀。
樁媽媽永遠也無法忘記,夫人站在門口,淚如泉湧的模樣。
……
其實論起來,主院的林氏跟夫人劉氏還是遠方表親來的。
劉氏先祖曾跟着始祖皇帝打江山,立過不少赫赫戰功。劉氏一族當年在帝都權貴門閥中的地位相當顯赫,在太宗在位時便出了一個都尉和一箇中郎將,後來憲宗改革,尚文抑武,劉氏一族纔有漸漸沒落的跡象,但爛船還有三根釘,一個家族的興衰更替也不是一夕之間的事情。
夫人劉雲是嫡系三房庶出的女兒,其母與主院那位的母親是表姐妹。劉氏是大族,但凡沾親帶故的都會時不時的上門拜訪,抱大腿,林氏曾跟着母親到劉府做了幾次客,與夫人倒也還聊得來。後來夫人出閣,嫁到桃源縣來,林氏還曾舟車勞頓地過來探望,那時候樁媽媽還感慨夫人的閨中密友甚多,就只有林媛最貼心,不曾想,這林媛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金府小住了幾天之後,就爬到老爺的牀上去了。
當初的情形就跟今日秋霜院裏的差不多。
林媛哭得梨花帶雨,尋死覓活,老爺的表情很難看,特別是看到夫人的那一剎那……
事後林氏曾含淚到夫人面前一番泣淚剖白,說她心中戀慕老爺已久,求夫人讓她留下來,她願意做個低等的通房丫頭伺候老爺和夫人,若是夫人容不下她,她就只有尋死一條路了。夫人向來心慈,雖然她明白了那一晚的事情,是林媛故意設計的戲碼,但老爺沒有把持住是真,再怎麼說,二人還沾親帶故,是遠方的表親,夫人要顧慮多方的面子問題,不能眼睜睜的看着老爺背上始亂終棄的罵名。最終夫人忍着心中沉重的傷痛,向林家提親,正式將林氏納爲金元的妾室。
而二人的閨友關係到了這個地步,也徹底宣告結束。
樁媽媽彷彿可以預見宋姨娘日後跟自家侄女相處會是怎樣一種畫面,而這結局,剛好是林氏所期待的。
宋姨娘處心積慮地想要將自家侄女拉進來,是爲了提高自己在府中的地位,畢竟阿郎是嫡長子,映紅若能被阿郎看上,以後少不了她的好處,只是林氏又豈是普通人,沒有點高明手段,就不要在她眼皮子地下耍大刀,不然,到最後只會被玩弄於鼓掌之間而不自知。
出了這檔子事之後,宋映紅她等於背叛了宋姨娘,想來以後宋姨娘也不會讓她的日子過得太舒坦,不然,她怎麼着也咽不下這口氣,所以,宋映紅她只能依附着林氏生存,這顆棋子要怎樣拿捏,自然由林氏說了算。
樁媽媽又嘆了一息,撇開腦中亂糟糟的思緒。
這些事不該她管,她還是安安心心地守着娘子,好好過清靜的日子就好了。
金子在房間內學習着茶道,她齜牙咧嘴地將茶杯濾水,水溫太高,她抓着茶杯的手陡然一縮,伴着啪嗒一聲悶響,茶杯掉在案几上,轉了幾圈,索性沒有摔破。
金昊欽站在門外,笑意晏晏。
金子見門口的光線陡然一暗,才抬眸望了過去。
“你怎麼來了?”金子狐疑問道。
金昊欽沒有回答,在廊下兀自退了屐履,踩着白色棉襪進入房內,在金子的對面的蒲團跽坐下來,看着她擺得有些混亂無章的茶具,問道:“怎麼突然想要學茶道?”
“沒有特別想學,就是無聊玩玩罷了!”金子撅嘴說道。
其實真正善茶道的人,那一套功夫秀出來,就如行雲流水般優雅大氣,就像是辰逸雪,就像是辰語瞳那般,那樣的功夫,才能說是茶道,自己這蹩腳的三腳貓功夫,完全是不入流。
“三娘若是想學,倒是有個人可以教你!”金昊欽笑道。
“別跟我說是辰郎君啊!”金子將剛出爐的茶湯倒入兩個杯子裏,送上一杯放在金昊欽面前,琥珀色的眸子幽幽流轉着,可以想象跟着辰大神學茶道會是怎樣一種畫面,那傢伙傲慢得上天的態度,會將她損得一無是處,她纔不會沒事找罪受!
金昊欽盯着顏色有些濃烈的茶湯,神色勉強的送到嘴邊喝了一口,英挺的俊眉微微蹙起。
“太過澀重了!”金昊欽放下茶杯,說道:“你若想學,阿兄跟他說一聲便是,左右他也是整天無所事事的!”
金子沒有這方面的閒情逸致,對於琴棋書畫、茶道女紅這些,她多半瞭解,卻不精通。每每她心中想起這些頭疼的東西,便會條件反射地告訴自己,過得去就成了。
然事實上,金子這方面的學問,當真還達不到過得去的水平。
“這事以後再說吧!”金子自己泡的茶,覺得還不錯,一杯喝完之後,又蓄了滿杯,凝着眸子看金昊欽八卦問道:“聽說早上事情鬧得挺大!”
金昊欽立馬反應過來,他知道三娘問的便是秋霜的那件事情。雖然說子女沒有資格評判父母的行爲,但父親做的這個事……讓他想起來,都覺得有些羞赧難言!
“……母親已經過去處理了。聽說今天就會安排何管家帶上聘禮去宋家提親。”金昊欽尷尬的笑了笑,看着金子道:“我們又要多了一個姨娘了!”
金子脣角一勾,似笑非笑道:“父親,好可憐!”
可憐?
金昊欽完全無法理解金子的話語,在他的理解力,可憐的人是母親和宋姨娘。
不是有句古話麼?
但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
父親有了新歡相伴,又怎會可憐呢?
唯一讓他想不通的一點是,這宋映紅不是纔來府上一天多的時間麼?父親這麼會對她……
他心中對這個女子的印象差到了極點,看起來文文靜靜,柔柔弱弱的外面,卻有着一個算計和不知廉恥的心。
宋姨娘,合該要哭的,這叫引狼入室!
“咱們不說這些了,趁這兩天有時間,阿兄帶你去外面走走吧,順便帶你去拜師!”金昊欽岔開話題說道。
“你跟父親說過了?”金子問道。
金昊欽搖頭,今晨本想找時間去說的,但遇到這事兒,自然要擱置了。
“還沒,三娘別擔心,這事阿兄說會幫你搞定,就一定會做到!”金昊欽保證道。
金子嫣然淺笑,那笑意就像一朵初綻的清荷,微微露出水面,淡雅而清新,讓金昊欽感覺心裏一陣柔軟。
“我自是相信你的。”怎麼說也是男子漢大豆腐,不會說話不作數的,“那你等一下,我換一身衣裳!”金子起身說道。
金昊欽應聲道好,起身整容,走到廊外等候。
金子喚了笑笑進去伺候更衣,不多時,門扉打開,一襲圓領窄袖藍色長袍的金子走了出來,看上起清爽俊逸,明豔動人。
二人跟樁媽媽交代了一聲後,便帶上笑笑,出了金府。
馬車上,氣氛顯得很是熱絡。金子有些訝異,心想這廝來之前應該努力想過很多聊天的話題吧,這一路上,多半都是他挑起話頭,而且所談之事,金子勉強還有些興致,倒不至於冷場。
金昊欽講了關於西湖的一個愛情傳說,聽得笑笑一臉如癡如醉還有無限悵惘。悽美的愛情故事總是扣動人心的,奈何金子的反應卻有些淡然。
不是金子太過冷血,在她看來,故事終究只是故事,就算真有其事,在千萬遍的傳誦中,也被後人添加了過多的人爲色彩,聽的過程可以蕩氣迴腸,熱情澎湃,但過後,還是要認清事實。
金子自認自己不是悲春傷秋的個性,再者她從沒有過戀愛經歷,無法理解故事中那種愛到至死不渝的情感,到底是怎樣一種感受。
笑笑和金昊欽有些訝於金子的表現,笑笑更是抹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哽聲問道:“娘子,你難道都不感動麼?”
金子有些愕然。
第一百七十六章 繡娘芳諾
感動就一定要痛哭流涕麼?還是說因爲自己的法醫職業,接觸的都是死人,所以她的心腸也變得冷硬了?
還是說她骨子裏是個對愛情沒有任何嚮往的人?
這問題出來後,金子有些慌了,她上輩子就沒談過戀愛,這輩子要是再沒半點嚮往和衝動,難道又要站入剩女行列,變成一個刻薄寡恩的老姑婆?
金子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對這樣的結果,不由一陣惡寒……
爲了不顯得自己太過冷血,她努力眨了眨眼睛,眼角終於夾出一滴淚來。
演技完全不到位,連金子自己都看不下去,更別說笑笑和金昊欽了。
二人對視一眼,登時就在車內笑翻了。
可惡……
金子翻了一下白眼,冷冷道:“我不過是懷疑這故事的真實性罷了,話本這些都是人編出來的,目的就是賺你們這些無知少男少女的眼淚……”
無知少男少女?
金昊欽深望了金子一眼,彷彿在說你自己也是小姑娘,說得一派老氣橫秋的模樣。
金子翹着手,一副我喫鹽多過你們喫米的態度。
金昊欽越發覺得好笑,只是怕掃了三孃的興,多多少少收斂了一些。
“辰娘子應該回來毓秀莊了,三娘你跟她聊得來,多處處不是壞事!”金昊欽說道。
金子嗯了一聲,她聽出了金昊欽話裏頭的意思,這巴結上了蕙蘭郡主的女兒,哪裏只不是壞事那麼簡單?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了。
“辰娘子的醫術也很高超,全縣大夫都斷言慕容公子必死無疑,卻被她救活了,還是活體開腹,這可是古時大醫華佗纔敢行的神伎……”
金昊欽還在喋喋講着那晚夜闖慕容府的情形,金子卻已經被搖晃的馬車和金昊欽的嗓音催眠了,腦袋一晃一晃地打起了瞌睡。
笑笑本想挪坐過去扶住娘子,卻被金昊欽搶先了一步。
他往金子身邊靠了靠,低低問了一句:“昨晚沒睡好麼?”
說完,大手輕輕地將金子的頭放在自己寬厚的肩膀上,手輕輕地搭在金子的香肩。
笑笑是頭一次見阿郎露出如此溫柔的一面,她怔怔的望了一會兒,心頭有淡淡的酸澀,也有小小的竊喜。
這樣纔是真正的親兄妹間該有的親暱。
馬車臨近東市,金昊欽見金子還未醒過來,不忍吵醒他,便吩咐車伕繞着東市外頭的主幹道跑一圈。
車伕依言照做,馬車跑了大半圈之後,金子就醒過來了,倒不是因爲顛簸的關係,而是外頭人聲鼎沸,吆喝聲叫賣聲透過窗簾傳了進來,金子不想醒都不行。
金子鼻尖縈繞着一股男性氣息,猛地抬頭,映入眼簾的便是金昊欽線條硬朗的古銅色下顎。
“我竟睡着了!”金子有些尷尬地坐好,伸手整了整衣衫。
“是阿兄太羅嗦了,聽得三娘都忍不住犯困!”金昊欽調笑道。
金子擺了擺手,轉身挑開窗簾,問道:“東市到了麼?”
“是的,娘子,剛剛阿郎見你睡着了,沒喚醒你,讓車伕在外頭多兜了一圈!”笑笑忙解釋道,眼睛卻含着笑意,瞟向金昊欽。
金子放下簾子,只輕輕的嗯了一聲。
須臾間,馬車在東市的商業區停了下來。
金昊欽率先下了馬車,他高大的身影背光站在車轅下,擋住了一部分炙熱的光線。
金子眯着眼睛稍作適應,纔將手放在金昊欽的掌心裏,躍下車轅。
東市上繁華依舊,金子亦步亦趨的跟在金昊欽身側,往毓秀莊的方向而去。
遠遠的,便看到了莊門口圍着一大羣人,熙熙攘攘的。
金昊欽眺望着,只感覺今日的毓秀莊有些不一樣。
“毓秀莊的生意也太火了吧?”笑笑不由嘆道。
金子蹙着黛眉,搖頭應道:“不是,看情形,估計是出了什麼事情了!”
金子根據以往來毓秀莊的幾次經驗分析,毓秀莊的生意雖然很火,但很講究秩序,門前總會排着井然有序的隊伍等待結賬,而今天,卻是亂糟糟的圍着一大羣人,而且很多都穿着清一色的中衣。
金子凝眸細看了半晌,腦中閃過一個疑問。
“不會是發生什麼勞務糾紛了吧?”
“什麼勞務糾紛?”金昊欽聽到了金子小聲的嘀咕,不由好奇問道。
金子指着人羣中那些統一着裝的僕婦娘子說道:“看見沒有?那些應該是毓秀莊裏頭的繡娘,這時辰不在繡房裏幹活,跑到莊門前來做什麼?該不會是毓秀莊拖欠工人工資,鬧騰起來了吧?”
若是如此,那毓秀莊顯然不厚道。
不過這是金子胡亂猜測的,從語瞳娘子的爲人處事看,倒不像是會盤剝剋扣的。
金昊欽性子比較衝,他沒心思猜測,想知道發生什麼事,直截了當地去問個清楚明白便是了。
他拉過金子的手臂,說道:“走,去看看!”
金昊欽走得虎虎生風,金子被他這一帶,只能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走近了金昊欽纔看到,毓秀莊的門口竟有幾個衙差戍守着。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金子顯然也看到了,她沒有金昊欽那般急躁,順手拉過一名圍觀的羣衆,客氣問道:“這位郎君,你們圍在這兒,是毓秀莊發生什麼事情了麼?”
那位圍觀了半晌的男子被金子這一拽開,頓時有些不高興,但抬頭一看,竟是位俊俏無雙的小郎君,提到脖子根的怒氣,頓時又掩了下去,搖了搖頭道:“在下也是剛過來,這會兒也還沒搞清楚狀況呢?”
金子一頭黑線,不清楚狀況,還扒拉在人縫裏跟着瞎瞧什麼勁兒呢?
雖然沒有打聽到小道消息,金子還是極有禮貌的道了一聲謝謝。
金昊欽不喜歡道聽途說,他認爲這會影響自己對事情真相的判斷。他略有些暴力地擠開人羣,他的身材高大且壯碩,渾身肌肉硬邦邦的,一般百姓根本無法跟這樣的蠻人較勁,被撞到的話,他們傷不起……所以,那些百姓們多半對金昊欽此舉,是敢怒不敢言!
“你不是有公門的令牌麼?”金子小聲說道。
金昊欽這才恍然想起,朝金子咧嘴一笑,笑容絢爛,摸出懷中的令牌,訕訕道:“阿兄渾忘了!”
令牌一亮出來,果然一路暢通無阻。
三人走到毓秀莊的大門口時,正好碰到了從裏頭走出來的掌櫃伍叔和捕頭趙虎。
掌櫃伍叔停下腳步,朝面色冷凜的趙虎拱手做了一揖,誠摯道:“這個案子就有勞趙捕頭費心了!”
趙虎自是知道毓秀莊是何人的產業,在伍叔面前也不敢擺譜託大,態度恭敬的拱手回道:“一定,一定!”
金昊欽剛好聽到‘案子’兩個字,急急問道:“出了什麼事了?”
二人這才發現金昊欽和金子的到來,紛紛拱手問好,金昊欽卻沒有寒暄的熱情,直截了當的問趙虎到底毓秀莊內發生了何事。
趙虎簡單地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毓秀莊最近在趕一批貨,工期比較緊,所以織柔姑姑安排了三班倒的形式。今晨到了換班的時辰,還遲遲不見來接班的繡娘,織柔姑姑查了一下花名冊後,讓伍叔安排小廝去催一催。
其中一名小廝尋到了繡娘芳諾的住處,剛要叩響門扉,卻發現門虛掩着。小廝一邊喊着繡孃的名字,一邊往院子裏走,卻發現無人回應,他擔心繡孃家裏遭了賊,便壯着膽子推開房門走進去,一進門,他便看見繡娘芳諾死在牀上。
死人了!
距離桃花案結案才兩天的功夫,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命案,而這一次還跟毓秀莊扯上了關係,死者是繡房裏的繡娘。
金子抬頭睨了金昊欽和趙虎一眼,二人情緒低沉,眉頭都深深的蹙起,顯然,這個案子來得太突然了,特別是在金元老爹有望翟升的當口,這簡直就是重磅一擊啊……
希望早上已經受到小小打擊的老爹,小心臟夠強大!
金子暗自爲他祈禱着!
“現場去勘查了麼?”金昊欽沉思了片刻後問趙虎。
“卑職只是粗略的看了一下現場環境,便趕到毓秀莊這邊來了解情況了,繡娘芳諾的房子,目前已經派人過去看守着,封鎖了現場!”趙虎拱手回道。
“叫上苗叔,我們去現場看看!”金昊欽吩咐道。
丫的,直接被當做透明人了……
金子心中憤憤的腹誹道。
雖然金子知道古代不乏有經驗到老,技術嫺熟的仵作存在,但到目前爲止,金子還沒有碰到足以讓她膜拜的如宋慈那般厲害的偶像,所以,金子思前想後,決定主動請纓:“讓在下擔任這個案子的仵作吧!”
出於金子的考慮,桃源縣短短半月時間便出了兩宗命案,若是案子不能儘快破獲,老爹鐵定不能翟升不說,還會被朝廷彈劾個管制不利之罪,到時候,只怕還會殃及家小。金子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她答應過三娘,要好好的幫他照顧爹爹的,所以,金子不能甩手不理!
金昊欽怔了一息,剛要說話,便又聽金子說笑道:“不過這次可是要收驗屍費的!”
趙虎嚴肅的面容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不知爲何,他總感覺有娘子出手相助,這個案子,想必也不會難破!
第一百七十七章 案發現場
金昊欽想起前天才結案的那宗桃花案和接二連三的命案影響,兩廂權衡之後,閉上眼睛,點了點頭,應道:“好!”
金昊欽和金子,趙虎準備往案發現場趕去,伍叔將他們一行人送出門口,便抄着大嗓門吼道:“還圍在這兒做什麼?該幹嘛幹嘛去,還是想被差爺請到衙門那邊協助調查?”
毓秀莊裏的那些繡娘多半是出於關心和恐懼,她們不知道芳諾好端端的,怎麼就死了,所以這才集體罷工,跑到門口才打探消息。還有一些是東市上的客商,出於八卦圍着看熱鬧。
此時讓伍叔嚎了一嗓子後,大家都嚇得面色青白,紛紛作鳥獸散。
毓秀莊門前頓時寂靜了下來,伍叔嘆了一口氣,出了這事,生意肯定會受影響。
可憐娘子爲了毓秀莊,費了多少心血……
繡娘芳諾的房子離東市並不遠,所以四人並沒有乘坐馬車,而是徒步穿行在坊間的青石板小巷中。
金子在路上問了趙虎關於案發現場的一些訊息,畢竟早一些知道現場情況,可以在勘查時多一些思考的時間,有時候那多出來的一點時間,說不定會成爲案件偵破的關鍵。
“聽說繡娘芳諾是裸死在牀上的,目前的死亡性質不確定,但依卑職觀察,現場有輕微打鬥的痕跡。”趙虎說道。
裸死?
金子轉了轉眸子,這年頭都興重口味麼?
“繡娘芳諾成親了麼?”金子問道。
趙虎點頭,應道:“剛剛在毓秀莊裏瞭解了,繡娘芳諾已經成親三年,她的丈夫在帝都做飾品生意,一年只能回家一次。平日裏就只有繡娘芳諾跟着她婆婆過日子。聽繡房裏的人說芳諾是個非常孝順的媳婦兒,但她的性格內向,拘謹,很少與他人打交道,除了繡房裏幾個跟她較好的姐妹之外,基本沒有其他交際。”
金子聽着趙虎的描述,腦海中不自覺的浮現出那日在毓秀莊從她身後匆匆掠過的身影。
是那個身形姣美的少婦麼?
笑笑也想起來了,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裏頭有淡淡的驚恐和不可置信。
金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有時候,世事就是如此無常,如此出乎意料……
“繡娘芳諾裸死在自己的房間裏,那她的婆婆呢?”金昊欽提出了疑問。
趙虎旋即看了金昊欽一眼,回道:“死者的婆婆在月前意外摔倒,繡娘芳諾倒是用心照顧着,眼看着有好轉的跡象,卻因爲老人家不忍媳婦兒太辛苦,偷偷瞞着媳婦做了些家務,後來又摔倒了一次,情況比起之前,越發嚴重,現在癱瘓在牀,口不能言,手不能寫,就算她目睹了案發經過,也幫不上任何忙。”
金子嘴角一勾,兇手是因爲一時心軟沒有殺人滅口還是根本不知道另一個房間裏有芳諾癱瘓在榻的婆婆呢?她眸光閃了閃,問道:“死者的丈夫聯繫上了麼?”
趙虎搖頭,側首看着金子說道:“聽伍叔說之前繡娘芳諾的婆婆第一次摔倒後,曾託人捎信給他在帝都的丈夫蕭婓,蕭婓幼年喪父,是其母一手拉扯大的,是個出了名的孝子,估計會即刻動身趕回來桃源縣。若是行程沒有計算錯的話,他估計要後天才能抵達桃源縣的地界。”
金昊欽心中暗自讚了趙虎一把,這廝的調查功夫做得挺到位的,短短一個上午的時間,便能打探到這麼多事情,委實不容易。
金子嘆了一口氣,喃喃道:“這蕭婓回來後,發現自己的老母癱瘓,媳婦被殺,不知道會是怎樣的心情?”
三人無語凝噎,這樣的事情對任何一個家庭來說,都是沉痛的。
“眼下,咱們只能從屍體上找答案了!”金子神色凜然,大步往門前圍着衙役的小院走去。
衙役們認出了來人,施禮問安後,便拉開絲線,讓四人進去。
不多時,小院門前突然出現了一輛古樸的馬車,車廂不大,剛好在小巷中穿行。
衙役上前剛要開口呵斥,便見竹簾斂起,從車內露出一張雕刻一般完美的五官,淡漠而俊美。
“原來是辰郎君!”衙役忙擠出笑容拱手施禮。
辰郎君的母親是皇族,辰郎君的身份地位比起他們,可是高了幾十個等級,好在剛纔他們那一嗓子沒嚎開,不然,這會兒不定要怎麼施禮賠罪,戰戰兢兢呢。
其中一個衙役忙捅了一下身側的同僚,那人會意,忙握着佩刀,轉身進入院子。
辰逸雪一襲黑色廣袖寬袍,從容地從車廂內躍下來,袍角飄逸,在空氣中翩飛出一個優美的弧度,隨着他的動作,緩緩垂下。
“在下過來看看,能否行個方便?”辰逸雪凝着衙役,那聲音清冷平靜,卻猶自帶着一股不容拒絕的迫人氣勢。
衙役那句稍等片刻的話梗在喉嚨裏,吞吐不得,臉色有些漲得有些青紫,張着嘴傻笑着,幸好剛纔進去通傳的人出來了,不然,他真的會窒息而亡。
“辰郎君,金護衛在裏頭,請您進去!”剛剛通傳的衙差恭敬道。
辰逸雪禮貌的拱了拱手,讓野天在外頭等着,自己抬步走了進去。
辰逸雪一路緩行,眸光細細地打量着小院的每一個角落。
小院打掃得非常乾淨,絲毫不見雜亂。院中栽種的幾盆盆景,長勢十分旺盛,外表修剪得非常美觀整齊,顯然是經過精心培育的。
一陣清風掃過,地上寥寥落着的幾片枯葉和花瓣如同枯蝶一般輕輕揚起,又頹然飄落。若是主人家沒有出了意外,估計今晨這些落葉便會被打掃乾淨。院子東側的一角是圍起的淨房,淨房不算大,卻隔成了兩進間,外頭放着洗漱的盥洗架子,中間垂着白色的帷幔,帷幔後面是一隻木製大浴桶。
辰逸雪纖長的手撩起帷幔,一陣淡淡的芬芳侵入他的鼻腔。
浴桶裏裝着水,上面還有漂浮的花瓣。
浴桶一側,放着一個竹製的架子,架子的第一排鋪着一張棉帕,第二層放着一套疊放整齊的衣裳,最下面的一層,是一隻木匣子,辰逸雪輕輕打開蓋子的一角,看清楚了裏面盛放的物事,是曬乾了的花瓣,用來泡澡的。
初步的現場環境可以看出,死者是個非常愛乾淨也頗懂得享受和熱愛生活的人。
從那些盆景,從那隻大浴桶都可以看出一二。
辰逸雪準備轉出淨房,一縷刺目的陽光刺激着他的黑眸,他眯着眼睛望去,發現那光線是透過牆壁上那個小窗口照射進來的。
窗口不算大,一個巴掌大小,窗框是鏤空的,就是一個極普通的通風口。窗沿上掛着小小的黑色隔日幕簾,剛剛那縷光線,是因幕簾被風吹開才鑽進來的。
辰逸雪站着看了一會兒,便徑直走出了淨房。
他大步穿過小院,往屋內走去。
剛進堂屋,就見金昊欽迎了出來,臉上含着笑,“我猜你一定會來的!”
辰逸雪面色沉靜,淡淡道:“你就這麼肯定?”
“事關毓秀莊繡房裏的繡娘,你一定不會坐視不管!”金昊欽篤定道。
辰逸雪輕輕的嗯了一聲,算是應答,目光在堂屋內來回掃拂着。屋內的擺設比較簡單,只有一幾一榻和幾個顏色清淡的蒲團。堂屋左右兩側都有門,分別是通往東西兩間廂房。
金子剛好跟着趙虎從東廂出來,她的黛眉微微擰着,側首對趙虎道:“死者的房內有輕微打鬥過的痕跡,但房內的衣櫃抽屜,木箱子等物事,卻沒有翻動過的痕跡,門窗完好,也沒有被撬開的跡象,應該可以排除入屋行竊。”
趙虎附和了一聲,表示認同。
“三娘也來了?!”辰逸雪一貫低沉而動聽的嗓音似乎帶着某種說不清的東西,淡淡的,但那感覺卻如春風拂過他靜謐沉寂的心房一般,蕩起一圈細細的漣漪。
金子就是那縷春風,讓人一見便覺得溫暖的春風。
“辰郎君!”金子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的神色,含笑喚了一聲。
辰逸雪背光站在堂屋的門口,陽光從他身後穿透進來,撒在他濃黑如墨的長髮和白皙如玉的臉龐上,彷彿有淡淡的光暈在流動,然特別醒目的,是他那雙濃若點漆的眼睛,噙着淺淺的笑意,就像陽光下盪漾的湖面,清澈而絢爛。
“屍體的情況如何?”辰逸雪開口問道。
“我也是比你先到一會兒,剛剛粗略看了一遍現場環境,屍體,還沒有檢查!”金子應道。
辰逸雪的目光越過堂屋,落在東廂的位置,淡然說道:“那三娘還是先去檢查一下屍體,我們再根據現場的情況分析一下,看看能否找到有用的線索!”
金子見他眉目專注,心下惻然,點頭應了一聲好。
隨後,一行人進入了東廂的房間。
紅漆木榻上鋪着柔軟的素布棉毯,榻上躺着一具年輕的女屍,她的膚色很白,身材姣好。金子走近看了一眼,那張慘白的面容不期然跟記憶中匆匆掠過身側的那一幕重疊……
金子感覺自己充滿無力感,儘管擔任法醫這一職業以來,她已經目睹和見證了無數死亡……
她深吸了一口氣,回頭問金昊欽道:“笑笑回來了沒有?”
原來在金子進入小院勘查現場的時候,就已經讓金昊欽派一名衙役護送笑笑回金府去取工具箱,時間過去有一會兒了,估摸這時候,是應該到了纔對。
“阿兄出去看看!”金昊欽說完,大步走出房間。
第一百七十八章 傲嬌了點兒
金子站在榻旁靜靜觀察着屍體的形態,屍體的身體下側已經出現了紅色的屍斑。
辰逸雪也安靜的立在一旁,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趙虎則有些拘謹,垂眸盯着凌亂的地面。
木榻下頹然散落着碎裂的襦裙和褻衣,矮几上有殘留的水漬,上面的杯盞,都被掃拂在地……
從現場環境看的話,死者衣裳盡褪,伏屍在牀,極有可能生前遭受過侵犯。
片刻之後,辰逸雪沉聲問道:“依三娘看,死者的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
金子回眸看了辰逸雪一眼,目光與之交觸,應道:“屍體的屍斑強硬,但達不到所有關節都僵硬的狀態,估計死亡時間是在五個時辰左右!”
現在的時間大概是十一點半左右,五個時辰也就是十個小時之前,金子在心中計算了一下後,確定芳諾的死亡時間應該是昨晚的十一點多十二點。
趙虎有些狐疑的抬頭,蹙眉說道:“根據在下調查,繡娘芳諾是個謹慎又不善交際的。若是強暴,那兇手是如何在夜深人靜之時潛入現場的?繡娘如此謹慎的個性,不會夜半三更還不關門的!”
趙虎的話讓金子和辰逸雪陷入了沉思。
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金子回頭,便看到金昊欽領着滿頭大汗的笑笑走了進來。
“郎君,工具箱取回來了!”笑笑謹記娘子的吩咐,在她着男裝的時候,要改口喚‘郎君’。她抬手抹了一把汗,將工具箱放到木榻旁,眸光瞟過牀榻上不帶一絲生氣的面容,嘴角的笑意,陡然變得僵硬起來。
笑笑心裏還有些微的顫抖,但相較前幾次跟着娘子出去驗屍的表現,她已經鎮定多了。
金子對笑笑的表現還算滿意,她身邊的人,都應該要學會堅強和勇敢。
穿好罩衫,帶上口罩和手套,準備開始檢驗屍體。
不知何時,辰逸雪已經準備好了筆墨,神色認真而專注,細細地將未移動的伏屍狀態描摹了下來。
他怎麼懂得這個?
誰告訴他的?
金子心中狐疑,踱步走了過去,探着腦袋看着白紙上畫得極細緻逼真的畫面,瞪大了雙眼。
不等金子提出疑問,辰逸雪便抬眸看了金子一眼,悠悠道:“在下將伏屍的最初狀態畫下,免得搬動了屍體後,忽略了一些細節從而影響後續的判斷!”
金子聽完,朝他豎起大拇指!
大神就是大神,哪裏需要別人教?
自己真是太低估人家的智商了!
趙虎見金子要準備開始屍檢,死者是少婦,又是赤裸着身子,他留下來觀看,實在不妥。
因便尋了個由頭,匆匆退了出去。
金昊欽想起上次在義莊解剖宋郎君屍體的那一幕,至今依然覺得心有餘悸,也不敢再在房內待著。趙虎前腳剛走,他後腳就馬上跟了上去。
門外,傳來了金昊欽的輕喚聲:“趙捕頭,你不是說死者的婆婆癱瘓在牀麼?她此刻在哪兒?我們過去瞧瞧,看能不能找出點線索……”
二人出去後,房間裏變得空曠起來,但氣氛依然是靜謐的。
屍體比較新鮮,所以免去了點燃皁角和蒼朮的流程。
金子回到榻旁,按照從頭到腳的順序,開始進行屍檢。
“眼瞼的結合膜點狀出血,口脣青紫,兩頰青紫,甲牀紺青!”金子說完,抬眸看着辰逸雪補充一句:“窒息徵象明顯!”
辰逸雪揮筆將訊息記錄在圖片旁。
“頸部有明顯的條狀皮下出血,基本上可以肯定繡娘芳諾是被扼頸致死的!”金子帶着手套的手指輕輕的劃過死者白皙的頸部。
雖然死因已經明確,但金子還是根據解剖的流程,開始解剖芳諾的屍體。
金子在笑笑的幫助下將屍體挪了一下。
“死者被扼頸致死,手腕有約束傷,後背肩胛部位有擠壓形成的小片狀出血。”金子循着芳諾曲線優美的軀體往下檢查,目光最後落在她的私密處。
笑笑臉有些燒紅,眼睛閃爍不定,就是不敢看屍體。
現場還有辰郎君在,這讓她感到十分的羞窘,渾身不自在,彷彿躺在那赤裸裸被人盯着的是自己一樣。
金子一旦投入工作狀態,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度,絕對是跟平時截然不同的細苟和肅然。
她眸底沉沉,手從工具箱內取出止血鉗,纏上紗布後探入死者的陰道擦拭。
金子仔細地觀察了紗布上的粘液後,黛眉微微蹙起。
“陰道口腫脹,內壁有擦傷的痕跡,死者很明顯是被實施過粗暴的……”金子脫口而出的‘性行爲’三個字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眸子掃過辰逸雪沉靜的面容,改成了‘侵犯’,省得一會兒人家聽不懂,還得解釋,這話題有些尷尬。
辰逸雪淡淡的嗯了一聲,高挑的身軀倚在牆邊,就像一顆枯直的樹。
“可是死者的體內並沒有殘留任何異性的體液!”金子說完,兀自狐疑地轉了轉眸子,難道兇手是體外排精?這似乎沒有必要呀,若是現代出了這樣的案子,兇手會擔心留下DNA證據而選擇體外排精,但古代根本就沒有這技術……
難道兇手只是單純的猥褻?
並沒有實施強暴的過程?
這下金子更加迷惑了,兇手三更半夜進入繡孃的家中,只是單純的對芳諾實施了猥褻,然後再將人殺了?這怎麼看都不符合常理和邏輯。
金子感覺自己的腦袋一下子被一團糨糊塞滿了,千絲萬縷纏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
“死者的丈夫呢?”一道低沉的嗓音響起,有些微的沙啞,但卻充滿磁性。
金子的昏沉的腦袋頓時清醒了一些,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見辰逸雪高大的身影在房間中來回走動,纖長的手指指着地上零落的物事,漂亮的眉目微微揚起,說道:“根據現場的情況分析,院中的門窗都是完好無損的,沒有被壓撬的痕跡,而且趙虎說繡娘芳諾的性格非常謹慎,所以,不存在夜半三更還不關門的情況出現。能讓她主動開門的人,一定是熟人,比如說她的丈夫!”
金子趕過來案發現場前,趙虎就說了,根據行程的推測,蕭婓要後天才能抵達桃源縣的地界。
怎麼有可能是蕭婓呢?
金子凝眸望着辰逸雪,櫻脣微啓之際,辰逸雪朝她做了一個噓聲,又似笑非笑的續道:“整個小院,只有死者的房內有輕微打鬥的痕跡。矮几上的茶盞被掃落在地上,而牆上掛着的那副畫,應該是被引枕砸下來的。”辰逸雪走近牀榻,指着掛着壁畫的那枚黑色釘子,“釘頭上纏着殘留的棉絮,而被勾破了一小塊的引枕,在我們進入現場時,是被死者芳諾枕在後腦勺的。這說明了什麼?”
金子眨了眨眼睛,感覺辰逸雪像是帶着她兜了一圈花園,還沒有說到重點上,這些外在因素,她都知道,因便訕訕應道:“這些只能說明在死者被殺前,他們曾經發了打鬥!”
“錯!應該是爭吵、爭執!”辰逸雪糾正道:“一般的夫妻吵架打架纔會摔杯子砸東西,如果是和外人搏鬥,會用引枕這樣毫無攻擊力的物事麼?”
“你的意思是兇手有可能是芳諾的丈夫?”金子蹙眉問了一句,旋即推翻掉辰逸雪的猜測:“大神,你這次一定猜錯了!”
辰逸雪被她這聲大神喚得一怔。
金子微微一笑,那笑意就像清荷露出水面,溫婉而恬淡。
“趙虎說……”
話音未落,就見趙虎匆匆走了進來,面色冷凜,立在門口的一丈的位置,看着金子和辰逸雪說道:“剛剛在方圓十里之內做了調查取證,根據鄰居們的口供顯示,繡娘芳諾的丈夫,昨晚亥時就已經回到桃源縣了!”
辰逸雪冥黑的眸子就像絢爛的陽光一樣,璀璨而奪目,他嘴角微微揚起,回頭含着清淺的笑意看金子。
金子神色有些錯愕,但她很快就醒過神來,迎上辰逸雪的視線,在他冥黑的瞳孔裏,金子看到了淡淡的笑意,而她完全可以斷定,那笑意是關於蕭婓的勝利!
“趙捕頭之前不是說根據行程的推測,他應該是後天才能到的麼?”金子依然有些不死心,貝齒咬着下脣問道。
“三娘如此聰明的人也會有腦筋轉不過彎的時候……”辰逸雪的笑意帶着戲謔,“你都知道是行程推測了,推測的東西如何能做得了準?一般情況下從帝都到桃園縣走陸路和水路的話,應該是一個月時間,但若是不眠不休的趕時間,估計就是二十天,但這完全不可能,人畢竟不是鐵打的,扛不了。蕭婓若是月前接到信箋後就馬上出發趕路,又連續幾日日夜兼程,是有可能提前抵達桃源縣的。”
金子不知道自己的思維爲何在他面前屢屢表現得如此小白,心中亦是鬱悶,但不得不說他清雋奪目的外表再加上冷靜沉穩的個性真的好有大神範兒!
就是傲嬌了點,倨傲得讓人受不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受虐傾向嚴重
“找到蕭婓了沒有?”辰逸雪問道。
趙虎搖頭。
金子擰着眉頭,看着榻上的屍體陷入沉思。
蕭婓昨晚亥時就已經到家裏了,現在卻找不到人,難道真如辰郎君所說,兇手是芳諾的丈夫?
辰逸雪的剛剛的分析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從現場看就是夫妻吵架……
金子根據現場凌亂的畫面,試圖在腦中還原案發時的情況。
蕭婓接到芳諾的信,得知自己的母親摔倒了,所以匆匆從帝都啓程趕回家。
而蕭婓母親在芳諾的照顧下,漸漸有了好轉的跡象,卻因爲老人家心疼兒媳婦,偷着幹家務而導致二次摔倒,而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嚴重,直接癱瘓了。蕭婓昨晚趕回家看到了母親的情況,以爲是芳諾沒有照顧好母親,所以很氣憤,責罵了芳諾。
芳諾一直以來盡心盡力地照顧着婆婆,卻換來丈夫這樣的誤會,她很傷心,於是就回到房間跟蕭婓吵了起來。她將矮几上的茶盞都拂到了地上,又拿起牀榻的上的引枕砸到牆上,藉此發泄自己心中的不滿……
或許是芳諾過激的表現惹惱了蕭婓,所以,蕭婓將芳諾按倒在木榻上,扼住了她的脖頸,用勁兒過大,錯手將妻子給殺死了?
可芳諾下體的傷害是怎樣造成的?
衣裳被撕裂,手腕有約束傷,這明顯就是一次粗暴的性行爲,只是兇手沒有將體液留在芳諾的體內而已……
金子捋了捋有些雜亂的思緒,心想這夫妻二人長時間的分隔兩地,蕭婓長時間的缺少性生活,回來被芳諾這麼一激,上去強暴了也說不定,在現代,不是有很多女性報警稱被丈夫婚內強暴的麼?
這麼想的話,那蕭婓的確有重大的作案嫌疑!
金子將自己的想法跟趙虎和辰逸雪說了之後,趙虎神色顯得有些複雜,他沉吟了半晌,拱手說道:“在下現在就帶人去找蕭婓,若真是他作案,在下就是刨地三尺,也要將之揪出了!”
金子點頭笑了笑,應道:“不管是不是他作案,先找到人再說!”
趙虎應聲下去了。
笑笑一直安靜地旁聽着,這會兒聽自家娘子如此推測,不由插嘴說了一句:“郎君,你還記得那天咱們去毓秀莊遇到繡孃的事情麼?伍叔說芳諾娘子的丈夫對她極好,他那麼疼媳婦兒,怎麼會殺了自己的妻子呢?”
金子微微頷首,笑笑的話也有道理。但不能忘卻一句話:有時候衝動是魔鬼!
一個人處於極度憤怒,情緒達到一個沸點的時候,就會失去自我掌控的能力,俗稱就是自制力失控。
沒有自制力的行爲,是非常恐怖的。
“在下也沒說就是蕭婓殺了他的妻子!事實的真相如何,還有待探查!”辰逸雪慢條斯理的說道,聲音不疾不徐,如輕緩的絃樂一般動聽。
笑笑猛然睜大眼睛,帶着一絲期待看着他。
金子則翻了翻白眼,暗罵了一聲:你妹!
人也是你,鬼也是你!
戲都讓你一人唱了……
“蕭婓極有可能與死者發生了爭吵,而後摔門而出,門沒有柵好,兇手趁機溜潛入室!”辰逸雪補充道。
他說完,黑眸拂過金子的面容,似乎在問,你怎麼看?
金子看着他俊美如畫的側臉,微微笑了。
辰逸雪的解釋完全符合了現場的環境和屍體所呈現出來的狀況。
“我認同辰郎君你的看法,但若真是如此的話,案件的調查就非常困難了。兇手的隨機性太大,我們該從何着手查起?”金子黯然垂下雙眸。
辰逸雪自顧沉思了一會兒,也不知道剛剛有沒有聽到金子的話,半晌後才聽他說:“等蕭婓找到才能確定剛纔的推測是否正確!三孃的腦袋也不是糨糊,自己將思緒捋一捋,想不明白就先將屍檢報告寫出來吧,在下出去透透氣!”
他說完,昂首闊步,邁着長腿徑直往房外走去。
金子掄起空拳,朝他驕傲得像一隻孔雀的背影揮了一記。
你妹的,纔是糨糊呢!
光影在地上一陣晃盪,辰逸雪看着地上拉長的影子和背後那細微的小動作,嘴角的笑意陡然深邃了起來。
金子待辰逸雪走後,又認真地從頭再次細細的檢查了死者芳諾的屍體,跟初檢一樣,除了頸部的致命扼死傷痕之外,就只有下體的傷害。
金子將驗屍報告作了詳細的記錄,將工具箱收好,準備出去。
笑笑拎着工具箱跟在金子的身後,二人走出東廂,腳剛要跨入堂屋,便聽到金昊欽喚了一聲父親。
“郎君,是老爺來了……”笑笑皺着眉,一把拉住了金子的手臂。
金子當然聽出來了,她既然選擇擔任本案的法醫師,便沒有想着瞞騙父親,畢竟驗屍報告是要遞交到衙門裏去的,沒法瞞。
“別擔心!”金子安慰了笑笑一聲,吸了一口氣,從容走了出去。
堂屋內,金元態度正含着感激的笑意跟辰逸雪寒暄着。
“這個案子能得辰郎君相助,本官真是感激不盡!”金元言語誠摯。
辰郎君的聲名他早有耳聞,州府連續有好幾宗棘手的大案,都是在他的相助下破獲的,若不是府尹大人曾跟辰郎君簽署過保密協議,估計那幾宗影響頗大案子過後,辰郎君早就名滿天下了。別說他是蕙蘭郡主的兒子,就是一個普通百姓家的郎君,在刑獄案典方面有如此高的建樹,朝廷一定會破格提拔。
金元心底爲辰郎君深深可惜的同時又爲他的高風亮節而欽佩不已。
這世道如此浮躁,有多少人能做到如斯淡薄?
名利,權勢,地位,錢財……莫不是世人所追求的。
而辰郎君所向往的,似乎跟這些都不沾邊,純淨得就像一個淡出了紅塵之外的天人……
辰逸雪微微一笑,清亮銳利的眼睛越過金元的肩膀,落在他身後的金子身上,淡淡道:“因爲三娘是這個案子的仵作,所以在下才會對本案……感興趣!”
金元陡然睜大眼睛,驀的回頭,毫無意外的看到了自己的寶貝女兒,一襲純淨的藍色長袍,挽着男兒髮髻,如荷枝一般亭亭立在那裏。
“父親!”金子柔柔喚了一聲,金元身後,那雙清澈而明亮的眼睛依然緊緊地盯着她,幽幽流轉的瞳仁裏,有非常非常……溫暖的笑意。
這是金子第一次感覺到大神身上散發的出來的是溫暖而不是冷冽。
或許是因爲他的這一句話,省卻了金子的很多麻煩吧,至少,她不再需要花費口舌去跟金元解釋,讓他答應自己成爲本案的主檢仵作。大神的話很明確,是因爲三娘擔任了本案的仵作,他才感興趣,纔會參與進來,若不是三娘呢?
或許不會幫忙。
大神查案,向來都是看心情的……
金元深深的凝着金子,眼睛微微的眯着,略有些乾燥的嘴脣幾次開合,卻梗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今晨發生的那件事經宋姨娘鬧騰,都在府裏傳開了吧?
瓔珞丫頭她……
金元忽然感覺自己……在兒女的面前,有些無地自容……
他嘆了一息,卻聽金昊欽說道:“父親,您不要責怪三娘,是兒拉着她過來的!”
笑笑輕輕的拉了拉金子的袖口,“阿郎真是個好兄長!”
金子抿嘴一笑,不置一言。
金元果然瞪了金昊欽一眼,走近金子,幽幽吐了一口氣,說道:“如此,本案就勞金仵作和辰郎君多多費心了!”
金子拱手笑道:“是!”
不多時,從院外進來了幾名穿着白色罩衫的衙役,手中還抬着一個木質的擔架。
金子明白他們這是要將屍體運送往停屍莊了。屍體是赤裸着的,金子走回東廂內,將一張素白的牀單輕輕的裹在芳諾的屍體上,才讓衙役小心地將屍體搬上擔架。
“停屍莊那邊已經修繕完畢了麼?”金子問道。
“回金仵作,還沒有,大人吩咐說屍體先運往義莊,那邊守莊的阿海已經做好接收準備了!”其中一名衙役回道。
金子想了想,這個案子若不是蕭婓作案的話,排查起來應該不會那麼簡單,估計要費些時日。
現在的天氣比較炎熱,若是屍體不冰凍的話,很快就會腐敗發臭……
“幾位差大哥麻煩等一下,在下寫一張屍體的保存方法,你們幫我帶過去給阿海,讓他根據我寫的步驟保存好死者的屍體!”金子說道。
這幾個衙役雖然不知道金子的真實身份是縣丞大人的女兒,但上至辰郎君,下至現場的普通同僚,都對金仵作十分的尊重,遂不敢推脫,忙連聲道好。
金子用紙包將現場碎裂的襦裙和褻衣收了起來,這些,屬於證物,不能丟失。
做完了這些,金子才吐了一口氣,走了出去。
堂屋內金昊欽還在跟金元說着什麼,而辰逸雪已經不見人影。
他回去了麼?
金子的眸光在堂屋內掃視了一圈,沒有看到那張俊美淡漠的面容,但堂屋內似乎還殘留着他走動過的氣息……
心裏頭有些微的失落感,金子自己也說不出那是怎樣一種感覺。
她覺得自己其實有一種被虐傾向,辰逸雪那人聰明是聰明,但他自大還有些傲慢,不懂人情世故,說話太拽,是個典型的智商高,情商低的人。剛剛不是才被他嗆了一頓麼,這會兒人走了,還覺得有些不適應,當真是受虐傾向嚴重!
金子在心中暗自鄙夷了自己一把!
第一百八十章 沒問題吧?
“三娘,逸雪在西廂那邊,你要不要過去瞧瞧?”金昊欽的話打斷了金子游離的思緒。
琥珀色的眸子微不可察的閃動着,問道:“他在西廂做什麼?”
“西廂是蕭老夫人的房間,阿兄剛剛去看過了,她雖然口不能言,但意識還算清醒!”金昊欽回道。
金子點了點頭,她剛纔倒是渾忘了。
辰逸雪這是去錄口供了?
估計能套到的有用訊息是極少的。
剛步入西廂,就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氣味衝擊着金子的嗅覺。
房間不是很寬敞,但整理的很是乾淨,矮几上放着一個杵臼,應該是芳諾用來搗爛食物給蕭老夫人喫的。一旁的瓷碗還有剩下一些食物,黃色的食糜已經看不清楚原來的狀態。蕭老夫人應該是屬於突發腦梗塞導致的偏癱,所以,她纔會口齒不清,無法成言,而且進食困難。食物搗碎了,才能便於吞嚥和消化,可見芳諾平日裏伺候這個婆婆,還是盡心盡力的。但老人癱瘓在牀,大小便失禁,所以,就算勤換洗被褥,空氣中還是會不可避免的殘留着一股難聞的酸腐味兒和尿騷味兒。
芳諾昨晚十二點被殺之後,老人就沒有人幫她換洗過,這會兒,被褥已經被尿液浸溼,那氣味更甚,直衝腦門。
辰逸雪安靜地坐在牀榻旁,沒有絲毫的嫌惡,聲音輕緩而溫潤,耐心地詢問着老人家關於昨晚的一些訊息。
金子惦着腳尖,生怕自己發出任何聲響而影響了大神。
“……昨晚蕭婓跟您的兒媳婦芳諾吵架了,原因是蕭婓誤會芳諾沒有照顧好你,是麼?”辰逸雪將手放在蕭老夫人的牀邊,含笑說道:“是的話,請您點點頭!”
他的聲音低低的,卻充滿磁性,讓人出奇的感到心安,蕭老夫人已經知道了媳婦兒的死訊,剛剛一直不停的嗚咽着,是辰逸雪勸慰了她,這會兒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
金子看到她努力的點了點頭。
“蕭婓在東廂那邊跟芳諾發生了非常激烈的爭執,他們砸了瓷杯,有了肢體上的碰觸……”
辰逸雪的提問還沒有說完,便聽蕭老夫人喉嚨裏發出了嗚嗚的聲響,腦袋擦着枕頭,搖得像撥浪鼓。
“你的意思是蕭婓不會對芳諾動手?”辰逸雪望着老夫人問道。
蕭老夫人一怔,一滴淚滑出了眼眶,眼中有欣喜的色彩。
金子覺得,她是開心的,因爲有人一眼就能讀懂她心裏的意思。
“昨晚蕭婓跟芳諾發生了爭執,他們摔了東西發泄,而後蕭婓摔門走了,是麼?”辰逸雪問道。
蕭老夫人點了點頭,淚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順着眼角,不停滑落。
她的口腔裏發出了嗚嗚的聲響,似要解釋些什麼,但她自己無法控制,瞪着有些渾濁的眼珠子焦急不已。
辰逸雪垂眸望着蕭老夫人,那雙平靜的黑眸彷彿黑曜石般閃亮,瞳仁裏那縷清潤如泉的熒光彷彿滲進了老夫人的心裏,將她焦慮之中急欲表達的意思看了個透徹。他安撫着老夫人的情緒,微笑道:“彆着急,您且聽聽在下說的對不對!”
蕭老夫人凝着她,嘴角的肌肉不能自已地抽搐了幾下,嗚嗚聲掩了下去。
“老夫人的意思是蕭婓走後,你還聽到芳諾的哭泣聲,她哭得很悲傷,很悲傷是麼?”辰逸雪問道。
蕭老夫人一瞬不瞬的看着辰逸雪,點點頭。
她對眼前這個年輕輕輕,氣質斐然的郎君充滿了疑惑,自從癱瘓之後,她行動不便,口齒不清,饒是伺候在側的親人,也不能單憑一個眼神就知道她想要表達的意思,而他居然懂了……
金子就這樣安靜的站在辰逸雪身後,看着他線條優美的挺拔背影,恍惚間有一種錯覺。
這廝怎麼看起來有點像是搞心理學的呀?
還是說這傢伙長了一雙能洞察人心的X光眼?
單憑一個眼神,一個肢體動作,他就能看懂背後的意思?
偶的神!
金子細細地打量着大神的背影,心裏亂七八糟的猜測着,忽而聽辰逸雪說道:“老夫人彆着急,在下一定會爲您的兒媳婦找出兇手的!您放寬心,好好養病!”
他從木榻邊站了起來,轉身的時候,迎上金子如注的目光,微微一怔。
辰逸雪白皙如玉的面容上沒有什麼表情,清雋的眉目裏,亦是淡淡的漠然。
“蕭婓現在還找不到,芳諾已死,蕭老夫人卻不能無人照顧,語兒的師父是個岐黃高手,在下想將蕭老夫人送到他那兒去醫治,不知你意下如何?”
金子心中是舉雙手贊成的,在現代的時候,父親也曾治療過腦梗塞的偏癱患者,除了中藥調理之外,還要輔以鍼灸和推拿,有些患者在短時間內就可以看見效果。辰語瞳的師父,是個能研發出麻沸散的神醫,醫術一定很高明。
將蕭老夫人治好,辰逸雪也算是功德無量了……
金子抿着嘴微微一笑,剛想開口贊同,便聽身後的金昊欽應道:“逸雪此舉倒了幫了衙門大忙了,哈哈,如此甚好!”
話音未完,金子已經有爆冷汗的傾向了。
剛剛自己自作多情了?人家壓根就不是問自己的意下如何……
辰逸雪走出房門,抬手拍了拍金昊欽的肩膀,說道:“你先安排人手將蕭老夫人送到百草莊吧!稍後我再讓野天從辰莊那邊調配兩個婢子過去伺候,天氣太悶,若不勤換洗,只怕會得褥瘡……”
金子暗贊辰逸雪的細心和周到,含着笑跟在二人身後出了西廂。
外頭,趙虎正在跟金元做着彙報。
“大人,蕭婓已經抓到了!”趙虎拱手道。
金子和金昊欽同時望向趙虎,只有辰逸雪淡然自若,無波無緒。
“在哪裏抓到的?”金元問道。
“回大人,卑職在村口設了路障。蕭婓剛好往這兒走,便被當場扣押了下來!”趙虎應道。
金子瞥了一眼辰逸雪,那廝嘴角含着淡笑,彷彿趙虎的話應證了他的猜想。
蕭婓真的不是兇手!
若他真的是兇手,此刻不會回來自投羅網!
“將他帶回衙門吧,本官要親自詢問他!”金元揚手吩咐道。
趙虎應了聲是,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金元轉過身來,走到金子身邊說道:“瓔珞,記得不要累着了,忙完讓昊欽先送你回府,爹爹先回衙門了!”
金子柔聲應了一聲好。
金昊欽送着金元出小院,一路上父子倆似乎還在談論着什麼,金元駐足,回過頭來,深望了金子一眼,隨後點點頭,又大步走了出去。
不多時,外頭又進來幾個衙差,這次是奉了金昊欽之命,前來將蕭老夫人送往百草莊的。
金子看着他們連同被褥一起,將蕭老夫人抬上了擔架。窸窸窣窣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過後,整個小院恢復了靜謐,彷彿時間也隨之沉滯了。
風輕輕的吹來,帶着一股壓抑的悶熱。
耳邊陡然傳來一聲轟隆的雷鳴,嚇得笑笑打了一個冷顫。
“郎君,看樣子是要下雨了!”笑笑縮着脖子看着小院的上空說道。
金子嗯了一聲,走到堂屋廊下,望着頭頂的蒼穹。
天色就像被一層黑紗覆蓋一般,陡然陰沉了起來,烏雲迅速的浮動飄散着,黑沉的天際不時閃過一絲灼亮。
估計會是一場暴雨。
辰逸雪也凝着眉頭看了一眼天色,說道:“走吧,再晚可就走不了了,一會兒這屋子是要封鎖的,你不想被封在這裏頭吧?”
金子瞪了他一眼,他這話讓她陡然想起以前的一次勘查。因爲半夜想起了關於案子的線索,所以,她壯着膽子去了太平間重新檢驗屍體。那天晚上也是個雷雨天氣,太平間裏的變壓器燒壞了不是最慘的事情,而是太平間的門被人無意反鎖了,於是她只能既驚恐又悲催地在一片漆黑和煎熬中渡過了漫長的夜晚,害得她連續做了兩個星期的噩夢。
金子心裏還有淡淡的陰影,忙提起工具箱,腳下步伐猶如乘風一般,往外走去。
辰逸雪看到她露出一絲窘迫的模樣,不覺勾起一絲迷魅的笑意。
金子和笑笑才跑到院門口,陰沉沉的天色忽然一白,剎那間視線裏的所有景物都染上了一層青白的顏色,緊接着又是一陣轟隆雷鳴,大雨滂沱而下。
笑笑拉着金子往屋檐下躲了躲,風夾雜着雨星,砸在斗拱的屋檐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脆響,小巷的青石板上,飛快的暈染出一朵朵花……
金子眯着眼睛望着垂掛於天地間那片雨幕,怔怔的出着神。
這片如素紗一般婉約,如霧,如煙,如夢的雨幕,隱隱跟記憶深處的那一幕重疊着。
那天,也是毫無預兆地下着這樣的雨,然後她去玻麗廣場出堪,然後就莫名其妙地來到了這裏……
金子驀然閉上了雙眼,是不是自己衝進這雨幕裏,下一瞬,她再醒來,就是回到了現代呢?
黛眉緊緊的蹙着,準備提氣跑出去的剎那,一雙大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雨這麼大,你還想跑出去?沒問題吧?”辰逸雪的聲音低沉而渾厚,和着這沙沙的雨聲,就像是悅耳的琴絃。
第一百八十一章 雨
金子怔了一息,臉上旋即漾出一抹清淺的笑。
辰逸雪微揚的俊眉一蹙,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那樣的笑容,一種充滿無力感的笑意。
雨很大,又下得很急,金子的肩膀和長袍下襬,已經完全被雨水打溼了,腳上的絲履浸泡在雨水裏,她卻渾然不知,眼睛空洞的盯着雨霧,想着亂七八糟的事情。
辰逸雪的馬車就在小巷門口,野天披着斗笠,手上捧着兩把油紙傘,飛快的從巷口跑來,雨水在他的踩踏下,四下濺躍。
“郎君,這屋檐不過三尺寬,擋不住雨,不如到車上吧!”野天的臉上全是雨水,許是被雨水打到,他的眼睛不停的眨動着。
辰逸雪嗯了一聲,接過一把傘,撐開後送到金子面前,淡淡道:“小院裏頭已經封鎖了,想再進去已是不能,這裏遮擋的地方太小,雨勢太大,估計一會兒就得全淋溼了。三娘不如到車廂內先暫避吧!”
金子木然的點點頭。
笑笑見狀,忙接過辰逸雪手中的傘柄,怯怯的道了一聲謝謝。
辰逸雪深望了一眼遊魂一般的金子,收回視線,重新打開一把油紙傘,從容地往小巷的出口走去。
金子跟着笑笑的步伐走出屋檐,雨聲嘩嘩,她伸手掬了一把雨露,冰涼氣息在她掌心裏流連着,讓她混沌的思緒變得清晰起來。
她剛纔的想法真的好可笑,好可笑……
既來之則安之,事實就是事實,不是拼命地催眠自己,就能改變的……
金子深吸了一口氣,這纔看清楚了前面廣袖寬袍,步履從容,猶如雨中漫步一般優雅而高大的背影。
“笑笑,咱們這是要去哪兒?”金子問道。
笑笑一臉訝色,剛剛不是娘子同意去辰郎君車廂內避雨的麼?
“娘子……”笑笑擔憂的喚了一聲。
“沒事,走吧!”金子垂下眸子。
野天已經挑開了車簾,辰逸雪站在車轅邊,看着漸行漸近的人兒低聲說道:“雨中漫步,走得……真慢!”
他剛剛已經刻意走得慢一些了,沒想到某人的速度簡直堪稱龜速!
金子被他這麼一激,精氣神瞬間回來了,瞪着靈動的琥珀色眸子揶揄道:“像辰郎君這麼無趣的人,自然不知道雨中漫步的浪漫了!”
辰逸雪見她又像是一頭小獸似的,不覺漾出一抹淡笑。
誰說他無趣?
剛剛一小段路雖然走得極慢,但的確有不一樣的感覺!
從前還真不知道在大雨滂沱下漫步,竟會是這般愜意……
“上車吧!”辰逸雪掩下笑意說道。
金子嘟囔了一句,提着溼透了的袍角,踏上車轅,躬身鑽進車廂。
車廂內的光線比較暗,辰逸雪從軟榻上取出一條薄薄的錦毯,遞給金子說道:“下了雨,你的衣袍有些溼濡,披上會暖和些!”
金子接過來往身上一攬,道了一聲謝謝。
馬車內,笑笑窩在金子身側,用帕子輕輕地幫她擰着長袍上的水分。
儘管雨勢很大,辰逸雪的衣袍也被雨水打溼了,但他身上卻依然不顯一絲狼狽,墨髮如緞一般披灑在肩上,額角有幾縷髮絲沾染了雨露,溼噠噠的貼在額角上,反而爲他平添了幾分迷濛魅惑,白皙清雋的面容在昏暗中猶如塑像那般立體分明。
此刻他正神情專注地煮着清茶。
升騰而起的水蒸氣在車廂裏氤氳着,還有一股甘醇的清香撲鼻而來。
“野天,先回辰莊吧!”辰逸雪抬眸對車轅上披着斗笠的野天說道。
“是!”野天應了一句,催動繮繩,馬車轆轆跑了起來。
耳邊依然是嘩啦啦的雨聲,風將車窗的竹簾微微斂起,雨絲攜風而入,縹緲如霧,拂過面容,涼涼的。
辰逸雪躬着身子,將車窗的隔日幕簾拉上阻擋了雨霧的侵入,車廂內的光線顯得更加灰暗。
金子將手攏在薄毯之下,雙手交叉揉搓着。
剛剛雖然撐着傘,但雨勢太大,那種傘根本就沒有多大作用,衣袍溼噠噠的貼在身上,皮膚一陣陣發涼。
辰逸雪涮了杯子後,爲金子斟了一杯,送到她面前,說道:“喝口熱茶暖暖胃!”
金子將手從薄毯後取出來,手握着杯盞,指尖傳遞來不同的兩種溫度。
一種熱氣氤氳,一種冰冷沁涼。
他的手,很冰冷……
“謝謝辰郎君!你自己也快些喝吧!”金子接過杯子,含笑說道。
辰逸雪嗯了一聲,兀自倒了一杯喝了起來。
金子也將茶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口腔裏熱熱的,舌尖還有一股辛辣,是生薑的味道。
“剛剛本想去看看小院周圍的環境,不想卻碰到了這場雨,只能等明日再說了!”辰逸雪淡淡說道。
金子抬眸看着他昏暗中輪廓鮮明的側臉,問道:“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辰逸雪回眸,嘴角微微翹起,說道:“假如蕭婓不是兇手的話,在下也不會認爲兇手存在隨機性。”
“此話怎講?”金子追問道。
辰逸雪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茶,神色有些倨傲:“沒有什麼挑戰性的案子,一般在下都不會感興趣,就像上次的那一宗,不是我的菜!”
金子瞪着眸子,心中暗罵了句你妹!
這什麼態度?太拽了,不說就不說,佯裝神祕!
“三娘覺得芳諾如何?”辰逸雪問道。
金子凜了凜神,眸子幽幽流轉,不明白他是否意有所指,又是指哪一方面?
容貌姿色?
品行人格?
還是其他?
“她是你們繡莊裏的繡娘,這個問題,應該是問你比較清楚,我跟她並不熟悉!”金子說道。
“在下不認識她!”辰逸雪看着金子認真道。
金子睨了辰逸雪一眼,耐着性子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辰逸雪只是淡淡笑了笑,應道:“待在下查證後再說!”
金子冷哼了一聲,感覺這傢伙就是故意的,將人的胃口吊得高高的,最後,謎底掩下不說,急死你……
馬車的車速減緩,野天漸漸收住繮繩,回頭朝車廂內說道:“郎君,是金護衛來了!”
辰逸雪將隔日幕簾拉來,隔着竹簾的縫隙,看清楚了雨幕中騎在馬背上俽長而高大的身影。
他頭上戴着斗笠,身上穿着蓑衣,一張俊顏,沾滿雨水。
“逸雪,三娘在你車上麼?”距離有些遠,又夾雜着嘩啦啦的雨聲,可是金昊欽的聲音依然極具穿透性的傳了進來。
“是,你怎麼沒駕馬車過來?”辰逸雪冷冷問道,回頭看了金子主僕一眼,這雨勢不坐馬車,下場就是被淋成落湯雞。
金昊欽抱歉的笑了笑,喊道:“剛剛車軸在東市的時候,陷入泥坑了,馬車一時半會兒不能用,逸雪,麻煩你送三娘先回金府!”
辰逸雪猶豫了一下,他剛讓人將蕭老夫人送到百草莊那邊,老神醫那邊還沒有過去打招呼,那邊現在一定搞不清楚狀況,再者蕭老夫人的情況擺在那兒,是得打發兩個丫頭先上百草莊伺候着……
金子見辰逸雪沒有及時回答,擔心自己給人家添了麻煩,遂開口說道:“辰郎君將在下送到東市出口便好了,我們會自己僱車回金府的!”
“無妨,三娘若是不趕時間,不如隨在下先去一趟辰莊,在下安排兩個婢子去百草莊伺候蕭老夫人,再送你回金府,可以麼?”辰逸雪凝着金子的瞳眸問道,聲音低沉而清潤,比雨聲更能安撫人心。
百草莊,應該就是辰語瞳學醫的地方吧?
金子忽然間對那個神醫老者很感興趣,自己雖然在父親的影響下,懂得一些中醫,但充其量只是個半吊子,若能得老神醫指點,興許還能將中醫學好,能有一技傍生,而這一技,比起仵作這一行當,更能爲世人所接受!再者,今日檢查了芳諾的屍體後,她心裏也存在了一個醫學上的疑惑,而這個疑惑,她需要找辰語瞳問一問才能確認!
“好,在下左右無事!”金子應道。
辰逸雪的黑瞳漾着笑意,回首對窗外風吹雨澆的金昊欽俏皮說道:“晚一些再送三娘回去,現在我趕回去辰莊,順便將三娘擄去我莊裏做客!”
他說完,斂起戲謔的笑,對野天說道:“走!”
馬車有徐徐往前跑動,金昊欽呆愣的立在原地,拿袖子機械性的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怎麼有一種將自己妹妹推上賊船的錯覺?
“逸雪,別太晚了……”金昊欽想了想,朝着馬車行去的方向喊了一句。
金子看着辰逸雪嘴角那抹久久不散的笑意,心中不由感慨一句,大神也有玩心的時候,看起來,還挺可愛!
馬車跑在陌上,雨勢漸小,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笑笑挪坐到窗邊,捲起竹簾的一角,露出外頭漸漸清涼的天色。
一股清新至極的空氣和風飄了進來,帶着雨後獨有的土腥氣息。陌上兩邊的花草,在雨水的浸潤下,閃爍着盈亮誘人的光澤。
遠處山巒此起彼伏,攏在一片濛濛雨霧中,更顯江南的婉約和素雅。
金子託着茶杯,小口喝着熱茶,腦中還在想着關於案子的線索。
須臾間,馬車便在辰莊門口停下。
門口一個小廝抄着雨傘跑了出來,站在車轅下,等着迎自家郎君下馬車。
“到了!”辰逸雪說了一聲,便躬身出了車廂。
第一百八十二章 請教
辰莊內的玉娘聞聲也舉着傘迎了出來,看到了站在車轅邊上的辰逸雪,忙將傘高舉過首,一邊拿出腰間的錦帕,爲辰逸雪擦拭身上的雨水。
“郎君身上都溼了,得趕緊換一套衣裳纔行!奴婢這就去命人準備浴湯!”玉娘說道。
辰逸雪淡淡的道了一聲:“不急!車上還有客人,玉娘你先幫我招呼一下客人,順便給三娘子尋一套乾淨的衣裳,浴湯是否準備,你問問她的意思!”
他說完,腳下一頓,望了車廂一眼,隨後轉身,冒着雨,大步的往莊內走去。
玉娘一陣錯愕。
客人?
三娘子?
是誰家的娘子呀?
心頭閃過一連串的問號,最後,玉娘才緩緩從錯楞中回過神來,臉上的神色也漸漸變得欣喜起來。
天,這可是郎君第一次帶着小娘子回莊子呢!
正待玉娘思緒蹁躚之際,馬車一陣晃動,笑笑率先下了馬車,眸子掃了玉娘一眼,規規矩矩的行了一個禮:“見過玉娘!”
“快起來,既是郎君的客人,就不必如此客氣見外了!三娘子在裏頭?”玉娘含笑道。
笑笑點點頭,伸手扶住探出車廂的纖軟柔夷。
金子躍下馬車,含笑跟玉娘打了一聲招呼。
玉娘見金子雖是一襲男兒裝扮,但剛剛郎君說了,是三娘子,因便客氣的說道:“奴婢不知道貴客前來,也不曾有所準備,怠慢之處,還望三娘子見諒!”
“玉娘客氣了,是兒冒昧打攪了!”金子嫣然笑道,那笑意恬淡閒適,卻讓玉娘眼中的笑意陡然加深了。
她打着傘,將金子主僕迎進莊內。
莊子內的院落不算多,只有四個小院。主院那裏是辰逸雪起居的住所,配備有耳房、抄手遊廊和水榭,還有獨立的後花園,大片的花圃和風格獨特的小木屋。跟主院一牆之隔的是辰語瞳的院子,但她回莊子住的時日並不多,多半會在百草莊那邊或者毓秀莊住着,辰莊這邊只有想大哥哥的時候,纔會回來住上幾日。其餘的兩個院子平日裏是空着的,但玉娘知道郎君喜歡乾淨,基本上每三天都會安排下人過去打掃一回,所以,收拾一間給金子暫時休息,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辰娘子也住在莊子裏麼?”金子一路跟着玉孃的步伐,穿過小院,來到宴客的堂屋。
玉娘將傘收下,放在長廊上瀝水,回頭狐疑看着長身玉立的金子,問道:“三娘子認識我家娘子?”
“是,我們是朋友!”金子應道。
玉娘眼中一亮,笑道:“那可巧了,平素裏我家娘子是不怎麼在莊子裏常住的,剛剛纔回來。三娘子先坐一下,奴婢去取換洗的衣裳,順便告訴我家娘子一聲,她就在隔壁院子!”
金子含笑應好,在廊下褪下絲履,倚在圓腰胡牀上靜然等待。
笑笑有些好奇地四處打量着,嘴裏不時發出嘖嘖的聲響。
“娘子,這辰莊看起來好大,好漂亮!”笑笑回頭說道。
金子嗯了一聲,怎麼說也是掛着郡主名號的別院,環境設備肯定不會差。
須臾間,便有婢女捧着烏梅湯和楊枝甘露走了進來。
她輕手輕腳的將飲品放在金子面前的矮几上,柔柔道:“三娘子請慢用!”
金子微微頷首,並沒有喝,眸光隨意地掃着莊子的環境。
一抹白色出現在金子的視線裏,金子站起來,走到廊下,瞳孔中心的人影漸漸變得清晰生動。
辰語瞳撐着一把彩繪的油紙傘,踩着木屐鞋,正悠悠然往前行來。
她臉上掛着夏花一般絢爛的笑,銀鈴般的聲音煞是悅耳,“我道今天是吹了什麼好風,把你這貴客給吹進我們辰莊來了……”
“語瞳娘子說錯了,本娘子是被一場大雨衝到這兒來了……”金子眯着眸子打趣道。
“哈哈……有道理!這場雨下得及時呀!”辰語瞳朗聲一笑,將油紙傘輕輕往廊下一扔,脫下木屐,光着白皙的腳丫走了進來。
她在金子的身邊坐下,順手抄起矮几上的烏梅湯,喝了一口道:“毓秀莊繡娘芳諾的事情,我聽說了,這才趕了回來,你這身打扮,又是跟着我大哥哥一起回來的,大概是去了案發現場吧?”
金子睨了辰語瞳一眼,淡淡說道:“是!我剛好有個問題,想要請教語瞳娘子!”
“哦?”辰語瞳來了興致,黑眸流轉着,剛想要跟金子對這個突發的案子展開探討,眼角掃過她身上溼濡的衣袍,才掩下心中的好奇,勸道:“不急,一會兒咱們再探討。你的衣裳溼了,穿着容易感冒,跟我回院子裏洗個熱水澡,再換身衣裳吧!”
金子沒有拒絕辰語瞳的好意,道了一聲謝謝後,便跟着辰語瞳前往隔壁的小院。
辰語瞳吩咐春曉將浴湯送進淨房,又準備了一套乾淨的衣裳給金子,便回到茶室裏一邊看着醫書,一邊等待着。
金子沐浴完出來,整個人看上去精氣神極好。
她踩着木屐,在春曉的帶領下,來到辰語瞳的茶室。
略有些寬鬆的白袍裹在纖柔的身上,交領處露出了線條優美的白皙脖頸,如墨的長髮披灑着,髮尾還垂着水珠,看上去意態慵懶。
辰語瞳將醫書放下,抬眸看了金子一眼,笑道:“看你剛纔沒有喝烏梅湯和楊枝甘露,就知道你不喜歡那些玩意兒,我煮了茶,快過來嚐嚐!”
金子脫下木屐走了進去,在辰語瞳的對面跽坐下來,苦笑道:“你又猜錯了,不是我不喜歡,而是本娘子午膳到現在還沒用,再喝烏梅湯,就該泛酸水了……”
辰語瞳聞言笑翻了,拍着矮几說道:“我大哥哥也太木訥了吧,怎麼可以餓着你,我的天……”她一頭黑線的模樣,旋即吩咐春曉下去準備午膳,又唸叨叨的將辰逸雪說了一遍。
金子聽着辰語瞳像個小管家婆一般,將自己的大哥數落了一頓,而原因是因爲人家沒有照顧好自己,這聽起來怎麼好像辰逸雪跟自己有什麼特殊關係似的?
辰語瞳不會誤會自己跟辰逸雪有什麼吧?
金子的心突突跳着,忙解釋道:“不是這樣的,語瞳娘子你聽我說,我們只是純粹去查案了,我是芳諾那個案子的主檢法醫師,而他充當的角色是……額,外援神探,協助官府查案,這你是知道的!”
我們之間,絕對不是你想象的那種關係……
金子在心中補充道。
“這我知道啊!”辰語瞳應道,慧黠的眸子裏分明寫着‘我不是白癡’的表情。
金子頓了頓,覺得不該就這個話題聊,不然辰語瞳不定要扯多遠。
“言歸正傳,今天我解剖了芳諾的屍體,發現了一個問題,而這個問題,我不好下決論,所以想問問你的看法!”金子斂容說道。
“哦?說說看!”辰語瞳也斂起了嘻嘻哈哈的模樣,神色肅然。
“芳諾死因是窒息,這點我可以百分百的肯定。她的脖頸處有很明顯的條狀皮下出血,分明是被扼頸致死的。在檢查她的下體時,我高度懷疑芳諾曾經受過性侵害,但在她的體內,卻找不到異性的體液……我當時就在想,兇手潛入小院內,不可能只是單純地對芳諾進行猥褻,然後殺人,這貌似不符合常理。”金子眸光沉沉,望着辰語瞳說道。
“或許,侵害芳諾的兇手,選擇了體外排精,所以,在芳諾的體內,找不到異性體液,這也實屬正常!”辰語瞳平靜應道。
金子沉默了,回顧現場的狀況,地上或者牀單都沒有發現那些穢物,而且誠如她早上所想的那樣,兇手根本沒有必要選擇體外排精,這是古代,就算有了這些東西,也無法做DNA的比對測試。
“語瞳,我不是醫生,對醫學上的東西,並不是很懂,但我想問一下,有沒有一種病,叫做不射精?”金子沉聲問道。
辰語瞳一怔,旋即應道:“不會,不射精不能獲得快感,這樣的人不可能去強暴別人!”
金子抿着嘴,陷入了沉思。
辰語瞳的分析也有道理!
兇手的隨機性太大了,她現在是一點頭緒也沒有了。
就算確定了兇手是個不射精的,又能怎麼樣?
難道拿着這一點,去對全村的男子進行篩查?
我的天!
她可以想象,如果父親命人這麼做,帶來的影響和後果該有多麼的惡劣……
恍惚間,金子想起了辰逸雪在車廂內說的話,他說就算兇手不是蕭婓,隨機性也不會很大,什麼意思?
他掌握了什麼線索了?
春曉端着膳食站在廊外,聽着兩個小娘子竟是臉不紅心不跳地討論這種話題,羞得差點將頭揣進懷裏了。
她在外頭大口吸了吸氣,努力讓自己以最自然的狀態進去,不要讓娘子瞧出一絲端倪,避免大家尷尬。
“娘子,膳食來了!”春曉邁着碎步進來,笑容有些僵硬。
辰語瞳若無其事的抬頭,揚手吩咐道:“擺上吧,你順便去看看大哥哥用膳了沒有,沒有請他過來一起,不是煮了鮮魚羹麼,他最喜歡喫了!”
春曉應了一聲是,垂頭退了出去。
金子看着碗裏熬得乳白的魚羹,心中不由嘆道:果然是無魚不歡的人吶!
第一百八十三章 有始有終
金子用完午膳走出茶室的時候,雨終於停了。
烏雲已經散去,天際露出一片碧藍清透,隱隱還帶着一圈金黃的光暈,美得驚心動魄。晶瑩的雨露順着迴廊的重檐滴落,齊齊的一排,就像是串着珠子的隔簾。
院子裏有幾個婢子帶着斗笠,開始清掃被風雨掃落在地的落葉和花瓣。木屐聲像雲板一樣敲擊着青石板磚,咯吱作響,夾雜着細碎的嬉鬧聲。
“呀,你輕點,你看都濺到我腳上了……”
“……就是,就是,我昨晚的才編織好的紅繩,都讓你一掃帚過來,全打溼了……”
幾個婢子七嘴八舌的說着,金子看得微微出神,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最近都流行戴腳鏈麼?”金子看着她們白皙腳踝上的紅繩,喃喃自語道。
辰語瞳從茶室裏走出來,手中捧着幾本醫書,笑道:“聽說帝都的娘子們都喜歡戴這些東西,不過我不喜歡,戴在腳上,誰看呀……至少要戴在顯眼的地方。”
辰語瞳纖長白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額際上的黑色珠鏈,笑了笑:“這裏一定能被看到!”
金子回頭看了辰語瞳一眼,抿嘴一笑,應道:“你是非一般的娘子!”
辰語瞳朗聲一笑,點頭回道:“這點我承認!”她說完,將手上的醫書往金子懷裏一送,“既然你對醫術有興趣,有時間的話將這些書都啃熟了,我保證面試一定過關!”
金子捧着沉甸甸的一摞書,面露難色:“都要背熟呀?這任務還真是艱鉅呀!”
“你的醫學底子不錯,這些難不倒你!不過拜師也分個先來後到,以後,我便是你師姐了!”辰語瞳露出一抹促狹的笑意。
金子啞然失笑,搖頭道:“還不知道老神醫收不收我這個徒弟呢!”
“這你就放心吧,有句古話叫:不看僧面看佛面!有我這個首席大徒弟出馬,一定沒問題!”辰語瞳承諾道。
金子感激一笑:“如此,便先多謝語瞳娘子了!”
“好說,好說!”辰語瞳道。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話,便見辰逸雪慢悠悠地從院外走了進來。
婢子們恭敬地給他施禮問安,他淡漠的從她們身邊走過,往茶室的方向而來。
“大哥哥怎麼到現在纔來?魚羹都被我們倆喫完了!”辰語瞳笑道。
辰逸雪清雋冷冽的眉眼裏浮現出笑意,伸手攏了攏辰語瞳耳邊的碎髮,應道:“無妨,哥哥已經用過膳了!剛剛去了趟百草莊,已經將蕭老夫人安置妥當!”他說完,抬眸看了一側的金子一眼,補充道:“順便提了一下三娘,老神醫本就對大名鼎鼎的金仵作很是慕名,聽說三娘想要拜師,顯得誠惶誠恐!”
金子有些錯愕,自己都沒有跟他提過要拜師的想法,他是怎麼知道呢?
“呵呵,如此看來,瓔珞娘子註定要成爲我的師妹了!”辰語瞳得意的笑了笑。
金子看了辰逸雪兩息,心想這大概是金昊欽跟他提過的,因便淡淡的回道:“謝謝!等這案子結了以後,再勞煩辰郎君爲兒引見!”
“好!”辰逸雪含笑回道。
金子寒暄了幾句,便提出告辭。辰語瞳人小鬼大,在一旁鼓動着辰逸雪將人送回家去。
辰逸雪神色自若的回道:“哥哥正有此意!”
辰語瞳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卻聽辰逸雪解釋道:“有始有終向來是我做事的原則!我答應昊欽要將妹妹送回金府去,自然是要做到的。”
馬車跑在陌上,下過暴雨的道路有些泥濘,車速並不快。
辰逸雪望着窗外的景緻怔怔出神。
金子兀自坐在矮几旁,拄着下巴,手指靈動的翻着辰語瞳送給她的幾本醫書。
其實從小的耳濡目染,她對中醫的涉獵還是不錯的,只是少了一些實踐。脈息和脈象的判斷是她目前急需學習的一個方面。金子將手中的醫書放下,又拿起一本翻看了起來。
咦,這本是什麼?
金子有些疑惑地翻着,這像是一本札記,還是手抄本。她翻了兩頁之後,頓時來了興致,因爲這本簡直就像是偵探小說,裏面竟是記錄着這年來辰大神參與和破獲過的一些案件。雖然裏面都是以故事的形式記錄案件的經過,也不曾提及辰大神的大名,但金子還是看出來了,這本書的作者,此刻就坐在她的面前。
金子在現代也愛看福爾摩斯,但自從來到古代之後,唯一的一個業餘愛好也沒有了。
她的心怦怦跳着,古代版的福爾摩斯小說全集,這誘惑力太大了……
金子小心翼翼地將書收好,拿起下面一本介紹脈象的醫書蓋在上面。不知爲何,她心中竟有一種作則心虛的感覺,直覺告訴她,這一定是辰語瞳拿醫書的時候不小心夾帶出來了。
“辰郎君以前也這麼瘦麼?”金子看着他俽長的側影問道。
辰逸雪一頓,回眸看了金子一眼,聲音醇厚,卻沒有什麼起伏:“以前,比現在更瘦!”
金子沒想到他答得如此坦誠,試探性的問道:“是病了麼?”
“嗯!病了!”辰逸雪應道。
金子看着他,覺得現在他看着就挺清瘦的,以前更瘦,那估計得患多重的病呀。
“那你現在好了嗎?”金子問道。
辰逸雪俊眉挑了挑,似笑非笑地看着金子:“你不笨吧?沒好我能坐在這裏麼?”
金子一頭黑線,果然,她爲了一個超級白癡的問題。
“你覺得芳諾這個案子不難查麼?”金子轉移話題。
辰逸雪眼睛裏有傲慢的笑意,應道:“應該不難!”
金子看他貌似胸有成竹的樣子,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
……
黃昏十分,金子倚在房間裏的軟榻上,手捧着辰逸雪的那本札記,看得津津有味。
金子開始真的不瞭解辰逸雪,但通過這札記裏的故事,似乎,對他又有了一種新的認識。腦海中不自覺的浮現出那張冷峻到極致的容顏……他無疑是另類的,孤獨卻又充滿神祕感。
他雖然個性有些古怪,略帶着一些傲嬌,但他的的確確是那種帶有光輝色彩的人,從他的故事裏,金子能感受得到,他的思想,不是一般的人能夠理解的!
笑笑在外頭走進來,低聲說道:“娘子,阿郎回來了!”
金子彈坐起身,掀起身下的軟毯,將札記藏了進去,回頭吩咐道:“請他進來!”
金昊欽進來了,在金子的對面跽坐下來,兀自倒了一杯茶,臉上有些疲倦,衣袍還殘留着水漬。
“蕭婓沒有說謊!”金昊欽將茶水喝完,纔看着金子說道。
“嗯!”金子點頭應了一句,對這個結果,表示沒有多大的意外。
“趙虎將蕭婓抓到衙門的時候,他表現得很驚恐和不解。當他聽說自己的妻子被殺之後,先是驚愕,再是號啕大哭。因爲打擊過大,他的情緒極不穩定,整整哭了半個時辰才平復下來。開始講了那天晚上的經過。”金昊欽說道。
金子點頭,示意金昊欽繼續。
“蕭婓的母親第一次摔倒後,死者芳諾曾經給丈夫寫過信,蕭婓是出了名的孝子,從小喪父,是母親一手將他拉扯大的,所以聽說這件事後,他便暫時收掉了生意,從帝都日夜兼程趕了回來。昨晚回到家後,蕭婓才聽說母親又一次摔倒,而這一次的情況非常糟糕,竟是癱瘓在牀,無法言語。蕭婓情緒有些激動,認爲是芳諾沒有照顧好他的母親,所以,情急之下,便跟芳諾吵了起來。芳諾很氣憤,他們成親三年,年少夫妻一直分隔兩地,可她從無怨言,一個人留在桃源縣盡心盡力地伺候婆婆,到頭來卻不能得丈夫的理解,還要受到如此大的指責,所以,她情緒有些崩潰,將房間裏的瓷杯都砸了。蕭婓見芳諾反應激烈,心中有些發虛,但怒氣終究難平,便摔門而出,去了好友家中喝了一個晚上的悶酒。因爲喝多了,昨晚一整晚都留在好友家中,沒有回家。”金昊欽一口氣說完,覺得有些口乾舌燥,又忙不迭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灌了下去。
“那他有沒有說當晚出去的時候,有沒有將門關好?”金子問道。
金昊欽頷首,“蕭婓說他忘記了!”
“看來我們猜中了,兇手應該是溜門入室的。”金子垂下眼瞼,“蕭婓所說的好友,也驗證過了?”
“是,他所說的時間也對上了!”金昊欽應道。
“如此看來,還是要從案發現場的蛛絲馬跡尋找答案了!”金子嘆了一口氣。
金昊欽沉聲應了聲是,抬眸看着金子道:“今天被一場驟來的大雨耽誤了,逸雪說他明天會回去現場重新勘查。剛剛還讓衙門裏的人去調查走訪近些日子到村子裏來的外來人口,他心中應該是有了初步的判斷了。”
“嗯,明天你來帶我出去吧,我也想去現場再看一看!”金子說道。
“好!拜師的事情,阿兄也已經跟父親說過了,他同意了。只要父親點頭,三娘以後出去學醫,也方便許多,不會有任何閒言碎語!”金昊欽柔聲說道。
能讓金元同意金子拜師的事情,想必金昊欽是費了不少口舌才說服了父親。
金子微微有些動容,含笑說道:“謝謝!”
第一百八十四章 復勘現場
清晨,金子從睡夢中醒來。
辰逸雪說今日要到案發現場重新勘查,金子作爲案子的主檢法醫師,復勘也是她職責範圍內的工作。她利索地從牀榻上起身,披上一件薄薄的緞衣,喊了笑笑進來伺候。
袁青青端着洗漱的水進來,笑問道:“娘子昨晚睡得好麼?”
金子嘴角彎彎,昨晚睡得不錯,倚在牀上看着大神的傑作,然後不知不覺就睡着了,夢中似乎還重現了札記中案件的經過。金子突然間對辰逸雪的敏銳思維和文字背後所透露出來的靈魂……深感興趣!
“很好!”金子笑了笑,問道:“笑笑呢?”
“笑笑姐在小廚房幫着樁媽媽磨豆漿,一會兒再過來幫娘子梳頭更衣,奴婢先伺候着!”袁青青一邊將沾着青鹽的軟毛刷遞給金子,一邊說道。
金子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自顧着洗漱起來。
不知道金昊欽還在不在府上,還是已經回州府了?
他這次沐休,也夠久了。
不多時,外頭傳來了笑笑的輕喚聲:“娘子,出來用早膳了!”
金子吩咐着青青將盥洗的水收拾下去,便走出房門,伸了一下懶腰。
外頭太陽從雲層中露臉了,金燦燦的陽光灑了大半個院落,只有金銀花和夜交藤的藤蔓下還算陰涼。
笑笑正將矮木桌搬到花架下,上面放着剛剛出爐的包點,還有一杯熱氣嫋嫋的豆漿。
“昨晚聽娘子說了豆漿的好處,今晨樁媽媽一早就起來磨豆子,說要做給娘子喝,快嚐嚐看吧!”笑笑說道。
金子望了小廚房一眼,真是難爲樁媽媽了,古代喝個豆漿可不比現代簡便,現代還有豆漿機,攪拌機,樁媽媽磨個豆子,得費多少工夫呢……
“以後做些簡便的就好了!”金子說完,徑直坐在矮凳上,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金子拿起一個麪包,剛撕下一小塊,便聽到袁青青端着銅盆從院外走進來,臉上掛着笑意:“娘子,阿郎過來了!”
笑笑看了金子一眼,“奴婢進去添一副碗筷!”
金子望向院門口,隨後斂眸,自顧喫着早餐。
金昊欽大步走了進來,深棕色的窄袖長袍隨着他疾走的步伐微微輕蕩着,俊朗的面容上帶着一絲清爽的笑意,精氣神看上去不錯。
“阿兄來三娘這裏蹭早餐!”金昊欽在金子身邊坐下,含笑道。
金子微微一笑:“大廚房的早餐不合你口味?”
“三娘不會這麼小氣吧?”金昊欽故意調侃道,“怎麼說拜師的事情,阿兄也是出了力氣的,一頓早餐不爲過吧?”
金子白了他一眼,淡淡問道:“你這次沐休,時間挺長啊!”
從金妍珠病了那天晚上開始,已經半個月過去了吧?還不走,這護衛的工作還真是輕鬆!
“州府左右沒什麼事情,元慕是總捕頭,很多事情他都能安排處理。桃源縣這邊連續出了兩個案子,府尹大人也發話了,案子要儘快查清楚落案,是而阿兄便順便請了假,等案子結了,再回州府!”金昊欽應道,一面接過笑笑遞上來的豆漿和筷子。
“嗯,那趕緊喫吧,喫完再去芳諾的小院看看,估計辰大神已經在哪兒勘查了!”金子說道。
辰大神?
逸雪?
“那傢伙沒那麼勤快!”金昊欽笑了笑。
兄妹二人在院子裏一起用早餐,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說笑笑,氛圍融洽。
早膳用罷,金子回房間換了衣裳,提起工具箱,準備跟金昊欽一起出門。
樁媽媽昨晚已經知曉金子擔任芳諾那個案子的仵作,心中雖然不願,但她到底只是一個奴婢,娘子的事情,她只能勸着,卻不能強硬地阻止。好在這次老爺是知情的,還有阿郎相護着,希望不要惹人非議就好。
送了兄妹倆出門,樁媽媽無言地嘆了一口氣,雙手合十,暗暗在心中祈禱着。
金子和金昊欽並肩走在甬道上,前頭迎面走來一個橘紅色的身影,面容隱在光暈中,金子看不清楚,但單看身形已經能猜到是誰了。
“阿兄,你要去哪兒?”金妍珠踩着木屐,疾跑過來。
金昊欽停下腳步,臉上含着寵溺的笑意,嗔道:“慢點,昨天才下過雨,青石磚還沒幹透,小心打滑!”
金妍珠果真緩了下來,撒嬌道:“阿兄還沒跟妍珠說你要上哪兒去呢,要去看辰……”她慢慢走近,這纔看清了金昊欽身側一襲男兒裝扮的金子,話到嘴邊頓時停了下來,連着臉上的笑意也變得僵硬,目光在金子身上來回掃拂,伸手指着金子問道:“阿兄要帶她出去?”
金昊欽明顯能感受到金妍珠對金子的敵意,讓他想不通的是,上次三娘不是救了四娘,治好了她的瘧疾麼?怎麼現在姐妹倆的關係還是沒有改善?
“是,阿兄要帶三娘出去!”金昊欽微笑道。
金妍珠皺着黛眉,看着金昊欽撅嘴說道:“阿兄要帶她去哪兒?妍珠也要去!”
金子沒時間陪金妍珠瞎鬧,芳諾的那個小院她認識,就算金昊欽今晨沒有過來清風苑找她,她自己也會收拾停當後便出門去現場復勘。對金妍珠半路攔道,使小性子的行爲,金子表示應付無能。
“你自己搞定,我先走了!”金子朝金昊欽甩下這句話後,便帶着笑笑,大步流星的往二門的方向而去。
金昊欽伸手想要拉住金子,金子卻是壓根不想理他,一溜煙,走遠了。
“三娘……”
“阿兄……”
金妍珠哀怨地喊道。
“四娘,別鬧了,阿兄還有正事要做……”金昊欽無奈地開勸。
金昊欽怎麼解決事情,金子並不關心,她攜着笑笑出了二門,徒步出了權貴住宅區,在路口僱了一輛馬車,直接往東市的坊間而去。
馬車從毓秀莊門前行過,金子透過車窗的竹簾望了出去,出了芳諾那個案子,毓秀莊的生意顯然有些受影響,往日裏門庭若市的毓秀莊,此刻並不算熱鬧,但或許這跟時辰也有關係,畢竟是早上,清淡一些也實屬正常。
金子讓車伕將馬車停在坊間的入口,付錢下車後,便往芳諾的小院走去。
門口依然拉着白色的絲線,有幾個衙差守着,但小院的門是開着的。
金子在門前停下,向衙差展示了金府的對牌後,拉開絲線,走進小院,笑笑則留在屋檐外等待。
比起昨天的清雅乾淨,小院在昨天的暴雨洗禮後,一片狼藉。院中的花草被風雨拍打得七零八落,落葉鋪滿小院,牆角的一隅,下水道的出口堵塞了,雨水沉積着,在陽光下泛着斑斕的光影。
金子提着工具箱往院內走,光影下,有一個黑影從牆角的位置倏然站了起來,金子的心陡然一跳,微怔之後,纔看清楚。
辰逸雪穿着一襲黑色的長袍,筆挺如刀裁,身姿高挑修長,柔亮的緞料在日光下泛着盈亮如水的光澤,只是揹着光,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但金子可以想象,那容色定然也是冷冽淡漠的。
他向來如此,不是麼?
“你來了?!”辰逸雪緩緩開口,聲音低沉,磁性十足。
“嗯,辰郎君倒是來得早,金護衛可是猜錯了!”金子含笑應道。
辰逸雪從牆邊慢條斯理的走出來,淡淡問道:“哦,那廝如何說在下?”
“他說你不會那麼勤快!”金子毫不修飾地出賣了自己的哥哥。
辰逸雪清雋的眉眼裏漾滿笑意,露出一排整齊細白的牙齒,“顯而易見,他還不夠了解我!”
“沒人能夠了解你!”金子小聲嘟囔道:“你需要的是瞭解你靈魂的人!”
辰逸雪微怔,儘管金子聲音極小,但他還是聽到了。
他兀自出了一下神,應道:“是,不過在下卻是連自己都不……瞭解!”
金子沒有理會他古怪的言論,問道:“有沒有什麼發現?”
辰逸雪點頭,沉聲對金子說道:“跟我來!”
金子應了一聲,跟在辰逸雪的身後,出了小院的大門。
二人繞着小院的外牆走了一圈,最後停了下來。外頭的泥地還有些溼潤,金子的絲履沾了一些青苔和黃色的粘土,她輕輕的跺了跺腳,站穩後狐疑的看了辰逸雪一眼。
“看看這片牆面有什麼特點!”辰逸雪清冽的目光落在金子面容上,琥珀色的瞳孔裏映着一張清雋卻不帶一絲表情的容顏。
金子眯着眼睛細細地看了一遍,牆壁上爬滿青苔,有些青苔的長勢極好,綠茸茸的一片覆蓋着黃褐色的牆體。金子看了一遍又一遍,終於發現了一些問題。
整體上青苔的覆蓋面比較均勻,但有一處卻是枯黃的,青色的青苔表面已經枯萎乾癟,像是被什麼外力蹭到,而且不是一次兩次,而是長時間踩踏,纔會呈現這樣一個狀態。
金子目測了一下這個位置到牆頭的高度,若是她的話,這個高度剛好夠肩膀,也就是蹬踏之後,手趴在牆上,就能看到院內的情況。
金子瞪大眼睛看着辰逸雪:“有人長時間趴在牆頭上看着小院!”
辰逸雪長眸微眯,含着淺笑道:“衙門裏的人,還看漏了很多重要的證據!”
第一百八十五章 看漏的證據
金子靜默了片刻,跟在辰逸雪的身後,去尋找他口中衙門裏看漏的證據。
二人往前走了幾步,隨後拐了個彎,在院牆的另一側停下來。
“看看這裏!”辰逸雪指着牆體上方一個巴掌大的小窗口說道。
金子順着他修長白皙的指尖望去,黛眉微蹙,小窗口的鏤空窗格上,纏着細小的布片,若不仔細看的話,便會誤認爲那是蜘蛛絲或者其他的東西。
“這個小窗口裏面是什麼地方?”金子問道。
“裏面是一個淨房!”辰逸雪神色冷凜,續道:“若是在下沒有猜錯,兇手應該是個心理有問題的人!”
金子心中一跳,縱有萬般疑惑,面容上卻依然是波瀾不驚的神情。她若是第一次認識辰逸雪,便會提出質疑,但從小刀陳那個案件之後,再加上札記上的案子,金子覺得辰逸雪對犯罪心理學有獨到的研究和看法,所以,他說兇手是個心理有問題的人,一定是掌握了一定的證據纔會下此決論。
“願聞其詳!”金子含笑道。
“窗口上的棉絮,看料子,應該是屬於女子的褻衣或者肚兜。這是淨房的窗口,在下之前進去看過,這個位置,剛好對着浴桶,也就是說芳諾在裏面沐浴的話,只要墊高爬上去趴到這個窗口上面,是可以看到的。從窗格的大小看,應該只能容小件的東西出入,所以,兇手應該是利用長勾這些東西,趁無人的時候,從淨房裏將肚兜勾出來。而過程不小心卡住了,纔會將布片殘留在窗格上。”辰逸雪不緊不慢的說道。
金子點點頭,他分析得很到位,能偷盜女子內衣的罪犯,不是心理變態又是什麼?
知道兇手是心理變態患者,這是一個非常有利的證據,但排查起來也並不簡單,金子目前還沒有整理好思緒,辰逸雪的話一直在耳邊嗡嗡作響,就像發動機的轟鳴聲一般。
“芳諾伏屍的房間,應該還有殘留的蛛絲馬跡,我們進去看看!”辰逸雪說道。
金子應了一聲好,跟在他身側,轉入小院。
東廂內光線有些暗,裏面還是保持着昨天的狀態。金子走進屋子,心情驟然沉靜了下來。
她是法醫師,復勘現場的事情,她已經做過很多次了。就像一個問題,暫時回答不出來,但過段時間再看,可能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她穩下心神,冷靜才能發現問題。
辰逸雪將房間內的窗戶都打開了,光線瞬間提亮了幾個度。
金子站在木榻邊,定定地望着佈滿褶皺的牀單。
牀單是緞料的,陽光透過窗口的縫隙披灑在木榻上,在緞面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斑。
她在腦子裏回顧着昨天芳諾伏屍的狀態,手輕輕的劃過木榻的牀單。
沙子?
木榻上有細細的沙子。
金子蹲下身子,清澈的眸子就像一泓汪汪流動的清泉,撲閃着。
辰逸雪站在一旁,望着安靜仿若入定的人兒,差點脫口而出的提問驟然被他壓下,深邃的眸子裏有非常溫和的笑意。
金子站起來,看了房間一眼,隨後走到妝臺旁,取過燈盞,拿起火摺子點亮之後,拿着燈回到木榻旁。
她舉着燈觀看了半晌,纔將燈盞放下,噙着一絲淺笑看着辰逸雪。
“昨天辰郎君有描摹過芳諾伏屍的狀態,你可還記得芳諾當時是否有穿着鞋子?”
“沒有,芳諾是光着腳丫的!”辰逸雪斬釘截鐵說完,眸光微微流轉,反問道:“三娘有什麼發現麼?”
“是!”金子抿着嘴,對辰逸雪說:“辰郎君且看看牀榻下的鞋子,再看看牀單!”
辰逸雪依言照做,他拿起芳諾放在木榻下的絲履看了看,鞋底的邊緣粘有黃色的泥土。芳諾的小院外頭有個菜園子,她穿着鞋子在菜園裏勞作,鞋子粘有泥土,這實屬正常。
辰逸雪藉着燈光,在木榻上端詳着,牀單上除了有細微的沙粒之外,還有蹬擦的痕跡。
因爲牀單是緞料的,有點反光,不仔細瞧的話,很難發現。
“從牀單上的痕跡看,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金子神色肅然,看着辰逸雪說道:“兇手在對芳諾施暴的時候,芳諾的反應很強烈,而且,她當時是穿着鞋子的,纔會在牀單上留下這些蹬擦的痕跡!”
辰逸雪點頭,眼中有讚賞的神色,微揚的嘴角緊緊抿着,他在等金子繼續爲他釋疑。
與其說是釋疑,不如說是等待着她說出與自己心中契合的那個答案。
金子將昨天用紙包包好的衣物拿出來,那是當時散落在地上的,被撕碎的褻衣。她將衣物鋪開,然後回頭望着辰逸雪,說道:“我現在有個疑惑,芳諾是穿着鞋子被按到木榻上侵犯的,但過後鞋子卻是整齊的擺在木榻底下。辰郎君你看她的衣衫都被撕成這樣了,完事後,兇手還有必要去脫掉芳諾的鞋子麼?這不符合邏輯呀!”
辰逸雪眸底的笑意驟然變得深邃起來,慢悠悠的吐出一句讓金子很想將他狂扁一頓的話。
“三娘似乎對這個很有研究!”
金子的臉色瞬間黑得像鍋底,冷冷道:“這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辰郎君想哪裏去了?在下是想問兇手不需要脫鞋子就能完成整個施暴殺人的過程,爲什麼要多此一舉呢?”
辰逸雪被金子這一嗆,還真恢復了凜然冷冽的模樣。
“關鍵是死者身上的抵抗傷還不是很多,這說明兇手在脫下她鞋子的時候,芳諾實際上已經喪失了抵抗的能力。這是一個非常多餘的動作,所以說兇手是個心理有問題的人,而這個問題,需要三娘你去解開!”辰逸雪說道。
“我?”金子指着自己的鼻子反問道,言語有些驚愕。
辰逸雪淡淡應道:“當然,復勘現場在下可以,但複檢屍體,在下就是門外漢了!”
金子嗯了一聲,提起工具箱說道:“事不宜遲,現在就走吧,去義莊那邊複檢芳諾的屍體!”
辰逸雪將手背在身後,與金子並肩走出東廂。
二人才走到堂屋,就見金昊欽和趙虎神色匆匆地從院外走了進來。
“逸雪,三……金仵作,你們要去哪兒?”金昊欽停下腳步,站在廊下問道。
趙虎拱手朝辰逸雪和金子問了聲好,雙方打了一聲招呼後,金子才道:“兒與辰郎君發現了一些線索,現在準備去義莊那邊複檢芳諾的屍體,你們過來,是發現了什麼麼?”
金昊欽臉色鬱郁的,看了趙虎一眼,說道:“今晨衙門接到了兩個百姓的報案,昨晚有兩個娘子失蹤了,不知道跟這個案子有沒有關係,父親現在已經派捕快去走訪調查了。”
金子聞言跟辰逸雪對視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他們看到了一個訊息,就是這兩個失蹤的娘子,應該跟本案的兇手脫不了干係。
“失蹤的娘子是哪個村的?”金子問道。
“跟芳諾娘子同個村,而且,離這個坊間不遠。”趙虎應道。
“你們先去失蹤娘子出入的地方勘查,現在我們先去義莊那邊複檢芳諾的屍體。直覺告訴我,這兩個娘子的失蹤跟本案有關聯,所以,必須儘快地在屍體上找到線索和答案,才能爭取時間救出這兩個娘子!”金子神色冷凜,沉靜自若。
金昊欽深看了金子一眼,三孃的話很有道理,現在只能是兵分兩路,分頭行動了,希望這個案子儘快破獲,再掛多兩條人命的話,影響就太大了。金昊欽吩咐辰逸雪幫他好好照顧着妹妹,便跟趙虎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金子提着工具箱,嘆了一口氣,看着辰逸雪道:“走吧!”
外頭,野天的已經駕着馬車等在小巷的出口了。
他看到疾步走來的三人,忙跳下車轅,打開簾子。
車廂內放着冰盆,絲絲涼意氤氳着,金子卻感覺心口有些焦躁。她冷着臉,在車廂內斂衽跽坐,怔怔的出着神。
辰逸雪將一杯水送到她面前,淡淡道:“彆着急!”
他的聲音猶如輕緩的絃樂一般,撫平了金子心頭的憂慮。
金子抬眸看了辰逸雪一眼,抿了抿嘴,接過他手中的杯子,吐了一口氣,說道:“辰郎君,我在擔心那兩個娘子。我在擔心這個案子會像上次小刀陳的那一宗一樣。假如兇手是個心理有問題的,時間拖得越長,那兩名娘子就越發危險。兒至今還記得州府那些娘子慘死時的樣子……”
“凡事,往好的方面想,再說,我們盡力了,便無愧於天地!”辰逸雪啞聲應道。
金子望着他漠然而冷冽的臉龐,嘴角一頓,斂眸,將水杯扣在嘴脣上,仰頭,一口飲盡!
馬車穿過了人潮擁擠的東市後,飛快的疾跑起來。
笑笑一直安靜的坐在車廂的一隅,對案子的事情,她完全沒有主意,更無法插嘴,只能靜靜的陪在娘子身邊。
辰逸雪倚在軟榻上,閉起了眼睛,白皙清雋的面容一片沉靜。
金子手中握着瓷杯,挺着腰板坐在矮几邊上,眸光虛無地凝着一個點。
車廂內靜寂得沒有一絲聲響,只有彼此沉沉的呼吸聲。
第一百八十六章 戀足癖
馬車在義莊門前停下。
野天躍下車轅,打開簾子,探着腦袋說道:“郎君,金郎君,義莊到了!”
辰逸雪睜開黑曜石般冥黑的眸子,閉目養神之後,他的精神看起來很飽滿,眉眼間的神采顯得越發清湛俊朗。他起身,優雅地躍下馬車,黑色的袍角似流水一般微微輕蕩。
金子將掌心中握得有些發熱的杯子放回矮几,躬身出了車廂。笑笑拎着工具箱,緊隨其後。
“去叩門吧!”辰逸雪對野天說道。
野天恭敬的道了聲是,拔腿跑上石階,叩響了義莊的門扉。
中午的陽光很是強烈,金燦燦的光線彷彿將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填滿了。石階下三人的身影被斜斜的拉長,如緞的墨髮在風中糾纏着,閃着淡淡的眩光。
門扉吱呀開啓,阿海的笑顏出現在衆人的視線裏,他咚咚跑下石階,拱手朝金子施了一禮:“金郎君來了!”
金子含笑跟阿海打了一聲招呼,介紹道:“這位是辰郎君!”
“兒見過辰郎君!”阿海躬身笑道。
辰逸雪面色漠然,禮貌地拱手還禮。
彼此寒暄了幾句後,金子問道:“昨天芳諾的屍體送過來,阿海你可有按照我的吩咐保存好?”
阿海點頭,一邊揚手請衆人進入義莊,一邊應道:“金郎君放心,兒都跟足郎君紙片上的步驟做了!”
“很好!”金子看着阿海讚道。
阿海有些靦腆的垂頭,心裏卻很開心。這些天他一直在研究關於驗屍的手法和步驟,他想着自己先學着,待自己有了一定的基礎,便尋個機會拜金郎君爲師,但現在還不能,他的資質如何,自己還是清楚的,金郎君的弟子不能太笨,所以,他要加把勁兒努力,等自己真的有信心可以打動金郎君,他就會義無反顧的去做,就算最後失敗了,也不會後悔,至少,他曾爲此付出過努力!
金子當然不知道阿海心裏存的念頭和想法,進入莊子後,她便吩咐阿海將屍體搬出來。
笑笑和野天幫忙將一塊木板搭在長凳上,再鋪上白布,一會兒屍體搬出來,纔可以安置。
義莊的設備到底比不上停屍莊,連個驗屍的高榻都沒有。
因爲天氣炎熱,昨天金子在衙差送屍體過來義莊的時候,便留下了保存方法,讓他們一併帶過來給阿海。
金子知道在古代保存屍體可以用石灰粉封存,但芳諾的屍體還很新鮮,所以,她只讓阿海將屍體進行冰凍。在棺材裏放上大量的冰塊,鋪上隔水布,再墊一層白色的坯布,這樣,就能很好的保存屍體的新鮮度,緩一緩腐敗的過程。
金子這樣做,其實也是出於一種考慮。
在中國的法醫學雜誌上,曾經刊登過一篇論文,該論文寫的便是利用冷凍顯示屍體的損傷。
昨天金子初檢芳諾的屍體時,並不曾發現她腳上有任何傷痕,有時候,一些輕微的損傷,在死亡的第一時間並不是那麼容易發現的,但屍體經過冷凍之後,會有顯現損傷的作用。
阿海笑着招呼野天過去幫忙。
二人擄起袖口,齊心協力將芳諾的屍體從棺材裏抬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板上。
金子走了過去,從工具箱裏取出手套和口罩後,穿戴整齊,拉開裹屍布。
芳諾安靜地躺在,就像睡着了一般。金子心裏有些難受的,本來,這個女子可以很幸福地生活着……
她想起還有兩個年輕的娘子在等着她去解救,當下便穩下心神,走到芳諾的腳邊,抬起她的腳踝。
琥珀色的眸子微微收縮着。
芳諾的腳上真的有傷痕。
“辰郎君!你過來看!”金子抬眸望着辰逸雪。
辰逸雪踱步走到金子身邊,淡然地看着芳諾腳踝上的損傷,並沒有開口說話。
工具箱放在屍體的另一側,阿海見金子抬頭,深知她定是要什麼工具,目光落在工具箱內,等着第一時間將東西遞過去。
“止血鉗!”金子攤開手掌說道。
阿海眼明手快,從工具箱內找出止血鉗遞了上去,看得笑笑有些眼花繚亂,似乎他纔是跟在娘子身邊許久的人,不然,如何會有如此默契?
金子接過止血鉗,刮擦着損傷的位置,說道:“有輕微的表皮剝落,因爲昨天初檢時與周邊的皮膚顏色一致,所以,沒有及時地發現到。”
辰逸雪嗯了一聲,嘴角微微勾起。
金子又攤開掌心,對阿海道:“棉球,酒精!”
阿海有些興奮,迅速的從工具箱裏拿出雪白的棉球,還有一個小巧的瓷瓶,他不懂裏面是什麼,只是憑着直覺。
金子用棉球蘸了酒精擦拭損傷的位置,有幾處微小的表皮剝落頓時顯露了出來。
“這是瀕死期的損傷!”金子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亮,她看着辰逸雪解釋道:“有表皮剝脫,但沒有明顯的出血跡象,只有極其輕微的皮下出血,這是明顯的瀕死期損傷特徵!”
辰逸雪的冷冽的面容浮現出笑意,是那種高深莫測,又有些許小興奮的笑意。
“這說明我們的推斷是正確的!”他邁着長腿在金子身邊繞了一圈後,淡淡笑道。
金子點頭,應道:“芳諾在被扼頸窒息死亡之後,機體的細胞仍然處於短暫的存活期,兇手就在這個時候脫下了她的鞋子,而她的腳上就留下了這樣的傷痕,依辰郎君看,這是什麼工具造成的?”
辰逸雪垂眸緊緊的盯着芳諾的白皙的腳丫。
野天和笑笑下意識的別開眼,一個郎君盯着一個女子的腳丫如此端詳,總叫人心裏有些不自在。
但有兩個人卻不曾有這樣的念頭,便是金子和阿海。
他們心無雜念,只一心想要爲芳諾找出兇手,辰逸雪也是在儘自己的能力去幫助破獲這起案件,心正意不邪,不存在任何的褻瀆。
辰逸雪看了半晌,抬頭說了一句讓金子覺得背脊發涼的話。
“是牙印!”他沉聲道。
牙印?!
金子猛然睜大眸子,不可置信地看着辰逸雪,櫻脣微啓,卻說不出話來。
阿海不淡定了,也瞪着眼睛問道:“辰郎君是說兇手對死者施暴後,又將人掐死,再咬她的腳?”
“是!”辰逸雪的眸光變得有些微妙,嘴角的笑意漸漸擴散,卻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終於揭開了這個兇手的面紗了。他有戀足癖,不多見的心理變態者!”
戀足癖?
金子以前曾經聽說過這樣的患者,但卻從來不曾遇到過,今天可算是長了見識了。
來到古代的時間不長,短短的幾個月,雖然接觸的案子不多,但但凡她接手過的案子,都是有些不同尋常呀。
小刀陳是個心理有問題的兇手,他討厭悍婦,所以殺了那些他所認爲的悍婦,心理極度扭曲。
折衝都尉那個,副將爲愛瘋狂。
庵埠縣裸屍案,也是不多見的同性戀兇殺案。
再加上這個……
金子不知道自己這是幸,還是不幸!
“戀足癖患者不是隻對腳感興趣,對其他地方不感興趣的麼?”金子眨着眼睛問道。
金子的提問也引起了阿海,野天和笑笑的好奇,三人不約而同的望向辰大神。
辰逸雪聳了聳肩,看着金子回道:“你說得很對,不過性倒錯心理,也會因爲個體差異而不盡相同,這點,在下也無法完全的解釋清楚!”
金子嗯了一聲,表示理解。
其實對一個古人來說,這方面的知識能如此強悍,已經讓金子佩服得五體投地了。辰大神絕對算得上是犯罪心理學的始祖呀,她在心裏已經又一次對他頂禮膜拜了。
讓金子有些泄氣的是,古代沒有條件可以提取損傷部位的牙模,也無法做DNA鑑定,所以,到目前爲止,他們除了掌握兇手是個患有戀足癖的心理變態患者之外,沒有其他有力的證據。
笑笑聽了半晌,猛然想起之前跟娘子到毓秀莊時,碰到芳諾娘子的那一幕。
“郎君,你可還記得那天咱們在毓秀莊門口看到的那個送米的大漢?”笑笑問道。
金子在笑笑的提醒下,也想起來了,當時伍叔的態度不是很好,他還開口幫芳諾了。那時候芳諾是光腳踩着木屐,而那個漢子,確確實實盯着人家的腳丫看了半晌!
難道兇手是他?
金子想着辰逸雪是毓秀莊的老闆,應該是知道送米的大漢的,沒想到形容了半天,人家不食人間煙火,根本連毓秀莊是買哪家米店的大米,都不知道。
金子砸吧着小嘴,無語了。
“現在怎麼辦?”沉吟之後,金子問道。
“將這個重要的訊息告訴昊欽。我們已經找到了重要的證據,剩下的,查找兇手的事情,就是衙門的責任了!”辰逸雪白皙俊朗的面容上沒有什麼表情,清雋的眉眼裏,慢慢浮現出漠然。
金子沉着臉,吩咐阿海將屍體重新放回去,保存好。
她脫下口罩和手套,淨了手,蓋上工具箱,準備離開義莊。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大神簡報
衙門那邊聽到辰逸雪給出的答案後,都是一臉錯愕,驚疑難平。
兇手是個戀足癖患者?!
這是從何得出的結論?
“逸雪,能將原因說一說麼?”
金昊欽氣喘噓噓的拉開毓秀莊二樓那扇精緻的槅門,裏頭,辰逸雪正悠然坐在榻榻米上,品着香茗。氤氳升騰而起的熱霧將他的容顏映襯得越發的迷魅。
辰逸雪抬眸,望了汗流浹背的金昊欽一眼,淡淡一笑道:“看你的樣子,就知道兇手還沒有找到!”
金昊欽退下翹頭履,踩着白色棉襪步入雅室,吐了一口濁氣,在矮几的對面跽坐下來。
“侵害目標沒有特定性的話,總是會加大案件的偵破難度的!我總不能讓趙虎帶人將全村的男子都抓回來審訊吧?”金昊欽苦笑道。
“優秀的捕快,總是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順利破案的!”辰逸雪慢條斯理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金昊欽也兀自端起一杯茶潤了潤喉嚨,嗔道:“若是沒有新增兩個失蹤的娘子,相信慢慢摸排,是可以找到兇手的,但是,現在卻是耗不起時間了!我擔心晚了,又多搭上兩條人命!”
他的話音剛落,便聽到外頭傳來金子的聲音。
“辰郎君不如幫人幫到底,將犯罪分子的鮮明特徵刻畫一遍,這樣捕快們有抓手,就不怕不破案了。再說金護衛說得有道理,現在兇手手中極有可能捏着兩個失蹤娘子的性命,我們也必須要提高破案效率!”
辰逸雪和金昊欽齊齊望向門口處亭亭玉立的人兒。
金子含着淺笑,在二人的注視下,從容走了進來。
金昊欽蹙着眉頭,三孃的說辭很新鮮,沒怎麼聽過,但大致意思他懂,只是這抓手,是個什麼東西?
等金昊欽問了之後,金子才恍然,剛剛不經意,將現代法醫師的行內話講了出來,難怪他們不理解。
抓手,指的是破案的依據和方法,或者是可以直接甄別犯罪嫌疑人的重要證據。
而本案的兇手,最大的甄別方法,便是戀足癖這個有利據點。
辰逸雪漫不經心的喝着茶,並沒有搭話。
金子和金昊欽的目光猶如光柱一般,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父親希望逸雪你能提供更多一些信息,最好能像上次小刀陳的案件那樣,做個甄別兇手的簡報!”金昊欽舔着臉說道。
辰逸雪一臉淡漠,幽幽道:“在下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成了衙門裏的人了!”
金子翻了一下白眼,辰大神又開始犯拽了!
金昊欽似乎已經習慣了辰逸雪的傲慢,聽他如此說,也不急不惱。
“逸雪,你說郡主要是知曉了語瞳娘子私自行醫一事,你說會如何?”金昊欽的笑容有些詭異。
辰逸雪冷冷的望着金昊欽,嘴角一勾,吐出兩個字:“卑鄙!”
是的,卑鄙!
太卑鄙了!
金子也是這麼認爲的!
要尋求別人的幫助,竟然用這樣的方法要挾?
金子覺得金昊欽就是一個二貨,腦袋少根筋的人。
下次再有什麼案子,看看辰大神幫不幫你?
這個二次元的人……
金子鄙視的望了金昊欽一眼,往邊上挪了挪,感覺跟這個二貨坐在一起,特沒面子!
這事情要是讓辰語瞳知道,估計金昊欽就要喫不了兜着走了。金子瞭解辰語瞳,她是那種敢做敢當的人,金昊欽敢用這個威脅她哥哥,她第一個就不幹了,一定會擄起袖子,打一場哥哥保衛戰!
金子在腦海裏想象着金昊欽被辰語瞳修理一頓的情景,不由傻傻笑了。
辰逸雪沉吟了半晌,才抬頭看着金昊欽問道:“你希望我在哪裏做簡報?”
“衙門吧!”金昊欽帶着一絲勝利的微笑應道。
到了衙門口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
趙虎領着幾個捕快迎了出來,見面便笑着拱手道:“辰郎君和金郎君一起過來了,呵呵,大人已經在書房那邊等着了!”
辰逸雪禮貌的應道:“勞煩趙捕頭帶路!”
趙虎恭敬地做了一個請的動作,一行人便跟在他身後往衙門內堂走去。
金子和金昊欽並肩而行,繞過迴廊的時候,金子想起送米的那個漢子,便側首問道:“之前告訴你送米到毓秀莊的那個大漢,你查過沒有?”
“查過了,那個漢子在東市的一家米行做了十年了,是個靦腆又實誠的。阿兄適才去米行做了取證調查,米行的老闆對他的評價極好,平日裏除了上工之外,基本上便留在家中幫着老母親種菜,沒聽說有什麼不良嗜好!”金昊欽頓了頓,又續道:“在去米行查證的同時,阿兄又讓趙虎上他家去調查了,趁着跟他老母親寒暄的當口,趙虎讓幾個小的進去翻了屋子,並沒有逸雪說的那些東西存在!”
哪些東西呀?
趙虎眨了眨眼睛,一臉狐疑。
辰逸雪回頭瞪了金昊欽一眼,隨後又淡然自若地邁長腿,往前方走去。
金子笑了笑,說道:“如此看來,就真的不是他了。戀足癖的人也有收藏別人的襪子肚兜這些習慣。其實那天看芳諾的腳踝的人,一定很多,我那天也看了,伍叔也看了。因爲芳諾那天戴了一條紅色的串着小海螺的腳鏈,很特別,又很顯眼!”
說到此處,金子猛然想起一個問題,在檢查芳諾屍體的時候,她腳上的那條紅繩不見了!
是被兇手拿走了麼?
金子眸光幽幽流轉,抬頭看着金昊欽問道:“金護衛,那兩名失蹤的娘子,衙門一定有做記錄吧,失蹤的時候,她們的穿戴如何?”
金昊欽微怔,報案時的記錄卷宗的人不是他,這點他根本就不清楚。
“失蹤娘子的腳上是否有佩戴腳鏈?就像芳諾之前佩戴的紅繩一樣!”金子補充道。
“這點報案的時候,家屬並沒有說明,只是說了失蹤娘子當日穿的衣裳顏色和外貌特徵。金郎君若是有疑問,一會兒卑職再讓人去問問家屬!”趙虎回頭說道。
金子頷首應了一聲好,便跟在衆人身後,一起進了金元的書房。
金元跟辰逸雪打了招呼,目光隨後落在金子身上,眼中有慈愛的笑意,淡淡道:“金仵作也來了!”
“兒見過大人!”金子拱手欠身道。
金元揚手讓衆人落座,衙門裏有小廝送了茶水上來,隨後退出書房,將房門掩上。
氣氛頓時有些凝重,又有些靜謐。
金元坐在上首,他喝了一口茶之後望向辰逸雪問道:“辰郎君如何斷定兇手是戀足癖患者?”
“這點全賴金仵作精湛的驗屍技術!”辰逸雪清冽的目光滑過金子的容顏,淡淡應道。
金元看了金子一眼,眼中神采熠熠,帶着一絲自豪!
金子有些不好意思,其實她真的沒有幫到什麼,最開始懷疑兇手是個心理問題患者的人,是人家辰大神!
辰逸雪放下茶盞,起身,站在金元的案几下,面對着衆人,緩緩開口道:“兇手是一個戀足癖患者。從死者芳諾身上較爲輕的約束傷痕可以判斷,兇手應該是一個十五歲上下的少年,中等個頭,體型偏瘦,體力不如成年男子。他應該是一個人獨居,性格比較內斂,平時應該不會跟陌生人有交流,習慣性地垂着頭看地面,這樣的人,他平日裏會喜歡看別人的腳,喜歡別人的襪子,甚至希望別人來踩踏他!偵察的範圍,應該定在芳村附近村落。”
“爲什麼不是芳村本地的人作案?”金元眼中有疑惑,他這一提問也問出了在場很多人的心聲。
辰逸雪先是一臉淡然,忽而露出一縷清淺的笑意,應道:“若要說依據,也不是很充足!在下只是憑着直覺如此推斷!”
在場的幾個捕快爆了一頭冷汗。
憑着直覺?
金子和金昊欽還有趙虎,卻是出奇的信任。
是的,辰逸雪的淡定從容,讓他們覺得很有信服感!
“在下想,若是本村的人,想要對死者芳諾施暴的話,總會找到機會!比如芳諾出門或者回家的時候。若是外村的人,過多的停留便會引起村民的注意,所以,他只能在夜間尋找機會。根據毓秀莊繡孃的口供,芳諾爲人很是謹慎,夜裏都是緊鎖門窗的,由於蕭婓的一次疏忽,讓兇手有了可乘之機,所以,在下更多的相信,兇手是夜裏常常在附近徘徊,纔會逮着這次機會。再者根據芳諾院牆外的踩踏痕跡,也可以驗證在下剛剛說的推斷。”辰逸雪淡然說道。
“那兩名失蹤的娘子呢?難道兇手將她們擄走了?又是出於什麼原因將她們擄走的?”金元問道。
辰逸雪覺得這件事情有些偶然,兇手應該是對芳諾留意了很久,但不見得就對失蹤的娘子也留意過很久。他想起剛剛金子問的問題,若是那失蹤的兩個娘子腳上也曾佩戴相同的紅繩,或許這就是引起兇手注意的最大原因。
“昊欽,金仵作剛剛提的那個疑問,儘快覈實清楚!”辰逸雪說道。
金昊欽點了點頭,應了聲好!
“如此便行動吧!”金元看着下手處的趙虎吩咐道:“重點查鄰村,夜間會常常在案發現場出現或者徘徊的可能會有戀足癖的少年,同時分撥小部分人繼續查芳村本地的男子。有了辰郎君提供的這個線索,相信破案是指日可待了!”
趙虎見金元信心滿滿,忙肅然應下,起身領着一衆捕快出衙門查案去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以身做餌
金子回到清風苑,剛用過晚膳,便見金昊欽匆匆過來。
“三娘,阿兄已經查證過了,那兩名失蹤的娘子,果真如你所說那般,當時腳上都帶着一條紅色的鏈繩。”金昊欽有些興奮的說道。
金子哦了一聲,心中意動,但面容依然平淡無波。
辰逸雪猜的應該不錯,這兩個失蹤的娘子,應該是偶然。兇手可能是在作案之後準備離開芳村時,遇到了那兩個失蹤的娘子,而她們的腳上跟芳諾戴着一樣的腳鏈,這才引起了他的興趣。
他會不會受芳諾案件的影響,也對那兩個娘子施暴,或者激情殺人呢?
他是否還會抑制不住心理的需求,再次作案?
金子眯着眸子,整理着自己微微有些凌亂的思緒。
笑笑從廊下經過,剛好聽到金昊欽的話,嚇得臉色都發白了。之前她看芳諾戴着那樣的腳鏈,感覺很漂亮,很新奇,跟娘子學着編織了好幾條,這些天沒事正戴着玩呢。
笑笑忙蹲下身子,將腳踝上戴着的紅繩使勁兒拽下來。
袁青青從耳房走出來,遠遠便看着笑笑撅着屁股,不知道在幹什麼。
“嘿,笑笑姐你幹嘛呢?”袁青青疾步走來,一手拍上笑笑的屁股,啪嗒一聲,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嚇得笑笑登時就竄了起來。袁青青沒想到笑笑反應這麼大,被她身子一拱,差點一腳踩錯,掉到廊下的石階上,幸虧她眼明手快,抓穩了欄杆,才避過一劫。
“你這丫頭,幹嘛呢?有病呀你?”笑笑一手捂着屁股,臉色極其難看。
袁青青瞪着大眼睛,被笑笑這麼一兇,有點懵。
“怎麼回事?咋咋呼呼的?”金子走出房門,不解的問道。
袁青青努着嘴不說話。
笑笑白了她一眼,回道:“娘子,沒什麼事,就是剛剛聽到阿郎跟娘子說的話,嚇到了!”
“什麼話?”袁青青八卦問道。
金子看了笑笑發紅的腳踝一眼,笑道:“還真是嚇到了呢!行了,在抓到兇手之前,都別戴了!”
袁青青八卦精神不懈,問了幾遍後,終於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竟是這鏈繩作祟?!
這兇手還真是變態,專門盯着人家的腳丫看!
笑笑和袁青青皆是一臉惡寒。
兩個小丫頭相視了一眼,隨後並肩坐在廊下,將腳上的彩色鏈繩取下來。
金子回到屋內,問了金昊欽查訪的結果。
“芳村附近少說也有三四個村落圍繞分佈,排查也是需要時間的,趙虎已經安排人手分頭進行,現在只能是等待結果了!”金昊欽說道。
金子嗯了一聲,看着廊下放着的幾條彩色的鏈繩,一個想法在心中醞釀着。
沉吟了半晌,金子終於冷靜的開口說道:“我有一個想法,或許可以一試!”
金昊欽抬眸看着金子,眼中神采躍躍,等金子將想法說了出來之後,他的臉色頓時變了幾變,瞳孔中漾滿驚恐的神色,決絕道:“絕對不可,阿兄絕不同意讓你以身犯險,你要拿自己作餌,萬一發生什麼意外,你讓阿兄怎麼跟父親交代?怎麼跟母親交代?”
這個母親,當然是指他們故去已久的生母劉氏!
金子微微一笑,十幾年來對三娘不聞不問,倒沒想到怎麼跟自己母親交代,這會兒說這話,不是自打嘴巴麼?
果然是二次元的貨色。
金子凜了凜神,沉聲道:“兇手是一個心理有問題的人,芳諾的死,一定給他的心理造成了非常大的刺激,那兩個無端失蹤的娘子,便是最好的證明。儘管現在衙門掌握了戀足癖這個線索,但誠如你所說,芳村附近的村落密集,排查需要時間,而時間拖得越久,那兩名失蹤的娘子便越發的危險。我知道府尹大人對父親施加的壓力幾何,不然,你也不會特意告假留下來幫忙查案!”
金昊欽怔了兩息,直直的盯着金子。
金子抿着嘴,迎上金昊欽的視線道:“我自願作餌,不一定就能成功,這只是一種嘗試,或許衙門緊鑼密鼓的追查,會讓兇手有所顧忌,暫時躲避起來。再者,我相信你,就算我真的成功引出了兇手,你也一定會護我周全,是麼?”
“當然,阿兄拼死也會保護你的!”金昊欽幾乎是脫口而出。
金子莞爾一笑,淡淡應道:“如此,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麼?”
“可是,三娘……”金昊欽見金子起身,忙拉住她的袖口,欲說還休。
金子回眸,伸出食指放在脣邊,做了一個噓聲,“我不想讓樁媽媽和兩個丫頭擔心,你可不要聲張。在這裏稍等我片刻,我馬上出來!”
金昊欽不知爲何,三孃的話無形中透着一股讓他無法質疑的威壓,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閃着五彩華光,雖是笑着的,但卻如磐石蒲草一般堅韌不拔。他看着那抹纖瘦的身影步入內廂,閃身進入屏風之後。
須臾間,金子從容走了出來。
金昊欽靜了一瞬,炯炯目光落在金子的身上。
一襲月白輕紗的交領襦裙裹在嬌小的身軀上,在燈光的掩映下,彷彿聖潔的月光一般,爲那張清雋出塵的美麗臉龐平添了幾分清冷的氣質。三千青絲如瀑布一般傾灑在肩背上,只在腦後挑起兩縷,用珍珠珠花鬆鬆地固定着,裝扮清爽,看上去有些慵懶,但卻難掩眉眼間的逼人風采!
“走吧!”金子淡淡道。
金昊欽回過神來,收回欣賞的目光,勸道:“三娘,不如還是作罷吧,阿兄擔心……”
“你難道對自己如此沒有自信麼?”金子的笑意有些嘲諷,她回頭看着金昊欽道:“這個案子,我是準備收費用的,所以,爲案子盡心盡力,是我職責範圍內的事情!你,不必不好意思!”
金昊欽一頭黑線,心道我這哪裏是不好意思,阿兄純粹是擔心你的安全!
難道自己的心意,表露得還不夠明顯麼?
三娘感受不到自己的關心麼?
金子將冪籬戴上,走出房門的時候,恰好遇上了樁媽媽。
“娘子,你這是要上哪兒?”樁媽媽蹙眉問道。
金子的面容掩在冪籬之後,看不清神色,她的聲音平淡,“阿兄說今晚月色不錯,想帶我去遊西湖!”
樁媽媽聞言看着金昊欽,臉上掛着溫和的笑意。
金昊欽有些興奮,這是三娘第一次在他面前稱呼他爲阿兄!
“是,樁媽媽不必擔心,我們不會在外頭逗留很晚的!”金昊欽忙圓謊。
“好,娘子要帶笑笑一起出去麼?”樁媽媽問道。
“不了!”金子簡單的應道。
笑笑是個忠心護主的丫頭,這點她很清楚,但那丫頭膽子小,作餌這種兇險的事情,少一個人,便少一份危險。金子可不想因爲一個案子,讓那個丫頭心理蒙上陰影,畢竟,心理健康很重要!
金昊欽帶着金子出了清風苑,在二門處碰到了管家何田。
金昊欽吩咐何田去準備一輛馬車,何田探究地望了罩着冪籬的金子兩息,沒有多問什麼,便應聲下去備馬車。
金昊欽挑開車簾,含笑對金子說道:“小心些!”
金子點點頭,迅速地撩起皁紗,踏上車轅,鑽進車廂。
何田站在金府門口,望着暗夜中塵煙滾滾的巷道,狐疑自語道:“那女子難道是四娘子?可四娘子可不像會是這麼恬靜的啊!難道是阿郎從外頭帶進府裏的女子?”
嘿,也是,這阿郎也二十歲了,身邊有了女人,那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倒是他在這裏大驚小怪了!
何田意味深長的笑了笑,轉身關上棕漆木門!
金子斂衽坐在車廂內,她從上車後就在細細思考着一個問題。
最近這兩天,一直有捕快在芳諾小院附近搜查,兇手雖然是個心理有問題的患者,但他絕不是一個二愣子,不會是那種飛蛾撲火的人,不然,衙門裏也不會連續搜查兩日無果。所以,直覺告訴金子,去芳諾的小院,不會有發現。
金子沉思了半晌,對車廂外的金昊欽說道:“芳村附近可有環境清幽,又僻靜的地方?”
金昊欽回首隔着竹簾看了車廂一眼,應道:“芳村後山那裏有一處竹林,竹林邊還有一條小溪,那裏環境不錯,不過太過偏僻,去年還曾有人半夜經過遇上了老虎,丟了性命,所以,自從那之後,入夜便鮮少有人煙涉足。三娘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們去那裏吧!”金子冷靜道。
“什麼?”金昊欽猛然拉住繮繩,一臉錯愕。
金子受慣性影響,差點整個人撲了出去,還好抓住了車廂內的矮几邊緣。她伸手撫了撫胸口,暗歎了一口氣。
差點將這條小命葬送在這個二貨手中……
“去芳村後山的竹林!”金子冷冷道。
“三娘,那裏是……”
“我知道,辰郎君說過,他很喜歡半夜在外遊蕩,眼下官府的人四處在搜查兇手的下落,你說他若想出來晃盪,會選擇什麼地方?沒有人煙的竹林不是正合他意麼?”金子淡淡一笑道。
第一百八十九章 無懈可擊
金昊欽覺得金子的話似乎很有道理,只是這竹林若有野獸出沒,該如何是好?
他思前想後,覺得有必要聯繫一下趙虎,讓他帶着小隊人馬到附近去埋伏,若能成功將兇手引出來,也可順手抓人!
金昊欽催動繮繩,馬車又迅速的跑起來。
路經縣衙門的時候,金昊欽放緩了速度,對車廂內的金子說道:“三娘,稍等片刻!”
金子不明白這個二貨到底要幹什麼,她挑開車窗的簾子,見金昊欽邁着長腿,飛快的跑進衙門內。
白皙的手放下竹簾,順勢倚在軟榻上,眯上了眼睛。
夜晚的東市掩去了白日裏的喧囂,靜謐的空氣中,只有一盞盞紅彤彤的燈籠在夜風中浮蕩着。
金子透過竹簾望着窗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看時辰,並不算很晚,按照現代的時間計算,也才晚上九點多而已,而東市的夜市一向繁華,這個時間段就收市,似乎不大正常啊!
“今天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早就收市了?”金子問道。
金昊欽的聲音和着夜風鑽進車廂,有些飄渺:“之前失蹤的兩名娘子,是在東市上做小飾品買賣的,因爲收市晚,纔會發生不幸,父親下了嚴令,在案子破獲之前,東市晚上戌時就要實施宵禁!”
“原來如此!”金子瞭然應道。
馬車轆轆從商業區穿行而過。
野天也從毓秀莊門前駕着馬車出來,剛好看到金昊欽駕車匆匆從門前掠過。
“郎君,兒看到了金護衛的馬車!”野天回首對車廂內的辰逸雪說道。
“哦,他往哪裏去了?”辰逸雪從軟榻上彈坐起來,淡淡問道。
“看方向,是往芳村而去的!”野天恭聲應道。
辰逸雪冥黑如子夜的瞳眸幽幽轉動,心想昊欽這麼晚往芳村而去,難道是排查有了結果,準備抓兇手了?他伸手理了理白色的長袍,說道:“跟着他去看看!”
野天應了一聲是,驅車遠遠地跟在金昊欽的車駕後。
金昊欽駕着馬車七拐八彎之後,終於緩了下來。
夜色如幕布一般,籠罩在頭頂,馬車的角燈只能照亮不到一丈的距離。金子透過車廂往外頭看了看,只覺得荒草漫漫,無限悽清寂靜。
“三娘,到了!”金昊欽回首,柔聲說道。
金子嗯了一聲,拿起冪籬戴在頭上,躬身出了車廂。
站定之後,金子才發現他們這是在一片荒涼的山腳之下。耳邊有一陣又一陣沙沙的竹語之響,她挑來冪籬眯着眼睛環視了一圈,山腳薄霧飄渺,暗夜中,似有白霧氤氳,氣氛有些詭異。
金子走回車轅,將角燈取了下來,看着金昊欽說道:“將馬車找個地方藏起來吧,我去竹林那邊看看!”
“三娘,你在這裏等阿兄不要走開!”金昊欽喚住金子,神情擔憂的說道。
金子嫣然一笑,月華下的笑容美得讓人目眩。
“你若是一直跟着我,就算他在附近,也不會出現!”金子說道。
金昊欽一時語噎,他心裏擔心金子的安全問題,可金子的話又偏偏說在點上,讓他無從反駁。
他沉吟了一會兒,從懷裏掏出一把摺疊小刀和一枚煙霧彈,將之放在金子掌心中。那枚煙霧彈是他剛剛從衙門裏取出來的,準備與趙虎聯繫的訊號彈,但目前三娘比他更需要這個東西。
“這個你拿着,有什麼事情,拉開保險絲,阿兄一定會趕過來的!”金昊欽低聲說道。
“好!”金子將小刀和煙霧彈放進袖袋,提着角燈,邁步往竹林走去。
若說心裏一點都不害怕,這不現實。金子在心中暗自給自己打氣,要鎮定,要冷靜,自己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還有什麼好害怕的?
金子一步一步地往竹林的方向行去,越往裏頭走,霧氣便越發濃烈。在視線的盡頭,似有亮光在霧氣中忽明忽暗地閃爍着,金子壯着膽子,將冪籬從頭上取下,循着小路,緩緩走去。
約莫走了五六十米,便來到竹林的入口。金子站定腳步,抬頭望着那一片極大的竹林之海,微微長大了嘴巴。
那是一整片的墨竹,挺拔修長,直指天幕,疏淡的月光灑在竹林上方,墨竹的竹節泛着幽深而盈亮的光澤,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一般,將後山與外界隔絕開來。
一陣夜風拂過,竹海發出沙沙脆響,伴隨而來的,還有一股清新的竹香氣息。
金子的髮絲在夜風中卷拂着,髮尾淘氣地糾結在一起,拉長的影子倒映在地上,糾纏的髮絲猶如張牙舞爪的鬼魅……
山間的空氣沁人心脾,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提着角燈,循着竹林的入口,走了進去。
腳踩着落葉沙石,發出輕微的窸窣聲,漸往裏頭走,月光越發朦朧,耳邊是喧囂的鳥叫蟲鳴。金子走了一段路之後,便停下來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環境。
竹林的上方有濃霧籠罩,辨識度較低,但耳邊依稀能聽到灈灈的流水聲。
金子的胸口砰砰跳動的,不知爲何,她心中有種直覺,她即將會在此處與兇手狹路相逢……
提着角燈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白,金子咬着下脣,心下一橫,循着聲音從竹林的缺口走了出去。
出了竹林,視野頓時豁然開朗。
金子不曾想到,竹林的另一端竟是明月皎潔,銀華如織。
月光將竹林邊上的小溪照得纖毫畢現,一顆顆彩色的鵝卵石,被塗上了一層婉約瑩潤的微光。金子纖瘦的身影,在月光下彷彿被渡上了一層清輝,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猶如琉璃一般,閃着七彩眩光,透着一股迷離而誘人的魅惑。
金子將角燈和冪籬放在小溪邊,褪下絲履,光着腳丫踩在鵝卵石上。
若不是心中想着兇手的事情,金子真的會喜歡上這個地方。
晚上看着尚且如此漂亮,白天景緻一定更甚!
因想着事情,她在鵝卵石上來回走了幾趟,還不覺得腳底刺痛。
她尋了兩息,跟自己說要自然,自然……
冷靜下來之後,才感受到腳底的疼痛,齜牙咧嘴地吸了吸氣,提着裙角,在小溪邊坐下。
月下的小溪泛着粼粼波光,金子將腳丫伸到溪水裏,冰冷的涼意緩解了些微的疼痛。金子的面容,在月光輝映下,晶瑩如雪,透出一種虛幻的光暈。
她就像一個淘氣的孩子,在水中踢打着,清凌凌的水珠躍起,如水晶一般剔透。
一道黑影漸漸地逼近,小溪光影晃動,金子渾身緊繃了起來,她已經聞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
腳依然在水中拍打着,她告訴自己不要緊張,穩住!
黑影悄無聲息地站在金子的身後,混染着淡淡竹香的氣息在月下靜夜裏幽幽傳來,讓她心頭更覺得詭譎莫名。
黑影凝視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清冽的笑意。
金子佯裝未覺,放在身側的手,輕輕的攏了一把細沙,緊緊的捻在掌心中。
她在等待,等待兇手動手……
辰逸雪說,他只是個十五歲上下的少年,憑着她學過的三腳貓功夫,應該能否應付一下吧?
黑影伸出白皙而修長的手,剛搭上金子纖瘦的肩膀,那雙纖軟的腳丫頓時從小溪中踢起,細浪濺躍,無數水珠如幕布一般從天而降,黑影猝不及防,被噴了一臉水霧。水仗之後,金子使出了沙仗,掌心中的細沙悉數朝黑影的面容飛去。
一聲悶響過後,傳來一個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輕叱聲:“金瓔珞,你夠了!”
金子猛的醒過神來,眼睛眨了眨,這纔看清楚了用袖子捂着臉的,被她打得灰頭土臉的,是一襲白衣的辰逸雪。
“怎麼是你?”金子驚叫道。
辰逸雪的眼睛被迷了沙子,此刻是閉着的。他緩緩拿開袖子,露出沾滿水珠和沙子的俊顏,臉色極其難看,薄脣微啓,冷冷道:“扶在下過去洗把臉!”
金子掩下笑翻了的衝動,吐了吐舌頭,又朝閉着眼睛的辰大神做了個鬼臉,才緩緩走到他身邊,攙着他的手臂,扶着他蹲在小溪邊,取出腰間的手帕,在小溪裏洗淨之後,細細地爲他擦去臉上的泥沙。
柔軟的絲帕輕輕地拂過辰逸雪的面容,他心底漾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似被貓爪撓過一般,身體也隨之不自覺的緊繃起來,一動也不敢動任由金子擦拭。
金子近距離地看着辰逸雪,指腹滑過他的五官,心中暗贊辰大神的五官俊美絕俗,眉眼間的比例也完美得無懈可擊!
他怎麼會來這裏?
難道跟自己想法一樣,來這裏伏擊兇手的?
可他不知道兇手對男的不感興趣麼?
這個是戀足癖,又不是龍陽之癖……
金子貪婪的多看了俊郎君幾眼,喜歡看美的事物,是每個正常人的正常需求!
“好了!”金子笑道。
辰逸雪幽幽睜開冥黑的眸子,目光落在金子身上,聲音低沉卻依然動聽:“你膽子的確很大,但在下並不能認同你的做法!你不知道這樣有多麼危險麼?”
第一百九十章 很有意思
辰逸雪幽幽睜開冥黑的眸子,目光落在金子身上,聲音低沉卻依然動聽:“你膽子的確很大,但在下並不能認同你的做法!你不知道這樣有多麼危險麼?”
二人並肩蹲着,彼此的距離很近,金子幾乎能聞到他身上專屬的,清冷的氣息。
“我知道會危險,但你看到了,若是剛剛出現的那個人是他,想必此刻已經被我制服了!”金子眨着眼睛倔強道。
“哈哈……”辰逸雪朗聲一笑,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冷的笑話。
他剛剛只是因爲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出神,纔會猝不及防地被一個弱女子整得如此狼狽,若是兇手,後果難料!
“你笑什麼?難道你覺得我說得不對?剛剛我是聽出了你的聲音,才收回了拳頭,不然,這會兒辰郎君一定會頂着兩隻熊貓眼!”金子得意的說道。
辰逸雪斂起了笑容,其實一個弱女子能有如此勇氣,其實是難能可貴的,自己再嘲笑,就不應該了。
“是,是,是在下錯了!三娘實在英明神武,料事如神!”辰逸雪調笑着。
他幽黑的眸子在暗夜中,賽奪星辰,閃着盈亮的光芒,金子迎着他含着淡淡笑意的瞳眸,泄氣道:“辰郎君別揶揄我了,兒也知道是我自己自作聰明瞭,兇手沒引出來,反倒差點傷了你!”
辰逸雪起身站了起來,見金子耷拉着腦袋,笑道:“在下剛剛不是說了麼,三娘你料事如神呀,昊欽剛剛已經在竹林裏將兇手抓住了!”
金子蹭的站起來,驚呼道:“辰郎君說的是真的?”
“當然!”辰逸雪嘴角一勾,應道。
金子櫻脣揚起,伸出剪刀手,做了一個勝利的動作,腳下一蹦,恰好被一顆小巧的鵝卵石硌到,毫無疑問,下一秒,一聲淒厲的叫聲劃破長空……
金昊欽將一個瘦弱矮小的少年反手扭着,深邃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憤恨,咬着牙問道:“還有兩名失蹤的娘子,此刻在哪裏?”
少年的容色在暗夜中有些灰暗,他抬起一雙漠然的眼睛,神情木木,抿着嘴,就是不說話。
金昊欽一臉怒意,扭着他的手臂稍稍用勁兒,少年齜牙咧嘴的嚎叫了一聲,眼淚在眼眶中打着轉兒。
“還不說麼?”金昊欽冷聲喝道。
“你們是公門人物就了不起麼?憑什麼抓我?”少年咬着牙倔強道。
“憑什麼?憑你殺了繡娘芳諾,憑你擄走了另外兩名娘子,憑你是個戀足癖的變態!”金昊欽幾乎是吼着,額頭青筋暴凸。
少年眼中閃過已是慌亂,囁諾道:“你們冤枉人,兒沒有殺人,沒有……”
“沒有麼?那你如何解釋腳上的那條紅繩從何而來?難道你不知道芳諾腳上的那條小海螺紅繩鏈,是全桃源縣最早出現的麼?聽蕭婓說帝都的小海螺跟桃源縣的有些不同,你腳上戴着的那條,究竟是不是屬於死者芳諾的,一查便知,由不得你抵賴!”金昊欽冷笑着說道。
少年下意識的低頭看着自己褲管下的紅繩,臉色唰的變得慘白,身子哆嗦着,幾乎可以聽到他牙齒打顫的聲音。
少年掙扎了幾息,顫顫說道:“……在兒家中!”
金昊欽和趙虎相視了一眼,目光交匯,趙虎上前用鐵鏈將少年的雙手鎖住,推着他瘦小的身軀說道:“前頭帶路!”
趙虎手下的幾個捕快押着人走出竹林,金昊欽上前搭住趙虎的肩膀,啞聲說道:“趙捕頭先過去,三娘還在小溪邊,我不大放心……”
趙虎明瞭的點頭,回道:“金護衛快去吧,這邊交給卑職就好了!”
金昊欽應聲道好,轉身,往小溪邊跑去。
小溪邊上,金子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面,剛纔那塊小石子硌到了腳底板,擦破了表皮層,有殷紅的血絲滲了出來。辰逸雪此刻正蹲在邊上,四顧之下,別無他物,而金子剛剛的手絹又沾溼了,他只得撕下自己廣袖的一角,抬起金子纖軟的腳丫,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輕緩的包紮着,他神情淡漠卻又專注,手靈動地擺動着,以一個漂亮的蝴蝶結收尾。
金子怔怔的望着他,目光有些凝滯。
皎月高掛中天,月光的淡淡清輝,將天地照成熒熒一片。
在皓月星空之下,是一對身穿白色衣袍,仿若天人一般清雋出塵的人兒。
金昊欽遠遠的站在竹林的出口,望着小溪邊的那一幕,微微笑了。
他不忍再上前,他害怕自己的突兀會驚擾了他們,會破壞這一刻的靜謐和美好……
金昊欽刻意放緩腳步,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
辰逸雪將金子的腳丫包紮好之後,抬眸看着怔怔出神,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人,淡漠的面容頓時閃過一絲緋紅。
他清了清嗓子,掩飾着當下的慌亂,沉聲道:“已經包紮好了,三娘你還能走麼?”
金子聞聲,忙收回失禮的目光,垂頭低聲道:“兒自己能走的!”
“嗯!”辰逸雪應了一聲,說道:“那便走吧,時辰不早了!”
金子點點頭,掙扎着起身,辰逸雪大步從她身邊擦身走過,金子循着他高挑的背影望去,只見他邁着長腿,走到放置着絲履和冪籬的地方,彎腰拾起,踱步走了回來,將絲履置於金子腳下,說道:“穿上吧!”
金子是現代女性,不會在意被一個男子看了自己的腳丫,但辰逸雪如此體貼的行爲,讓她微微有些失措。
以前,從沒有人如此待過她。
工作中,身邊不乏男性,但僅僅是工作上的搭檔,他們會一起聊案件,聊解剖,他們會一起喫飯逛街,但從未如此親近地爲彼此做過什麼。
生活裏,她是個獨立而自強的女性。她堅信自己會爲撐起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樂觀而自信!
但其實她還是孤獨的……
她的同學、好友、閨蜜,一個個的結婚了,而她27歲的大齡女青年,依然是孑然一身。因爲她特殊的職業,就算容貌還算過得去,也無人敢來問津……
金子她也曾渴望過,幻想過生命裏的那一位MR·RIGHT!
辰逸雪見金子有些恍惚,不由擔心的問道:“怎麼了,腳還是很痛麼?”
金子搖了搖頭,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應道:“沒事!”
她說完,將絲履套上,接過辰逸雪手中的冪籬,一瘸一拐的往竹林的方向走去。
辰逸雪望着她奇怪的步履,不由笑了,追了上去,說道:“在下揹你回去吧!”
金子忙擺了擺手,應道:“不,不用了!”
“在下一直以爲,三娘跟語兒一樣,是個不拘小節的,原來竟是看錯了!”辰逸雪嘴角浮現出淺淺的笑,深望了金子一眼後,轉身,自顧往前走去。
金子被他說得一堵,嘟囔道:“看錯?丫的,本娘子其實是個女漢子,纔不是因爲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見鬼信條呢!”
辰逸雪停下腳步,回頭,一臉戲謔問道:“哦?那是因爲什麼?”
金子怔了一息,倔強道:“兒擔心又要欠辰郎君一人情呀!”
辰逸雪又是朗聲一笑,他的聲音很爽朗,很嘹亮,就像是鋼琴尾音奇妙的連彈,甚是悅耳動聽。
“原來是因爲這個!三娘放心吧,在下不是斤斤計較的人!”
金子冷哼了一聲,別過頭,小聲道:“難道本娘子是斤斤計較的人麼?”
“那三娘決定了沒有?”辰逸雪問道。
金子琥珀色的眸子閃了閃,鼓起勇氣道:“如此便有勞辰郎君了!”
辰逸雪神色坦然,踱步走了回來,在金子面前微微躬身,淡淡道:“上來吧!”
金子拿着冪籬的手輕輕搭上辰逸雪的肩膀,身子微微有些僵硬,趴在他寬厚的背上。
一股輕柔的淡香縈繞在辰逸雪的鼻尖,俽長的身體向前一傾,抱住金子修長而勻稱的雙腿,抬步往前走。
彼此相顧無言,氣氛似凝滯一般,只剩下彼此刻意壓抑的呼吸聲。
許久之後,金子開口打破了這份寧靜。
“辰郎君也曾背過語瞳娘子麼?”
辰逸雪嗯了一聲,臉上漾起寵溺的笑。
“語兒從小就喜歡纏着我,要我帶她去玩,去爬山……每次她都興致勃勃,但走一半就失去了耐心,耍滑頭,要大哥哥揹着她下山。逸然從來都不願跟着她一起去爬山,被她嚇怕了!”
金子咯咯笑了,辰語瞳還真是可愛!
她其實很羨慕辰語瞳那樣恣意灑脫的活法,有寵愛自己的父母,兄長,有追求,有理想,一切都是那麼的完美。
金子不由在心中輕嘆道:同時穿越者,怎麼差別就那麼大呢?
難道是人品問題?
天可憐見,我的人品可是極好的呀……
辰逸雪難得打開話匣子,二人一路上詳談甚歡,一掃之前的沉悶和尷尬。
“我覺得憑你的睿智和敏銳的偵查能力,不物盡其用,真是太浪費了!”金子說道。
“三娘有什麼好建議麼?”辰逸雪英挺的俊眉一挑,聲音有些冷峻。
金子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那是她之前去毓秀莊時曾經有個的想法,當時本想對辰大神說,可想說的當口,腦袋又頓時一片空白,想不起來,這會兒這個想法又浮出水面,讓她有些小小的興奮。
“兒聽金護衛說這些年,辰郎君幫助衙門破獲過多起案件,而且是簽署了保密協議的,是麼?”金子趴在辰逸雪的肩上,壓低聲音說道。
輕柔的氣息就像羽毛一般,撩過辰逸雪的耳廓,一股似電流一般的東西迅速的在他身體上穿行着。他凜了凜神,壓下心底異樣的感覺,淡淡地應道:“確實如此!”
“我覺得辰郎君可以辦一個私人偵探館,這個偵探館可以接百姓們的調查需求,也可以跟地方衙門合作,以簽署協議的方式形成合作!比如說查一個案子收取多少費用,這樣衙門可以提高破案效率,辰郎君還可以開源節流。既能發揮自己的才能,又能多一筆收入,多方受益,何樂而不爲呢?”金子含笑說道。
辰逸雪卻是聽得有些震驚了。
金三孃的天馬行空,比起語兒,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呀!
不過聽起來,很有意思!
第一百九十一章 聽審
竹林外的山腳下,金昊欽坐在車轅邊上等待着,身子微微向前傾,不時探着竹林的入口。
野天的馬車停在不遠處,不甚清晰的角燈在昏暗中閃着幽暗的光芒。野天不若金昊欽那般淡定,郎君進去竹林有一段時間了,遲遲未見人影,他的心頭彷彿有無數螞蟻在啃咬着,坐立難安。
他將嘴裏叼着的一根稻草吐了出來,從車轅上躍下,方纔內心天人交戰之後,他決定進竹林尋找自家郎君。
野天剛邁出幾步,便見一張俊美安靜的側臉,出現在竹林的入口處。
金昊欽自然也看到了,清亮銳利的眼眸落在二人身上,嘴角勾起一個彎彎的弧度。
那個孤傲的傢伙,竟然揹着三娘走出竹林?
憑着金昊欽對辰逸雪的瞭解,這簡直是不可置信的事情……
唔,若是逸雪能成爲自己的妹婿,那必是極好的……
金昊欽內心打起了響亮的小算盤!
“你們終於出來了,月下漫步,果然……無限愜意!”金昊欽的眼中有意味深長的笑意。
金子從辰逸雪背後探出小腦袋,白了金昊欽一眼,“……”
辰逸雪彎腰,將金子從背上放下,那雙清澈的眼睛,緊緊盯着金昊欽,淡然說道:“三孃的腳受傷了,早些送她回去歇着吧,再耗着,就該天亮了!”
金昊欽看着辰逸雪的袖口一眼,又將目光移向金子着絲履的腳丫,一個白色的蝴蝶結紮在腳背上,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誰人的手筆。
“三娘,阿兄先送你回去上藥吧!兇手已經抓到了,父親明日會開審!”金昊欽說道。
金子點點頭,“那兩個失蹤的娘子如何了?”
“趙虎剛剛已經帶人去解救了,兇手只是將人軟禁起來而已,並沒有殺了她們,放心吧!”金昊欽說完,看着一臉冷冽的辰逸雪笑道:“今晚多謝逸雪替我照看着三娘,改日再與你喝茶致謝!”
辰逸雪微一沉吟,瞥了金子一眼,又將目光移至金昊欽身上,回道:“等案子結了再說,我剛好有事情要跟你商量!”
金昊欽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了然的神色,眸光在辰逸雪和金子二人之間流轉着。
進展也太神速了吧?
從不近女色,冷冽得像冰棍的逸雪,在短短几個時辰之內就這樣被三娘征服了?
要跟自己商量的事情,難道是他跟三孃的婚事?
金昊欽不由浮想聯翩,忙不迭的點頭應承道:“好,好,好……”
辰逸雪長眸微眯,淡然自若的轉身,對野天說道:“回辰莊吧!”
野天恭敬的應了一聲好,朝金昊欽和金子拱手告辭,小跑着跟了上去。
金子望着漸漸遠去的高大背影,收回目光,送了口氣對金昊欽說道:“咱們也回去吧,樁媽媽該擔心了!”
金昊欽應聲道好,走到金子身側,在她猝不及防的情況下,打橫將人抱了起來。
金子驚呼了一聲,怔怔的望着他輪廓深邃的下顎,任由金昊欽將她抱上馬車。
……
戀足癖這個案子就要開審了,金子一早就收拾停當,換上了一襲男裝,準備上衙門裏旁聽。
金昊欽在二門處備好了馬車,就等着金子出來了。
金妍珠今日約了幾個要好的閨蜜娘子去茶會,剛出門口,便見金昊欽坐在車轅上,一臉淡然的笑意。
“阿兄這是在等誰?”金妍珠睜着大眼睛問道。
金昊欽從車轅上下來,拍了拍袍角,笑道:“四娘要出去玩麼?小心些!”
金妍珠見阿兄對自己的問題避而不答,心頭已經有了答案,蹙着黛眉問道:“你又要送那個不……三娘去學醫術?”
“是,難得三娘她對這個感興趣,學一學,權當打發時光也是好的!”金昊欽笑道。
金妍珠心裏不大舒服,阿兄沐休的這些天,除了上衙門幫父親查案之外,幾乎都在陪那個不祥人。難道他忘了還有自己這個妹妹麼?
父親變了,現在連阿兄也變了……
母親這些天,也光顧着幫紅姨娘張羅着下聘抬房的事情而冷落了自己……
宋姨娘又因爲咽不下被侄女撬牆角一事,三天兩頭的找麻煩,爲了一點雞毛蒜皮的事情拌嘴吵架,弄得後院是家無寧日,現在在府中待着,實在是無比厭煩!
金妍珠扯出一抹苦笑,仰着頭,沉吟了兩息之後,才望定金昊欽道:“阿兄,我也想學醫術!”
金昊欽一頭黑線,他了解金妍珠,從來都是三分鐘熱度,要她耐着性子持續做一件事情,幾乎不可能!
今天他們是要去衙門那邊聽審,不是真的要送三娘去百草莊學醫,四娘突然提出的這個要求,讓金昊欽頓時有些錯愕,亂了陣腳。
金子剛好攜着笑笑出了二門,腳底上了藥之後,今晨已經緩和許多,基本上可以自然走路。她剛剛聽到了金妍珠的話,笑了笑,開口說道:“四娘也想學醫麼?這想法不錯!”
金妍珠和金昊欽同時回頭看着她。
金妍珠眼中有淡淡的敵意,她瞥了阿兄一眼,抿着嘴緊緊的瞪着金子。
“誠如語瞳娘子所言,拜師也講究個先來後到。若是四娘有興趣學醫,今日我便跟師父提一提,若是他老人家同意了,下次你便跟我一起去學習,當然,以後我便是你的師姐了!”金子看着金妍珠,嘴角噙着淡淡的淺笑。
金妍珠撅着嘴,臉色變了又變,讓她叫那個不祥人師姐?
做夢去吧!
她不屑地扭頭,對金昊欽說道:“阿兄當我沒說,我要去參加辛府的茶會,先走了!”
金昊欽咧嘴一笑,看了金子一眼後,對金妍珠吩咐道:“好,讓何田安排車伕送你去,玩得盡興!”
金子不再看他們兄妹寒暄,兀自挑起車廂的竹簾,鑽進馬車內等待。
須臾間,金昊欽便跳上車轅,朝金子說道:“三娘坐穩了,要出發了!”
車廂內金子斂衽跽坐,淡淡地應了一聲好。
馬車往衙門的方向疾馳,清風透過竹簾的縫隙鑽進馬車。
金子望着外頭飛快後退的街景,淡淡一笑道:“今天的天氣不錯,風和日麗!”
笑笑也伸長脖子望着窗外,遠遠便看到了衙門口圍着一大羣人,她轉頭,對金子說道:“郎君,縣衙門口有好多百姓,估計都是聞聲趕來看那個戀足癖兇手的!”
金子點頭應道:“嗯,這個案子影響還是挺大的,所幸那兩名失蹤的娘子無虞,不然宗捲上了刑部,父親心中頂着的壓力,可以想象有多麼的沉重!”
笑笑不懂這個,但看娘子面色沉沉,也懵懂的點點頭。
金子斂眸,心中猜測着兇手當時的心理,是什麼原因讓他留下了兩個年輕娘子的性命的?
馬車的車速緩了下來,金昊欽曳住繮繩,回首對車廂內的金子說道:“三娘,到了!”
金子整容起身,躬身出了車廂。
跟着公門人物出門,有一個好處,就是無論何時何地,亮一亮腰牌,就能暢通無阻。
金子和笑笑跟在金昊欽身後,步入衙門正堂。
公堂之內氣氛肅然,金子尋了一處僻靜的所在,剛站穩,便聽到張師爺喊了一聲升堂。
金子掃了公堂一圈,在公堂的一側,站着的是形容憔悴的蕭婓,短短几日的功夫,他就完全變了樣子。鬍子拉碴,頹敗的就像一個沒有生氣的木偶,目光渙散而虛無地凝着一個點……
在一聲聲‘威武’中,一襲鐵紅色官服的金元沉着臉,緩步走上公堂,在案几後從容站定之後,拍了一下驚堂木,命師爺傳喚戀足癖兇手上公堂受審。
金子的目光望向公堂正門的門口。
圍觀堂審的百姓自覺的讓出一條通道。
趙虎走在前頭,身後是兩個穿着統一服飾的衙差,而在他們中間被羈押着的,是一個瘦弱矮小的少年。他的個子不高,垂着頭,金子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縣丞金元開始審問,剛剛還七嘴八舌,指點討論的百姓們瞬間安靜了下來。
公堂肅然靜謐。
金子探着頭,看清楚了正中央跪着的少年,微微有些喫驚。
金子對人體的結構非常熟悉,在她看來,這個少年不超過十五歲,在現代,還只是個半大的孩子。長得眉清目秀,讓人無法將之與窮兇惡極的變態兇手聯想到一塊兒!
金子的腳往前走了一步,感覺身後有一股清冷的氣息逼近,她回頭,毫無疑問的迎上了一雙幽冷冥黑的瞳眸。
“辰郎君也來了!”金子嘴角微微揚起。
辰逸雪輕嗯了一聲,薄脣微啓,正待開口,便見金子琥珀色的眸子一閃,調笑道:“兒知道辰郎君要說什麼,你一定想說‘有始有終,是在下一向的做事原則’,是吧?”
辰逸雪看着翹着手一臉慧黠笑意的金子,微一沉吟,俯身微微靠近金子,在她耳畔說道:“三娘子又猜錯了,在下剛剛只是想問你的腳傷,可好些了?”
金子聞言,嘴角的笑意頓時凝住,垂下眼瞼,紅着臉應道:“勞辰郎君牽掛,兒的腳,已經無礙了!咱們還是先聽堂審吧!”
“好!”辰逸雪望着公堂上跪着的少年,眸底沒有一絲暖色。
第一百九十二章 美麗是罪
公堂的另一側跪着的是兩個圍着面紗的女子,她們緊緊地依偎在一起,聲淚俱下地控訴着公堂中央跪着的少年。
“求大人爲民女做主,嚴懲這個兇犯,是他打暈民女姐妹,將我們捆綁後關起來的。”其中一名女子吸了吸鼻子,跪坐在地上,撩起褲管,露出白皙的腳丫,只是腳丫上密密麻麻的印着許多牙印,有些傷口甚至滲出了血絲,看起來讓人不由頭皮一陣發麻。
“大人,他是個變態的,抓我們姐妹回去,就是爲了摸我們的腳,咬我們的腳……”
圍觀的人羣中發出唏噓聲,對着少年指指點點。
從兩個娘子的口供和腳上傷痕的比對,已經完全可以確認堂下這個少年就是殺害芳諾的兇手無疑了。金元看着兩名娘子,淡淡地安撫了一句:“稍安勿躁,本官一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戀足癖少年是葦村的村民,名字叫元寶。
元寶今年才十四歲,父母早亡,他是跟着爺爺奶奶一起長大的。
爺爺在去年病逝了,家裏就只剩下一個年邁的奶奶,身體並不好,長年臥病在牀。元寶家有半畝田,是葦村村長按着人口劃分給他們家的,元寶和奶奶只能靠種着這半畝地裏的青菜過日子,生活,並不好!
金子聽着趙虎講述元寶的故事,心頭有些難過。
沒有了父母的監護和管教,沒有正確的引導,纔會造成了元寶今日不健康的心理障礙!
師爺將一個托盤放到元寶面前,裏頭放着的是女子的肚兜和棉襪。
圍觀的百姓看清楚之後,頓時就像炸開了鍋的螞蟻,指着公堂上跪着的元寶大聲討論了起來。
場面有些混亂,金元皺着眉頭,拍了一下驚堂木,冷聲喝道:“公堂之上,不得喧譁,肅靜!”
縣丞大人的話還是很有震懾性的,百姓們紛紛閉上了嘴巴,還有個別管不住嘴的,交頭接耳地小聲討論着。
金元凝着眸子問元寶:“這些東西都是從你家裏搜出來的,都說說,這是從何而來?”
元寶垂着頭,眼睛瞥了一眼托盤上的寶貝,低聲道:“回大人,這是兒從芳諾娘子家偷出來的,還有幾雙襪子,是兒經過別人家的籬笆院子,順手拿走的!”
金元看着托盤上放着的幾條紅色鏈繩,問道:“這三條紅繩又是來自何處?”
“一條是兒從芳諾娘子腳上取下來的。另外兩條,是從另外兩個娘子腳上取下來的!”元寶如實應道。
辰逸雪看着公堂上的證物,瞥了眸光沉沉的金子,淡淡說道:“看來,這個元寶,不只有戀足癖,還有戀物癖!”
金子嘆了一口氣,小聲道:“這是教育的失敗……”
辰逸雪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繼續聽着堂審。
“說一說當晚的案發經過,你,爲何要殺了芳諾!”金元盯着元寶,手敲擊着案几的表面。
一個無形的威壓籠罩在元寶的心頭,公堂之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讓他有一種泰山壓頂的沉重和萬箭貫心的傷痛。
他抬起頭,望着威嚴凜凜的縣丞,一雙眼睛中水霧迷濛,須臾間,如斷珠一般的眼淚奪眶而出。
金子知道,他的心理防線崩潰了。
“兒沒有想要殺死她!”元寶咬着牙,搖頭說道:“兒喜歡她,喜歡了好久,可是芳諾娘子她不認識我!”
蕭婓的身子顫顫發抖,他一個箭步衝了上去,將元寶的衣領揪了起來,一拳打在他的臉頰上,大吼道:“畜生,你殺了芳諾,你殺了她,還說喜歡她……”
金元忙讓趙虎將蕭婓拉開,蕭婓的情緒非常激動,儘管被趙虎死死地拉着,卻難掩悲憤,腳使勁地蹬踏着,一副不將元寶踹死,誓不罷休的樣子。
金元連拍了兩下驚堂木,喝道:“蕭婓,本官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若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本官便只好將你移出公堂,再治你一個藐視公堂的罪名!”
蕭婓哆嗦着,噙着眼淚的眼睛恢復了神采,望着堂下跪着的元寶,握緊了拳頭,貝齒狠狠的咬着下脣。
他努力掩下此刻心中的激憤,失去了情緒的支撐,他的身子在瞬間癱軟無力,斜斜地倚在趙虎身上。
金元收回目光,移至元寶身上,續問道:“你怎麼會喜歡芳諾娘子?你常常見到她麼?”
元寶吸了吸鼻子,回道:“兒有一次經過芳諾娘子的院門口,她在院外的菜園裏勞作,她踩着木屐的腳丫,好美,好美!兒記住了她,每當想起她的時候,兒便會翻牆頭,趴在院牆上看她。”
“那些女子的肚兜和襪子,你如何偷得的?”金元沉聲問道。
元寶垂着頭,如實應道:“兒在院牆上看到芳諾娘子捧着衣裳進了淨房,兒喜歡她,所以想要收藏芳諾娘子的衣物,便繞到淨房的外牆,爬上去,用鐵鉤將她換下來的衣物勾了出來……”
金元點了點頭,看着元寶,蹙眉問道:“說一說那天晚上的經過吧!”
“那天晚上,兒照顧着奶奶睡下後,便回房拿起了芳諾娘子的襪子欣賞,突然間很想她,便悄悄溜到她家院外。那天晚上,兒在淨房的外牆聽到了芳諾娘子的哭聲,她哭得很傷心,很傷心,兒從沒見過她如此難過的模樣,心裏也跟着很傷心。後來她從淨房裏出去了,兒看不到她,心裏又很擔心她,便想着繞到院子的另一側看看,讓兒意外的是,院門竟然是虛掩着的,兒心裏很高興,心想這下可以不必翻牆了,便走了進去!”元寶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哽聲道。
“進去之後呢?”金元追問道。
堂審進行到這一刻,正值高潮,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靜靜的望着元寶,等待着他將案發經過的神祕面紗揭露出來。
元寶仰着頭,在腦中回放着當時的經過。
“走進去之後,兒循着聲音到了芳諾娘子的房間,房門掩着,她一個人靠在牀頭上哭,房間裏一片狼藉,兒不曉得在此之前,芳諾娘子發生了什麼事,我走過去,想要安慰她,可是她看到我之後,就開始大叫,還用枕頭打我……她越是這樣,我就越是興奮,後來,兒便將芳諾娘子按到牀上,兒不想讓她叫,我拼命的捂住她的嘴巴,掐她的脖子……”
公堂之下一片譁然,金元銳利的眸子抬起,驚堂木還未拍下,圍觀的百姓便自覺的閉上嘴巴。
金子瞥了案幾後官威凜然的老爹一眼,心中暗贊老爹的氣場十足,要是在內宅後院也有這份魄力,估計就不會有宅鬥這些低級的戲碼了!
“你當時想對芳諾娘子施暴是麼?”金元拍了一下驚堂木,大聲喝道。
元寶抬起一張佈滿淚痕的面龐,連忙擺手道:“不是的,兒沒有想過對芳諾娘子施暴,沒有……”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抹了淚痕,解釋道:“兒開始只是不想讓她喊叫,可是她的腿不斷的踢蹬着,兒感受到她踢到了我的腿肚子,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兒纔會控制不住……”
金子聽到這裏,心裏還是有個疙瘩沒有解開。
元寶對芳諾施暴,經過他的口供,已經可以完全的證實了。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在古代算是早熟的,完全具備那能力,可以構成強暴的過程。讓金子不解的是,既然元寶有對芳諾施暴,爲何芳諾體內沒有遺留元寶的體液呢?
難道元寶真的讓自己猜中了?是個不射精的病患?
這個問題,在衆目睽睽之下,金子沒法問出口。
金元似乎也對芳諾體內是否殘留有兇手體液的問題不感興趣,查案,只需要驗證案發的經過和兇手殺人的動機,其他的,他們並不關心。
“本官問你,在芳諾的院子中,你可有發現西廂的蕭老夫人?”金元眯着眸子盯着元寶,他要確認一個信息,究竟是元寶沒有留意西廂中有人讓蕭老夫人逃過一劫,還是其他原因。
元寶點點頭,應道:“有,之前兒便知道芳諾娘子有個阿家!”
“你當時有沒有想過將蕭老夫人也殺了?”金元傾着身子,有些咄咄逼人。
元寶忙搖頭,睜着眼睛看金元,回道:“沒有,兒從沒有想過……兒根本就沒想過殺芳諾娘子的,又怎麼會對蕭老夫人下手呢?她跟兒的奶奶一樣,是個慈祥的老人!”
金子瞳孔微微收縮着,元寶,其實心地不壞的……
“那你爲何又要擄走另外兩名娘子?”金元問道。
元寶抽泣着,他垂着頭,鎖着鐵鏈的手緊緊的攥着衣角,不斷的揉搓着。
“兒在芳諾娘子的腳上取下了鏈繩,匆匆出來的時候,在村口遇到了兩個娘子,而聽到了小海螺的輕響,遠遠便看到了她們腳踝上的鏈繩,跟芳諾娘子的一模一樣。兒順手撿了路邊的一根木棍,從後面將她們二人敲昏,將她們捆綁起來,趁着夜色,拉到家裏。兒沒有傷害她們,她們的腳也很美,但沒有芳諾娘子的美……”
金子抿着嘴脣,眸子裏有淡淡的霧花。
聽到這裏,已經很清楚了。
元寶將會受到怎麼的審判,是衙門裏的事情,是金元的事情,金子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她稍稍往後退了退,辰逸雪黑眸滑過她冷凜的面容。
金子察覺到他的目光,扯出一抹苦笑,看着他說道:“原來,美麗也是一種罪!”
她說完,轉身往外頭走去。
笑笑朝辰逸雪欠了欠身,抬步追上。
辰逸雪黑眸追隨着逃離似的人兒,嘴角揚起一個唯美的弧度:“美麗也是一種罪,說得……有道理!”
金昊欽聽了半晌,抬眸尋了一圈,沒看到金子的蹤影,忙竄到辰逸雪身邊,搭着他的肩膀問道:“三娘呢?”
“回去了!”辰逸雪淡淡應道。
回去了?!
金昊欽瞪着辰逸雪,心中大大的不滿。
他剛剛可是因爲辰逸雪的到來,纔將自己的位置讓給他的,這會兒三娘一個人走了,這傢伙也不知道送送,對女孩子如此不體貼,如何能贏得三孃的芳心呢?
第一百九十三章 你自由了
天之將明,帝都東側的護城河籠在一片迷濛的晨霧中。盈盈波光之後,有一道身影從河岸邊上掠過。
一襲黑色的夜行服將夜殤高挑挺拔的身軀勾勒得越發的修長完美。他在岸邊靜靜地佇立着,凜然冷冽的軀體之下,掩藏着的,是一團要將這世間一切都燃燒殆盡的烈焰。
他幽藍色的眸子凝着水面,久久的沉默着。
晨霧將他的鬢髮打溼,英挺的俊眉微微皺着,眉眼間的神色滿是沉鬱。
在一個時辰之前,夜殤走出了逍遙王府邸的暗室。
這還是他第一次知道那個少主的真實身份——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逍遙王。
夜殤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抹自嘲的笑意。
都說耳聽爲虛,眼見爲實,若不是真的接觸了逍遙王這個人,他絕不會輕易地相信,遠離朝政,長袖善舞的閒人王爺,竟是如此有能耐的一個人。
在準備刺殺哥洛的那一刻,突生掣肘,夜殤和葉辰跟十餘個來歷不明的黑衣人過招,對方的武功招數讓他無從辨認,但唯一能讓夜殤確定的,便是這些人,絕不會是哥洛的下屬,也不是樓月國的死士。
他們的武藝水平跟夜殤葉辰可以說是不相上下,奈何夜殤和葉辰寡不敵衆,雙拳難敵四手,最後只能放棄刺殺哥洛的念頭。葉辰因爲一時不察,被黑衣人制住,夜殤不願獨自逃生,跟着葉辰束手就擒。
這一個月來,夜殤和葉辰便是在逍遙王府的暗室裏度過的。
無數個日日夜夜過去,就在夜殤以爲就此被人遺忘的當口,逍遙王出現了。
那是夜殤第一次見到了與之合作了多次僱主的廬山真面目。
夜殤望着漸漸東昇的旭日,恍惚間又想起了暗室中他與逍遙王對話的那一幕。
逍遙王搖着雪扇,一襲紫色儒服看上去貴氣逼人,氣宇軒昂。他說:“夜殤,委屈你們在這裏呆了那麼長時間,但是本王沒有辦法,你身手太好,放你出去,哥洛便有生命的危險!”
夜殤幽冷的眸子落在逍遙王身上,冷然笑道:“就算在下有心行刺,有你逍遙王保駕護航,哥洛那狗賊,能有什麼危險可言?”
“這個自然,本王這點自信還是有的!”逍遙王朗聲一笑,在夜殤面前悠然踱着步子,轉身望着他,眸光如電,透着攝人的冷冽,說道:“本王很欣賞你的忠心和勇氣,但你的行爲,只能稱得上是蠻夫所爲。你以爲殺了哥洛,樓月國就能恢復原來的樣子麼?哥特就依然能掌權麼?你所忠心守護的王子,便能起死回生麼?”
夜殤咬着牙,不置一語。
逍遙王卻是冷冷一笑,殘忍的說道:“不能!別說本王不會允許你在大胤朝的國土上殺了哥洛,就算是讓你僥倖將哥洛殺了,樓月國也只是換了一個掌權人,或許那個會比哥洛更加無道,更加殘暴,所以說,你的行爲,只能是泄一時之憤,根本不會有本質上的改變,而且隨時會親手葬送掉一個你一直想要拼死保護的人!”
話音剛落,夜殤便登時緊緊的盯着逍遙王,臉色頓時變得血色全無。
逍遙王到底要說些什麼?
他到底知道了什麼?
逍遙王龍廷軒深邃的眼眸中閃過星星點點的笑意,他逼近夜殤,嘴角勾起一個彎彎的弧度,壓低嗓音說道:“本王不經意間,查到了一個消息,原來哥特王的病,真的有文章!”
“什麼?”
夜殤藍眸閃爍着,龍廷軒從他的瞳孔裏,看出了一絲急切和激動。
他嘴角的笑意更甚,淡淡道:“哥特身上中了慢性毒物。而毒齡竟然已經達到了十五年之久!他的病發不是偶然,而是必然!這是一場不見的硝煙的政治陰謀!”
“這不可能!”夜殤斷然否認。
龍廷軒完全能夠理解夜殤的想法。皇宮貴族,喫穿用度,極致講究。喫食更是細緻,從採買到烹煮,一道道檢驗和試食,再送到君主用膳的餐桌上,想要在食物中長年累月的下毒而不被察覺,簡直難比登天,難怪夜殤會不相信,就是逍遙王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也怔忪了半晌。
“如何不可能?”龍廷軒看着夜殤,笑意漸漸變得有些詭異:“聽聞哥特王特別喜歡喫鮭魚,還專門請了巧匠引活泉之水飼養,而當初推薦飼養鮭魚的漁夫來自哥洛的王府。”
夜殤頓了頓,幽冷的藍眸眯了起來。十幾年前,他不過是個四五歲的孩子,箇中經過如何,他不可能知道,但王宮的等級森嚴,用人也是極講究的,就算那個漁夫來自哥洛的王府,又能如何?飼養出來的鮭魚在送到君主的餐桌前,一定是經過試毒和試食的。若是有攜帶毒物,一定能驗得出來!
逍遙王見夜殤明顯不相信的表情,便續道:“十幾年來,飼養鮭魚的飼料和水草,你們查過麼?鮭魚肉所攜帶的微量毒素平素用銀針,是無法驗出來。就算有專門試食的宮人,也不能說明什麼,試食一般不會固定一個人,喫的量,也是極少的。所以,那微量的毒素,對他們不會構成多大傷害,但哥特既然喜歡,自然是長年累月的食用,體內的毒素,也將不斷累積,這就是哥洛的聰明之處!本王還真是有些佩服他的耐心,用長達十五年的時間,去摧毀一個人,這份耐力,委實讓人欽佩啊!”
夜殤見逍遙王說得如此篤定,態度也微微有些動搖,忙問道:“這些,你是如何查到的?”
“本王一早就跟你說過,稍安勿躁!可偏偏你……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人!”龍廷軒揚起一抹邪肆的笑,“須知道,有時候衝動並不能解決問題,還可能造成更大的問題……比如說葉辰!”
“你將小辰怎麼樣了?”夜殤陡然睜大眼睛,身上冷氣逼人的氣息勇氣,殺意已然鋪天蓋地。
逍遙王身邊的突然出現了一個黑影,就像鬼魅一般,從天而降擋在他身前,閃着寒芒的長劍已經出鞘。夜殤認得此人,刺殺哥洛的那天,就是他拿下了葉辰,夜殤他纔不得不放棄抵抗,乖乖束手就擒的。
龍廷軒揚起骨節修長的大手,鷹首頷首,恭敬地退到一旁。
“本王沒有將葉辰怎麼樣,哦,不對,應該說本王沒有將朵莎公主怎麼樣!”龍廷軒閃着黑眸笑道。
夜殤身上的殺氣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無以復加的驚愕。
不可能,他怎麼會知道小辰的真實身份?
朵莎是國王哥特和一個民間的女子所生,當年哥特出巡,邂逅了朵莎的母親葉舒。葉舒是胤朝人,從小跟着雙親在樓月國做買賣,胤朝商人在樓月國的地位,比一般的農戶還要低賤,屬於賤籍。樓月國的祖先在建國之初就有明文規定,王族不得與賤籍聯姻,是而,哥特王與葉舒的一段情,註定無果。
葉辰的身世,說起來,有些可憐。明明是個金枝玉葉的公主,卻因爲母親的身份,得不到承認。葉舒不想女兒跟着她一起受苦,在葉辰三歲的時候,用大筆的錢財疏通,送了一封信進入王宮,將葉辰的身世告訴了哥特。哥特不忍自己的骨肉遺落在外,便下旨封了葉辰爲樓月國的朵莎公主,並挑選了良辰吉日準備迎接朵莎公主進王宮,可就在進宮的前夕,一場大火吞噬了葉舒的家。夜殤只記得葉辰是師父帶回來的,而師父是唯一一個知道事情真相的人。
逍遙王到底是從何人口中知道了葉辰的真實身份的?
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哥特病重,王子意外身亡,葉辰是唯一身上帶有哥特血統的公主,所以,你想做的,本王都知道,只是你太過欠缺考慮,殺了一個哥洛,他麾下的勢力依然還在,還會有另外一個哥洛出現,你要憑一股蠻力將之一一殲滅麼?這可能麼?”龍廷軒含着清淺的笑意看着夜殤笑道。
夜殤沉默了,他心中所想的,逍遙王都知道。
難道自己真的只能依附他麼?
他信得過麼?
他真的可以幫小辰拿回屬於她的一切麼?
這其中需要交換的代價,又是什麼?
氣氛凝滯了,暗室內的衆人,彷彿停止了呼吸一般,陷入了冗長的沉寂。
逍遙王黑眸幽幽流轉着,看着一臉頹敗的夜殤,眼中有着勝利的笑意。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
龍廷軒從袖袋中拿出一個疊成方勝的物事,拋到夜殤懷裏,淡淡笑道:“若你信得過本王,就按照本王的步驟來……”
夜殤抬頭,看着笑意吟吟的龍廷軒,啞聲問道:“交換的條件是什麼?”
“做本王的人,做本王示下的事!”龍廷軒凝眸望着他,邪邪笑道。
夜殤將方勝拿在手裏,緊緊的捏着,修長的大手骨節微微泛白。
龍廷軒瞥了他一眼,轉身,從容地走出暗室,臨出門口之前,他停下,沒有回頭,只是語氣有些輕描淡寫:“你自由了,朵莎公主,本王會替你好好照顧着,不必擔心!本王等待你的好消息!”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不痛快
熹微的晨光越來越來亮,龍廷軒負手而立,站在王府的角樓上,望着漸漸東昇的旭日跳出地平線。
他的眸子微暗,側臉的輪廓美好如畫,微揚的嘴角依稀可見細白的牙齒,笑意透着風輕雲淡。
須臾間,朗日破空而出,灼白的光線似要鋪滿世間的每一個角落。他微眯起深湛的眸子,轉身,施施然走下角樓。
在迴廊的轉角處,龍廷軒看到了躬身捧着托盤的阿桑。
棕色的描金鏤空托盤上,層層疊放着堆積如小山的白色卷軸,每一個卷軸的一角,都垂有一條白色的絲線,細線的末端,繫着彩色的絹紙,上面清一色寫着工整的小楷。
彩色的絹紙此刻在清風的送拂下,猶如展翅的彩蝶,蹁躚起舞。
阿桑狹長的眸子一亮,臉上堆着恭敬的笑意,迎上前去,“少主,老奴等了您半晌了!”
龍廷軒恍如未見一般,徑直從阿桑面前走過,面無表情的往書房內行去。
阿桑心下有些焦急,這些天少主對他的態度,可是冰冷到了極點,昨天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間諜一樣,有種凌遲的味道,今天倒是不見凌厲的目光,只是將他當成透明人了。
這對阿桑來說,無疑比凌遲更加可怖。
他這貼身伺候的奴才,當得容易麼?
一點也不容易呀……
天可憐見,在生活上,他阿桑就像個任勞任怨老媽子似的,盡心盡力地伺候喫、伺候喝,細心照料着。在公事上,他的辦事能力也並不含糊,少主吩咐的事情,他哪件沒有辦成過?
他阿桑,可以說對少主,那是掏心掏肺的忠誠,其心日月可鑑呀!
少主總不能因爲選妃這個事情,就一腳踹了自己吧?
這差事可不是自己巴巴趕着領來的,他不過是一介卑微的奴才,容妃娘娘有吩咐,他莫敢不從呀!
阿桑在心中悲泣了一番之後,苦着臉,疾走着跟了上去。
龍廷軒進了書房之後,將腰間的白璧玲瓏玉帶扯了下來,隨手丟在玉屏上。他在矮几後跽坐下來,兀自倒了一杯茶,送到嘴邊淺淺抿了一口。
阿桑躬身走了進來,壯着膽子,一副不怕死的模樣,將托盤高舉過首,在竹蓆上跪下,說道:“少主,容妃娘娘一早就讓宮人遞了話過來,說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少主您,選上一個!”
龍廷軒抬頭,一雙清澈如洗的黑眸中,彷彿有醞釀待發的火焰在蔓延着,他脣角微揚,如魅的聲音中帶着淡淡的笑意:“母妃竟比本王這個當事人還着急……”
阿桑垂着頭,不敢迎上那雙冥黑的眸子。空氣中無形的威壓讓他的額頭佈滿汗珠,蜿蜒順着白皙的臉龐輪廓緩緩滑下,澀癢難耐。
龍廷軒看着阿桑靜默跪着,汗流浹背的模樣,忽然間覺得心頭暢快。
這些天朝堂上一大堆事情壓着他,父皇要他暗中調查韃靼送出的那封密信與折衝都尉相關聯的內閣大臣。爲了成功收服夜殤,他耗費了大量的心力人力深入樓月國去調查葉辰的身世背景,一連串的事情壓在他的肩上,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阿桑這廝明明知道,還要在這當口給他這碼子惱人的事情添堵,簡直就是混賬!
龍廷軒所堅守的信條一直都不曾改變,別人讓他不爽,那他就要讓別人更加不痛快!
他淺嘗了幾口茶之後,索性慵懶的躺倒在軟榻上,閉目養起神來。
少主沒有喊起身,阿桑不敢自作主張的起來,就這樣,一直舉着托盤,跪在竹蓆上等待着。
他心下焦急,腦門上的汗珠更甚,伸長脖子,探着腦袋看着軟榻上一動不動,似陷入沉睡的少主,如此反覆幾次之後,阿桑終於泄氣。
少主一定是故意的。
就等着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求饒呢……
約莫半柱香後。
“少主……老奴知道錯了!”阿桑啞聲說道。
“嗯!”龍廷軒依然閉着眼睛,吐出一句帶着濃濃鼻音的話:“錯在哪兒?本王怎麼不知道啊!”
阿桑一頭黑線,錯在哪兒,他自己還真是不知道呢。
容妃娘娘的話,他敢說有錯麼?
少主的話,他敢說有錯麼?
別說在皇家,就是在普通的官宦權貴之家,主子的話,永遠是對的,有錯的,都是奴才。
“老奴爲了完成容妃娘娘交給老奴的任務,讓少主您不痛快了,您不痛快,便是老奴的錯,是而老奴決定了,就算容妃娘娘要將老奴凌遲處死,老奴也欣然赴死,決不能讓少主您再添堵……只是……”阿桑頓了頓,吸起了鼻子。
龍廷軒微微笑了,眯着眼睛續問道:“只是什麼?”
“只是,老奴捨不得少主呀,老奴要是死了,誰還能像老奴這般,將少主伺候得這麼好的?”阿桑哽咽道。
龍廷軒哈哈笑了起來,側着身子,睜開迷魅而深邃的眸子,盯着阿桑一臉狼狽的苦瓜臉笑道:“你這狗奴才,自視甚高啊?敢情本王沒了你,還活不自在了?”
“老奴不敢如此想,少主明鑑!”阿桑忙垂眸辯解道。
龍廷軒笑意不減,凝着阿桑說道:“本王看,你敢得很,哈哈……”
阿桑跟在龍廷軒身邊已久,自然能從他的笑意中分辨出少主此刻的情緒如何,在他一番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賣力演出後,少主胸中的鬱結之氣,顯然已經消了大半。
如此甚好啊!
再加把勁兒吧!
“少主,老奴這就進宮向容妃娘娘領罰去,這一去,老奴已然做好了與少主永訣的準備!”阿桑將托盤放下,抬肘抹了一把額角的汗,吸了吸氣,俯首施了一個大禮,一個悶悶的聲音從地面響起:“老奴這就向少主拜別了!”
龍廷軒冷冷笑着,看着阿桑將一套讓人忍俊不禁的戲碼演完,才幽幽的起身,斂衽跽坐好。
看了場水平極爛的戲,勉強暢快了一些。
“行了,收起你那套噁心人的說辭!”他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黑眸凝着阿桑道:“既然母妃如此關心本王,本王若是連看都不看一眼,難免讓她失了臉面,這種讓人失臉面的事情,本王輕易不做!”
阿桑眸子閃動,忙附和道:“是!少主英明!老奴這就打開,讓您好好瞧瞧……”
龍廷軒冷哼一聲,又抄起矮几上的茶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眯着眸子看着案几下,一幅幅畫得國色天香一般的美人圖。
“少主,這位是周相國的千金,周娘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相貌傾城,芳齡十六,是帝都的四大才女之一!”阿桑依次拿着打開的卷軸介紹着畫中人的身份,言語之中不吝讚美,說辭一套一套的,聽得龍廷軒微微咋舌。
“……這位是吏部尚書劉大人的千金,擅長各種歌舞,身姿如風擺柳,氣度不凡,今年纔剛剛及笄!”
“……這位是戶部侍郎張大人的妹妹,芳齡十七,是帝都名門大族圈裏,閨閣娘子們的典範,出了名的賢良……”
龍廷軒看着阿桑猶如金牌冰人一般,喋喋不休的介紹着,忽然覺得這廝入宮爲內監,簡直就是一個失誤,官媒衙門白白損失了一名人才呀,這一年下來,得少拉了多少紅線呢?
阿桑說得是口乾舌燥,終於將最後一張畫中的女子介紹完了,停下來一看,少主不知何時,又眯起了眼睛,躺下了。
阿桑有再次暴汗的衝動。
少主,剛剛看了沒?
“說完了?”龍廷軒懶懶問道。
“額,老奴唸完了……”阿桑啞聲應道。
龍廷軒俊眉一挑,笑道:“唸完就收起來吧,你的任務完成了!”
“可是少主,容妃娘娘說了,您今天得……”
不等阿桑說完,龍廷軒便彈坐起身,身子往前一傾,臉上的笑容瞬間斂起,神色有些冷冽,毫無表情道:“是容妃娘娘想要選妃還是本王想要選妃?本王看不上眼,怎麼娶進門?”
阿桑陡然睜大眼睛,一臉驚愕。
都看不上眼?
剛剛那些都是帝都貴族圈裏有名的閨閣娘子,長得可都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的容貌,少主竟然一個都看不上眼?
我的天,少主眼界也太高了吧?
阿桑怔忪着,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龍廷軒冷冷道:“本王的話沒有聽明白麼?母妃給你的任務,你完成了,現在,可以進宮去覆命了!”
阿桑明白過來了,剛剛少主壓根就沒有看畫像,看不上,那都是藉口。
真不知道少主心中是怎麼想的,太子殿下不過比少主大了幾個月,人家都大婚了,還冊立了好幾個側妃,估計娃娃明年就要呱呱墜地了,少主這還不緊不慢的,全然不上心,難怪容妃娘娘要如此着急。
阿桑也知道少主這是爲了自己,既然看過了,他阿桑也算是完成任務了。少主看不上那些娘子,這個可不關他一個奴才的事了!
“老奴明白了!”阿桑言語中帶着感激,將卷軸一一收了起來,放回托盤,嚥了口清痰,屁顛屁顛地出了書房。
第一百九十五章 安排
阿桑退出去之後,龍廷軒的臉色微微沉下。
他起身,紫色的儒服少了腰間玉帶的約束,顯得有些寬大,鬆鬆的掛在他高大挺拔的身軀上,看上去反倒平添了幾分隨性不羈的氣質。他悠然踱步走到書桌邊,修長白皙的大手在桌面上鋪開一層雪白的紙,握着狼毫的手停在紙片上方,冥黑的眸子凝着某個點,遲遲不肯落筆。
剛剛看到的那些閨閣娘子的畫像,顯然是出自宮中畫師唐墨的手筆。唐墨最擅美人圖,他筆下的人物皆以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而聞名,字畫的造詣奇高,很得聖上的器重。能讓他一次性畫了那麼多閨閣娘子的肖像出來供自己挑選,母妃對他這次選妃的重視,可見一斑。
龍廷軒身在皇家,從小他就明白自己的婚姻大事跟大胤朝的政治息息相關,由不得自己做主。他很討厭自己身上的這把枷鎖,也懶於應付那些殘酷悚人的宮鬥戲碼,他努力讓自己成爲一個閒散的王爺,遠離朝政的漩渦中心,這樣母妃才能在後宮中更好地立足和生存。
而事實也證明他的選擇是正確的,皇后和太子的勢力不弱,太后也不是省油的燈,再者,便是深陷韃靼十餘年而不得歸的憲宗皇帝,似乎跟韃靼內部達成了某種不爲人知的協議,蠢蠢欲動。
他若是不懂得藏拙,只怕早就成爲了政治傾軋下的犧牲品。
或許是母妃覺得自己爲了她犧牲太多,纔會爲他爭取婚姻上的自由,讓他自己選一箇中意的娘子,攜手一生!
可是,這對龍廷軒他來說,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那些閨秀,不是普通的百姓,不管選擇的對象是誰,都跟朝堂上她們的父兄,有扯不斷的、千絲萬縷的關係。
特別是在目前,還未查清楚內閣大臣與折衝都尉暗中接頭的是哪些,他決不能在這個當口輕舉妄動,讓自己與未知的危險捆綁在一起。
母妃,說到底,不過是個深宮後院裏的弱女子,對這些,她還看不通透!
一滴濃黑的墨汁啪嗒一聲,跌落在雪白的紙張上,墨透紙背,這張紙宣告作廢。
龍廷軒回神,露出一絲恍然的笑意。大手將被墨汁暈染的紙片扯下,揉成一團,信手一扔,紙團滾書房門口。
他重新蘸了墨汁,凝神落筆,在白紙上畫下一道完美的弧度。
氣氛靜謐,書房之內只剩下狼毫與紙張摩擦的聲音。
龍廷軒的面容是肅然沉靜的,黑眸專注而認真地凝着紙片,一手挽着袖口,力求自己的每次落筆,都極盡完美。
不多時,一張清雋出塵的美人圖躍然出現在白紙上。
與一般的嬌媚美人不同,沒有半掩琵琶猶遮面的羞澀,沒有含情脈脈的溫柔,也沒有媚眼如絲的誘惑……只是一張沉靜溫婉,不假修飾的容顏,手裏不是廣蕭長笛,不是團扇絲巾,而是執着一把三寸長的柳葉刀。
龍廷軒放下筆,定睛望着自己筆下的人物,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
顯然,他對這幅作品,並不滿意。
手抓起紙張的一角,修長的骨節微微攏起,只消用力,他費了半天心神畫就的美人圖,就會被自己親手摧毀。
龍廷軒的黑眸掃過畫中人的面容,俊眉挑起,喃喃自語道:“是本王記你不夠深刻麼?不然何以只有形似,達不到神似呢?本王向來對自己的畫技還是充滿自信的……”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畫中人,沉吟了半晌,終究還是不捨得將畫像摧毀,伸手捋了捋抓皺的邊角,吹乾墨跡,倚在圓腰胡牀上,出神地凝望着,眼中閃過他們相處的一幕幕。
“哈哈……”龍廷軒忽而大笑了起來,這樣毫無預兆、肆無忌憚、深入肺腑的笑,極少出現在他的身上。
鷹首知道這書房裏沒人,只有少主一人,此刻少主是想起了什麼歡樂的事情麼,難得笑得如此開懷,只是這笑意裏,多多少少還夾雜了一絲不爲人知的落寞。
這是爲何?
鷹首隱在暗處,靜默沉思。
龍廷軒想起了二人在馬車上的那一幕,他猛的閉上雙眼,鼻尖似乎還氤氳着靠近她時,那抹淡淡的好聞的清香……
她說:“王爺,請自重!在下不是龍陽之癖者!”
這個女人,大腦到底在想些什麼?
難道喜歡女扮男裝的她,在那一刻將自己當成了男子?
嘖嘖,還真是特殊!
偏偏,他還喜歡上了這個特殊構造的女人……
龍廷軒笑了笑,睜開眸子,將畫像收了起來,清了清嗓子說道:“進來吧!”
鷹首聞聲怔了怔,收回心神,容色凜然,閃身進入書房。
……
毓秀莊因爲芳諾案件的影響,生意蕭條了許多。
案子雖然落幕了,但影響的後遺症還在。辰語瞳爲了讓毓秀莊恢復原來的模樣,這些天忙着策劃什麼時裝展,還準備請西湖大畫舫裏那些身價不菲,賣藝不賣身的高級雅妓來走秀,重新提高毓秀莊的人氣。
掌櫃五叔和繡房裏的織柔姑姑爲了配合娘子的計劃,這些天沒少忙活着。從成衣的設計,剪裁,色彩的搭配,輔料等等,一一響應對照,照足娘子的安排。織柔姑姑忙得像只陀螺一般,在繡房和染織坊兩頭奔走,而繡房裏的繡娘們也是沒日沒夜的穿針走線,只爲了在娘子吩咐的工期內,將準備走秀的成衣趕出來。
五叔也沒閒着,走秀的場所該如何佈置、安排,娘子有一套流程給他,讓他跟着做。
幸虧有辰語瞳的流程做指引,讓五叔這個從沒有做過策劃的古人,也獨領風騷了一把,在各個場地間來回穿行着,指揮着,那種感覺,還真是奇妙,讓人不斷稱讚着,就是再累,也抵不過心頭那股飄飄然的成就感。
辰語瞳將手頭上的事情安排好了之後,抽空去了一趟慕容府,再一次檢查了慕容瑾的傷口。
已經拆了線的傷口恢復得極好,辰語瞳在慕容瑾白花花的肚皮上端詳了半晌,含着滿意的淺笑收回目光,拍了拍手,摘下口罩說道:“好了,注意不要做劇烈的運動,其他的,並無大礙了!”
慕容瑾年齡跟辰語瞳差不多,長得十分清俊,濃眉大眼,五官周正,比例也是恰到好處,屬於那種帶點兒陽光氣質的大男孩。
聽說他這次在鬼門關裏轉一圈回來之後,性情改變了很多。照慕容夫人的話說,就是少了幾分飛揚跋扈,多了幾分沉穩內斂,也極懂事,對父母親噓寒問暖的,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事情,讓慕容老爺和慕容夫人二人既高興,又驚詫。
辰語瞳聽到二老如此描述的時候,心裏咯噔一跳,不由深望了慕容瑾幾眼。
這傢伙不會跟自己和瓔珞娘子一樣,是個魂穿者吧?
真正的慕容瑾在手術前已經掛了?
辰語瞳當即便決定試一試這個慕容瑾,結果試了半天,連中英日這三國熟悉的語言都搬出來了,人家慕容瑾還是一頭霧水,雲山霧罩地望着她,指了指太陽穴的位置,問了一句:“神醫娘子,你這裏沒有問題吧?”
辰語瞳確定這個慕容瑾還是她救回來的慕容瑾,心中塊壘放下,第一次不計較的回應道:“正常的很,不然能給你這傢伙做手術嗎?”
辰語瞳將口罩和檢查的道具都放回藥箱裏,準備告辭。
“辰娘子留下來用膳吧!”慕容夫人挽留道。
“不了,謝謝慕容夫人的盛意,語瞳還有事情要忙,就此告辭了!”辰語瞳嫣然一笑道。
慕容夫人還要開口說些什麼,慕容瑾忙拉住自己母親的手,說道:“辰娘子性格灑脫,她若是需要用膳,絕不會跟母親客氣,母親就不要強人所難了!”
說罷,便揚手對辰語瞳說道:“辰娘子,這次在下承蒙你相救,大恩沒齒難忘,他日有用得找我慕容瑾的地方,在下一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辰語瞳爽朗一笑,擺手道:“我的生活很簡單的,遠沒有你說的那般危險,但還是感謝,哈哈……”
慕容瑾也跟着笑了起來,將辰語瞳送到門口,又安排管家親自將人送回毓秀莊。
慕容夫人看着兒子極目眺望的目光,嘴角輕揚,走到他身邊,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問道:“瑾哥兒,這辰娘子,真的不錯!”
慕容瑾回首看着母親,一張未脫稚氣的容顏閃過一絲明瞭的笑意,淡淡道:“辰娘子不是一般人能配得起的,母親!”
慕容夫人微微一怔,旋即反應過來了。
老爺曾讓人去查過辰娘子的背景,不曾想到,這個年紀輕輕醫術高超的小娘子,竟是蕙蘭郡主的閨女,身份高不可攀。她心中萌生的那個想法,顯然是不知輕重的僭越了。
慕容夫人惋惜的輕嘆,喚了兒了進去用膳。
慕容瑾卻停住腳步,對母親說道:“兒想出去走走,呼吸一口外頭的空氣!”
慕容夫人知道手術這段時間,兒子長時間被他們二老禁錮在府中,早就壓抑了,既然辰娘子也說瑾哥兒沒有什麼事了,便讓他出去透透氣吧!
慕容夫人拉着兒子,囑咐了一大篇後,有讓管家安排幾個身後好又機靈的小廝跟着,才放心的回了內院。
第一百九十六章 新商機
辰語瞳回到毓秀莊後,第一件事便是跑到繡房裏去巡視。
正值飯點,繡娘們都下去用膳歇息了,辰語瞳一個人在繡房內溜達了一圈,隨機拿起一些趕製了一半的半成品看了起來。繡娘們的手藝如何,有織柔姑姑把關,辰語瞳還是很滿意的。
她將衣裳放回原位,出了繡房,便見伍叔滿頭大汗的從莊外走進來。
“娘子,您回來了?”伍叔抬肘抹了一把汗,笑眯眯的喚道。
“嗯,剛剛回來一會兒。”辰語瞳踱步走到展示櫃後面,在一旁的軟榻上坐下,抬頭望着伍叔,問道:“場地佈置得怎麼樣?”
伍叔嘿嘿一笑,一臉得意,往櫃檯邊靠了靠,應道:“娘子放心吧,跟足娘子您的吩咐行事,絕不會有誤!”
辰語瞳拿起水杯,淺淺的抿了一口,身子微微向前傾,眨着濃若點漆的黑眸問道:“昨天讓你悄悄買下的鋪位,進行得怎麼樣了?”
伍叔聞言,忙拍了一下腦袋,一字胡一頓,從袖袋裏取出一張疊成小方勝的物事,遞到辰語瞳面前,一面自責道:“昨天老奴便已經談妥了,只是忘了將之交給娘子。”
辰語瞳將之接過,打開一看,脣角微微彎起。
能用這個價碼拿下那間商鋪,實在是划算,關鍵是這間商鋪的隔壁就是師父開的仁善堂醫館。這以後要掛羊頭賣狗肉的話,也不會引起多大的注意。
辰語瞳望着伍叔的眸光中透着一股讚許,笑道:“辛苦伍叔了,想必你爲此費了很多脣舌!”
伍叔得了誇獎,心頭雀躍,忙道:“都是娘子平素教得好,老奴早就耳濡目染,學精了!”
辰語瞳朗聲一笑,這伍叔什麼意思,是褒是貶呀?
什麼意思辰語瞳不在乎,經商的人,誰能沒有點兒手段?
辰語瞳將商鋪的地契收好,放進袖袋,起身對伍叔說道:“這件事,不要對父親和母親提起!”
“是!”伍叔恭聲回道。
辰語瞳腦中裝着事情,揹着手,踏出了毓秀莊的大門,沒有目標的走着。
這些天在忙毓秀莊生意的同時,她也在爲辰逸雪的事情瞎操着心。
芳諾的那個案子完結之後,辰逸雪偶然跟辰語瞳提起金子那天晚上的建議。雖然當時辰逸雪只是當講故事那般,漫不經心的提起,但辰語瞳卻是用心記下了。
她瞭解自己的大哥哥,滿腹才華,天賦異稟!是一個思想充滿光輝的人,這樣的他,生活不該過得平淡似水,只要他願意,生命可以變得更加有意義,更加絢爛多姿。
在辰語瞳的心裏,辰逸雪是萬中無一的。
他的冷漠,他的孤僻,只是因爲沒有人能夠懂他,理解他。
但她現在由衷地爲大哥哥感到開心,因爲終於有一個人能懂他了!
金瓔珞的想法很好,但好的想法若是不付諸行動,那便永遠只能是想法。
大哥哥從不會跟自己說這樣的事情,既然說了,就說明他也是放在心上的。
辰語瞳她不想錯過一個這麼好的機會。
一個可以讓大哥哥展現自我才能的機會!
一個可以促進大哥哥和瓔珞娘子感情發展的機會!
一個可以祕密撈金的機會!
當然,這三點裏,最重要的,當屬第一和第二條!
目前,金瓔珞已經開始到百草莊內跟着師父學醫術,有時候還回去仁善堂內實踐學習,以後她們將會有更多相處的時間。辰語瞳打算等她將事情都安排妥當了,再找個機會將金瓔珞拉入夥,成爲私家偵探館的一員。
私家偵探館?
難爲瓔珞娘子能想得出來!
辰語瞳笑了笑,肚子在這時候適時的咕咕叫着,辰語瞳這才醒起自己從今晨一早忙到現在,還顆米未進呢。她拖着腳步,晃悠悠的走進東市的一家食肆。
辰語瞳隨意地點了一碗麪,便在餐桌邊跽坐下來,拿着一雙筷子敲擊着桌面,等待着用膳。
不多時,面送上來了,辰語瞳拿起筷子撥了撥碗裏的麪糰,喫了一口,味道比起自家牽手樓做的,實在是太一般了。
她低着頭,數着碗裏的麪條,勉強下嚥。
眼前光影陡然一暗,辰語瞳抬頭,望着那張笑意晏晏的面容,神色有些錯愕,呆呆地看了半晌,問道:“你怎麼來了?”
慕容瑾本身就是帶點兒拽的人,此刻見辰語瞳如此問,大笑一聲,反問道:“爲什麼在下不能來?”
“哎,哎,別笑得那麼用力,一會兒傷口爆了,本娘子可不管!”辰語瞳佯裝緊張的說道。
慕容瑾果然急忙收住笑意,捂着傷口的位置,壓低聲道:“好,我不笑了。辰娘子也喜歡來這兒喫飯麼?”
辰語瞳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一下嘴角,不緊不慢道:“偶爾!”
慕容瑾瞟了一眼辰語瞳碗裏喫剩的東西,眉頭微蹙,朝外頭喊了一句。不多時,便有小二跑進來,見了慕容瑾之後,躬身哈腰地請安問好,辰語瞳聽了二人之間的對話,這才明白過來,慕容瑾竟是這裏的少東家。
隨後,慕容瑾在辰語瞳的對面坐了下來,笑道:“在下讓廚房那邊重新給辰娘子做了一碗麪條,還望賞臉!”
辰語瞳本想拒絕,不料店主已經親自將麪食送了上來。
他含着一臉的歉意,對辰語瞳說道:“辰娘子見諒,剛剛那小二竟將麪食送錯了……”
辰語瞳不以爲意的笑笑,看着店主重新端上來的精緻美麗的瓷碗,微微有些咋舌。
這瓷碗不大應該出現在這樣的食肆中,看着碗裏的切割細緻的肉片和陣陣撲鼻的香氣,辰語瞳便知道這碗麪,一定比之前的好喫許多。
商道無處不在,這是辰語瞳當下的體會!
既然慕容瑾如此盛意拳拳,辰語瞳也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便重新坐好,拿起筷子喫麪。
湯料入口,便能感覺到這面比起之前的,多了好些食材和烹煮的心思。
辰語瞳一邊吸溜着喫麪,一面抬頭打量着慕容瑾。
問了慕容瑾一些平素的生活之後,發現這廝還真是一個二世祖,家中的生意都是他父親和叔叔在操持,他是典型的米蟲,以前的生活重心,便是遊手好閒,鬥雞走狗……
慕容瑾見辰語瞳不住的搖頭,臉有些微紅,放下筷子凝着她,低聲道:“辰娘子與在下年紀一般,卻已經在商圈打拼得小有成就,委實讓人欽佩。在下的過往,不堪回首,以後,會洗心革面,重新開始的!”
辰語瞳撲哧一聲笑了,小花花公子慕容瑾的自省宣言,在她聽來,太逗了。
慕容瑾形容窘迫,辰語瞳這才收起沒心沒肺的笑意,一個念頭從腦海中閃過。
她拿下仁善堂隔壁的那個商鋪,準備將之裝飾一番,作爲大哥哥私家偵探館的據點。但實際上她只走出了第一步,接下來的步驟,纔是最難施展的。她要替大哥哥瞞着家人,所以,偵探館,大哥哥只能當幕後的大BOSS,掛牌人,必須得另外選一個。
瓔珞娘子是深閨娘子,自然不能。
金昊欽是公門人物,也不能。
所以,這讓辰語瞳有些傷腦筋,但這一刻看到慕容瑾,辰語瞳覺得問題都要迎刃而解了,慕容瑾會是最合適的人選,而且,不會引起多大的懷疑。
辰語瞳眯着眸子,賊賊地笑了笑,問道:“本娘子最近在想一個新的商機,不知道慕容公子,感不感興趣?”
第一百九十七章 醫道
日光稀薄,鴉青色的天空如幕布一般籠罩在坊間。
東市依然如往日般繁華熱鬧,仁善堂的醫館門前,人羣熙熙攘攘,店裏的夥計學徒們都在忙碌着。
自從老神醫師徒妙手回春,施展神技,將瀕死的慕容公子從死神那裏拉回來之後,仁善堂的聲名大噪,很多外地的病患皆慕名前來求醫,再加上今日是老神醫親自坐堂的日子,仁善堂的門外,從點卯開始,便已經排起了長龍。
仁善堂的醫館很大,配備後堂和小院。
醫館內的規劃很有條理,前堂是藥鋪,後堂是診病區。
老神醫門下的弟子各有專攻,有千金科、內科、外科、骨傷科……
每個房間門前都掛有一個木牌,病患看病前得先在前堂的藥櫃處領取一支看病的竹籤,竹籤上標有號碼,還有看病的科室分類,病患拿着竹籤到相對應的房間外等候,便可以了,很是人性化!
老神醫坐在醫館內,一襲寬鬆的白色布袍,鬚髮皆白,精神抖擻,仿若超脫於塵世的世外之人。此刻他正凝神撫着一個病患的脈息,一手輕輕的捋着下巴的鬍子。
片刻之後,他抬頭望了身側一襲天藍色長袍的年輕郎君,笑道:“珞兒,你來辯一辯脈象,說與爲師聽聽!”
那年輕郎君不是別人,正是正式拜入師門的金子。
金子在芳諾案子了結之後,便開始細讀辰語瞳送與她的那幾冊醫書,關於脈象的辨認,她算是掌握了一些,但不盡詳實。金子現在每天給自己安排的早課又多了一項,便是定時給清風苑裏的每個人查脈。
關於藥性和藥理的知識,金子在父親的影響下,有所涉獵,因此,在面試的時候,對老神醫提問也還算對答如流,成功打動了老人家,將之收入入室弟子。
金子在百草莊內學習了好些天了,今日恰逢老神醫出來仁善堂坐堂,便帶着金子一塊兒出來。學業不能只是學習書本上的知識,還要通過實踐鞏固和理解纔行!
明白老神醫的用心,金子感激的笑了笑,朝老神醫恭聲道:“是,師父!”
金子在老神醫的身側落座,手輕輕的扣上病人手腕的脈搏。
老神醫在金子號脈的時候,便凝神觀察着她。對於金子的號脈手法,他很滿意,顯然是很上心,很認真才能在短短時日之內練就得如此純熟。
他含着慈愛的淺笑,揹着手,等待着。
來求醫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婦,此刻正懨懨的癱坐在圓腰胡牀上。
一個正統的中醫師,望聞問切這四樣是缺一不可的。金子手還扣在老婦的脈息上,一面在心中仔細分析着,一面開口問道:“老婆婆是剛來桃源縣不久的吧?您感覺哪裏不舒服?”
老婦有氣無力地點點頭,她身側隨侍的中年男子忙替她回道:“是,兒兩日前才從鄉下將我阿孃接到桃源縣的,阿孃剛來第一天還好,今晨起牀就說胸悶噁心,心悸得難受,還口渴,在家中喝了一大壺水,依然止不住渴,渾身軟綿綿的,一絲力氣也無!”
金子剛剛從脈象中已經知道了,她將手從脈搏處移開,探了探老婦的額頭。雖然古代沒有體溫計,但從事法醫一職,金子對人體的體溫有敏銳的觸感,老婦此刻的體溫比正常體溫至少偏高了兩度。
看老婦不斷揮汗如雨的模樣,金子回頭吩咐一旁的夥計先給老婦倒一杯水,才慢慢起身,拱手對老神醫說道:“師父,兒看老婆婆舌紅苔黃,脈細洪大而數,應該是老婆婆初來乍到,還不適應這裏的悶熱的環境,得了傷暑!”
老神醫微笑着看金子,問道:“若是珞兒開方,該如何用藥?”
金子靈動的眸子轉了轉,拿起案几上的紙筆,將自己斟酌後的藥方寫下。
老神醫接過金子遞上來的方子看了一眼,點點頭,應道:“你開的是白虎湯化裁的藥劑!”
白虎湯是用知母、石膏、乾草、粳米、麥冬、六一散組成的中醫經典方。
這個藥方用來治療傷暑,運用得極恰當。
老神醫的眼中滑過一絲讚賞的笑意,提筆在藥方上添加了一味藥:天花粉!
金子一看,頓時明瞭。
這天花粉有清心養胃生津的功效,加入這方里,起到了輔承的作用。
老神醫大手將藥方遞給藥櫃上抓藥的學徒,便含笑對老婦道:“老太中的是暑症,幾幅湯藥就能將暑邪驅除,病自然就好了!”
中年男子扶着老婦,起身拱手連連道謝,便攙着人過去藥櫃那邊,等着領藥了。
藥櫃那邊的學徒接過藥方,只瞟了一眼,便知道要抓的是什麼藥,拿着包藥的牛皮紙,在櫃檯上鋪開,極熟悉地從櫃牆上拿出抽屜,也不用稱,直接用手抓,抓慣了藥,手勢都很準,不消一會兒,便已經將藥包好,收了藥錢,笑臉將人送走。
金子看得有些發呆,卻聽老神醫又一次問道:“珞兒,你剛剛開的那個藥方子,適合傷暑!但暑熱有分輕重,你且與爲師說說,這另外兩種暑熱,該如何區分,又該如何用藥?”
金子忙回神,聽清楚後,覺得跟着老神醫學醫術,還真是有點鴨梨山大,得有幾手準備,師父常常會舉一反三的!
她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從容回道:“暑症一般分有‘冒暑’、‘傷暑’、‘中暑’三種!冒暑的典型症狀爲:胸悶噁心,頭昏肢軟,尿短口感,或伴有發熱,苔白膩或者黃膩,與傷暑不同的是,脈象濡滑或濡數!
若是此症,兒也是開最保守的基本方,用藿香、佩蘭、荷葉、薄荷解暑清熱、和中升清,滑石、乾草滲溼利水,亦有清暑解熱的功效。”
老神醫捻着鬍子,不住點頭,笑道:“若是中暑又該如何?”
金子回道:“中暑一般是在田間勞作或行走,纔會感受暑邪。症狀爲頭暈胸悶,突然昏厥,神智不清,手足逆冷,身熱汗出,牙關微緊,脈洪大無力或滑數。若是兒用藥,會以白虎湯爲基本藥方,在按病情如何做藥材的增減。”
老神醫眯着眼睛聽得入神,金子說完,靜靜的看着他,卻見他抬眸的瞬間,又拋出了另一個問題:“若是汗多脈虛,珞兒如何處理?”
金子的心撲通一跳,果然是最考基本功!還好辰語瞳讓自己將醫書都背熟了,不然這會兒還真是回答不出來……
她穩了穩心神,應道:“加生曬參另煎衝入!”
“若是肢冷發麻又當如何?”老神醫又問。
“加桂枝一錢!”金子脫口回道。
老神醫站了起來,一臉自豪的笑意。
他手中的徒弟,果然沒有讓他失望的。弟子們個個術業有專攻,自己畢生所學的岐黃之術得以傳承,他所追求的大醫之道得以延伸,他感到很安慰!
醫者畢生所追求的是什麼?
不就是誓願普救含靈之苦的大醫之道麼?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不想少了一個人
師徒二人探討了一番醫理和脈象之後,便已經到了午膳的時間。
各個科室中求醫的病患比起早上已經少了很多了。
金子的師兄們,自然是秉承大醫之德,將排隊等候的病患一一看完,纔回到小院邊上的食堂去用餐。
午膳之後,老神醫按照以往的慣例,要進行午休。
金子一個人將早上整理記錄在案的醫案病例看了一遍,拿着紙筆,拄着下巴倚在案几上沉思,憑着自己的感覺對病症開方子。她將方子開好之後,寫上對照的序號,便重新看另一個醫案,思考、開方子。
她花了半個時辰的時間,將方子開好後,纔打開師父和師兄們開的方子研究,再將方子與自己開的對照,推敲……
金子忽然間覺得中醫是一門非常有趣的學問,一樣的草藥,多一點,少一點,或是主輔的位置不同,藥性也會發生極大的轉變。她覺得中醫學,真的博大精深!
以前覺得父親成天鑽研各種古方,實在是枯燥無味,現在才發現那僅僅只是自己無知的想法,父親,是樂在其中!
金子認真的思考着,忽然,傳來一陣又一陣沙沙的噪音。
她抬頭,搜尋了一圈之後,發現那聲音是從隔壁傳來的。
在裝修麼?
她有些狐疑的站起身,走到仁善堂的醫館外,探着腦袋看着隔壁的商鋪。
商鋪的店面不大,只有仁善堂的二分之一,金子看不明白這商鋪到底要做的是什麼買賣,商鋪的大門用的是楠木雕花圖騰,墨色爲底,雕漆質感不用摸,便知道很好。
門店看起來大氣上檔次。
只是入門之後,往內不到一丈距離,便用一扇煙雨青山的畫屏將門口擋住,並無法窺視裏面到底賣什麼物事。
金子心中對這家商鋪有很多疑問,這一般商家不是講究個門店開闊,一覽無餘麼?
怎麼這家的裝修風格,竟是這麼古怪的?
金子聽到裏面不斷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知道商鋪尚處於裝修階段,若想知道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估計就要等到開張後才知道了。
反正遲早會知道的!
思及此,金子也不再好奇,回到仁善堂的後院,將小院中的藥材分門別類的挑開,有的需要放到陽光下曬曬,有的只能放在陰涼處通風,藥性不同,藥材的處理方式也不同。
這些本是醫館裏的學徒和夥計做的,金子一來,倒是搶了他們的活計。
不過金子人緣還真是不差,纔剛來仁善堂一天,便已經跟館裏的衆人打成了一片,上至出師了的師兄們,下至廚房裏的廚娘夥計,個個對金子都是讚不絕口親和友善,這讓金子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悅溫馨,這樣的相處方式,讓她很有歸屬感。
下午照例是看症,有兩個師兄還應家屬所求,上門去看診了。
午後的陽光漸漸變得熾烈一些,氣溫升高,東市大街上的人流減少。金子在這樣的氣氛感染下,只覺得昏昏欲睡。
而在辰莊內,將芳諾案子以故事形式寫完後的辰逸雪,眼皮也有些沉重。
他擱下筆,將札記上的墨跡吹乾,身子懶懶地倚在軟榻上,閉起了眼睛。
大腦還停留在清淺的意識層,疲倦感侵襲着他,可耳邊依稀還能聽到門外野天刻意壓低的嗓音。
不多時,門扉吱呀輕響,一抹清新的綠色閃身進入屋內。
看着軟榻上閉着眼睛沉睡的俊逸男子,辰語瞳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貓着身子,光着腳丫躡手躡腳地來到軟榻邊。綠色的襦裙輕輕一旋,裙角就像盛開的花兒一般鋪展開來,帶着淡淡的香風。辰語瞳望着那張白皙的如璞玉的容顏,一個鬼主意冒上心頭。
纖軟的小手剛挑起一縷黑髮,還未及捉弄人,辰逸雪便倏然睜開眸子,稍事歇息後的黑眸璀璨灼亮,宛若午後太陽光下的湖面,熠熠閃動。
辰語瞳被大哥哥嚇了一跳,手拿着一縷黑髮,僵硬地停留在他高挺的鼻子上方。
“原來大哥哥沒睡着呀,嚇死我了!”辰語瞳反應過來後,紅着臉嘟囔了一句。
辰逸雪聞言,瞳孔之中滑過一抹戲謔,彈坐起身,啞聲道:“是誰剛剛想要捉弄哥哥的?能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闖入別人領地的,不用想便知道只有語兒能幹得出來!”
被自己哥哥揭了老底,辰語瞳老大不願意了。她撅着嘴,扭了頭道:“人家還不是因爲太過興奮了,才忍不住想要在第一時間將好消息告訴大哥哥……”
“哦?什麼好消息?你的成衣展辦得很順利?接了很多訂單?”辰逸雪起身,走到窗欞邊將遮擋的竹蓆捲起,用金鉤固定住,隨後整了整身上有些褶皺的長袍,回頭看着辰語瞳問道。
辰語瞳仿若無骨一般,軟軟的倚在辰逸雪剛剛睡過的那張軟榻上,揚起線條優美而白淨的下顎,毫不謙虛的回道:“成衣展自然是成功的,你妹妹我花費了多少心血在裏頭,要是失敗了,那也太沒面子了。雖然這次爲了辦成衣展,花了好些銀子,但這筆錢沒白花,也必須得花,這不,成衣展剛結束,毓秀莊的訂單就排到了年底了。”
“這麼厲害!”辰逸雪走過來,在軟榻邊上跽坐下來,修長清冽的雙眸漾滿笑意。
辰語瞳得了稱讚,心情瞬間變得愉悅,用手肘撐着腦袋,側身笑道:“大哥哥,我發現只要用心思,全心全意的去做一件事,付出努力是有回報的!”
“嗯!”辰逸雪不置可否的點頭附和道。
辰語瞳從袖袋裏將一張紙片遞給辰逸雪,神祕兮兮道:“現在還在進行中,瓔珞娘子那邊,我抽時間過去找她談談,相信她會同意的。掛牌人我也已經找好了,晚上哥哥幫我擬一份合同,我要跟慕容公子簽署一份協議!”
辰逸雪被辰語瞳沒頭沒尾的話,說得是一頭霧水,但瓔珞娘子這個名字就像一個石子一般,被扔進了他的心湖,平靜的湖面,瞬間被激起了一層層漣漪。
他蹙着英挺的俊眉,不急着問,雙手就像靈巧的蝴蝶,迅速翻開紙片,一看,才知道是一間商鋪的地契。
“語兒,你買商鋪做什麼?你現在在進行的事,跟三娘有什麼關係?”辰逸雪修長的手捻着地契,不疾不徐的問道。
辰語瞳黑眸清澈而乾淨,望着自己的大哥哥近在眼前的俊逸容顏,忽而露出莞爾一笑。
從什麼時候大哥哥對瓔珞娘子的稱呼改變了而不自知?
金郎君到金娘子,再到三娘!還叫得很是順口,這是好兆頭呀!
“實現大哥哥的理想呀,瓔珞娘子不是說你的才能藏着,太可惜了麼?她建議你開一個私家偵探館,語兒這些天也思考了很多,覺得這個計劃可行,便開始行動了。語兒知道大哥哥不會在交際上花功夫,所以你只管做個甩手掌櫃就好,其他的事情,交給語兒來辦!”
辰逸雪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拒絕。
雖然案子能激發起他的興趣,但他不想讓自己的妹妹太辛苦。一個毓秀莊就夠她忙的了,還要讓她分心操持私家偵探館的事情,他擔心語兒會喫不消。再怎麼說,她還只是個十五歲的還未及笄的女娃,身爲哥哥,疼寵自己的妹妹是應該的,但讓自己的妹妹爲自己奔波辛苦,就不應該了。
辰語瞳當然知道辰逸雪的性格如何,她見大哥哥沉吟未決,便急急開口說道:“大哥哥別想着拒絕,語兒已經先斬後奏了,商鋪開始裝修,甚至連館中所需的調查員,語兒也讓慕容瑾着手招募了。他在桃源縣的朋友多,人面廣,辦起事兒來,也是得心應手,這次語兒還真是沒找錯人!”
辰逸雪一臉無奈,含笑道:“語兒果然是什麼都安排好了,大哥哥竟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很抱歉,你不最後一個知道,肯定會一開始就反對,然後……”辰語瞳欲言又止,賊賊一笑。
“然後什麼?”辰逸雪挑眉問道。
然後你跟人家瓔珞娘子就沒戲唱了呀……
辰語瞳但笑不語,挪着身子往辰逸雪身邊靠,將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撒嬌道:“語兒希望大哥哥過得開心,能將自己懷揣的一技之長施展出來,造福於民,是一件幸福快樂的事。人的一生,其實何其短,所以要過得瀟灑,恣意,要讓自己的生命充滿意義,纔不枉上天賜予你的特殊才能!”
辰逸雪側首凝着妹妹,伸手輕輕的揉了揉她的頭髮,抿着嘴,沒有說話。
他心中是矛盾的。
顧慮的東西,有很多!
母親不喜歡他插手官場的事情,所以,他每次協助官府查那些棘手的案子,都會跟他們簽署保密協議,以防母親察覺。他長年來不喜歡在辰府居住,便是這個原因,在外頭的莊子,行動方便,自在!
瓔珞提的那個建議,他不是沒有幻想過,只是覺得實施起來,有很多難度,而今,讓他感嘆的是,語兒,竟將他所顧慮的東西,都安排周全了,這讓他驚愕之餘,還有愧疚。
讓自己的妹妹勞碌奔波的愧疚。
但語兒剛剛說什麼?要跟瓔珞談?她會同意的?
是想要讓瓔珞也加入到私家偵探館來麼?
辰逸雪的嘴角微微翹起,金子沉靜驗屍時的神情在他腦海中浮現……
她是第一個能讓他記住的女子!
辰逸雪不知道自己對金子是怎樣的感覺。
是喜歡麼?
他不能確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他不希望自己日後的生活,少了這麼一個人……
第一百九十九章 樂見
金子回到金府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長廊上已經升起了燈籠,一盞一盞,點綴到視線的盡頭。
金子領着笑笑,走到甬道的拐角處,恰好碰上了新晉的姨娘宋映紅。
宋映紅穿着一套蝦粉色的素錦交領襦裙,昏暗中的面容不甚清晰,但金子還是注意到了她眼角掛着的晶瑩。
心中無聲的嘆了兩息,估計今天府中又上演了一場大龍鳳……
宋映紅看到金子的第一眼微微一怔,心頓時漏了半拍。
這府中怎會有外男?
待看清晰之後,才急忙欠身施禮,柔柔道:“婢妾見過三娘子!”
“紅姨娘不必多禮!”金子淡淡一笑,便從她身邊擦身而過,往清風苑走去。
宋映紅望着金子飄然走遠的背影,露出一抹豔羨之色,喃喃道:“之前我便說傳言不盡詳實,果然如此,不祥人又怎能有如此精神品貌呢?”
她身邊伺候的婢女忙拉住宋映紅的衣角,做了一個噓聲,勸道:“姨娘,小心隔牆有耳呀,咱們在金府還未站穩腳跟呢,千萬莫在背後說人長短,雖然夫人是站在您這一邊的,但她自個兒最是忌諱背後嚼舌頭的人!”
宋映紅點點頭,認同的應道:“你說得有道理,行了,我知道了,咱先去馨容院給夫人請安吧!”
二人說完,便循着甬道,繞過長廊水榭,進入馨容院。
夜色暗柔而朦朧,淡淡的花香在院中瀰漫着。廊下的幾個小丫頭一邊打着趣兒一邊繡着帕子,這夏日的帕子換得勤,伺候夫人用完晚膳後,丫頭們左右沒啥事,便繡個帕子,嘮個磕,權當打發時光了。
此刻她們看到紅姨娘過來,也沒意外,這紅姨娘進門後,每天晨昏定省的,準時報到是雷打不動的規矩。小丫頭慢悠悠的起身,爲紅姨娘打起簾子。她們臉上雖是掛着笑容,但宋映紅總覺得那些個丫頭們的笑意有些虛假,連帶着看她的眼神都有些鄙夷和不屑。
她心頭有些堵,眼中才消退不久的晶瑩又湧了上來。
青黛正好從東廂內出來,迎頭便見紅着眼眶的宋映紅,忙上前攙扶住,仔細問道:“紅姨娘,這是怎麼了?是宋姨娘又上你哪兒找麻煩了麼?”
宋映紅點點頭,心頭既愧疚又難過。
這些天她一直在反省着,自己這樣做真的可以不後悔麼?
家中有了夫人林氏送去的聘金和田產之後,家人的生活確實比往日好上幾十倍,不僅兄長的婚事有了着落,連着母親的病也得到了醫治……可自己,卻從此背上狐媚子的名號,宋姨娘孃家人跟他們是徹底決裂了,還將自己編排得如何如何放蕩,如何如何水性楊花,手段有多麼高明,一朝藉故探親,就爬到了姑丈的牀上去……
她頂着這些流言斐短,真的好辛苦,好辛苦!三日回門的規矩,她都沒有遵守,她不敢回去,不敢面對自己的家人,她怕回去讓街坊鄰里看到了,家裏的親人,會抬不起頭來……
宋映紅覺得自己就像一隻馱着殼的蝸牛一般,渺小又脆弱,在面對壓力和羞辱的時候,她只想着逃避,將自己往背上的殼一點一點地縮進去,再縮進去,直到所有人都看不到自己!
青黛見紅姨娘神情有些恍惚,便安慰了幾句,笑道:“今天秦媽媽送了好些新點心過來,夫人說喫着不錯,紅姨娘也進來嚐嚐吧!”
她說完挑開青玉珠簾,朝內廂遞話:“夫人,是紅姨娘來給您請安了!”
林氏穿着一件薄薄的緞面浮花交領短襦,外搭一件天青色的褙子,跽坐在案几邊正饒有興趣的跟着金妍珠下圍棋。她一早就聽到了外頭的聲響,只是故意不支聲罷了。這些天冷眼看着姑侄二人窩裏反,她心頭別提有多暢快了,食慾也大增,精氣神看着,比起小月那陣子,簡直就是判若兩人。
她在棋盤上落了一子後,才抬眸瞟了簾內站着的清瘦身影,微微笑道:“進來吧,可用了晚膳?”
宋映紅規規矩矩地施禮問安,才低着頭,柔順地回道:“勞夫人牽掛,婢妾已經用過了!”
金妍珠一直不喜歡宋映紅,記憶中那個悶葫蘆的形象一直讓她很沒有好感,這次她意外成爲了自己的姨娘,讓金妍珠對她的厭惡感更甚。她覺得人心總是那般難以猜測,看着放心又柔弱的一個人,竟能做出如此齷蹉又掉臉面的事情,真的出乎她的想象。她覺得宋映紅太有心計了,不然精明如宋姨娘,又如何會被自己的侄女撬了牆腳?
金妍珠盯着棋局研究了半晌,覺得這盤棋再下下去,已經沒有意義,死局了,無謂再傷神,遂將手中的棋子往棋盦裏一扔,拍了拍手對林氏說道:“母親,兒先回去了,你們慢慢聊!”
林氏也覺得跟宋映紅聊些內宅事情,女兒在場,的確不合適,因便淡淡的點頭,囑咐着她早些歇息,便讓金妍珠去了。
青黛將金妍珠送到院外,轉身繞到廊下,吩咐一個丫頭去耳房裏備茶,自己則彎着腰,撿起丫頭們繡好的帕子,仔細地看了一遍,挑了兩條色彩鮮豔的,疊好後,揣在懷裏,走回東廂。
東廂內林氏自然是聽着宋映紅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將晚上宋姨娘故意挑刺的事兒倒了出來,林氏好言一番相勸安撫,宋映紅才止住了哭泣。
“什麼抬不起頭來做人的這些話,以後就不要再說了,你好歹也是老爺下聘抬房的姨娘,何必妄自菲薄?多想着點兒好的,若是老爺仕途平穩的話,你我更是跟着沾光帶彩,如何會抬不起頭來?宋姨娘她要鬧,只會讓她在老爺心裏掉分量,你別在意她,做好自己,將老爺伺候好了便成了!”林氏幽幽吐了一口濁氣說道。
宋映紅怯怯的點頭,心裏對林氏一半感激,一半畏懼。
“對了夫人,剛剛來時,婢妾正好看到剛剛回府的三娘子,一襲古怪的男子裝扮,看上去還有些疲累,不知道是幹什麼去了!”宋映紅如實將路遇金子的事情說給林氏聽,她想着自己已然跟姑姑撕破臉皮,若是要在金府站穩腳跟生活下去,唯一能仰仗尋求庇護的,就只有林氏一人,所以,乾脆將自己知道的,毫無保留地跟林氏交代,反正她遲早也是會知道的,不如現在說了,還能讓林氏更信任自己,照顧着自己……
林氏眼中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拿起矮几上的雲片糕,遞了一片給宋映紅,不緊不慢道:“阿秦送過來的新點心,我喫着覺得不錯,不甜不膩,剛剛好!”
宋映紅看着林氏眼中那抹不鹹不淡的笑意,揣摩不准她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顫顫的接過雲片糕,垂着眸子,送到嘴邊輕咬了一口。
林氏對宋映紅所要表現的忠心自然是明白的,也很滿意。
誰說這個悶葫蘆沒有心思?
這就是心思!
林氏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高深莫測,睨了宋映紅一眼後,自個兒拿起一片糕點,自顧喫了起來。
那個不祥人去學醫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了。
妍珠那天還哭了鼻子,跑到她面前倒了一大堆的苦水,說欽哥兒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竟然帶着那個不祥人去拜師學醫了,妍珠說欽哥兒變了,沒有以前那般寵溺着她這個妹妹,現在眼裏心裏都只有那個不祥人……
欽哥兒是林氏她養大的孩子,對這個兒子的脾性,她哪有不瞭解的道理?
這孩子不過是心理對那個不祥人有些內疚和自責罷了,再加上上次見她出手救了妍珠一命,想着她有些醫學天賦,纔將她送去學醫。
林氏本身對這件事並沒有大多不滿,甚至心內深處也是樂見其成的。
醫女?
哼,不是什麼上臺面的職業。
一個大家閨秀到外頭拋頭露面,在男人堆裏學醫術?不是自降身份麼?
這樣也好,她要作踐自己,就讓她去好了,沒有做出點兒出格的事情來,還不好製造輿論了。
林氏抿了抿嘴,臉上浮出笑意,那是從眼底溢出的笑……
“我請了一個操琴師來教妍珠學琴,你明日也去聽聽,能學點兒總是不錯的,老爺衙門事務繁雜,回來後就想要好好歇歇,若能聽聽琴,舒緩一下,那便更好了!”林氏抬眸看着宋映紅說道。
“是!”宋映紅柔順的應道,低頭看了一下自己不甚纖細柔軟的雙手,輕嘆了一聲。
第二百章 着手
金子回到清風苑用了晚膳之後,便在笑笑的伺候下沐浴洗漱。
樁媽媽將一小碟點心送到房裏,目光落在倚在案几邊認真看書的金子身上。
金子看得入神,嘴角不自覺的漾起一抹欽佩的笑意。
她一字一字的讀着,字裏行間,彷彿辰大神推理斷案的風姿鮮活地躍然紙上。金子可以想象,他當時的神情是怎樣的,一定是淡漠又冷冽,倨傲又認真……
挺拔修長的身姿立於一隅,下面坐着靜靜聆聽的公門人物,他充滿磁性的,如同絃樂一般動聽的話語飄蕩在空氣裏,舉手投足間,盡顯大神風範!
金子眼中笑意更深了……
面前忽然多了一碟點心,金子猛然抬頭,正迎上樁媽媽滿含笑意的雙眸。
“娘子,這是秦媽媽特意送到咱們清風苑來的。老奴觀察着,自娘子醒來之後,府裏頭對娘子上心照顧的,也就只有大廚房裏的秦媽媽了!這雲片糕很新鮮,娘子嚐嚐!”
金子回神,腦中的畫面散去,剛剛沒聽清楚樁媽媽的話,只吐了吐舌頭,含糊的應了一聲嗯!
……
晨光清湛,百草莊的周圍,縷縷藥香瀰漫。
自從拜師之後,金子每天都會按時來百草莊報到。
今天講的是關於鍼灸和穴位的課程,老神醫授完早課後,便讓弟子們自行練習。
金子捻着銀針,站在銅人面前怔怔發着呆,她虛無地凝着一個點,嘴角還有淺淺的笑意。
腦中迴旋着早課前辰語瞳對她說的話。
辰大神真的聽從了她的建議?
本以爲像他那麼拽的人,應該會一笑置之,然後冷冷的說:“無聊!”
抑或者神色漠然地翹手應道:“若是開個偵探館,查的都是雞毛蒜皮的事情,那在下……豈不是要累死了?”
金子心情無可抑制的有些興奮,腦中不自覺的出現那張英俊又漠然的面容。
她忍不住笑了,清雋出塵的臉龐,琥珀色的雙眸微微彎起,顯得格外澄澈透亮。此刻不由對辰語瞳口中神祕進行中的偵探館充滿興趣。
辰語瞳的商業天賦,金子已經領教過了。
毓秀莊的設計規劃,產品定位,流行元素都充分展示了她鮮明的個人色彩。
這次因着芳諾案子的影響,毓秀莊的生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迷狀態,辰語瞳能及時想到相對應的策略,不惜一切人力物力,開辦成衣展,將毓秀莊的生意重新帶回正軌。而這一系列的動作,猶如行雲流水般順暢完美,隨着成衣展的落幕,毓秀莊那濟濟的人流就已然昭示了她的成功,這委實讓金子佩服。
這偵探館出自她的手筆,必然也不會讓人失望,所以金子對此充滿興趣和期待。
辰語瞳邀請金子加入他們的行列,這是她所始料未及的事情。
不過,辰語瞳對此也給出了一個極合理的說法:“現代女法醫和古代福爾摩斯結合的偵探館,實在是珠聯璧合、前所未有,打着燈籠都難找,更重要的是瓔珞娘子你和大哥哥合作了幾次,這是難得的默契。瓔珞娘子是現代人,穿越重生這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讓咱們遇上了,不讓這奇蹟一般的生命再過得精彩恣意,實在對不起上蒼對我們的恩賜呀!”
金子當時就翻了翻白眼。
她可不覺得這是上蒼對她的恩賜,她在現代的法醫事業纔剛剛混得風生水起,莫名其妙就穿越了,這對她來說,簡直就是災難……不過辰語瞳倒是戳中了金子心中的意念,女法醫與福爾摩斯搭檔,應該很有趣吧?
金子眯着眼睛,將手中的銀針紮在銅人身上,喃喃笑道:“可以一試!”
……
辰語瞳在毓秀莊用完午膳,剛要躺下眯一眯,便聽到槅門外傳來伍叔的聲音:“娘子,慕容公子在樓下,他說有事情要找你!”
辰語瞳蹭一聲,從榻榻米上起身,整了整衣袍,應道:“讓他上來吧!”
伍叔應了一聲是,轉身走下樓梯。
不多時,有咚咚踩踏階梯的悶響傳了進來,一個黑影投射在槅門上,辰語瞳眉眼彎彎,在慕容瑾叩響門扉之前,開口道:“進來吧,不過記得脫鞋子!”
隨着槅門拉開的瞬間,慕容瑾黑沉的面容呈現在辰語瞳的視線裏。
“不要以爲這個樣子很酷,除了我大哥哥扮演這千年老妖的造型還帥得掉渣之外,其他人都只有一個字,就是醜!”辰語瞳滿臉戲謔的笑,言語甚是隨意,顯然,她不將慕容瑾這小紈絝公子當外人了。
慕容瑾聽她這麼一說,還真是瞬間換臉,露出一抹陽光的笑,踩着棉襪走進雅室,在辰語瞳對面跽坐了下來。
“能否解釋一下什麼叫酷?又什麼叫帥得掉渣?”慕容瑾露出細白的牙齒,烏黑漂亮的眼睛凝着辰語瞳。
“解釋了你未必能懂!”辰語瞳慵懶笑笑,直接切換話題,問道:“突然來找我,所謂何事?”
慕容瑾是第一次涉足商場,而且還是這麼神祕又特殊的行業,這激發起了他所有的衝動和熱情。辰語瞳提起這個新商機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加盟了,而且表現賣力。
辰語瞳有毓秀莊要打理,很多時候分身乏力,偵探館的裝修基本上都讓慕容瑾一人包攬了,辰語瞳只是提供了一下設計圖紙和要求,具體實施和安排,都交由慕容瑾去處理。
慕容瑾之前在家中那是油瓶倒了都不帶扶的主兒,實屬蛀米大蟲一類的。沒想到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一場意外之後,讓他徹底改變了人生觀和價值觀。他在短短時日內,便安排好了裝潢的工匠,開始動工。在商鋪裝潢期間,他也沒閒着,以前一起喫喝玩樂的豬朋狗友甚多,而能於他結交的,都是非富即貴、人脈關係極好的。
他將好友都招了出來,準備祕密招募館內調查員。
慕容瑾的父母和友人對他的轉變驚訝難當,他好不容易費了一番脣舌,才消除了他們的疑慮。
慕容老爺原本並不同意,他慕容家的產業繁多,兒子要經商,他最高興不過了,在家族產業中選一個,不是很好麼?爲何要去辦什麼偵探館,聽起來神祕又危險。
他的反對奈何磨不過慕容瑾的倔強和執着,又有妻子在一旁般幫聲,慕容老爺最後才勉爲其難地答應了。
慕容瑾一口氣將最近的進展說了一遍後,才頓了頓,自顧端起案几上的茶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潤潤嗓子。
“你讓你的好友幫你私下招募調查員?那些靠不靠譜?”辰語瞳一臉驚訝,隨後斂容問道。
慕容瑾放下茶杯,回道:“估計也是良莠不齊,他們資質如何,還有待辰郎君親自考覈!”
辰語瞳頷首,表示同意。
調查員可以不用多,但要精,至少要有捕快的質素,利落的身手,敏銳的觀察能力。
對於慕容瑾那些朋友私下招募的,辰語瞳表示沒有多大的信心。
她眨了眨眼睛,濃若點漆的眸子熒光流轉,她尋思着這事兒應該找金昊欽,他是公門人物,又是從事護衛一職,眼力她是信得過的。
“人員問題先不急,你先將這份合約簽署了再說!”辰語瞳說完,從案几下的匣子裏取出一封裝訂整齊的物事。
慕容瑾繞有興趣的看完,笑道:“這東西,真有意思!”
第二百零一章 達成合作
天色暗了下來,御街之上華燈齊齊升起,帝都掩在一片燈火輝煌中,愈發顯得莊嚴肅穆,恢宏壯觀!
逍遙王府內。
龍廷軒躺在璀璨的星河之下,以手爲枕,望着滿天的星斗怔怔出神。
他心中衍生出一個奇怪的感覺,此時此刻,她是否也會與自己同望一片星空,偶爾回憶起他們相處時的點點滴滴?
想着想着,龍廷軒黝黑的眸子裏也溢出了星星點點的笑意。
阿桑端着一盞清茶,躬着身子走進花園,翹着蘭花指,將茶盞輕輕的放在龍廷軒身側的矮几上。
月華披灑下的銀色髮絲隨着俯身的動作從肩膀上滑落,遮住了阿桑清瘦白皙略顯刻薄的側臉,銀芒閃閃,讓阿桑看起來越發顯得脣紅齒白,幽魅如妖。他銳利的黑眸微不可察地瞟過龍廷軒俊朗的面容,心頭因即將說出口的話語而微微一凜。
八月份是聖上從民間甄選秀女的月份。選秀女是三年一度,先祖定下的規矩,其目的在於或備內廷主位,或爲皇子、皇孫拴婚,或爲親郡王及親郡王之子指婚。
上次容妃給龍廷軒送了好些帝都名門閨秀的畫像供其挑選,龍廷軒當時用了一個拙劣的藉口,便是都瞧不上。阿桑去宮中覆命的時候,自然是如實回覆的。
容妃自是難掩驚愕。
龍廷軒是容妃的兒子,她哪能不瞭解自己兒子的個性?
龍廷軒眼界甚高,對任何事物都很挑剔,因而容妃對給兒子選妃的事情,絕不含糊,花了好些心思從帝都權貴中甄選出七八個優秀出挑的閨閣娘子供他挑選,他倒好,一句都瞧不上,就讓自己的一番心血付之東流?
容妃懷疑龍廷軒心頭有中意的人,當即便拷問了阿桑。
阿桑在危機關頭,依然表現出了臨危不懼,一心護主的忠奴品性。
他知道少主的脾性,自己要是稍微透露了一點兒口風,容妃那一關是過去了,但過得了初一,過不了十五,少主哪能輕易饒了他?他最恨被人揹後捅刀子,特別是自己人,說了,他就該有覺悟面臨少主十八般酷刑的折磨……
容妃無法,賞了阿桑一頓板子後,就讓阿桑回來了。
讓人意料不到的是,容妃竟然調查了龍廷軒數月前的行蹤,得知他大部分時間都停留在江南,還去過蕙蘭郡主的府邸,參加過辰老夫人的壽誕。聽說茶會上有很多閨閣娘子雲集,而龍廷軒那一日的心情極好,容妃心想,兒子該不會是迷戀上江南女子那軟糯溫婉的個性了吧?於是在秀女選拔之際,容妃向聖上進言,將江南秀女的名額提高,還不忘吹了吹枕頭風,讓兒子優先挑選新晉的秀女。
“少主!”阿桑輕聲喚道。
“嗯?”龍廷軒幽幽轉動眸子,望着阿桑欲言又止的模樣,問道:“何事?”
阿桑在龍廷軒藤榻邊上跽坐下來,順手遞上茶盞,說道:“老奴剛剛得知,容妃娘娘調查了少主前些日子的行蹤,還派人去了一趟江南。”
龍廷軒英挺的俊眉一挑,託在掌心中,正撇開茶盞浮抹的手一頓,之前還猶掛笑意的俊顏頓時沉了下來。
“母妃的人去仙居府了?”
“是,鷹的情報是這樣說的!”阿桑垂眸應道。
龍廷軒冷然一笑,掀開杯蓋,將茶盞送到嘴邊,清淺的抿了一口。
“母妃是不是在後宮待著,太閒了?”龍廷軒微啓的脣齒間,吐出一句冷然無緒的話語來。他將茶盞放到阿桑的手中,起身問道:“去查本王的行蹤做什麼?”
“能讓容妃娘娘如此上心的事情,少主還猜不到麼?”阿桑低聲提醒道。
龍廷軒聞言朗聲大笑,揚了揚手,“愛折騰,瞎折騰去……”
阿桑見少主這態度,顯然是還未反應過來,忙道:“聖上今晨下了一道旨意給戶部,江南地區的秀女,名額提高,這就意味着秀女的甄選,不再侷限於州府城郡,而是深入縣鎮。少主,桃源縣的金娘子……似乎在適齡範圍內!”
龍廷軒微微一怔。
心頭頓時百味雜陳!
金娘子也在適齡範圍內,這意味着,她極有可能會被甄選入宮。
若是她被聖上看中,就要從此被困深宮,跟母妃一樣,不,應該是跟後宮中所有的女人一樣,爲了一個人,無盡的等待和守候。若是能贏得聖寵還好,若是不能,豆蔻年華,便要從此蹉跎……
這是龍廷軒不願看到了,他無法接受金子成爲父皇的女人,更不願看到她被那四角一方的宮牆圍困,束縛,失去自我。
但他心中到底還是殘存着一絲的期待和僥倖。
若是父皇沒有看中她呢?
那他不是就可以順理成章的請旨,讓父皇將她賜給自己,當他的逍遙王妃?
龍廷軒心頭微蕩,但這心態,只是持續了短短的片刻。
顯然,這只是自己單方面的,美好的幻想。
聰明如她,若是不想入宮,纔不會如此束手待斃,一定會想到應對的辦法。
思及此,龍廷軒心頭升騰起一種微妙的感覺,緊繃的面容微微舒放,嘴角彎彎,揹着手,循着花園的小徑走出去。
天意如此安排,他不妨先靜觀其變。
阿桑抬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很奇怪,少主竟然沒有動怒?
估計錯誤了?
難爲他之前還因此而戰戰兢兢……
他挽着袍角,屁顛屁顛地跟在龍廷軒身後。
龍廷軒忽然停下腳步,阿桑差點撞上他厚實挺拔的後背,剛撫着顫動的心口,舒了一口氣,便聽龍廷軒說道:“叫鷹首進來書房見本王!”
“是!”阿桑恭敬應道。
……
金昊欽看望辰語瞳寄給他的信箋後,心頭的驚訝無以復加。
逸雪這傢伙,開竅了?
怎麼會忽然想要辦偵探館呢?敢情是要跟官府搶飯碗啊?
他心頭激動,當下就跑到府尹大人那裏,將含附在信箋中的協議書送了進去。
辰語瞳附送的協議,是偵探館日後與官府合作的契約書,裏面的合作條例是她花了兩天功夫與辰逸雪一起研究後拍板寫下來的,偵探館在官府需要的情況下可以接手受理,協助調查案件。
仙居府近些年的多宗棘手案件,都是辰逸雪在背後協助破案,每次案子查到瓶頸無法突破的時候,府尹大人總會命金昊欽去請求辰逸雪幫忙,然後簽署保密協議。
幫忙的案件多了,官府也不好意思,多次提出支付酬金,但辰逸雪那人,對錢財的東西,並不在意。金昊欽還記得,有一次案子破獲後,府尹大人將一張一百兩銀票送到辰逸雪面前時,他只瞟了一眼,然後淡淡道:“府尹大人替在下佈施給有需要的貧困戶!”
府尹大人當時的臉色別提有多尷尬了,在他的理解裏,辰逸雪是嫌銀票少了,但金昊欽卻知道,那傢伙對錢銀根本沒有什麼概念。
這個偵探館的成立,在很大程度上,方便了官府與辰逸雪的合作。
當然,具體是否接受,協議上有一條拽得讓人想要狂扁辰逸雪一頓的備註:看心情,抑或看案件是否有足夠吸引力!
這是什麼狗屁邏輯?
金昊欽爆了一頭冷汗!
偵探館還要不要開飯啦?
府尹大人看完協議後,提筆在落款處簽署,正式與偵探館達成合作。他滿是褶皺的面容一臉笑意,嗟嘆道:“早如此,本官就不急着引退了!倒了便宜了即將上任的……”
第二百零二章 偵探館
午後的陽光被漂浮而過的烏雲遮擋,光線變得十分柔和,百草莊四周山野清幽,靜謐得就像塵世間的空谷。
金子坐在案几後面,提筆記錄着今晨師父講過的醫理。
有小童從院外走來,笑笑忙迎了上去,接過他手中的物事,笑道:“有勞了!”
小童露出陽光般的笑容,探首望着竹簾內伏案的身影,說道:“早上師兄們開的藥方都夾在醫冊內,等珞師姐看完,再送回來便可!”
“好!”笑笑應了一聲,挑開竹簾,將小童帶來的醫冊給金子送了進去。
金子拜師學醫後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百草莊內度過的,仁善堂只去了兩天,只有在師父坐堂的時候,纔會跟着一道去實踐,畢竟她目前還未出師,離看診開藥方的程度還有一定的距離。所以,她每天除了消化師父課堂講的醫學知識外,還會讓小童將仁善堂每天的診病記錄送過來,看着記錄上的病情分析病理,再對照自己所開的方子與師兄們的有多大的差異。她覺得這是提高自己醫術最快的一種捷徑。
笑笑將醫冊送進去後,又悄悄地退了出來,生怕打攪了娘子學習。
不知過了多久,金子將手中的筆擱下,轉了轉僵硬的脖頸,又伸了伸懶腰。
她起身,挑開竹簾望着院外,夕陽漸沉,眼見着一天又要過去了。
笑笑將一早就備好的糖水送進屋裏,說道:“娘子累壞了吧?奴婢煮了糖水,快過來喝吧!”
金子含笑應好,接過瓷碗,剛喫了一口,抬頭問道:“莊裏其他人,你有沒有送過去?”
“送了,每個人都有,娘子放心吧!”笑笑眨着眼睛笑道。
金子點點頭,捻着匙羹,滑動着碗裏的糖水。
用完之後,笑笑將碗盞收拾下去,金子回到案几邊,將醫冊和藥方整理好。
“娘子,野天小哥來了!”笑笑挑開竹簾,探着腦袋笑吟吟的望着金子,壓低聲音道:“他說是語瞳娘子讓他過來帶娘子去祕密基地的!”
祕密基地?
金子眸光閃動,心中已有答案,辰語瞳說的是偵探館吧?
金子嫣然一笑,起身,將整理好的醫冊交到笑笑手中,說道:“我去瞧瞧,笑笑你幫我把醫冊送回去。”
“娘子!”笑笑喚了一句,顯然不放心金子一個人出去,好不容易說服了老爺同意娘子搬出來小住一陣子,若出了什麼意外,讓她們幾個奴婢該如何跟老爺交代?
原來金子答應辰語瞳加盟偵探館之後,便尋了個時間,跟金元促膝長談了一夜。
她想要搬出來獨住,金元自然是不同意的。
但對金子而言,這是勢在必行的事情。她若是依然住在清風苑中,以後偵探館若有案子需要調查,頻頻出門,難免會太過高調,引人注目,憑白多了一個把柄讓林氏拿捏。
金子費了三寸不爛之舌,將搬出來的理由說的冠冕堂皇又略小帶點兒卑鄙。
她說百草莊離金府的距離頗遠,一個在郊外,一個在城裏,每日往返跋涉甚是辛苦,又說金府近日內宅不寧,在府中住着,憋得慌。
金子這話出來後,一針見血,正好刺中金元的痛處,可憐他一張老臉,唰一下就漲紅了。
瞧瞧,自己一把年紀了,都幹了些什麼事兒?
內宅爲何會不寧?
不都是自己引起的麼?
儘管如此,他也有千百個不同意的理由,可看着那雙閃着琥珀色光芒的瞳眸,便想起自己故去多年的結髮……他的心揪得生疼,愧疚感更甚,最後勉強同意讓金子出去小住一段時日。
金子目前暫住在百草莊內,跟辰語瞳同一個院子,金元親自來過目後,才消去了心頭的擔憂。
“放心吧,有野天帶我去,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麼?”金子說完,走進內廂,換了一套衣裳,便出門了。
百草莊外,野天安靜的坐在車轅上等待,見身穿一襲男子長袍的金子出來後,忙跳下來,拱手道:“兒見過金郎君!”
金子忙道:“野天不必多禮了,語瞳娘子讓你來的?”
“是!”野天靦腆一笑,挑來車廂的竹簾,說道:“郎君和娘子都在那兒,金郎君請上車吧!”
金子應聲道好,躍上車轅,躬身鑽進車廂。
馬車跑出阡陌,往東市的方向而去。
金子伏案鑽研了半天醫術,在馬車的搖晃下,竟然睡了過去,待野天在外頭輕喚了幾聲後,她才猛然從軟榻上彈坐起來,尷尬地整了整衣裳,理了理鬢髮,挪着身子,下了馬車。
這不是仁善堂麼?
怎麼野天帶自己到這兒來了?
金子眨着眼睛狐疑的看着野天。
仁善堂內有夥計跑出來,拱手朝野天和金子打了招呼後,便自動上前,將野天的馬車牽走。
金子還在怔怔不知所以,便聽野天在耳邊說道:“金郎君且跟兒進來!”
“好!”金子抿嘴一笑,信步跟在野天身後,往仁善堂一牆之隔的商鋪走去。
啊?
這就是祕密基地?
開在仁善堂隔壁,也太明目張膽了吧?
辰大神不是不能見光的麼?
難道他們兄妹倆不怕被蕙蘭郡主抓包?
金子心頭冒出無數問號,但進入商鋪後,心中的疑惑就暫時被她拋到了腦後,目光緊緊地被商鋪中的裝潢和格局吸引了。
神祕!
這是金子心中當下的感覺!
而烘托這種神祕感的,無疑便是牆壁上那些抽象的壁畫……
這是辰語瞳設計的吧?
天,還真是個神奇寶寶!
商鋪的店面不大,但卻很深,一眼望去,似乎看不到盡頭一樣。
金子走到第一個房間的時候,探頭往裏面看了看,一扇雕花紗絹彩繪屏風擱在房間的中間位置,兩頭都只有舒適的榻榻米,案几和筆墨紙硯,內廂垂着層層帷幔,就算裏頭坐着人,也看不清楚容貌。
金子想,這應該是接手案件的辦公室吧?辰語瞳比較照顧自己的哥哥,所以,用帷幔隔絕,請求調查的人只需要將調查的對象和事情說清楚之後,簽署協議,等待消息便可,根本不需要知道具體是誰在爲他們調查。
這點,無疑做得很好!
金子笑了笑,收回神思,退出房間,回頭一看,野天不見了。
“野天……”金子開口喚道。
一定是她剛纔開了小差,而野天沒有察覺,自顧走了。
也罷,反正就在這個商鋪裏,也不怕走丟了。金子自來熟地參觀了其他的房間,她一面看,一面讚歎,這儼然就像進入了現代的辦公樓,茶水間,辦公區,辦公室,用餐區……就像切割完美的棋盤,井然有序。
金子轉了一圈之後,只覺得這個偵探館神祕寂靜,典雅漂亮,她很喜歡!
在茶水間的拐角處,是一個樓梯口,金子脫下絲履,循着階梯往上走。
踩上最後一級木階,一縷溫馨的夕陽投射在金子白皙姣美的容顏上,她伸手微微擋了擋額際,抬眸望去,西側是一整片的鏤空雕花落地窗,夕陽的餘暉便是從那裏鑽進來的。金子走過去,站在落地窗邊,從她的這個角度望出去,正好可以酣俯整個東市,白天只能看到穿流不息的人流和如黛的遠山,相信晚上鬧市繁華,燈火闌珊,山影憧憧的景緻更美!
金子轉身,循着夾道往裏頭走,推開第一個房間的木門。
隨着門扉的開啓,金子看到辰逸雪一襲利索修身的雪緞長袍,正坐在靠窗的軟榻上,翹着二郎腿,神色認真地看着手中的裝訂整齊的卷宗。
他聽到聲響,抬頭望了金子一眼,復又垂眸,一臉平靜。
金子腳步一頓,嘴微微撅着。
丫的,連打招呼都不會麼?
陡然看到自己,就連一絲驚訝都沒有?
金子翻了翻白眼,隨即自己反應過來了。她是野天接過來的,辰大神哪能不知道?
心中暗歎自己幼稚,抬步走了進去。
“是兒打攪辰郎君閱讀了!”金子幽幽一笑,在矮几邊上跽坐下來。
辰逸雪的眸子依然盯着卷宗,不曾移開半分,只是淡淡的應了一句:“無妨!”
金子瞟了他一眼,以前看慣了他傲慢如孔雀的模樣,不曾想,他認真閱讀的時候,竟是這樣沉靜優雅,讓人一顧,賞心悅目。
几上有熱氣騰騰的茶湯氤氳,甘香四溢。
金子自己倒了一杯茶,送到嘴便抿了一口,卻忽然見辰逸雪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幾面。
金子一愣,琥珀色的眸子凝着他,他卻連眼角都不抬一下。
見他面前的茶杯空了,金子才恍然,這傢伙是讓自己給他續杯呢。
丫的,她又不是他家老媽子……
饒是這樣想着,金子的肢體還是先大腦一步,乖乖地提着茶盞,給辰大神續了茶!
“謝謝!”辰逸雪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依然沒看金子。
金子鼓着腮幫子,吐出三個字:“不客氣!”
片刻後,辰逸雪從卷宗後抬眸,看了金子一眼,修長的大手從幾下的抽屜裏取出一封長箋,遞到她面前,說道:“看一下,若無疑問,便籤名吧!”
第二百零三章 受理首案
金子接過長箋一看,才發現這是一份職業合作協議。
她細細的看了一行行用簡潔細黑小楷撰寫的文字,嘴角微微一勾,笑了。
辰逸雪望着她的笑顏,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仿若含着水光一般,清湛而柔美。
“對於協議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麼?有的話,可以提出來!”辰逸雪說道。
金子搖了搖頭,協議上的內容,對她而言,是佔了大便宜了。
什麼都沒有付出,便憑着一紙合約,搖身成爲了這偵探館的幕後老闆之一,這……讓她無法接受。
她將協議合同放在矮几上,長指一推,送到辰逸雪面前,說道:“很高興辰郎君採納了我那看似不切實際,又天馬行空的建議,能讓想象成爲現實,這其中的付出,可想而知。兒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動了動嘴皮子,就能佔這麼大利益的事情,恕我不能接受,辰郎君做事有自己的原則,兒亦然!咱們還是簽署一份僱傭合同更好,酬金辰郎君和語瞳娘子這兩個幕後老闆,看着給就成!”
辰逸雪直視着金子,烏黑澄亮的眸子有些冷峻。
沉吟了片刻之後,他微微一下笑,將合同收走,應道:“好,在下尊重你的意願!”
“謝謝!”金子言語誠摯而感激。
她心中此刻真的被滿滿的感激和感動填滿,辰逸雪和辰語瞳能開出這樣的條件,對她是出於多麼大的信任和肯定呢?
能結交這份珍貴的友情,已然足夠了!
金子向來講究的是腳踏實地,她會憑着自己的能力,去創造財富,去爲自己珍視的人遮風擋雨,撐起一片天空,但,不是以這樣的方式……
二人在房間內閒談,忽而傳來咚咚咚的悶響,是腳踩木階的聲音。
金子和辰逸雪同時望着門口,一抹清新的綠色飄了進來,視線迎上了辰語瞳笑靨如花的容顏。
“原來瓔珞師妹一早就溜上來跟我大哥哥喝茶聊天了,難爲我在樓下轉了大半天,都沒有尋到芳蹤……”辰語瞳走近二人,笑着調侃道。
金子莞爾一笑,自從拜入師門之後,辰語瞳就儼然將自己自動升級了成師姐了,一口一個瓔珞師妹,叫得很是順口。
“我也是誤打誤撞才闖入了辰郎君的地盤的!”金子說道。
辰語瞳在金子身邊跽坐,漆黑的雙眼在辰逸雪和金子之間流轉着,透着狡黠的笑意。
辰逸雪黑眸瞪了她一眼,但眸底難掩寵溺。
辰語瞳吐了吐舌頭,柔柔的喚了一聲大哥哥,隨後笑了笑,對金子說道:“師妹,給你介紹一個朋友!”
朋友?
金子點頭笑道:“好!”
辰語瞳探着身子,望向門口,喚道:“慕容公子進來吧!怎麼像個大姑娘似的,以前鬥雞走狗的不羈豪放,哪兒去了?”
金子一聽慕容公子這麼名字,便已經明白了,那是辰語瞳操刀做手術的那個病患。心頭也有好奇,探着腦袋張望着。
辰逸雪不動聲色的觀察着妹妹與金子的動作,還真是出奇的一致,恨不得自己都長了長頸鹿的脖子……
真有意思!
慕容瑾繃着臉出現在衆人的視線裏,辰語瞳含着笑望着他那張陰鬱的臉,嘴角忍不住抽搐着。
“在下已經開始改過自新了!”慕容瑾有些孩子氣的辯解道。
辰語瞳終於繃不住,朗聲大笑了起來,她拍着大腿,邊笑邊向金子介紹道:“師妹,這是我們偵探館誠聘的掛牌人,慕容公子!以後案子的交接問題,明面上都是他來操作的,大家認識一下,以後便是搭檔了!”
金子禮貌的朝慕容瑾拱手道:“久仰慕容公子大名,還望多多指教!”
慕容瑾咧嘴一笑,這一笑,猶如初升的朗日一般絢爛,給金子一種很陽光,很積極的感覺。
“金娘子的大名,在下早已耳熟能詳,身爲女兒身,行事卻是巾幗不讓鬚眉,讓在下由衷欽佩不已!”慕容瑾拱手笑道。
這高帽讓金子微微臉紅,忙道:“過獎了!”
慕容瑾隨後恭敬地給辰逸雪打了招呼見了禮之後便入席落座。有辰語瞳在,氣氛絕不會冷場,她問了金子對於這個偵探館的裝修風格有什麼意見,三人七嘴八舌的說開,笑聲不斷,只有辰逸雪一個人窩在軟榻上,繼續看書。
說笑間,金子偷偷瞟了他一眼。
長髮如墨緞一般披灑在肩上,容顏白皙如玉,兩道英挺的俊眉微揚入鬢,清雋如畫,高挺的鼻樑下,薄脣微抿。在笑鬧的環境下,他依然沉靜猶如入定,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外界的干擾,然,態度依然是淡漠而傲慢的。
金子嘴角彎彎,不得不承認,辰大神不管是說話還是靜默,氣場都是那麼的強大,讓人無法忽視。
辰語瞳喫着茶點,忽而想到什麼,抬頭問慕容瑾道:“昨天早上聽慕容公子說接到了一個好友的調查案件,是什麼樣子的?”
金子忙回神,她剛剛沒聽錯吧,這偵探館不是還沒有正式開業麼?怎麼就接到案件了?
慕容瑾將手中的茶杯放下,說道:“嗯,沒錯,上次招募調查員的時候,南宮影便追問了在下諸多問題,當時雖然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倒也沒有在意。昨日,在下還未起牀,便聽婢女說他來訪,接待他之後,才曉得南宮影是知道偵探館已經竣工,所以才一早來找在下,委託調查來了!”
“南宮影?慕容公子是說西山礦業的南宮家族?”辰語瞳白皙清秀的面容露出了訝色。
金子不知道南宮家族在胤朝是否很聞名,但單單聽西山礦業這四個字,就已經曉得這個家族的影響力一定頗大。
慕容瑾點頭應道:“是!”
“南宮家族不是在湖廣西山那邊的麼,南宮影怎麼跑到桃源縣來了?”辰語瞳反問道。
慕容瑾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回道:“他一個旁系庶出的公子,家族礦業哪裏用得着他?幾年前就跟着父母親遷到桃源縣定居了。”
“請問一下,慕容公子說的南宮影,他委託調查的,是個什麼案子呢?”金子終於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問出口了。
慕容瑾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一直靜默不語,安靜閱讀卷宗的辰逸雪,說道:“辰郎君在看的那個,便是委託調查的案子!”
金子和辰語瞳齊刷刷的望了過去。
此時,辰逸雪才抬眸,掃了衆人一眼,笑道:“目前看來,這個案子還挺有意思!慕容公子轉告一下南宮影,就說這個案子偵探館受理了!”
第二百零四章 反應太慢
天色開始低沉,暮色如暗紗一般覆蓋大地!
辰逸雪站在窗邊,望着外面燈光璀璨的喧鬧夜市,冷峻的面容上浮現出笑意。
或許他不該再執着於那虛無零碎的夢,不該再自尋煩惱,他要像語兒所說的那般,去追求屬於自己的精彩恣意的人生。
就像這燈火的繁華,儘管有一天會燃盡,但過程所散發出來的光與熱,卻是那麼的美麗絢爛!人這一生何其短,與其渾渾噩噩,碌碌無爲的過一輩子,還不如釋放自己,不求轟轟烈烈,但求隨心所欲……而這一切,將從當下開始!
辰逸雪感覺自己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開始蠢蠢欲動……
金子垂頭還在看着卷宗的內容。
南宮影的父親南宮默是西山礦業南宮家族三房庶出的兒子。南宮家族人口衆多,除了經營西山礦業之外,其他產業也略有涉足。南宮影是從八年前跟着父母親遷居桃源縣的,南宮默現任仙居府上李氏漕運的總號管事,佔有一定的股份。
南宮影這次調查的對象是他的繼母鐘氏。
鍾氏嫁給南宮默已經有十年之久,在南宮影的印象裏,鍾氏溫柔賢良,十餘年來與父親相敬如賓,對他也是極好的。南宮影幼年喪母,父親身邊有通房妾室無數,但沒有一個是真心待他的,直到父親娶了鍾氏入門,南宮影在她身上似乎又一次看到了母親的影子。
因爲只有鍾氏會親手爲他做衣服,將他視若己出般噓寒問暖……
離了家族礦業後,南宮默開始尋找新的出路,起初進展並不順利,頻頻受挫,讓南宮默情緒非常低落。人到而立纔出來自立門戶,是有些晚了,好在鍾氏婉言相勸,在背後給丈夫出謀劃策。幾經輾轉,南宮默才順利地進入李氏漕運,從管事做起,憑着不懈的勤奮和靈活的應變,南宮默管制下的一個分號營運有方、在衆多分號中脫穎而出,得了李氏家主的賞識,此後事業也算是平步青雲了。
這幾年來,南宮默雖說了脫離了西山礦業家族,但有鍾氏這個賢內助,一家子生活無憂,其樂融融。
但這樣的生活只持續到了上個月。
根據南宮影資料所闡述:上月月中,也就是十五那天,鍾氏帶着貼身婢女上普陀寺去還願,回來之後,面色蒼白若紙,神情恍惚,連平時最珍視的,貼身戴着的香囊落在院中都沒發現,匆匆回房間歇息,當晚甚至連晚膳都沒有起來用。當時南宮默和南宮影還以爲鍾氏是中了暑氣,忙囑咐小廝去請大夫,可鍾氏卻說她沒事。
饒是如此,南宮默依然不放心,最後請了大夫上門去瞧,只說了她不過是心神不寧,好好歇息,不要過度思慮便好,南宮默只以爲她是爲了家宅諸事勞心過度,對鍾氏越發的關愛。
南宮影也越發孝順着她,可時間一天一天過去,鍾氏的情況卻越來越嚴重,情緒常常焦慮,一點輕微聲響,都能觸動她的神經。易怒,暴躁,幻聽,總覺得有人在窺探着她的一舉一動……
南宮默非常擔心自己妻子的病情,請了大夫去看,開的都是寧神靜心的藥劑,但對鍾氏的病情,沒有起到作用。
三天前,鍾氏一個人出去了,不許人跟着,也沒有讓南宮府的小廝抬轎或者備馬車。
根據貼身侍婢小倩的透露,鍾氏出門前,將裝着銀票的木匣子帶了出去,而回來後,她心情似乎稍微鬆快了不少,但木匣子沒有了。
南宮影猜應該是有人在鍾氏去普陀寺的時候,以某種目的或者手段威脅了她,向她索取錢財。因爲不知道這個威脅鍾氏人究竟是誰,所以南宮影不敢貿貿然去報官,無證無據的,有口說不清楚,再者,一般情況下,官府不會爲此立案,不能單憑一個懷疑,就浪費公帑。
金子將卷宗看完後,幽幽吐了一口氣,抬頭看着辰逸雪問道:“辰郎君準備怎麼調查南宮影這個案子?”
辰逸雪回頭,看金子神色冷凜,顯然已經進入了查案的狀態。他微微一笑,語氣輕緩,“不急,天色已晚,不如還是先用晚膳再說吧。”
金子略有些緊繃的情緒在他和煦的笑意下漸漸舒緩,這才發現時辰還真是不早了。她答應笑笑會早些回去百草莊,不讓她和樁媽媽擔心的,沒想到看到案子一激動,就渾忘了時間。
不知道樁媽媽她們有沒有先行用膳,若是等着她回去,應該都餓壞了吧?特別是袁青青那個丫頭,守着一桌子飯菜不能動,哈喇子估計都流一地了。
想到這裏,金子不由抿嘴一笑。
“辰郎君先用膳吧,兒先告辭了!”
金子說罷,整容起身,卻聽辰逸雪說道:“語兒和慕容公子剛剛已經去珍寶齋排隊打包食物了,預算了三娘你的那一份兒,若你不想留下喫,等他們回來,將你的那一份兒帶走吧!”
金子靜默了片刻,撅着嘴不說話,心道有這樣留人的麼?
說句順耳的話,難道會死麼?
這廝還是不要開口的好,安靜坐着還能感覺賞心悅目,一開口說話,就能將人嗆得心頭擁堵。
辰逸雪見金子坐着沒動,不打算走了,嘴角不自覺地挑起,補充道:“珍寶齋的魚羹做得相當美味!”
金子腦袋耷拉垂下。
魚是離開水不能活,辰大神是離開魚不能活……
他上輩子,估計跟魚結了仇!
在等待的時候,金子又拿起卷宗看了一遍。
鍾氏是去了普陀寺之後情緒纔開始發生變化的,這麼說,那個企圖威脅鍾氏的人,一定是在普陀寺遇到的。
會是誰呢?
受了威脅,鍾氏爲什麼不告訴丈夫和兒子?
她對南宮默和南宮影有所隱瞞,只能說明一個原因,那便是她不想讓他們知道。
所以,鍾氏應該是認識那個人的。
她遷居來桃源縣八年,一直相夫教子,直到去了普陀寺回來後才變得焦躁不安……
金子眸子怔怔的凝着一點,腦中思緒翻飛,猛地抬頭,看着辰逸雪說道:“辰郎君,南宮影說懷疑的威脅鍾氏的那個人,應該是鍾氏在湖廣西山那邊所認識的熟人,鍾氏在普陀寺與之偶遇,那人認出了鍾氏,手中又握有鍾氏什麼的什麼把柄,見她衣着不凡,生活過得極好,所以趁機要挾她,索取錢財!”
辰逸雪微微一笑,修長白皙的長指敲擊做幾面,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三孃的反應似乎慢了一些!這世上有什麼東西可以要挾到一個名門大族的夫人?不外乎情感糾葛,親人的安危。南宮默和南宮影出入都有隨從小廝,南宮府更有護院無數,除非那個人武藝極高,不然,基本上不可能威脅到她在乎之人的性命安危。”
“所以,是情感糾葛?”金子有些詫異。
辰逸雪斂起笑容,眸光透着疏淡,應道:“你以爲在下接手一個案子只會安然坐在一隅胡亂揣測,然後案子就能浮出水面了?”
金子頓時語噎,心中又因爲辰大神拽得欠扁的話微微氣結。
“明天關於鍾氏的背景調查就會有答案,記得準時來上工!”辰逸雪兩道灼灼的視線落在金子臉上。
金子還不及回答,便已聞到一股誘人的飯菜香味兒,緊接着傳來辰語瞳的笑聲:“開飯了……野天,快些幫本娘子拎着,累死我了……”
第二百零五章 不翼而飛的屍骨
因爲心中牽掛着鍾氏的案件,金子第二天起早洗漱後,在笑笑的伺候下梳好髮髻,換上窄袖長袍,便準備出門。
樁媽媽只以爲娘子是要上仁善堂學習,忙囑咐着金子別太累了,記得按時用膳。
金子一一應下,心中稍有愧疚,她怕樁媽媽擔心,加入偵探館的事情,並沒有告訴她。笑笑知道娘子的意思,自然也對這件事情封口不提。
辰語瞳跟金子一個院子,正好要出去毓秀莊,二人便同坐一車前往東市了。
馬車上,辰語瞳凝着容色煥發的金子,賊賊調笑道:“師妹今天的精氣神看着真不錯,從醫學角度上分析,你是雌性荷爾蒙升高了,而能讓荷爾蒙升高的原因呢?你應該……知道的!嘿嘿……”
金子此刻正望着窗外徐徐後退的風景發着呆,聽辰語瞳陡然說起這個,腦中電光火石的閃過辰逸雪英俊淡漠的容顏,臉頓時漲得通紅,眸子閃動,張口想要解釋,舌頭卻像打了結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辰語瞳見金子一臉窘迫的模樣,哈哈笑了起來:“師妹別緊張啊,我又沒有說什麼。瞧你這反映,不會是以前沒有談過戀愛吧?”
還真被你說中了。
不帶這樣戳人硬傷的吧?
金子無言掙扎着……
“啊?原來我一語中的了!”辰語瞳眼瞼彎彎,眸中神采瑩瑩,仿若含着水光。她往金子身邊移坐過去,壓低聲音說道:“瓔珞娘子,你覺得我大哥哥怎麼樣?”
金子自然是聽出了辰語瞳話語中的意思。金子在現代活了27年,從沒有戀愛的經驗,她不敢肯定目前自己心裏對辰逸雪是怎樣一種感覺,是單純的崇拜還是夾雜着其他的因素,所以,在沒有完全確定之前,她不想造成彼此雙方的困擾。
金子不是那種扭扭捏捏的女性,若是真的確定對辰逸雪是愛慕的感覺,她會主動爭取的,但顯然目前時機並不成熟。
“辰郎君品學兼優,極爲優秀!”金子穩下心神,含笑應道。
辰語瞳沒有得到預想的答案,有些泄氣。她調整了一下坐姿,手指卷着肩上垂下的墨髮,微微一笑道:“大哥哥是那種外冷內熱的,他不會輕易的顯露自己的情緒,也不會輕易向別人傾訴自己內心的感受,但我從沒有見過他那樣輕信一個人,特別是女人!”
金子抬眸迎着辰語瞳的視線,聽她有些悵然的說道:“我大哥哥雖然智商很高,但情商很低。有時候對一個人有好感,他或許連自己都不曾察覺到,所以……”
“感情的事情,我一直相信緣分,緣分到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金子插嘴說道,這是她一直堅信的信條。
所謂的緣分是什麼?
那便是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
在現代,她沒有遇到對的人,是因爲緣分未到……
辰語瞳認同的點點頭,心想以後大哥哥和瓔珞娘子在一起做事,相處時間多了,自然能培養出感情來。
她心下得意,之前在祖母壽誕上,她便瞧出了軒哥哥對瓔珞娘子的意思。不過他現在遠在帝都,瓔珞娘子在桃源縣,二者應該不可能再有過多的交集了吧?
大哥哥要好好加油,怎麼着也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嘛!
馬車在東市商業區靠停,辰語瞳與金子道別,便先行下了馬車,囑咐車伕將金子送到仁善堂那邊。
仁善堂離毓秀莊只隔了幾條街,所以,片刻便到了。
偵探館的大門外守着兩個小廝,是金子不曾見過的生面孔。
她拾階而上,在門口卻被兩個小廝攔了下來。
“我是這裏的員工!”金子說道。
守門的兩個小廝是慕容瑾今晨從府中調過來的,並不認識金子。其中一個攔着金子,一個轉身進去,應該是去通報了。
在等待的當口,金子想以後要統一做一張員工證,這樣憑證出入才方便一些。
不多時,野天出來了,見到金子,忙將她讓進去,一面道:“郎君在樓上,金郎君自己上去吧!”
金子點頭,在樓道口褪下絲履,惦着腳尖上了樓。
二樓房間內,辰逸雪正跽坐在竹蓆上,面前的木架上放着一塊白板,他的面容掩在白板後面,從門口的角度望去,只能看到揮動的手臂和微微輕蕩的廣袖,動作優美而流暢。
金子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辰逸雪聽到聲響,探出腦袋挑眉看了金子一眼,臉上笑意明朗。
“辰郎君在做什麼?”金子含笑問了一句,在他身側的蒲團上坐了下來。
辰逸雪沒有立時回答,他用炭筆在木板上將最後一個疑問寫出來後,才說道:“昨天早上慕容瑾將南宮影的案子遞上來之後,我便着手開始安排調查。從昊欽傳回來的資料上看,鍾氏的背景,果然並不簡單。”
金子聽到金昊欽這個名字的時候,有些錯愕,怎麼扯上他了?
許是瞧出了金子的狐疑,辰逸雪眼中倏的閃過一絲笑意,淡淡道:“偵探館還沒有招募到適合的調查員,所以只能勞動三孃的哥哥幫忙了。昊欽這廝,在下以前可沒少幫他,這次讓他協助查一下鍾氏的背景,對他來說,也是小菜一碟。”
金子笑了笑,辰大神還真能合理利用資源啊!
難怪他昨天拽拽地說:你以爲在下接手一個案子,只會安靜地坐在一隅胡亂揣測?
去,原來是留着這一手,早有準備!
金子凝神看着他在白板上的內容,難掩心中驚愕。
鍾氏竟是二嫁?
原來在嫁給南宮默之前,鍾氏曾下嫁給一名普通的商戶嶽山,二人成婚四年,前兩年感情還算和睦,第三年的時候,嶽山生意失敗,欠了很多債務,變賣了房產之後,生活過得窮困潦倒。因爲巨大的落差使得嶽山性格變得十分暴躁,常常對鍾氏發脾氣,動不動就打罵,鍾氏實在忍受不了,提出了和離。嶽山爲了挽留鍾氏,答應她會改過,會振作,最後去了南宮家族在西山的礦山當採礦工。
嶽山去礦山上工後,脾氣改了不少,鍾氏也沒有再提出和離,不過這樣的日子,僅僅持續了一年。
第四年的時候,嶽山在採礦時發生了意外,被埋在礦洞裏,當時與他一起被埋的,還有另外一個工友,當年那件事還在當地掀起了不小的影響,湖廣府尹對礦難事件也高度關注。然刨開礦洞之後,只發現了一片將土坯都浸染殷紅的血泊之外,現場並沒有發現任何屍骨。
現場只有血液,沒有屍骨?
兩具屍體怎麼會不翼而飛了?
第二百零六章 獨處
金子滿腹狐疑,礦洞之下,能將土坯都浸潤成殷紅色的血泊,那血流量一定不少。可是她想不明白,爲何嶽山和另外一名礦工的屍體會不見了?
她凜了凜心神,掩下此刻的疑問,繼續看着白板。
辰逸雪在白板上圈出了幾個重點的信息,並且在每一個信息邊上都做了批註。
第一:鍾氏二嫁。
第一任丈夫是‘死於礦難’的嶽山,但嶽山的屍體並沒有找到,單憑現場的血泊,並不能確定,那就是嶽山的。所以,嶽山究竟是生是死,有待查證。
第二任丈夫是南宮默。據說礦難發生的時候,恰逢南宮默喪妻,而作爲礦場小管事的南宮默對同樣失去了丈夫的鐘氏起了憐惜之情,在礦難發生半年後,正式娶了鍾氏做填房。
第二:普陀寺。
鍾氏是上月十五去普陀寺還願的時候纔開始發生轉變的。
這說明要挾鍾氏的人,是初來桃源縣不久的。撇除普陀寺原先的僧侶,有嫌疑的,便是新來的僧侶。當然,不排除是當天去普陀寺上香的某位香客,若是香客的話,排查起來,會有一定難度,需要藉助官府才能展開調查。
金子琥珀色的眸子微微流轉。之前她跟辰逸雪猜測鍾氏是受了脅迫,極有可能是感情上的糾葛。
難道當年的礦難不是意外?
鍾氏會不會一早就勾搭上了南宮默,所以狠下心腸,跟南宮默一起策劃了一場礦難謀殺?所以,嶽山死後,南宮默纔會迫不及待地在半年內娶了鍾氏做填房,並且遠離西山南宮家族的礦業生意,一家子遷居到人生地不熟的桃源縣生活呢?
而那個偶遇鍾氏的熟人,是當年的一個知情人,所以他握有這個把柄,以此要挾鍾氏?
金子將自己心中疑問跟辰逸雪一一道出。
辰逸雪聽完,看向金子,目光沉咧,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三孃的想象力還算豐富!”
金子微怔,心中還在消化着他話中的意思,旋即又聽他說道:“但你說的,也不是沒有可能。查案,跟其他的工作不一樣,不能被前人的一些假設和結論影響了自己的判斷。”
金子表示認同,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專業分析。
“首先,嶽山的生死是一個未解之謎,不排除鍾氏偶遇的那個人,就是嶽山。嶽山沒有死於礦難,那這些年他到底哪裏去了?又是過着怎樣的日子?礦洞裏的血泊究竟是屬於誰的?這些都有待破解!”辰逸雪迎着金子隱隱求知的目光,續道:“假設他在普陀寺偶遇鍾氏,發現她另嫁她人,而且生活得極好,向她勒索錢財,而鍾氏不想因爲此事影響她與南宮默一家的生活,所以內心焦躁難安,偷偷摸摸地將自己的私房錢帶出去給他,希望他能封口,這理由也還算成立!”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做?”金子問道。
辰逸雪靜了一瞬,笑道:“你覺得那個要挾的人嚐到甜頭,會那麼容易收手麼?若是這兩天之內,他還有所行動的話,便可以順藤摸瓜了。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南宮影和慕容瑾了——跟蹤鍾氏!”
金子感覺查案推理方面,辰大神纔是專家,雖然自己在選修法醫學的時候,也曾上了一個月的犯罪心理學,但跟人家縝密跳脫的思維,完全不是一個水平的,所以目前看來,還是按部就班的跟着辰大神的步驟走吧。
所以調查案件的事情,金子現在是完全插不上手,她收回思緒,起身整了整衣袍。
“三娘要去哪裏?你……不會丟下這些,讓我一個人做吧?”辰逸雪抬眸問道。
金子一頭黑線,剛剛是誰說接下來的事情交給南宮影和慕容瑾去做的?
既然他斷定那個人還會有所行動,那他們現在不是唯有等待鍾氏再一次與他會面,從暗中觀察麼?
怎麼說起這麼孩子氣的話來了?
這一點也不像大神的風格啊……
金子眯起了眼睛,定定望着辰逸雪,他的眸子清湛,眸光流轉間含着淡淡的笑意,金子不知爲何,心頭頓時一軟,又有那麼一點點喜悅在流動。
他不想讓自己離開麼?
“沒有,快到午膳了,這裏不是有廚房麼,我去看看有什麼好喫的,辰郎君喜歡喫什麼?”金子腦袋瓜靈活應變,含笑問道。
“你要下廚?”辰逸雪眼中似有什麼瞬間被點亮。
“是,辰郎君該不會是嫌棄我的手藝吧?”金子調笑道。
辰逸雪上次在庵埠縣已經嘗過了金子的手藝,對她新奇的,絲毫不輸語兒創意的廚藝深有印象。這次金子提出下廚,讓他心頭不由雀躍,忙道:“當然不會。不過能提要求麼?”
金子嘴角勾起,應道:“可以,辰郎君想喫什麼?東坡肉喜歡麼?”
辰逸雪俊眉一蹙,他自有記憶以來,便不喜歡喫紅肉。
金子從他細微的表情中已經知道了答案,笑道:“不喜歡?那辰郎君自己說說喜歡的!”
“用生魚片打邊爐吧!”辰逸雪說道。
果然又是魚……
這天氣打邊爐啊……
想想就覺得好熱!
金子卻沒有拒絕,笑着應了一聲,便退出去了。
辰逸雪望着消失在門口的娉婷背影,笑意繾綣。
……
用完午膳後,二人就這樣安靜的待著。
儘管這一天金子下廚做飯,端茶送水做的都是老媽子的活,但心情卻是愉快的。
辰逸雪靠在軟榻上安靜的看着書,金子則拿着紙筆坐在對面的蒲團上,開始是在思考着鍾氏的案子,她在想嶽山和那個被埋在礦洞之下的工友爲何會失去蹤跡,只留下一灘血泊的?官府僅僅是憑着那灘血泊就斷定嶽山和另一個工友已死麼?這未免太草率了一些。根據法醫學的計算,人體在失去三分之二的血液後,便會臟器衰竭死亡,現場的血液一定很多,所以仵作纔會認爲二人必死無疑,是這樣麼?
金子沒有見過案發的具體情況,所以,想這些也是徒勞,思考了半晌後,她便失去了興致,抬眸的時候,辰逸雪沉靜的模樣被她盡收眼底。金子凝望了許久,將膝上書冊上夾的圈圈點點的紙張扯下,提筆勾勒出辰逸雪的輪廓。
顯然,金子的畫技水平有限,筆下的辰逸雪,簡直讓人不忍側目……
金子大功告成之後,看着筆下的人物和真人對照,自己忍不住就笑出聲了。
辰逸雪挑眉看她,神色傲慢漠然。
金子猛然收住笑,斂容道:“沒事!”
辰逸雪又垂眸,繼續看書。
傍晚的時候,金子起身去了趟仁善堂。
辰逸雪放下手中的書,起身悠然走到金子剛剛離開的位置,拿起夾在書冊中的紙片一看,微抿的脣沒有繃住笑。
這個奇醜無比的男人,是他麼?
第二百零七章 跟上在下的思路
有線索,並不代表着馬上就能順藤摸瓜!
鍾氏那邊這兩天出奇的安靜,南宮影說鍾氏一直待在府上,連院門都沒有邁出去。
這讓金子微微有些訝異,眸光移向辰逸雪,卻見他神態自若,淡漠的面容不顯絲毫情緒。
辰逸雪只讓南宮影繼續留意觀察鍾氏和她貼身侍女的動靜。
……
房間內辰逸雪依然如平日裏那般,窩在軟榻上安靜的看着書。
金子拿着書冊,看了半天,卻是一個字也看不下去,心下有些焦躁。她放下書,對辰逸雪說道:“兒過去仁善堂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嗯,不過午膳時間就快到了,別忘了準備膳食!”辰逸雪盯着書頁,淡淡說道。
金子盯着他幾秒鐘,有片刻的錯楞。
沒有搞錯吧?
什麼時候她變成了辰大神的老媽子了?
金子繃着臉,正待開口說話,卻見辰逸雪從書本後抬起一張冷峻白皙的容顏,看着金子,嘴角笑意清淺:“三孃的廚藝,真的很不錯!”
金子脣角勾起,心中瞬間有種被取悅的感覺。
“好,我一會兒就回來準備!”金子聲音不自覺變得輕緩,神色瞬間多雲轉晴。
辰逸雪看金子下樓之後,復又垂眸看書,似乎並沒有發現金子剛剛情緒上微妙的變化。
過了片刻,野天上樓,站在房門外頭,低聲說道:“郎君,有兩個男子拿着推薦帖子來咱們館裏,說是金護衛介紹過來的擔任偵探館的調查員的!”
辰逸雪不緊不慢的將書本放下,抬頭問道:“帖子在哪兒?”
野天步入房內,將帖子送了上去。
辰逸雪看完,黑眸漾出點點笑意:“昊欽這廝的辦事效率比起以前,倒是提高了許多!”他將帖子信手往几上一扔,吩咐道:“野天你先帶他們熟悉一下環境,將語兒定下來的規章條例給他們看看,若是能接受,便留下,不能接受,便給些路費,讓他們回去!”
野天應了一聲是,轉身走出房間。
辰逸雪倚在軟榻上,看着窗邊白板上寫得密密麻麻的信息,神色陡然變得冷凜。
傍晚時分,慕容瑾帶了一個消息過來,鍾氏的貼身婢女出門了,去了普陀寺上香。
南宮影一路跟隨在婢女身後,去了普陀寺之後,只有看到婢女往寶殿供奉的大堂去上香,並且往香油箱裏添了一些香油錢,全程並無與任何陌生人或者僧侶講過話。
慕容瑾將跟蹤的過程講完,只覺得有些口感舌燥,自顧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清茶喝了起來。
辰逸雪聽完後,神色淡漠,沒有着急說話。
慕容瑾連續喝了兩杯茶湯,見辰逸雪和金子都靜默不語,現場氣氛靜謐得近乎沉滯,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開口道:“辰郎君,在下覺得鍾氏這個案子似乎沒有再查下去的必要了。”
辰逸雪掃了慕容瑾一眼,眼中笑意高深莫測,看得慕容瑾有些侷促不安。
金子卻有些好奇的問道:“慕容公子爲何這麼說?”
慕容瑾往金子邊上挪了挪,靦腆笑道:“前些天在下的母親脾氣也不大好,變得有些古怪,還有些挑剔。平素裏對父親極體貼的她,竟也有不耐煩的時候。在下擔心母親的身體,便想着請辰娘子去給母親看看,沒想到辰娘子聽完在下所說的症狀後,哈哈一笑,說我母親是什麼……更年期到了!喫點凝神靜氣的湯藥就好,沒有大礙!”
更年期?!
金子聽完也掩嘴笑了起來。
不過更年期所表現出來的異常是極小的,需要一個過程,不會像鍾氏那般,一蹴而就。
慕容瑾認爲鍾氏跟他的母親一樣,是患上了更年期綜合症,是因爲他對更年期還不理解。鍾氏所表現出來的異常情緒,跟女性處於更年期的症狀還是不同的。
金子費了一些脣舌,纔將更年期症狀和症候羣解釋清楚。
辰逸雪和慕容瑾都凝神聽着,只是這二人神色也頗迥異,一個慣然的傲慢與冷漠,一個則一臉驚奇與懵懂。
“金娘子說的話跟辰娘子出奇的相似啊!”慕容瑾有些興奮的說道。
金子淡淡一笑。
辰逸雪卻開口了:“鍾氏的婢女只去上香和添香油錢,你們不覺得可疑麼?”他的聲音波瀾不驚,如星子一般璀璨的眸子裏有高深莫測的笑意:“她此舉倒了給我們提供了一個絕好的信息!”
慕容瑾斂容看着他,虛心請教道:“是什麼信息?”
“那個熟人,是普陀寺的僧人!”金子認真而篤定的說道。
辰逸雪聞言望向金子,深湛的眸子凝着她,瞳仁深處倒影着一個娉婷修長的小小身影,彷彿要望到她的心裏去,旋即,薄脣輕啓,低沉的嗓音如絃樂一般,勾動人內心深處的琴絃:“三孃的反應終於跟上了在下的思路了!”
金子:“……”
慕容瑾還是模棱兩可,追問道:“從何看出?”
辰逸雪一臉倨傲,抿嘴不答。
金子瞪了他一眼,解釋道:“一般禮佛之人都講究誠心,所以鍾氏不可能只讓一個婢女代表她去普陀寺上香。婢女除了上香之外,就只往香油箱裏添了香油錢,這裏面一定有文章,而香油箱,也只有寺中僧人才有鑰匙可以打開。所以辰郎君說的絕好信息,便是這一個!”
慕容瑾一副豁然開朗的模樣,連連點頭道:“那眼下咱們是不是去普陀寺盯着?”
辰逸雪冷冷一笑:“等你現在去盯,證據早就被人拿走了!”
慕容瑾剛剛提起的興致又頹落下來,跽坐在蒲團上,來回掃着辰逸雪和金子。
辰逸雪起身整了整衣袍,笑道:“昊欽介紹來的那兩個調查員,真是及時,是時候派上用場了,還能順便考察一下是否勝任!”
金子有些狐疑,什麼時候金昊欽介紹了兩個調查員過來的?她怎麼沒有聽說過?
辰逸雪看了金子一眼,說道:“你們還不認識的話,下去見見寒暄幾句,不就認識了麼?”
金子點頭,朝慕容瑾笑道:“慕容公子跟兒一道去吧,認識一下我們的新同僚!”
慕容瑾忙從席上起身,應聲道好。
他感覺再在房間裏待著,八成要變成冰棍了,氣氛……好冷!
慕容瑾打了一下哆嗦,跟着金子離開辰逸雪的房間。
第二百零八章 ‘專職’老媽子
夜色幽黑,夏末的天氣漸漸變得清涼舒爽。
金子用完晚膳,準備乘搭仁善堂一個師兄的順風車回百草莊。
辰逸雪站在二樓的窗口,望着金子嬌小的身影鑽進馬車,徐徐離開東市的長街,最後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心頭有一種微妙的感覺,他竟有些期待明天早些到來……
半晌之後,野天上樓,站在房門口看着依然佇立凝望的郎君,神情有些喫驚。
金娘子離開,都有小三刻了吧?
野天抬手輕輕的叩了一下敞開的門扉,低聲說道:“郎君,英武他們二人回來了,是否讓他們上來?”
辰逸雪回頭,嘴角一挑,笑道:“查清楚了?”
“是!”野天拱手回道。
“讓他們上來吧!”辰逸雪踱步回到軟榻上坐下,整了整身上的袍子,淡淡吩咐道。
“是!”野天應了一句,轉身下樓。
不得不說這次金昊欽幹了一件漂亮的事情,介紹過來偵探館的兩名調查員英武和錦書,都是資質極高的,辦事利索,絕不會拖泥帶水,而且一點就通,不必多費脣舌,這讓辰逸雪很是欣賞。
金昊欽在信中說,這二人是州府上金牌捕頭元慕的知交,二人以前是淮南道那邊州府衙門的捕快,因一次案件疏忽而被官府革職,這次聽昊欽說要幫他招募幾個懂調查的人加入偵探館,便主動介紹過來了。
既是金牌捕頭元慕的知交,金昊欽和辰逸雪自是信得過的。
須臾間,英武和錦書便來到了辰逸雪的房間。
二人的神色跟辰逸雪有些相近,都很冷漠,或許是彼此磁場相近,反而不見隔閡和拘謹。
二人拱手行了禮之後,便在案几對面的蒲團跽坐了下來。
辰逸雪讓他們去調查普陀寺內所有僧侶的背景資料,這纔過去一天的功夫,這麼快就有消息,讓他微微有些詫異。他用審視的目光看着二人,平靜道:“調查結果如何,說說看!”
英武言簡意賅,將調查的信息一一道出。
普陀寺內的僧侶爲數不多,方丈是一個七十歲高齡的大師,已經不理寺中諸事,他坐下有四個弟子:澄智、澄慧、澄明、澄空分別掌管着寺中的庶務。這四人是從青年時便出家拜入方丈門下的弟子,身家背景清白,沒有可疑。
這四位大師也分別收有弟子,英武二人根據每個弟子入寺的時間分開調查,發現最有可疑的便是上月才入寺院的兩個一老一少的男子。他們是從外地而來,窮困潦倒,無所依傍,澄空大師見他們可憐,又誠摯拜師,這才收留了他們。
辰逸雪聽完,抬眸看着英武和錦書,簡單的說道:“我要知道他們的背景以及過去!”
這說一句話很簡單,但真正去實施調查,卻是困難重重的。
英武和錦書相視了一眼,動作一致地拱手,對辰逸雪應了一聲是,便退了出去。
……
翌日,金子纔剛到偵探館的門口,就見慕容瑾從車廂內鑽了出來。
“慕容公子今日怎麼這麼早?”金子笑道。
慕容瑾忙走過來,禮貌的拱手打招呼,佯裝鄭重的回道:“在下怎麼說也算是這偵探館的掛牌人,怎能不守時呢?再說辰娘子的規章條例裏可是有明文規定,不準時上工,要扣工薪的……”
金子撲哧一笑,慕容瑾還真是可愛!
二人並肩走入偵探館。金子步入一樓的茶水間,剛準備煮茶,便聽慕容瑾斂容說道:“南宮影給在下一個消息了,今天鍾氏說最近心神不寧,要去普陀寺打一場齋!南宮默不放心她,堅持要與她一道去,鍾氏最終拗不過他,只好答應了!”
金子將茶壺放下,剛轉身,便見辰逸雪挺拔如樹的身影背光立在門口,看上去氣宇軒昂,清雋出塵。
“讓南宮影也一道去,留心注意鍾氏,但不要輕舉妄動。下午我們也去普陀寺瞧瞧!”辰逸雪低沉的嗓音從門口處遙遙傳來。
慕容瑾下意識的點點頭,應了一聲好,便招來隨侍的小廝,在他耳邊細語,小廝連連點頭,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辰逸雪目光穿過慕容瑾,將他當初透明人一般自動忽略,落在金子身上,神色淡然的說道:“三娘說過自己的茶藝水平不佳,那正好,以後有時間可以練練手。一會兒茶煮好了,麻煩送一杯上樓給在下!”
慕容瑾第一次聽到奴役人爲自己做事,還有這麼有水準的藉口的?他一臉驚詫,但只一瞬,便輕鬆的笑了笑。若說辰郎君和辰娘子不是兄妹倆,打死都沒人相信,兩人的話說出口,都是如出一轍的、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啊……
慕容瑾猛然想起上次二人去附近珍寶齋排隊打膳食,回來的時候,辰語瞳自己拎了一小袋,其餘的都讓他一個人拿着,還賊笑嘻嘻的說道:“你看起來太瘦了些,顯然臂力鍛鍊不夠,得多拎點兒,權當做鍛鍊了……”
嘖嘖,瞧瞧,這對兄妹……
慕容瑾微微一笑。
金子的臉色卻有些臭。
辰逸雪嘴角勾動,臨上樓梯,腳下一頓,回頭看着她補充道:“謝謝!”
金子眼中淺淺笑意如星光浮動,嘴上嘟囔了一句‘少來’,手上卻是勤快的勞動起來了。
……
用完午膳後,辰逸雪本來打算上普陀寺看看,外頭卻陡然烏雲蔽日,不消一會兒,便下起了暴雨。
風聲大作,閃電雷鳴,跟那天在芳諾小院門外的那場暴雨有些相似。
窗外大雨滂沱,微敞的窗口不斷有雨霧飄進來,光線變得十分昏暗,周圍陰陰沉沉的。
金子走到窗邊,將窗戶關上,轟轟的暴雨聲小了很多,只是關上窗戶後的房間,顯得更顯昏暗。
這些天,辰逸雪除了在白板上塗塗畫畫之外,便是窩在軟榻上安靜的看書,接觸下來,辰大神給金子的印象便是:典型宅男一枚。
金子見辰逸雪還在看着書,本想提醒他不要再看,對眼睛不好,又覺得他這個人向來我行我素,說了不見得就會聽。她暗自嘆了一息,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不對,怎麼會答應辰語瞳加入偵探館呢?這些天在館中待著,查案不需要她,又沒有屍體需要解剖的,她直接是降格淪爲某人的私人老媽子了……
儘管心中如是想着,但見辰逸雪一副基本生活無法料理的模樣,還是沒法說服自己不要去理他。金子在矮几下的抽屜拿出火摺子,準備將房內的油燈點亮,沒想到擦了很久,都沒有點亮。仔細看了一下,才知道油已經耗盡。
她扶着樓道的牆壁,小心翼翼的下樓。
野天聽到聲響,從門口走進來,只見一團黑影伏在茶水間下的矮櫃上東翻西翻的。
“金郎君在找什麼?”野天問道。
金子抬頭,嬌美的面容隱在昏暗中,只一雙晶瑩的眸子清澈燦亮。
“野天,這裏有沒有蠟燭,上面的油燈沒有油了!”金子說道。
“有的,請等一下!”野天說完,便熟悉地從另外一個櫃子裏取出幾支蠟燭,遞給金子。
金子道了一聲謝謝後,起身走往樓道口。
雨越下越大,砸在窗欞上發出噠噠的聲響,二樓的鏤空落地大窗不斷有雨水潑進來,蜿蜒順着木質地板流動着。金子踩着白色棉襪,匆匆走過,腳下一滑,砰的一聲,整個人往後一仰,與地面緊密相觸了。
“啊……”
隨着一聲尖叫,辰逸雪拋下書本,跑到房外,就看到金子狼狽的躺在地上。
他心下一緊,喊了一聲三娘,衝到她身邊,大手從她肩膀和膝下穿過,將人擁入懷裏,打橫抱了起來。
第二百零九章 雨逅
一股清冷而迷人的氣息將金子緊緊地包圍着。
金子的臉埋在辰逸雪的胸口,鼻翼間縈繞着他專屬的味道,耳邊是他胸腔裏傳遞出來的心跳的共鳴。
砰砰……砰砰……
一下一下,撞擊着、牽動着金子的神經。
她陡然感覺自己的臉龐火辣辣的燃燒了起來,抬手撫摸了一下,還好,昏暗正好掩飾了她此刻的窘迫。
“辰郎君,放我下來吧,我可以自己走的!”金子低聲道。
她剛剛滑倒的時候,反應還算敏捷,用手稍稍撐了一下地面,身上倒是沒有摔痛,只是腳腕處擦傷,又扭了一下,但憑着她自己的感覺,應該不嚴重。
辰逸雪低頭看了她一眼,抱着金子的手微微收緊,眉頭微蹙,淡淡道:“讓在下抱着沒安全感麼?還是要換個方式,改成揹着?”
金子一頭黑線,辰大神是白癡啊?
不過金子想想,倒沒覺得他話中的意思含着曖昧。
辰逸雪可不是一般人!一個智商超高,情商爲零的人說出這樣的話,那也僅僅只是字面意思,完全沒有必要尷尬,更沒有必要臉紅。金子覺得自己完全想多了。
“不用了!”金子撅着嘴應道,她擔心再折騰,說不定會再摔一次。
辰逸雪嗯了一聲,邁開長腿,往房間內走去。
他將金子放在軟榻上,靠在金子邊上坐下,嗓音有些低沉,充滿磁性,沙沙的聲音和着雨聲,劃過金子的耳際,讓她不由打了一個顫慄。
“摔到哪裏了?”辰逸雪問道。
“我沒事!”金子有些倔強,她不想讓辰逸雪看到此刻的狼狽。
辰逸雪看到了金子手中拿着的蠟燭,眸光閃動,伸手接過之後,將之置上燭臺,拿出火摺子點亮。橘黃的燭光瞬間填滿整個房間,光影微微晃盪,將辰逸雪修長挺拔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拉得長長的。
他回身,大手舉着燭臺,走到軟榻邊,神色認真地打量着金子。
清雋柔美的臉龐上染着微嫣,琥珀色的眸子似含着水光,細白的貝齒倔強的咬着下脣……
摔得很痛麼?
看她的模樣似在極力剋制着疼痛!
辰逸雪神色冷峻,長眸滑到她的腳腕上,白色的棉襪已經沾溼了。他將燭臺放在矮几上,蹲下身子,手輕輕地握住金子的腳腕。
腳踝果然有些紅腫了。
金子下意識的往回縮了一下。
“別動!”辰逸雪冷冷道。
你妹,捏痛我了還不許動?
金子瞪了他一眼,剛要說話,卻聽辰逸雪沉聲道:“腫了一些,需要冰敷,你等一下!”
他急急站了起來,廣袖帶起一陣疾風,燭火一陣搖曳,將息復又燃。
“野天……”辰逸雪喊了一聲。
隨後,有咚咚的悶響傳來。
野天站在樓梯口,看着房門外站着的人影,恭聲問道:“郎君有何吩咐?”
“用乾淨的布包一些冰塊上來!”辰逸雪說道。
野天一怔,反應過來,道了一聲是,便跑了下去。不多時,便見他跑了上來,倚在門口,有些氣喘,垂頭說道:“郎君,咱們小廚房裏的冰,都用完了……”
金子腳踝上的襪子已經褪了下來,腳丫正架在辰逸雪的膝蓋上,大手觸感冰涼,握在紅腫的地方,涼涼的。她聽到野天如此說,便道:“沒事,沒有就算了,其實只是扭了一下,並無大礙的!”
野天靦腆一笑,抬眸卻見郎君如星子一般灼亮的黑眸凝着自己,他忙斂眸,沉吟一息後,應道:“毓秀莊後堂內有冰窖,兒這就去那邊取一些過來!”
金子引頸看了一下窗外,雖然已經沒有再打雷閃電,但是大雨依然如注,這個時候讓他出門去往毓秀莊,僅僅是取幾塊冰塊,貌似,有些小題大作了……
“野天,不用麻煩了……”
金子話還未說完,人家野天早就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辰逸雪手握着金子的腳踝,輕輕揉着腫起的地方,金子痛得齜牙咧嘴,嘶嘶吸氣。
“不敷冰塊,明天一定腫得更厲害,有你痛的時候!”辰逸雪一臉戲謔的笑意。
金子內心沉不住氣了,情緒瞬間被點燃,彈坐起來身子,逼近辰逸雪,咬着牙斥道:“不是爲了給你這朵奇葩拿蠟燭,本娘子至於摔倒麼?瞧你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辰逸雪第一次看到金子猶如暴走的小獸一般在他面前張牙舞爪,有片刻的怔忪,旋即,冥黑的眸子裏有星星點點的笑意流溢出來。
原來是爲了去給他拿蠟燭……
野天取來冰塊後,是讓守門的小廝送上二樓的。
儘管撐着傘,但在那樣的暴雨下,一把油紙傘,根本就不頂用,野天回來後便即刻回房,重新換了一套乾淨的衣裳,以免染上風寒。
房間內,氣氛安寧而靜謐,沙沙的雨聲是當下最強的背景音。金子許是累了,閉着眼睛躺在軟榻上小憩,腳丫依然擱在榻邊坐着的辰逸雪膝蓋上,他一手拿着包着冰塊的布包捂在金子的腳腕上,一手舉着書本,繼續看書……
傍晚時分,雨終於停了。
慕容瑾上樓的時候,眼前看到的那一幕,其實已經保持了一個下午的時間。
他臉上迅速地切換着各種各樣的表情,隨後,步伐慢慢往後退,正待離開,卻聽房內傳來辰逸雪低沉悅耳的嗓音:“雨太大,鍾氏的齋事還沒做完,需要在普陀寺留宿是麼?”
慕容瑾猛地回頭,一個箭步跑到房門口,問道:“辰郎君怎麼知道?”
辰逸雪幽幽抬頭,含着淺笑道:“猜的,不然這時候你回來做什麼?”
……
空中浮蕩的雲層還未盡消散,山間林木繁茂,普陀山被掩在一片煙雨迷濛之中。
朦朦朧朧中,有樓閣屋檐衝破迷霧,露出大雨沖刷後色澤清潤的一角。
山上的空氣清幽宜人,正值寺院晚課時分,木魚梆梆之聲不絕於耳。
東側的禪房之內,一個形容清瘦的中年婦人站在廊下,望着檐頂垂下的雨水怔怔出神。她身上穿着素色交領直裾長裙,外搭着一件啞光淺色褙子,衣裳色澤質感極好,只是顏色太多素雅,顯得一張本就沒有多少血色的臉,越發憔悴。
她緊抿着下脣,內心似乎在做着某個艱難的決定,如黛的遠山眉緊擰着,手扣着欄杆,微微用力之下,隠見泛白。
身後有步伐聲漸漸走近,婦人掩下情緒,含着笑回頭,“老爺醒了?”
“唔,木魚聲太吵嚷,睡不着!”南宮默伸手攬過婦人的肩膀,笑意吟吟道:“等明日夫人將齋事理完,咱們便可安心回府了,這普陀寺內的膳食都是素食,你這身體沒點新鮮肉菜滋養,可不行!”
婦人聞言,扯出一抹幸福的笑,眼角有點點晶瑩,頭靠在南宮默的肩膀上,應道:“好,老爺想喫什麼,妾身親手給你做!”
第二百一十章 暴力傾向
二人說話間,房門叩響了。
鍾氏回頭,示意婢女去開門。
原來是一個小師父送晚膳過來了。
他的僧袍印着深深淺淺的水漬,托盤內的膳食,用素布蓋着,散發出一陣陣誘人的飯菜香氣。
鍾氏含着淺笑,雙手在胸前合十,禮貌的對小僧說道:“有勞小師父了!”
小僧將飯菜放在桌子上,捻着佛珠的手立在胸前,唸了一個佛號:“阿彌陀佛,施主請慢用!”隨後,便離開廂房。
婢女開始佈菜,鍾氏瞟了桌上的膳食一眼,對正在佈菜的婢女說道:“去請公子過來一道用膳吧!”
“是!”婢女應了一聲,放下筷子,轉身走出房門。
鍾氏機警的回頭望了一眼,見南宮默背對着自己,還在長廊上站着,便迅速的拿出袖袋裏揣着的小瓷瓶,均勻地灑在膳食上。
南宮默從長廊進來的時候,鍾氏剛好將瓷瓶收好,手因爲緊張,還微微有些顫抖。
“怎麼了?哪裏不舒服麼?”南宮默見鍾氏面色菜菜,忙問道。
鍾氏擺了擺手,穩住心神,扯出一抹牽強的笑,說道:“沒事,老爺先坐下吧,影哥兒馬上就過來,不用等,妾身先伺候你用膳!”
南宮默在桌邊落座,剛喫了幾口飯,就見南宮影進來了。
南宮影天生是個食肉動物,來普陀寺才一天,喫了兩頓齋飯,感覺如同嚼蠟,眸子掃過一桌子的素菜,一點兒食慾也提不起來。
“兒見過父親母親!”
南宮影循例施了一禮,見鍾氏笑容慈善地招手讓他過去,便抬步走到桌邊,在南宮默的下首處坐下。
“母親也坐下一道喫吧!”南宮影說道。
鍾氏點頭,笑着應道:“好!普陀寺的素齋在咱們桃源縣,也算是遠近有名的,影哥兒你平素喫多了肉,適時換換口味,清理一下腸胃,也是不錯的,快喫吧!”
南宮影雖然知道鍾氏言之有理,但看着綠油油的青菜葉子,實在沒有什麼胃口。
再者,他可是還有任務在身的。入普陀寺後,他便一直覺得鍾氏的情緒不大對勁兒,雖然表面上還是如平常那般,但南宮影總覺得那些笑容和行爲,有刻意的痕跡。
沉吟間,面前的瓷碗多了好些菜,堆積得就像一座小山似的。
“多喫些菜,別隻顧着扒飯!”鍾氏看着南宮影笑道。
南宮影點點頭,用筷子夾了一些,強迫自己喫下那些只有牛才能嚥下的食物。
沒肉喫,真的太痛苦了……
一頓飯喫完,天色已經低沉了下來。
南宮默倚在房間內的軟榻上,鍾氏則坐在他邊上爲他輕輕搖着團扇,夫妻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天。矮几對面的竹蓆上,南宮影正喫着茶看着書,不知不覺間,感覺耳邊的說話聲漸漸小了,連眼瞼也有些沉。
啪嗒一聲,書本掉在竹蓆上,南宮影的壯碩的身子忽然往前一傾,伏倒在面前的矮几上。
鍾氏凝着陷入了沉睡的南宮默,伸出白皙修長的手,輕輕的撫了撫他有些豐腴的臉頰,低聲說道:“好好睡一覺!有些事情,妾身必須要自己去面對和解決!”
她說完,起身,看了一眼矮几上呼吸均勻的南宮影停留了一瞬,便收回視線,斂容抬步,走出房間。
房門吱呀開啓,又被合攏關好。
南宮影頭有些沉,但此刻他還有意識。從發現自己倦意重重開始,他便知道不對勁兒,爲了看看鐘氏到底要做什麼,他只好佯裝被迷倒。
母親果然有事情瞞着他和父親……
南宮影用手肘撐起身子,腳步有些虛浮,站起來後晃了兩晃,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
他實在是大意了,雖然留了心眼,飯菜沒多喫,但沒想到鍾氏的蒙汗藥,藥勁兒這麼猛……
南宮影拿手拍了拍腦袋,打開房門,循着長廊搖搖晃晃地走去。
在穿過一個月洞門的時候,南宮影看到了鍾氏一閃而過的身影,心中一喜,剛要抬步跟上去探個究竟,後頸一陣麻痛,回頭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在面前掠過,便失去了知覺。
……
因大雨的關係,又因爲扭了腳,金子昨晚留在了偵探館過夜。
辰逸雪不放心她一個弱女子孤身留宿,想走動都不方便,便一道留下來,權當護花使者了。
金子的腳敷了冰塊後,已經好了許多。
早上,仁善堂專治跌打損傷的師兄葉懷壁聽說她扭傷腳踝後,特意拿着一支藥酒過來偵探館,說要幫金子上藥。
金子白皙的腳踝印着點點淤青,但紅腫已經消失了。
葉懷壁盯着金子的腳丫看了看,不知爲何,他認真且專注的神態讓金子想起了患有戀足癖的元寶,心中陡然一陣惡寒,忙拉住長袍,蓋住自己的腳踝,婉言拒絕師兄的好意。
葉懷壁只以爲金子是有些害羞,還是很熱情的堅持要幫金子上藥,一面說道:“現在師兄我只是醫者,師妹你放輕鬆……”
金子聽人家這樣說,只若再扭扭捏捏就顯得矯情了。
葉懷壁剛握住金子的腳丫,準備幫她上藥,就見辰逸雪站在門口,看着二人的親暱動作,面容陰沉得幾欲融冰,嗓音低沉而冰冷:“三娘自從戀足癖那個案子後,對盯着別人腳丫看的人就產生了心理陰影,嚴重起來,還會有暴力傾向,葉醫生可要小心些!”
葉懷壁一怔,目光在金子和辰逸雪身上來回流轉,神色複雜。
“藥酒師兄就留在這兒,師妹可以自己擦擦,但力度要自己控制好,不要太……暴力!”
說完,他便起身,拱手跟辰逸雪致意,便擦身走下樓去。
辰逸雪神色淡漠的點頭,回頭,正對上怒目圓睜的金子。
丫的,說本娘子有暴力傾向?
那辰大神你看了本娘子的腳丫,是不是也做好接受被暴力相向的準備了?
辰逸雪神色自若,笑道:“在下自是不一樣!難道三娘沒覺得葉醫生的動機似乎……不純麼?”
金子一頭黑線。
好吧,人家動機不純!
只有辰大神你最純!
只是心中閃過這個念頭之後,卻不自覺的泛起一絲絲酸澀……
金子沒有接辰逸雪的話,自己拿起葉懷壁留下的那支藥酒,擰開蓋子,準備上藥。
“需要在下幫忙麼?”辰逸雪凝眸問道。
金子抬頭,扯出一抹笑,應道:“哦,不用,謝謝,我擔心抑制不住自己對某人實施……暴力!”
辰逸雪若無其事的嗯了一聲,從她身邊走過,在軟榻上坐下。
座位還沒捂熱,便聽野天咚咚地跑上樓,站在門外道:“郎君,慕容公子傳來消息,說普陀寺被官府圍了,昨晚有個僧人死在竹林裏頭。南宮影一家三口暫時還留在寺內,不得離開!”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三娘,你派上用場了
辰逸雪眼神透着疏離,回首看了金子一眼,二人目光在空中相對。
兔子惹急了還咬人呢!
鍾氏的情緒從上月中一直繃到現在,已經是到了臨界點了,有所行動,實屬正常。只是這結果,多多少少,還是讓辰逸雪和金子的內心有些微的震顫。
一個深閨貴婦殺人?兇手真的是她麼?
“看來,咱們這個案子,要暫時終止調查了!”辰逸雪淡淡說道。
“爲什麼?”金子放下藥酒,眨着清澈的瞳眸,不解的問道。
辰逸雪修長的眉頭輕挑,笑意淺淺,態度帶着一絲傲慢:“三娘許是太久沒動過腦子了,反應慢了!出了命案,自然有官府接手調查緝兇,我們去湊什麼熱鬧?”
金子默了一瞬,冷哼一聲,問道:“難道偵探館沒有跟桃源縣的衙門簽署合作協議麼?”
“還沒!送往州府的那一份兒,是賣個人情給昊欽,順便讓他幫忙招募調查員的。桃源縣和其他地方,你覺得在下有必要低聲下氣的拿着一紙合約上門去尋求合作麼?”辰逸雪在房內踱着步,聽到金子這話後,轉身立在她面前,居高臨下的看着她,臉上笑意魅惑。
得,人家大神開這個偵探館,本來就是帶着興趣和玩的心態較多,金子還真是無法想象辰逸雪拿着一紙合約上門去毛遂自薦的模樣是怎樣的,貌似這對他來說,是件丟面子的事情。
金子不得不考慮一個問題,這偵探館若是沒人來委託調查,該會是怎樣一種局面呢?
她胡思亂想着,見辰逸雪模樣倨傲,乾脆扭過頭,不理他。
辰逸雪盯着金子看了半晌,見自己直接被當成透明人,心頭微挫,冷着臉,回到軟榻邊坐下,繼續他連日來唯一的工作——看書!
金子心中有少許的煩躁,人都有好奇心和探知慾,鍾氏的這個案子進行了一半,就終止,貌似不大好吧?
又或許那個僧人的死,根本就跟鍾氏無關呢?
可金子又說服不了自己,這世上哪來那麼多的巧合?
那個僧人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南宮影一家人入住的當晚,就死了?
金子思紂了片刻,抬眸偷偷瞟了辰逸雪一眼,那廂人家辰大神正安靜專注地看着書呢,彷彿忘記了還有這麼個案子存在……
無語了!
金子起身,感覺腳踝的疼痛感減緩了許多,她瞟睨了矮几上的藥酒一眼,漾出一抹淡笑。
葉師兄果然是盡得師父真傳啊,調製出來的藥酒,效果立竿見影。
她伸手,將藥瓶子收進掌心裏,指腹輕輕摩挲着。
辰逸雪眼角的餘光掃了金子一眼,沉着臉,繼續看書。
二人彼此無話,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野天上樓了。
“郎君,趙捕頭前來拜見!”
金子眼中神采躍動,她望向辰逸雪,卻見他頭也不抬,只淡淡問道:“所謂何事?”
金子翻了一下白眼,這不是廢話麼?
野天拱手回道:“趙捕頭說昨晚普陀寺發生的那個案子,初步調查,嫌疑人應該是寺中之人,現在普陀寺被隔離起來,昨晚因大雨而滯留寺中的信衆有十幾個,未免案情拖延造成影響,特來請郎君相助!”
“嗯!”辰逸雪應了一句,濃若點漆的瞳孔一陣收縮,從矮几下的抽屜取出一件物事,放在几面上,對野天道:“將這份合作協議拿給趙捕頭看看,若無疑問,讓大人簽字後再送回來,告訴他,在我接手調查之前,必須保護好案發現場的環境,屍體不要移動,讓所有信衆都呆在原來的房間裏,協助調查!”
金子只覺得辰逸雪一番話出來,氣場十足,架子十足,帶着一股毋庸置疑的強勢!
她看着他淡漠卻冷峻的側臉,臉上不自覺的露出笑意。
野天恭聲應了一聲是,上前取過矮几上的合同,轉身退了出去。
辰逸雪走到金子旁邊坐下,俽長的身軀微微向前傾,翹着手,低頭望着金子,清雋的眉眼間笑意甚是溫柔。
金子下意識的往後靠了靠,他強大的氣場讓人無法忽視,鼻尖似乎有他專屬的清冷氣息在逼近,臉開始慢慢漲紅。
纖軟的小手快要抵住他精壯的胸膛時,辰逸雪停住了,低沉動聽的聲音滑過金子耳際:“恭喜你!三娘,你終於派上用場了!”
什麼?
金子怔了怔,旋即明白,他所說的派上用場,是讓她上現場去驗那具僧人的屍體……
……
那名死亡的僧人,身份已經調查清楚了,正是上個月來剛來普陀寺落腳的明淨。死亡的地點,是普陀寺後山的竹林,那一片竹林由來已久,鬱鬱蔥蔥,直指天幕。茂密處,甚至有一些竹節和竹葉上還沾染着昨天那場暴雨的珠露。
屍體躺在一塊平滑的大石頭下面,大石頭的表面濺滿血跡,有的已經乾涸,呈現出深褐色。明淨伏屍的身下是一片蔥綠的草地,殷紅的血液將草的顏色染成了妖豔的玫瑰紫,浸潤了一大片……
竹林已經被完全的封鎖,現場只有趙虎、辰逸雪、金子、慕容瑾和守在竹林外頭的捕快。
金子帶着口罩和手套,蹲在屍體旁邊,臉色沉沉,認真而專注地檢查着。
“慕容公子,麻煩你做一下記錄!”金子望着一旁有些興奮,又有些害怕的慕容瑾說道。
慕容瑾忙不迭的應道:“在下早有準備!”他說罷,便從身上揹着的布包內拿出記錄的小冊子和筆。
金子目光落在明淨身上,開口道:“死者身高六尺七寸,年齡約三十八歲。屍體的伏屍狀態是趴着的,屍僵已經呈現,根據屍體的冰冷程度再集合昨晚的室外溫度推測,死者的死亡時間是戌時左右。”
金子將屍體翻過來,仔細的看了一下明淨身上致命的傷口。
“死者的致命傷是在喉嚨處,系被割斷了頸動脈,失血過多而亡!但傷口的切面並不平整,皮瓣翻卷嚴重,兇手行兇的兇器,應該不是刀子或者匕首之類”
慕容瑾揮筆記錄着,聽到這裏,壯着膽子,緊緊的盯着明淨的脖頸看了一眼,臉上有淡淡的驚恐,說道:“看他身下的那一攤血泊,流了那麼多血,身上的血液估計都被放幹了!”
辰逸雪神色淡漠,只靜靜的站在一邊看着金子繼續屍檢。
金子利索的將明淨的緇衣褪了下來。他身體上有很多陳年的舊傷痕跡,有的還很深,皮膚表層的顏色比起其他地方的膚色,明顯暗了許多,還有不少地方,是最近生成不久的淤痕。金子從脖頸處往下一寸一寸的檢查着,戴着手套的手,滑下他略有些發福的肚子。
“死者左下方的腹部有一個紅豆大小的小洞,根據小洞的深度和大小計算,這應該是髮簪之類的東西造成的。根據傷口的狀態顯示,死者的傷口有生活反應,且有皮下脂肪緩衝,這一刺並不致命。死者的傷口處呈現凝血狀,這是機體凝血細胞開啓的一種保護機制,可見這一刺與讓他喉嚨處致命的那處,相隔了一小段時間!”金子如是說着,腦中閃過幾個疑問。
慕容瑾記錄着,聽到生活反應這些生硬的詞彙,並不理解,忙虛心問道:“能解釋一下,什麼叫生活反應麼?”
第二百一十二章 從行爲上找答案
生活反應,是法醫學上的術語。
指的是機體在生前,也就是機體的呼吸循環機能還存在時,受到刺激後所呈現出來的反應。
金子掩在口罩後面深湛的眸子看了虛心求教的慕容瑾一眼,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明淨腹部的小洞口說道:“活人被刺或者割傷,傷口除了出血之外,因皮膚、肌肉、肌腱、血管、神經等活體組織皆有一定的彈性,所以,形成創傷之後,傷口周圍的活體組織會發生收縮,把傷口往兩邊牽拉,使得傷口豁開。若是死後才造成過的傷口,出血量則會減少,傷口也不會有生活反應。”
慕容瑾哦了一聲,明瞭的點點頭。
“所以,卑職是否可以大膽的推測,昨晚與死者在這片竹林裏見面,併產生衝突的有兩個人呢?”趙虎凝眸看着金子,拱手問道。
金子還未及作答,辰逸雪的脣瓣便浮現出淡淡笑意,嗓音低沉如水:“不必大膽推測,而是肯定!”
趙虎等人齊齊望向辰逸雪。
金子也站了起來,口罩遮住了她嬌美的容顏,所以衆人看不到她口罩後面勾動的脣角,“辰郎君怎麼看?”
辰逸雪信步走到屍體旁邊,白皙的手指指着凌亂的地面,微微沉吟道:“現在遺留的痕跡很多,昨晚下了一場大雨,所以腳下的泥土溼潤,很容易留下腳印。我們剛來的時候,在下就注意過了,現場有五個人的腳印。一個屬於死者的,一個屬於發現屍體的僧人的,一個屬於趙捕頭,另外兩個,便是與死者發生矛盾衝突的行兇者留下的。”
趙虎點頭應了一聲是,衙門接到報案的時候,他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爲了保護案發第一現場的環境,留下有用的線索,趙虎馬上讓捕快將整片竹林的每個出入口都封鎖了。所以,辰逸雪的推斷沒有差錯,現場那些較大的腳印,真是今晨他才留下的。
“你們再看看這兩排腳印的方向,看出了什麼不同麼?”辰逸雪問道。
金子和趙虎二人凝眸辨認着腳下的腳印,發現除了大石頭周圍的腳印有些疊踏和凌亂之外,一排腳印是往左邊的竹林出口而去,另一排則是往右邊的出口而去。
趙虎彎着腰,循着左側的腳印一直往外走,眼中的神采,漸漸變得躍動鮮活起來。
他大步跑回來,帶着一絲激動,拱手對辰逸雪說道:“辰郎君心細如塵,卑職發現這一串腳印來回往返都是循着左側這一條小徑出去的,說明案發之後,這個兇徒是按照來時的路原路返回的!”
“沒錯!”辰逸雪應了一聲,黑眸幽深而淡漠,“趙捕頭再去看看右側的小徑如何!”
趙虎應聲道好,高大的軀體從金子身邊擦身走過,彎着腰細細看着右側小徑的腳印。
慕容瑾也有些好奇,一邊記錄着剛剛的發現,一邊跟在趙虎身後,探頭探腦,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
他覺得自己加入偵探館,是這輩子最明智的抉擇啊,瞧瞧他身邊的都是些什麼人?
個個都是人才,智慧超羣啊!
連做的事情,接手的工作,都那麼的驚心動魄,讓他不由心中一陣熱血澎湃……
趙虎低着頭觀察,隨後大步走回來,說道:“右側的小徑上,卑職發現有兩組交叉的腳印,若無疑問,應該是一組屬於死者的,另一組屬於另外一名行兇者的!”
辰逸雪點頭,幽幽一笑,應道:“若在下沒有估計錯誤,這是一場臨時起意的謀殺!”
金子的心頓了一頓,平靜問道:“辰郎君這麼快就有判斷了?”
辰逸雪抬眸,俊顏笑意清淺。
這個案子,對他來說,其實根本就沒有難度,有詳細的屍檢報告,再加上留心現場環境分析,不難破案的。
饒是如此,辰逸雪還是難得有耐心的解釋道:“首先,殺死明淨的人,一定是寺中人。第二,根據現場環境看,死者應該是自願到這一片竹林的。雖然是夜晚,但你們看死者人高馬大,身材壯碩,一般沒有點拳腳功夫的人,是無法脅迫他的,所以死者應該是應約而來,或者他約別人而來。”
金子點頭附和道:“沒錯!”
辰逸雪俊眉微挑,續道:“趙捕頭的話,你們剛剛都聽到了,右側的那條小徑,有明顯的交叉腳印呈現,而返回去的時候,只有一個人的足跡,這說明了什麼?”
“死者來竹林的時候,有人尾隨跟着他而來!”金子脫口而出。
“反應快了!”辰逸雪笑笑。
金子脣角勾動,心中暗罵了一句:你妹!
“那將死者割喉的,到底是誰呢?是往左邊小徑而去的行兇者,還是尾隨的那名行兇者呢?”趙虎凜了凜心神,問道。
辰逸雪望向金子,優美的下巴微揚:“這個問題更加沒有難度了,三娘便可以回答你!”
金子瞪了他一眼,敢情她的智商程度在辰大神眼中是小白啊?
不過從法醫學上分析,這對金子倒真是一點難度都沒有,她不假思索的答道:“兇手,是尾隨死者的人!”
“哦?”趙虎和慕容瑾同時望着金子,希望三娘子快快釋疑。
淡淡晨光下,金子的眸子如水晶一般清澈璀璨,她回道:“死者是被割破喉動脈致死的,其實操作這個動作,有一定的難度。首先,兇手不可能是正面對他實施這個動作,因爲頸動脈破裂的時候,鮮血是呈現噴濺狀的,兇手正面行兇的話,自己會被鮮血濺一身,雖然有夜色掩護,但難保回到寺中的這一段路不會引人注意。而且從現場的血液噴濺狀分析,拉翅明顯,顯然沒有受到什麼阻隔,所以,可以確定,兇手是從背後,近距離地殺死死者的!”
“原來如此,那辰郎君爲何剛剛說兇手是臨時起意才上演這一場謀殺的呢?”趙虎將目光移向辰逸雪,態度誠懇的請教道。
辰逸雪依然一副淡漠的樣子,幽黑的瞳眸掃過右側小徑的草叢。他沒有立即回答趙虎的問題,而是非常專注地循着右側小徑走着,犀利如鷹凖的眼睛拂過兩旁的灌木,忽而,他停下了腳步,一腳探入灌木叢,用乾淨的帕子裹住手指,彎腰捻起一塊白色的東西。
“有什麼發現麼?”金子疾走過去,問道。
辰逸雪回頭,將帕子上的東西在掌心裏攤開,露出了一塊沾滿了血跡的瓷片。
“這應該就是殺死明淨的兇器!”他說道。
金子拿起瓷片,仔細看了看,點頭道:“沒錯,上面粗糙的割裂面上還沾染着不少皮瓣,根據明淨傷口呈現出來的狀態,這的確是吻合的兇器。”
辰逸雪微微一笑,望向趙虎,開口道:“所以,這就完全可以解釋爲何這是一場臨時起意的謀殺了。第一,現場很混亂,遺留了很多證據。比如說腳印,還有兇器。若是有計劃的行兇,兇手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證據,再說帶一把刀子總好過用瓷片殺人吧?這間接說明了一個問題,兇手是一個生手,之前沒有作案經驗。而且他開始尾隨死者,有可能是出於好奇,可爲何他會突然產生將死者殺死的念頭,這應該跟死者與另一面見面的兇徒談話的內容有關,他的情緒陡然失去了控制,纔會在毫無佈置之下,倉促將死者殺害!”
金子擰着眉頭,若有所思的喃喃道:“那他到底是受了什麼刺激呢?”
“想知道?”辰逸雪抬眸看她,幽幽一笑:“那就從行爲上找答案!”
第二百一十三章 繼續調查
金子見他神色堅定,心頭微動。
辰逸雪斂容,轉身對趙虎說道:“趙捕頭現在只需要做兩件事!”
“辰郎君請講!”趙虎拱手恭聲應道。
“三娘剛剛已經說了,死者腹部的那個紅豆大的傷口,兇器有可能是簪子步搖之類的東西,而能戴此物的,無疑是女子!昨日滯留在寺院內有幾個女香客,一會兒,三娘和在下再去盤問。”辰逸雪淡淡吩咐道。
“是!”趙虎應了一句,眸子掃過明淨的咽喉,恐怖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脖頸周圍的血跡已經凝結,觸目驚心。他嚥了一口清痰,問道:“那另一個兇手呢?”
辰逸雪嘴角一挑,盯着右側小徑上的腳印,眸色微斂,說道:“從背後將明淨割喉的,是與他一道拜入普陀寺的少年僧人明遠!”
此言一出,除了金子平靜如常之外,慕容瑾和趙虎臉上皆有訝色。
“辰郎君,快說說,你是怎麼看出來的?這,兇手怎麼有可能是明遠呢?”慕容瑾睜大眼睛,有些急促的追問道。
日光漸烈,斑斕的光影穿透竹林的縫隙,撒在每個人身上。
辰逸雪如璞玉一般白皙的面容清雋超塵,在日光下泛着瑩瑩光暈,他站在屍體旁邊,聲音不疾不徐:“首先,從右邊小徑的腳印可以計算出二者之間於行走間相隔的距離幾何,昨晚放晴之後,死者應邀或者約了人在竹林中見面,能發現或者聽到這個信息的人,除了與他同住一室的明遠,不可能有其他人。明淨和明遠是上個月纔來普陀寺的,寺院中其他的僧人,其實都有些排斥他們,所以,一個多月來,明淨和明遠,並不曾跟其他僧人過往甚密。再者,從腳印上分析,也完全符合明遠的身高和年齡特點,不信的話,趙捕頭可以去拿明遠的鞋子過來對照,看看在下的推測,是否有誤!”
金子一直靜靜的站在一旁聽辰逸雪分析,心底深處,辰大神頭上的光環彷彿又亮了一些。
這廝毫無疑問,一定是古代犯罪心理學的鼻祖啊!
連計算腳印這些現代專業技術,他都應用得如此妥當,雖然金子不知道辰大神的憑據是什麼,但依金子自己的目測和看腳印的深淺度、磨合痕跡,推測這個腳印的主人年紀大約在十四五歲左右。
明遠的年齡,正好符合!
趙虎和慕容瑾雖然沒有開口說話,但臉上難掩激動,一副心悅誠服的模樣。
“如此,卑職馬上去將明遠羈押起來,他一定看到了之前另外一名行兇者的面貌,只要撬開他的嘴,另一名兇犯,也會浮出水面了!”趙虎神色肅然的說道。
辰逸雪輕輕一哼,擺了擺手,看着金子說道:“在下還有一個案子沒調查完呢,不妨繼續着!”
金子微微一笑,知道他說的是誰。其實在兇案發生的時候,他們最開始懷疑行兇的人是鍾氏來的,只是沒有想到,現場環境卻將兇手指向了明遠,但金子和辰逸雪此刻心中皆是明瞭的,造成死者腹部那個紅豆大的小孔,下手的人,應該是鍾氏。
只是鍾氏究竟被明淨抓住了什麼把柄?
從左邊小徑回去的那一排腳印看,凌亂,匆忙,小徑兩邊的低矮灌木有被踩踏傾斜的痕跡,可以想象當時鍾氏應該是匆匆刺了明淨一下,隨後拔了簪子倉惶跑回去的,她壓根就不知道那一刺,究竟有沒有令明淨喪命……
趙虎嚴肅的面容閃過一絲懵懂,站着沒動。
“趙捕頭,關於兇手是誰的信息,先不要聲張,你就說要逐一盤問調查,先將明遠控制起來。在下跟三娘去找幾個熟人聊聊,順便將調查案子完結掉!”辰逸雪冥黑的長眸澄澈而明亮,嘴角淡淡的笑意猶如春風般和煦,讓人莫名的一陣心安。
趙虎點了點頭,恭敬地應了一聲是!
辰逸雪的視線在空中與金子相交,二人彼此會心一笑。
“走吧!”辰逸雪紳士地幫金子拎起工具箱,邁開長腿,往竹林的左側的出口走去。
金子朝趙虎揚了揚手,快步跟了上去,一面脫下手中沾着血跡的手套。
慕容瑾自是要跟着金子和辰逸雪一道走的,他可不會貪竹林環境清幽靜謐,留下來陪明淨……
屍體的事情,還是留待趙捕頭解決吧!
“辰郎君,金郎君,哎,等等在下……”慕容瑾將紙筆揣進布包裏,扯了一下肩帶,腳步如飛,追在後面。
……
普陀寺後山的禪院內。
斑駁的日光穿透長廊,照進廂房內,讓鍾氏本就白皙近乎蒼白的面孔看起來有些透明,她的神色木然,安靜的坐在矮几邊的蒲團上,薄脣緊抿着。
辰逸雪掃了她一眼,並不直接對她問話。
金子側首看了辰逸雪一眼,似乎進來有一會兒了,辰大神怎麼回事?打心理戰術麼?
慕容瑾則有些好奇的左看看,右看看,眸光在房內衆人身上來回流轉着。
“在下最近接受了一宗調查,過來循例問問!”辰逸雪開口說道。
鍾氏和南宮默他們只以爲辰逸雪是公門人物,所要詢問的應該是跟昨晚案子有關的事情,只是有些不明白平素裏紈絝成性的慕容瑾,怎麼會跟着他們一道來?
南宮默淡淡點頭,客氣的應道:“我等定當好好配合!”
“謝謝!”辰逸雪禮貌致謝,開始拋出第一個問題。
“昨晚因大雨滯留寺中,請問三位在寺中做了什麼?”
南宮默最先回答問題:“昨晚用了晚膳之後,在下忽感倦怠,跟着夫人聊着天,不知不覺就在軟榻上睡過去了,一覺睡到天明時分,並無外出過!”
辰逸雪點頭,目光移向南宮影,冥黑的眸子一陣收縮。
儘管南宮影長髮披灑,但辰逸雪沒有遺漏他脖頸處延伸到耳後的一片淡淡淤青。
“南宮影,你那個時間段在做什麼?”辰逸雪問道。
南宮影抬頭,目光與辰逸雪的交觸,停滯了一瞬,嘴角一扯,回道:“昨晚戌時前後,在下跟父親一樣,喫完晚膳後便在房中看書,後來……後來眼皮有些沉,在下便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休息了,並沒有再外出過!”
“哦?既然喫完就回房歇息了,那南宮公子是否可以解釋一下,你後頸的那個傷痕是怎麼造成的麼?”辰逸雪眸子犀利,聲音如冰一般清涼。
金子這才發現,原來南宮影的耳後,還真有一塊淤青,她抿了抿嘴角,繼續觀察提問時,這一家三口的表現如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往事不堪回首
南宮默在聽到辰逸雪這句話後,明顯有些詫異,隨後,忙起身,走到南宮影身邊將他垂在後背的長髮撩起。
他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問道:“影兒,這傷是怎麼造成的?”
金子留意到,鍾氏這個向來以賢良淑德形象示人的母親,此刻對南宮影后頸的傷似乎反應有些平靜,她依然木木地坐着。
辰逸雪看着鍾氏,嘴角一勾,淡淡道:“若是南宮公子不能解釋這個傷痕是如何造成的,在下唯有將你帶走,交給衙門審問了。在下有理由懷疑,你這個傷痕,是在跟死者搏鬥的時候造成的,你最後喪心病狂地將他一刀封喉了,是不是?”
金子看到鍾氏抿着的嘴角微微勾起,無聲地長舒了一口氣。
不是因爲辰逸雪對南宮影的欲加之罪,而是因爲聽到辰逸雪那句‘你最後喪心病狂地將他一刀封喉了,是不是?’
金子猜想,鍾氏從昨晚到現在一定是惴惴不安的,她應該一直以爲,明淨是死在她手下的,所以,從今晨僧人發現明淨的屍體後,她的精神的就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適才辰逸雪說出了明淨真正致死的原因是被人一刀割喉,所以她一直緊繃着的情緒終於可以放鬆了……
至於南宮影,後頸的傷可以有很多借口,再說,兇手不是他,官府不可能爲了破案,隨便找一個替罪羔羊的!
“沒有,不是在下!”南宮影看向鍾氏,瞳孔中有驚恐的神色溢出。
是她,怎麼可能?
雖然昨晚暈倒之前,南宮影就知道鍾氏瞞着父親和自己,跟那個要挾她的人見面了,可不曾想到,平素裏慈愛和善的母親,竟然這麼陰狠,一刀割喉?
她如何能下得去手?
南宮影只覺得自己連頭皮都開始發麻了,他看着身側的父親,再看看鐘氏,心頭一陣後怕。
父親他竟然跟一個如此狠利的女人同牀共枕了那麼多年……
思及此,南宮影不敢再有所隱瞞,伸手,指向鍾氏道:“其實,從委託調查開始,在下就一直都有留意母親的異狀。昨晚母親應該在膳食中下了蒙汗藥,在下雖有提防,但蒙汗藥的藥勁兒太大,在下只喫了一點飯菜,就覺得倦怠得厲害。後來父親沉睡過去後,在下看到母親外出了,勉強打起精神,跟在她身後出去,可忽然間有人從身後將在下敲昏了。在下失去了知覺,再一次醒來時,才發現天已經亮了,而在下睡在自己的房間裏!”
“什麼委託調查?影兒,你查你母親什麼?”南宮默大聲喝道。
鍾氏終於回頭看了南宮影一眼,臉上笑意淡淡,並沒有說話。
辰逸雪微微一笑,看着鍾氏淡淡問道:“南宮夫人怎麼解釋?”
南宮默也將目光移向鍾氏,顫顫喚了一聲:“夫人!”
辰逸雪見鍾氏眼角下垂,脣角下拉,下巴微微有些抽搐,知道她顯然在壓抑着內心的痛苦,適時地再加上一把火:“讓在下替你說吧。這件事還需要從上個月月中開始說起。南宮夫人來普陀寺還願的時候,偶然遇到了多年不曾見面的老熟人明淨,明淨這些年過得並不如意,還出了家,跑到普陀寺來求取一瓦遮頭,一地容身。他認出了身份富貴的南宮夫人你,而他恰好手中又掌握着南宮夫人你某個不想爲人知的祕密,所以你只好用金錢打發他。可不曾想這竟是一個無止境的循環,明淨嚐到了甜頭,他想要擁有得更多,讓南宮夫人你不甚其煩。幾經思慮過後,你決定兵行險着,藉着上普陀寺打場齋的藉口,約明淨出來,一不做二不休,將人殺了,一了百了,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落在鍾氏身上,她終究是個女子,再加上心理一直以來所承受的巨大壓力和辰逸雪冰冷得毫無溫度的高壓詢問下,終於落下了淚。
她望着南宮默,淚眼迷濛,嘴角不斷的抽搐着,努力讓自己不哭出聲來。
“夫人……”南宮默顯然還無法接受這瞬間的轉變,一臉的慌亂。
誰能告訴他,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老爺,你跟影哥兒先出去,好不好?”鍾氏抬手擦了一下眼淚,扯出一抹生硬的笑。
她無法在愛她和她愛的人面前回首那不堪的往事……
“既如此,便請南宮老爺和南宮公子先出去稍等片刻吧!慕容公子,將手冊給在下,你陪着一起出去,好好勸勸!”金子朝慕容瑾使了個眼色,開口說道。
鍾氏既然不想在南宮父子面前提,自然也不會想讓紈絝成性的慕容瑾知道,畢竟他跟南宮影是好友,底子如何,鍾氏如何不曉得?
慕容瑾有些不樂意地將手冊和筆遞給金子,起身,訕訕地推着南宮影出房門。
南宮默有些不放心,頻頻回頭,最後還是被慕容瑾扯了出去。
房門關閉,氣氛陡然靜謐得落針可聞。
“說吧!”辰逸雪凝着她說道。
鍾氏靜了一瞬,掏出帕子,細細地擦了臉上的淚痕,平靜道:“明淨,他的真實姓名叫嶽山!”
金子聞聲,琥珀色的眸子裏熒光躍動。
果然是嶽山!
“十四年前,我在父親的做主下,嫁給嶽山爲妻。婚後倒還和美,我原本以爲這樣平淡但溫馨的生活,會持續一輩子,但沒有想到嶽山生意失敗後,就全然改變了。他迷上了賭博,酗酒,還動不動就打罵我,我無法承受他每一次的拳腳相向,提出和離,他每一次都會痛哭流涕地跟我說會悔改……我一次又一次地原諒他,信任他。直到那一回,他又一次打了我,我一個人在院子裏哭了很久,堅決要跟他分開,甚至不惜以死相逼。他發誓說一定會改過,求我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我答應了!
後來,他的脾氣真的收斂了很多,在同村一個村民的介紹下,去了西山礦山當礦工。我常常會去工地上給他送飯,遇到了南宮默幾次,他對我很和氣,很禮貌……嶽山看見了,當時我還擔心他會誤會,沒有想到,回家後,他連一句話都沒有提起。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着,直到有一天,他跟我提出了他構思了很久的想法!”鍾氏的情緒一直淡淡的,沒有什麼起伏,眼神有些微的恍惚和迷離。
金子靜靜地等待着,等着她將那層神祕的面紗揭下。
“他說南宮默喪妻不久,似乎對我有些意思。我擔心他誤會忙要解釋,他卻說願意成全我和南宮默,只是需要幫他一起完成一件事。我承認,那一年來,我確實不知不覺地喜歡上了南宮默。他是跟嶽山完全不一樣的一個男人,溫柔、沉穩、包容,讓我一顆彷彿死去的心又一次恢復了悸動。我動搖了……
其實嶽山他一早就看出來了,卻不點破,就是爲了等待那一天的到來。他說要準備詐死,騙取南宮氏一大筆的撫卹金,讓我好好配合他演一場戲,事成之後,我便是自由身了。”鍾氏說道。
第二百一十五章 礦難真相
“他要你如何做?”金子追問道。
在礦洞裏詐死?不得不說岳山這個想法還真是大膽,他難道就不曾想過,若是操作不當,小命真的掛了呢?
鍾氏冷冷笑了,應道:“他一年來,早就物色好了一個墊背的。”她抬眸,望着辰逸雪和金子,續道:“就是當年事故的另外一名死者,木峯!
嶽山那一天約了木峯來家裏喫飯,他們兩個正好排到夜班,嶽山說喫完,正好一道上工。可憐的木峯根本就不知道這是嶽山設下的局。當晚,木峯的飯菜被下了藥,一頓飯還沒有喫完,便已經不省人事。嶽山讓我幫忙,將木峯挪到木榻上,割開他的腳動脈,將他身上的血液用酒罈子裝了起來。”
金子蹙着眉頭,只覺得鍾氏那兩片薄薄翕動的嘴脣間,流溢出來的話語,是那麼的驚悚,那麼的駭人聽聞。她眼角的餘光瞟了辰逸雪一眼,那傢伙似乎無動於衷,一臉淡漠的聽着。
金子覺得大神這反應太淡定了,不過想想,那也是十幾年前發生的事情了,淡定以對,實屬正常!
恍惚間,耳邊又傳來鍾氏平靜的聲音。
“我第一次看到那麼多血……第一次看到一個人身上竟然有那麼多血……我嚇壞了,哭了起來,嶽山呵斥我,讓我閉嘴。他說我現在是他的同謀,必須要好好幫他一起演完這場戲,不然,我們兩個都會死。他讓我去將房間內的空酒罈都取出來,裝上木峯的血。木峯被放了那麼多血,自然是得死的,但不能將屍體帶到礦洞下,因爲兩個人要麼一起消失,不然,只出現一具屍體,會引起官府的懷疑。所以,嶽山在後院裏挖了一個坑,將木峯就地掩埋了。然後帶着三個裝有木峯鮮血的酒罈,去了礦場。夜晚礦場的人很少,他又去得晚,有好些人都下礦洞了。而他和木峯輪值的礦洞正好無人……
嶽山將木峯的血潑在礦洞下的石板上,趁着夜色,帶着酒罈子悄悄離開了礦場,讓我去點燃他一早便在礦洞口埋好的火藥,造成礦洞崩塌的假象。”
“所以,事發的時候,是你第一個呼救的?”金子問道。
鍾氏點頭,眼中神采木木,嘴角微微勾起,笑道:“當時那一聲炸響,將其他礦洞的採礦工的招出來了,我又驚又怕,嚇得渾身哆嗦,說不出來話。他們看到嶽山和木峯下礦的那個礦洞崩塌了,才知道是發生了意外,忙上稟南宮默,連夜挖洞救人……”
“之後的事情,在下已經清楚了,礦洞之內只有一大灘的血泊,並沒有嶽山和木峯的屍體,當時的仵作,應該是被現場的那些血跡混淆,纔會判定嶽山和木峯身亡。是這樣麼?”辰逸雪問道。
“是!”鍾氏斂眸應道。
“根據在下調查的信息顯示,南宮夫人事後收到了南宮家族一筆頗豐的撫卹金,但銀子拿回家還沒有捂熱,當晚便被盜賊入室搶走了。若在下沒有估計錯誤,那個所謂的盜賊,應該是嶽山吧!”辰逸雪看着鍾氏問道。
鍾氏咬牙冷笑,“是,他還真是狠心,連一個子都不留給我,全部都被他搶走了,還說我從此自由了,想跟哪個男人在一起,他都不會有意見……我恨他……他是這個世間最自私的人,他根本沒有爲我設想過,我一介殘破之身,若不是有南宮默憐惜,還不知道會如何……
可是,我到底也是一個不值得可憐的人,我不配得到南宮默的愛,但既然上蒼給了我重新來過的機會,我只想好好抓住,竭盡我畢生之力,去愛他,愛他的孩子。
或許是上蒼看我過得太幸福了,讓他來提醒我曾經犯下的錯和滿手沾染着血腥的罪孽!
我,不能讓他破壞我的幸福,不能讓老爺知道我那不堪的過往……
我給他錢銀,我求他不要說出來……其實我當時心裏被滿滿的焦躁和不安填滿,沒有冷靜地去想一個問題,嶽山他又怎麼會說出來呢?他纔是那個陰謀的策劃者……我想明白的時候,便讓婢女上普陀寺給他傳信,約他在後山竹林見面,我要跟他做最後的攤牌。”
辰逸雪和金子都靜靜的聆聽着,金子不時在小冊上記錄下鍾氏敘述的案情。
鍾氏調整了一下坐姿,兀自拿起矮几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水潤潤嗓子之後,又續道:“昨天晚上在竹林,我跟嶽山說我不會再受他的要挾了,若他想對南宮默或者影哥兒不利,我就會將當年發生的事情,全都抖出來,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他很憤怒,用手掐住我的脖子,那一刻我真的覺得或許我就那樣死了,也是一種解脫……可腦中不期然的出現了南宮默的面容,那麼多年來,他一如既往的溫柔體貼,我不捨得他!於是在掙扎間我拔下了頭上的金簪,往他身上刺了一下。他放開了我,捂着肚子,形容痛苦。我害怕極了,看了一下竹林四周,當時一個人也沒有,我便匆匆循着原來的路回廂房。老爺還在睡,只是婢女惶惶跑來告訴我,說影哥兒跟蹤我,被她一棒子敲昏了。我心裏其實很心疼的,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當影哥兒是自己的孩子,我只是沒有想到,他原來一早就懷疑我了,還調查我,呵呵……”
“南宮公子那樣做,他其實是關心你,在乎你,害怕你被人脅迫,受欺負而已!”金子開口安慰道。
辰逸雪聽完鍾氏的話後,英挺的俊眉微微蹙起,問道:“木峯可有孩子?”
鍾氏一陣怔忪,片刻之後,點點頭,應道:“有的,我記得木峯死的時候,他的兒子才三四歲。你們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問題?難道那個明遠是……木峯的兒子?”
金子顯然也未曾料到這一點,如琉璃一般絢爛的瞳孔凝着辰逸雪冷峻的臉龐,舔了舔櫻脣,問道:“辰郎君如何知道的?”
辰逸雪淡漠的眼神中漸漸浮現出笑意,側首看了金子一眼,反問道:“難道還有別的原因能在一瞬間刺激到明遠的神經,對一路同行給他照顧的嶽山痛下殺手的?”
金子恍然,點頭應道:“我自我批評一下啊!反應太慢了!”
辰逸雪冥黑的眸子熒熒燦亮,嘴角彎彎,伸手彈了彈身上的衣袍,起身,對鍾氏說道:“在下非常感謝南宮夫人的配合,令郎的委託調查案件,正式結束了,而衙門那邊,在下也可以交差了!”
他說完,對依然斂衽跽坐在原地的金子說道:“還沒坐夠?剩下的事情只能交給官府了,咱們可以撤退了!”
金子朝鐘氏欠了欠身,道了一聲謝謝,起身跟在辰逸雪身後邁出房間。
第二百一十六章 拽的資本
外頭的迴廊上,慕容瑾正跟南宮影說着什麼,臉上表情豐富,唾沫橫飛,再加上肢體語言,看上去很是滑稽。
金子隨手翻了一下之前慕容瑾在竹林那邊記錄的屍檢。字體勉強算得上週正,記錄倒是很詳實,連她解釋的何謂生活反應,也一字不落的作了註解。
金子觀察着他,雖然對慕容瑾之前的紈絝事蹟有所耳聞,但眼前所看到的這個形象,已經開始在慢慢地蛻變着,而這一切,是從遇到辰語瞳開始!
金子回顧自己來到這個朝代後的足跡,莞爾一笑,似乎也從遇到辰語瞳開始後,才慢慢發生改變的。
呵,這位穿越同仁,還真是一個神奇寶寶!
三人見辰逸雪和金子出來了,忙迎上來。
南宮默神情最是擔憂,他看着一臉淡漠的辰逸雪拱手問道:“這位郎君,請問拙荊她……”
“尊夫人在裏頭,你們可以進去看看她,但是南宮老爺還是要做好心理準備,一會兒衙門那邊,會派人來請尊夫人回去協助調查……關於當年西山礦洞崩塌致死的案件!”辰逸雪沉聲說完,回眸對慕容瑾吩咐道:“慕容公子回去便將調查信息詳細羅列出來,簽名後交給南宮公子吧,這個調查案件才能算正式完成!”
慕容瑾瞟了神色極其難看的南宮影一眼,淡淡的應了一聲是。
辰逸雪幽幽一笑,朝南宮父子微微頷首,邁長腿,往前走去。
金子跟在他身邊,低聲問道:“辰郎君,我們現在是過去盤問明遠麼?”
“盤問明遠?爲什麼?案子不是清楚了麼?”辰逸雪面無表情的瞟了金子一眼,反問道。
“額,可明遠不是還沒有承認麼?”金子撅嘴說道。
辰逸雪一臉冷然,嘴角悄無聲息的勾起:“現場的腳印、兇器,加上殺人動機,可以說是鐵證如山!他不承認沒關係,在下相信衙門的人會撬開他的嘴巴的!”
辰逸雪之前本有想過去盤問明遠的,但現在想想,覺得根本沒必要,再者他已經分析了現場,連兇手是誰都指明瞭,衙門若是連剩下的事宜都處理不好,那辦事效率,可真是讓人懷疑!
金子一頭黑線,她最討厭的就是刑獄上的暴力手段!
“好,這個我不提了,難道辰郎君不想知道明遠究竟爲何會與嶽山一道浪跡江湖的麼?”金子不死心地追問道。
辰逸雪黑亮的眸子轉了轉,彷彿就金子提出的這個問題進行了一番深思熟慮,最後,瑩潤的薄脣微啓,吐出一句話:“哦,對不起,在下一點兒也不敢興趣!我只關心案子本身的性質而已!三娘有興趣知道,可以去自己去了解一下,回來後,再告訴在下一聲便好!”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往普陀寺的前殿的方向走去。
金子在原地跺了跺腳,提着工具箱小跑着追上去。
她倒是想知道明遠這十幾年來的故事,但她心下又有所擔憂,害怕在羈押明遠的房間內遇到父親金元,畢竟普陀寺律屬桃源縣管轄,金元極有可能會來案發現場勘查情況,碰上的話,少不得又要找藉口圓謊,金子很不習慣做這樣的事情……
二人出了普陀寺,便見野天的馬車停在山腳下。
辰逸雪剛想要上馬車,便見不遠處兩匹駿馬疾馳而來。黑眸凝望着漸行漸近的二人,俊眉微微一挑,索性放下竹簾,長身玉立於車轅邊,靜然等待!
英武和錦書二人皆着一襲圓領窄袖胡服勁裝,看起來顯得十分乾練利落。
二人馬上英姿颯爽,看得金子微微入迷。
好酷!
金子決定自己以後有時間,要多多練習馬技。
近了,金子纔看清楚了英武和錦書二人面容和衣袍上的僕僕風塵。顯然,二人是趕路而來的。
繮繩猛然拉緊,馬兒撅起了前蹄,隨着一聲馬嘶聲,兩個身影在馬背上利索的翻轉,下馬,穩穩立在辰逸雪和金子面前。
二人拱手:“見過辰郎君,金郎君!”
“不必多禮!”辰逸雪揚手,清雋的面容笑意點點,眼中似有一絲期待,問道:“背景都調查清楚了?”
“是,在下二人幸不辱命!”錦書恭敬回道,聲音亦是冰冷無緒。
英武從懷中掏出一份物事遞給辰逸雪。
辰逸雪接過來,修長的指節打開紙張,凝眸望着上面記錄得密密麻麻的調查結果。
金子望了辰逸雪一眼,只見那張冷峻的面容上漸漸有笑意瀰漫,他看完,將紙片疊好,攏在掌心裏。
金子眨着眼睛,總覺得英武和錦書的辦事效率也太高了吧?這麼好的幫手,淮南道那邊的衙門,怎麼捨得革除他們呢?
這得犯了多大的疏忽纔不得不革職查辦啊?
額,不對,是隻革職,沒有查辦……
“你們二人辛苦了,先回去洗漱再歇歇吧!”辰逸雪對二人說道。
英武和錦書頷首,淡淡地應了一聲是,便翻身上馬,揚長離去。
金子抿着嘴微微一笑,這兩人冰冷的程度跟辰大神有得一拼啊,都是那種能少說一個字,就絕不多說的性子。難怪處得這麼好,外人覺得冰冷,但他們實際上卻很喜歡這種相處模式!
辰逸雪見金子望着遠去漸漸消失的背影傻傻笑着,冷哼一聲,將手裏的紙片扔到野天的懷裏,吩咐道:“野天,將英武調查的結果給趙捕頭送去,關於明淨和明遠的身份,這上面記錄得一清二楚,容不得他們狡辯!”
野天忙應了一聲是,抬步,往上普陀寺的石階跑去。
辰逸雪吩咐完,便挑開車廂竹簾,躬身鑽進車廂等待野天回來。
金子回神的時候,才發現身邊早就沒有了辰逸雪的身影,掃了一圈,纔看到一小截白色的袖口露在車窗邊沿,白皙的手指輕輕的敲擊着窗欞。
這個案子的破案速度,還真是快得驚人啊,而起到關鍵性作用的人,是那個傲慢得眼睛長在頭頂的傢伙……
雖然金子相信就算沒有辰逸雪幫忙,官府也一定能破案,因爲這個案子的現場環境有很多漏洞,再結合屍檢情況推理,並沒有多大難度,但可以肯定的是,絕不可能以這麼快的速度……
雖然某人拽得像只高傲的孔雀,但不影響金子內心對犯罪心理學鼻祖的欽佩。
因爲人家,確實是有拽的資本!
金子露出了愜意的笑,提着工具箱,挽起袍角,上了馬車。
第二百一十七章 明遠認罪
明遠的廂房內。
趙虎高大的身軀居高臨下地站在明遠面前,氣氛十分的冷凜。
明遠的身子微微的顫抖着,瘦削的身子包裹在寬大的僧袍下,完全看不出體型。他臉色灰白,緊緊的抿着嘴,目光毫無焦距。
“你還不承認麼?是不是要本捕頭將你帶到衙門,大刑伺候,才能撬開你的嘴啊?”趙虎冷冷喝道。
“小僧沒有做過的事情,如何能承認?”明遠倔強的辯解道。
“沒有做過的事情?”趙虎的虎目透着銳利的光芒,大手抓起明遠細如魚骨的手臂,略有些暴力的扯開明遠一直緊扣着的右手手掌,露出了掌心中兩條殷紅的割裂傷,傷口還沒有結痂,是新生成的。
“這傷是哪裏來的?”趙虎用勁兒捏着明空的手腕,問道。
明空皺起了臉,眼眶頓時一陣溼熱,辯道:“小僧在廚房切菜的時候,不小心切到的!”
“一派胡言!”趙虎甩開他的手臂,冷冷道:“切菜能切到手心?你不說沒關係,本捕頭替你說。”
明空猛地抬眼看着趙虎。
趙虎將辰逸雪的推理用自己的語言組織了一遍後,惟妙惟肖地在明空面前還原了案發現場的經過:“……因爲你用勁兒過猛,所以,銳利的瓷片在你掌心裏留下了兩道劃痕!你殺了明淨之後,將瓷片信手一扔,便趁着夜色,回到廂房。你以爲自己所做的一切神不知鬼不覺,可惜因下了一場雨的關係,現場印滿了你凌亂的腳印……”趙虎冷笑着說完,眼睛掃過木榻底下,大步走過去,將藏在下面的布鞋拿了出來。
鞋面上沾着幾滴已經乾涸了的褐色血跡,應該是明遠殺明淨時留下來的噴濺血漬。
“還有這雙鞋子上的血跡,你如何解釋?”趙虎凝着明遠問道。
明遠在滿滿的證據面前,垂下了頭,神色哀慼。
“你因何殺明淨?”趙虎問道。
明遠抿嘴不答。
這時候,野天敲響了廂房的門扉。
一名捕快疾走去開門,野天將紙箋送上,淡淡道:“這是我家郎君命兒送與趙捕頭的!”
捕快忙頷首接過,將紙箋遞給趙虎。
趙虎看了一眼,含笑道:“原來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啊!可惜,你的報仇的方法,太過極端了!”
明遠猛的一震,死死看着趙虎,終於一滴淚滑下,恨恨道:“嶽山,他死有餘辜!”
……
不多時,野天回來了。
他坐上車轅,回頭隔着竹簾對車廂內的辰逸雪說道:“郎君,兒剛剛進普陀寺內送箋文的時候,恰好聽到趙捕頭在審問明遠。雖然趙捕頭在明遠房間裏找了一雙沾染着後山泥土和血跡的布鞋,可明遠開始卻矢口否認,直到兒將箋文遞上去,趙捕頭在明遠面前道明瞭明遠和明淨的真實身份後,他才坦白了自己的犯罪事實。”
辰逸雪輕輕嗯了一聲,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整個人顯得清雋冷冽逼人。
金子眯着眸子,望着車廂外熾烈的日光,心頭有絲絲的感慨。
在證據和真相面前,任何罪犯都將無所遁形。
明淨的死,可以說是罪有應得!因爲他的自私,他的貪念,他的陰謀,造成了木峯的無辜枉死,也間接地剝奪了本該屬於明遠的父愛和溫馨幸福的童年生活。
金子只是爲這個少年感到惋惜,她能理解明遠得知真相的憤怒和仇恨,但他終究太過沖動了,選擇了一種極端的手法去終結明淨的性命,若是換一種方式呢?
或許結果也將會改寫……
這個案子,走至今日這樣的結局,也跟鍾氏的懦弱和自私離不開干係。
金子無言的嘆了一息,人生的每一步,每一個階段,都會面臨很多的選擇,其中有開心,痛苦,煩惱,困惑甚至是掙扎與折磨,但那不是丟棄自己良知和沉淪的理由,任何時候,都要堅定自己內心向上的、正面的信念,要對得起自己的本心!
野天坐在車轅上,回頭見車廂內一片安靜,辰逸雪和金子一人一邊,倚在窗口,怔怔出神,也沒吩咐出發,便小聲的提醒道:“郎君,咱們現在是回偵探館麼?”
辰逸雪斂眸,望了一旁沉思的金子,應道:“嗯,先回去再說!”
野天應聲道好,旋即曳動繮繩,馬車一陣晃動,往陌上跑去。
……
縣衙門的書房內。
金元從堆積如小山的文案後面抬起頭,看着肅然立在一旁,剛剛報告完普陀寺案情的張師爺,一臉驚訝道:“半天不到的功夫,就破案了?”
“是!趙捕頭已經將普陀寺案件的兇手帶回來了,兇犯系死者明淨的同鄉,也是一起生活了許久的同伴明遠!”張師爺如實回道。
金元將手中的筆擱下,胸腔之內一片震盪。
這破案速度,也太快了吧?
這是怎麼做到的?
“那個兇手明遠,都招供了嗎?”金元問道。
“是的大人!辰郎君親自去了竹林勘查現場,因爲昨天剛好下了一場雨,竹林的泥土溼潤,有殘留的腳印可以對比,再加上明淨屍檢的顯示,他是被人從背後割喉的,綜合當晚的環境分析推理,辰郎君斷定了兇手就是明遠!”張師爺躬身回話,見金元神色欽佩,眸子神采熠熠,也笑了笑,續道:“大人,原來這個明淨原名叫嶽山,竟是西山南宮礦業十年前曾經被判定因礦難而死的人!”
金元眉頭一挑,聽得一頭霧水。
怎麼因礦難而死的人在十年後又出現了?
什麼意思?
張師爺耐着性子,將瞭解到的訊息一一跟金元解釋清楚。
金元聽完這詭異的,波瀾起伏的故事,臉色變了幾變。
這案子的死者明淨,原來的身份牽扯到十年前的西山礦難案,那他就不得不跟湖廣那邊的州府衙門交接案情了,想起最近的諸多公務,金元就感覺一個頭有兩個大。
張師爺看出了金元的煩惱,直接提議他將案子的經過和案情如何寫清楚,上一道摺子到刑部,讓刑部裁決。
金元也覺得張師爺這個主意不錯,畢竟湖廣十年前的府尹早就引退了,新的府尹不清楚案情經過,得重新將卷宗調出來再細查,憑白耗費許多寶貴時間,因當下便採納了張師爺的建議。
金元吩咐張師爺準備明日的公堂審訊後,便將剛剛處理完的公文遞給他,說道:“八月份的秀女選拔,江南道的名額提高了一些,看來聖上還是挺喜歡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的。咱們桃源縣也要開始着手篩選了,你將公告發出去,裏面有關於選秀女條件的明文規定,明天本縣開始進行第一輪的秀女遴選!”
張師爺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笑着應下了。
“大人,趙捕頭送過來讓你簽署的那份協議,您放到哪裏去了?卑職找了一圈,也沒找着,這辰郎君將案子破了之後,應該是直接回去偵探館了,既然咱們這邊已經簽了協議,這合作條款在下也得好好看看,結案後纔好將協助調查的酬金給辰郎君那邊送過去!”張師爺提醒道。
金元點點頭,跟辰郎君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合作,但正式簽署合作協議的,還是頭一次,他們縣衙門可不能拖欠酬金,給人家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
金元在案几上翻了翻,終於將夾在公文內的一紙協議找了出來,用手彈了彈紙片,對張師爺吩咐道:“辰郎君首案的破案效率讓本官很是滿意,酬金問題,根據約定的加上一成,以表本官與他合作的誠意!”
“是!”張師爺應了一聲,便下去安排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秀女標準
金子一行人回到偵探館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二人剛上了樓,喝了一杯水潤了潤嗓子,便聽野天說辰語瞳來了。
辰語瞳的個性,自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的。
果然,野天話音還未完,便見一道白色的身影飛一般的竄了進來,笑聲如銀鈴一般悅耳動聽。
“呵呵……大哥哥和師妹剛從普陀寺回來吧?案子查得如何了?”辰語瞳在蒲團上跽坐下來,手指繞着胸前垂着的長髮,笑容絢爛。
“結了!”辰逸雪淺淺的抿了一口茶水後,風輕雲淡的回答道。
辰語瞳黑眸睜大,卷着髮絲的手陡然一鬆,顯然有些出乎意料。但旋即,她咧嘴一笑,自豪的豎起大拇指,又往辰逸雪身邊挪了挪,目光瞟過金子的面容,微微閃動,忍不住讚道:“大哥哥出手,破案效率就是高!”
金子嫣然一笑,知道小妮子這話一半是因爲辰逸雪而自豪,一半是爲了說給自己聽的。
“三孃的屍檢功不可沒!”辰逸雪看向金子,不疾不徐道:“屍檢準確無誤,再加上現場環境充足,沒有什麼難度。而本身因爲南宮影的委託調查,我們對鍾氏的背景和故事也有一定的瞭解,因而在案發之後,我們心裏都有一個懷疑方向,順着這條梗摸排,破案,只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罷了!”
“所以說大哥哥和瓔珞娘子兩個人搭檔,真是絕配啊!”辰語瞳意味深長的笑道。
金子:“……”
辰逸雪嘴角彎彎,對這樣的讚譽,表示認同!
“毓秀莊那邊不忙麼?怎麼跑到這兒串門來了?”辰逸雪問道。
辰語瞳身子懶懶地靠在榻邊,眯着眼睛說道:“再忙也不需要本娘子親自動手運貨吧?不過是剛剛東市外頭貼了告示出來,明天開始選秀女了,江南道的名額多了一些,連帶着仙居府和桃源縣也跟着沾光呢!”
辰逸雪對這個話題並不感冒,只淡淡的嗯了一聲。
金子卻有些好奇,心中也有小小的興奮。
選秀女?這貌似只有電視上才能看到的情節啊!
她問道:“語瞳娘子,選秀女的標準是如何的?”
辰語瞳剛坐正身子,便見身旁大哥哥清冽的目光望向金子,笑意冷清:“你問這個,不會也想去參選秀女吧?不過按照你的年齡標準和外貌,倒也湊合!”
金子一愣,旋即瞪了辰逸雪一眼。
什麼意思?
問一下秀女標準而已,怎麼說得好像自己躍躍欲試,巴巴趕着去參選啊?
辰語瞳睜着黑嗔嗔的眼睛,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掃着,抿嘴微微一笑。
真有意思!
辰語瞳朗聲一笑,看着辰逸雪說道:“依我對瓔珞娘子的瞭解,她纔不會去參選什麼秀女呢!這宮中雖然過得是錦衣玉食的生活,但那麼多個女人,圍着皇上一個人團團轉,爭寵鬥豔的,想想就覺得累得慌!再說皇宮那地方,想進入不容易,但想出來就更難了,一輩子困在那四角一方的天地裏,還不得鬱悶死?”
她說完,黑眸靈動的閃了閃,移向金子,笑道:“桑多爾·裴多菲不是說過一句話麼:‘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爲自由故,兩者皆可拋!’所以說,錦衣玉食,權勢地位這些都是浮雲,自由纔是王道!你說是不是呀師妹?”
金子聽完,撲哧一聲笑了,但還是不住的點頭,緩過勁兒才應道:“語瞳娘子道出了我的心聲啊!確實,沒有什麼比得上自由更加可貴的!”
辰逸雪卻因爲辰語瞳剛剛的那句話陷入了沉思,手搭在大腿上,輕輕地敲擊着幾面,忽而抬眸,望着辰語瞳虛心問道:“語兒剛剛說的那個什麼桑多爾·裴多菲是誰?哥哥雖然沒有閱遍羣書,但也算頗有涉獵,還不曾聽過這個名號的……”
辰語瞳一頭黑線。
耳朵咋那麼尖呢,連那麼長的名字,只說一遍就記住了……
“語瞳娘子肯定忘記是在那本書上看過了!”金子笑了笑,扯開話題:“皇上的後宮,不會真的有三千佳麗吧?”
“當然不可能了,他哪能忙得過來啊!”辰語瞳脫口應道。
一旁的辰逸雪不知爲何,瑩潤白皙的俊顏微微有些緋紅。
也只有沒心沒肺如語兒,才能說出如此不知輕重的話來。
但,這樣的她,纔是最率真的,最真實的!
辰逸雪嘴角微微翹起,再翹起……
“那秀女是每年一選麼?”金子問道。
“不是,三年一選!”辰語瞳應道。
“哦,那還好,不過名額也太多了吧?”金子不解問道。
辰語瞳點點頭,補充道:“這一次的選秀,聽說不僅僅是皇上要充裕後宮,還要爲那些適齡的王爺,皇子,皇侄等指婚,所以今年應該有大把名門閨秀去參選,當然,參選也是有標準的,至少要及了笄,身家清白,溫良賢淑的良家娘子纔行!”
“哦,原來如此!長見識了!”金子點頭笑了笑。
對參選秀女的人選問題,她沒有興趣,剛剛只是純粹對參選標準有些好奇罷了,八卦完這些,二人又聊了一些別的話題,茶過三巡之後,慕容瑾回來了。
他進門看到辰語瞳在場,眼睛一亮,笑眯眯的走到她旁邊坐下,問道:“辰娘子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一會兒了,怎麼,本娘子不能來麼?別忘了,我還是這兒的大老闆呢!”辰語瞳拽拽的說道。
慕容瑾以前也是拽得上天的主兒,只有別人看他的臉色,還從沒有過他看別人臉色的時候,不過似乎在辰語瞳面前,他就顯得特別的渺小,誰讓人是他的救命恩人呢,還是他改過自新的源動力。
“在下沒有這個意思啊!辰娘子誤會了,你常來巡場,偵探館才能蓬蓽生輝啊!”慕容瑾拱手討好道。
辰語瞳微微嗤笑,望着他問道:“你這掛牌掌櫃,哪裏偷懶去了?”
慕容瑾忙擺手,苦着臉回道:“辰娘子可是誤會在下了,剛剛將調查合約的內容給南宮影送過去,順便將調查案件了結,收取費用呢,在下既然說會好好幹,就一定兌現諾言,絕不會偷懶懈怠!”
“這點,我也可以證實哦!慕容公子很是盡職的!”金子笑着幫聲。
辰語瞳笑意吟吟,抱歉道:“那是我誤會了,嘻嘻……”
慕容瑾道了一聲無妨,便將懷中的物事取出,遞給軟榻上一直沉吟不語的辰逸雪,說道:“請辰郎君過目!”
辰逸雪嗯了一聲,接過來看了一眼,將包在紙片裏的銀票丟給辰語瞳,說道:“偵探館的賬目,交給語兒你來保管和打理!”
“啊?那我不得累死了?可不可以拒絕?”辰語瞳睜着無辜眼望着辰逸雪。
辰逸雪一臉寵溺,笑道:“不能哦,因爲能者要多勞……”
辰語瞳耷拉着腦袋:“……”
第二百一十九章 你不接,我接
第二天,普陀寺的那個案子正式開堂公審了。
關於縣衙門神速破案的效率,在酒樓茶寮,也有小道消息傳出。
“……聽說衙門是跟一家偵探館合作,才能以如此速度破案的……”
“真的麼?”
“……當然,難道你們沒聽說麼?”
“呀,那偵探館是誰開的啊?這麼厲害?趕上官府的查案水平了?……”
“……不知道誰開的,神神祕祕的,連上門去請求調查的人,都未曾見過那人的容貌,還得簽署什麼保密協議……估計來頭不小吧!”
“那查一個案子,應該很貴吧?”
“不知道啊,聽說那人很奇怪的,查案子,還得看心情……”
“……怪哉!”
“最近常常見慕容公子進出那裏呢!”
“嗯,他是那偵探館的老闆啊,出入不是正常麼?”
“……原來如此……”
……
金子今晨在仁善堂忙了半天,臨近中午纔想起還未準備午膳,忙匆匆回到偵探館。
上了二樓,準備問問辰逸雪要喫些什麼,見慕容瑾正跽坐在辰逸雪對面,似乎剛說完什麼事情,此刻正靜靜地等待着。
辰逸雪聽到聲響,抬起一張淡漠的臉,看了金子一眼,復又垂眸,眼睛凝着手中宗卷,說道:“這個調查,在下不想接!”
原來是說調查的事情?
金子望了辰逸雪一眼,心中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案子,他爲什麼不接呢?
慕容瑾沒有多問什麼,點頭道:“是,在下這就去回絕他們,本來這個應該也沒什麼可調查的,想知道死因他們只管去請個仵作檢驗便是了!”
金子站在一邊,聽到死因二字,眉心一跳,忙道:“能讓我看看案子麼?”
辰逸雪睨了金子一眼,停了一瞬,纔信手捻起一張雪白的紙片,送到金子面前。
“謝謝!”金子含笑道謝,細細看起了紙片上的委託調查案件。
原來是一個富貴人家的護院死了,之前因爲死者犯了一些過錯,僱主要將他趕出去,但死者苦苦哀求,讓僱主給他一次機會,僱主同意了,沒想到才過了幾天,護院就死在了僱主家的下人房裏。死者的家屬懷疑護院是被人毒殺致死的,因爲死者的嘴角有黑色的淤血流出。僱主家卻矢口否認,認爲死者的家屬這是要趁機訛詐,騙取更多的撫卹金。
死者的家屬集結了十幾個親屬,圍在僱主家門外,要求他們給個說法,不然就要報官,僱主擔心那些目不識丁的家屬鬧起來,會影響他們家的聲譽,再加上他們家還有兩個女兒準備參加秀女遴選,所以,不敢陪着他們上公堂,便私下來偵探館請求調查,希望將這個案子儘快解決。
金子眨了眨眼睛,這個案子應該很好調查啊,怎麼辰逸雪不接呢?
嫌棄人家委託的案子太簡單了,不是他的菜?
額……
可是有案子接,總好過無所事事地坐着吧?
無聊時,權當打發時光也是好的啊!
“辰郎君爲什麼不想接?”金子問道。
“你以爲這個案子有多複雜麼?僱主和死者的家屬爭論的一點,便是護院的死因,這點,隨便請個仵作去調查便好了,在下又不懂驗屍,找偵探館,大材小用了!”辰逸雪不鹹不淡的應道。
瞧瞧,辰大神好大的口氣!
金子翻了翻白眼,心道你不懂驗屍,我懂啊,這能找上偵探館委託調查的,都不是一般人家,沒理由跟銀子過不去吧?
金子撅着嘴說道:“辰郎君不接,那兒自己接了!”
話音剛落,辰逸雪和慕容瑾齊齊望着她。
一個笑意清淺,一個難掩欽佩。
“好啊!隨你!”辰逸雪微微一笑,望了一下窗外,眯着眼睛提醒道:“三娘,午膳時間就快到了,別忘了……”
辰逸雪話還未講完,便聽金子憤憤道:“自己搞定!”
她說罷,對慕容瑾說道:“慕容公子,咱們現在就去案發現場看看……”
慕容瑾忙起身,笑道:“好,在下這就讓小廝去備車……”
二人齊齊下了樓,房間內只留下被晾在一邊,面色陰鬱的辰逸雪和金子那依然浮蕩在空氣中的,淡淡而清新的氣息……
她,貌似對自己有很大意見啊?
難道不想接一個案子,也有錯?
辰逸雪表示不理解!
他起身,走到樓梯口,喚了野天上來。
“郎君有何吩咐?”野天恭聲問道。
“去準備午膳吧,下午就喫三娘做過的那一道……水煮魚!”辰逸雪揚起一根手指,沉吟了片刻後說道。
野天犯難了,眉頭緊緊蹙着。
金娘子那水煮魚的做法,他不知道啊!
野天抬眸,看了看郎君還噙在嘴角的清淺笑意,硬着頭皮應了一聲是,心中想着上毓秀莊請教一下娘子,興許她會懂,畢竟娘子也極喜歡搗弄一些新鮮的喫食……
……
金子坐在車廂內,靠在窗邊望着外頭徐徐後退的景物發呆,一股誘人的食物香味飄進她的鼻腔,金子吸了吸鼻子,回頭,一雙大手正拿着一個剝了皮,只剩下黃橙橙果肉的紅薯遞到自己面前。
“午膳時間到了,金娘子還沒有用膳呢,先喫個紅薯果果腹!”慕容瑾脣角勾動,露出細白的牙齒。
金子含笑接過,道了一聲謝謝後,不忘糾正道:“在外,我是金郎君,不是金娘子!”
慕容瑾望着一襲男兒裝束的金子嘿嘿一笑,應道:“在下曉得了!快喫吧!”
馥郁的紅薯香味在車廂內盪漾着,金子喫着紅薯,猛然想起不久前驗宋郎君屍體的時候,在義莊喫烤紅薯的那一幕。
那個阿海,還在守着義莊麼?
像他那種能將殮妝行當當成高尚聖潔職業的人,真的不多,這點,讓金子對他很有好感!
一個懂得尊重死者的人,以後若學有所成,也會是一個好的仵作……
二人一路談笑,須臾間便到了案發地點。
金子提着工具箱下了馬車,抬頭看了一下匾額——甄府,黑底金字,筆韻遒勁。
門口還熙熙攘攘地圍着一羣人,見突然停下一輛馬車,吵嚷聲頓時小了很多,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金子和慕容瑾。
“他們是來做什麼的?”
“不知道呢,瞧那打扮做派,非富即貴的,難不成是來甄府做客的?”
慕容瑾沒有理會那羣人的指指點點,讓小廝拿着名帖去敲門。
不多時,門扉打開了,從裏頭探出一個黑黢黢的腦袋,臉色不大好看,冷冷問道:“什麼事?”
小廝是跟在慕容瑾身邊多年的隨侍,以前跟着公子出出入入各種場合,哪裏受過這等冷待?他索性也不寒暄,沉着臉將帖子遞上去,說道:“偵探館的慕容公子前來接手調查!”
門內之人聽罷,臉上容色頓時一變,眼睛笑成一條細細的縫,忙道:“不用請示了,我家老爺已經久等了,快快請進!”
慕容瑾護在金子身側,揚手讓她先行,那圍觀的衆人一聽,只以爲是甄府老爺請來開脫的幫兇,立刻上前將人圍住,不讓金子他們進去。
“你們想幹什麼?”慕容瑾吼道。
那些人神情有些激憤,個個扯着大嗓門,指責甄府推卸責任,欺壓升斗小民……
金子被圍在中間,耳邊鬧哄哄的,只看到慕容瑾和小廝一左一右將她護着,身邊那些百姓,唾沫橫飛地吵嚷着,頓時覺得一個頭有兩個大。
她凜了凜心神,清了清嗓子,中氣十足地大喊一聲:“都給我閉嘴!”
話音剛落,周圍陡然安靜了下來。
無數目光都定定地望着金子。
金子將慕容瑾拉開,踱步站上甄府門前的石階,琥珀色的眸子掃過門前的衆人,鄭重說道:“各位鄉親們,請安靜一下,聽在下說幾句話!在下是一名專業的仵作,此次雖是應甄府的調查請求而來,但在下以人格向大家保證,屍檢一定是公平公正的,決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摻假。維護公義,是在下秉承的做事原則,所以請耐心等待。相信你們也清楚的知道,圍門鬧事,是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的,你們也不希望被縣丞大人請到衙門去喝茶,所以,在屍檢結果出來之前,吵嚷鬧事,都是沒有意義的,你們說是不是?”
衆人面面相覷,又互相點了點頭,這位年輕的郎君,言之有理啊!
而這時候,剛剛開門的那個小廝也帶了幾個護院出來,手中還拿着棍棒,看樣子是因爲被剛纔的情形嚇到,溜進府裏找人出來,準備暴力鎮壓的。
他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怎麼突然間這麼安靜了?
金子回頭,看着甄府的小廝,說道:“帶在下去案發現場,還有當時是誰最先發現屍體的,請將他一併帶來,在下問一些事情!”
小廝忙點頭應好,領着金子一行人進入院子。
第二百二十章 失救致死
金子提着工具箱,跟在小廝身後往甄府的下人房走去。
許是剛剛小廝通報了家主,金子遠遠便看到了一個身穿錦緞儒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院子裏,眯着眼睛,望着徐徐而去的他們。
小廝揚手將金子和慕容瑾讓進院子。
甄老爺迎上前,拱手對金子和慕容瑾致意寒暄,言語誠摯道:“這個案子,就拜託兩位了!”
金子神色凜然,淡淡道:“事情的真相如何,屍檢會告訴我們答案。先帶在下進去看看屍體吧!”
甄老爺一怔,眯着眼睛細細打量着金子,頓了一息後,才揚手道:“請往這邊來!”
金子和慕容瑾隨後進入一間昏暗的小房間,這裏便是死者平時起居的地方。
空氣中的氣味並不是很好,金子下意識地用手肘揉了揉鼻子,敏銳的目光在整個屋子裏掃了一遍。
房間的佈置極其簡單,左側靠窗口的位置,擺了滿滿兩排黑色的酒罈子,看數量,至少有三四十個。小屋的中間放着一張矮木桌,木桌上放着一個水壺和一個杯子,還有一個沾着食物殘渣的碗。右側是一張木榻,木榻上的薄毯胡亂的堆在一角……
金子在腦中飛快的整理着現場信息。
從現場環境看,死者是獨居一個房間,有酗酒的不良嗜好,而且私生活非常邋遢,隨處可見生活垃圾,連起牀後順手疊被子這些從小孩子就必須養成的習慣都沒有遵守……
金子黛眉微不可察的蹙起,目光落在左側窗腳下的屍體上。
“屍體沒有搬動過吧?”金子問道。
甄老爺自然不知道,他側首望了剛剛纔過來的小廝一眼。
今晨便是這個小廝發現護院的屍體的,小廝心領神會,忙低聲回道:“沒有,奴才早上推開門的時候,便見老鬼倒在窗腳下,以爲他昨晚又喝多了酒,睡得太沉,走過去推他,沒想到他渾身冰冷僵硬,奴才探了探他的鼻息,才發現他竟是死了……”
金子嗯了一聲,從工具箱內取出口罩和手套,穿戴好之後,才蹲在屍體邊上,開始檢查屍表。
慕容瑾從隨身揹着的布包中取出紙筆,準備記錄。
金子從死者的頭部開始檢查,發現他年紀不大,但脫髮的情況已經非常的明顯,典型的早衰現象。金子翻動了一下死者的腦袋,從他口中有黑色的液體流出。
身邊的小廝掩嘴喊道:“早上奴才也是推了一下老鬼的屍體,就看到從他嘴裏流出來黑色的淤血……他不會是真的死於毒殺吧?”
金子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沾了一些死者嘴角的粘液,送到光亮處細細檢驗,又輕輕地聞了一下。
“怎麼樣?”慕容瑾歪着腦袋問道。
金子心中對護院的死已經有了答案,但屍身還沒有作細緻的檢查,她習慣將屍表完全檢驗清楚後才下最後的結論,這是對死者的尊重,也是對法醫這一職業的尊重。
“幫我把死者的衣裳褪下來!”金子說道。
慕容瑾應了一聲好,將紙筆放到一邊,鬆開死者腰間的布帶。
金子循例從脖頸處往下檢驗屍表,發現死者身上除了雙臂上有大大小小的舊痕新傷之外,並沒有其他傷口,當下便確定了之前的推斷。
她抬眸,看着甄老爺說道:“死者的家屬在不在?請將她一併請進來,在下將護院的死因一併講清楚!”
甄老爺探頭望了伏屍在地的護院一眼,點頭道好,讓剛剛在場的小廝儘快去將護院的妻子請過來。
須臾間,就聽到嚶嚶哭泣的聲音由遠及近,鑽進衆人的耳膜。
甄老爺有些苦惱的搖了搖頭,伸手輕輕敲了一下腦袋,低喃道:“腦仁又被吵得開始疼了……”
慕容瑾嘴角一翹,對甄老爺投去一道同情的目光,他剛剛聽到那拉長音的哭聲,也覺得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難爲人家甄老爺聽了一個上午了。
小廝領着婦人進房門,金子抬眸望過去,見婦人哭得甚是淒涼,但進門口連丈夫的屍身都沒多看一眼,是用帕子掩着臉,哀嚎着。
甄老爺皺着眉頭,轉過頭對婦人說道:“行了行了,先別哭了,聽聽仵作的屍檢如何再說吧!”
婦人聞言,停止了哭泣,抬起一雙紅紅的眼睛看着金子,問道:“奴家的相公,到底是怎麼死的?”
金子站在屍體旁邊,神色冷凜,開口說道:“相信剛剛進門的時候,你們都有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味,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酸腐的氣息摻雜其中,從現場環境看,死者毫無疑問,是個酗酒徒,而且,他喝酒後還常常嘔吐。根據在下的屍檢顯示,死者昨晚喝了不少酒,連番嘔吐後,導致食道破損,失血過多而亡,並不是死於毒殺!”
甄老爺連連點頭,忙道:“仵作的屍檢真的太正確了,這廝在府中有個綽號叫老鬼,其實他就是個嗜酒如命的酒鬼。上次,老夫就是因爲這個原因,要將他趕出去,他苦苦哀求,說家裏上有七十歲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小兒要養,讓老夫多給他一個機會。老夫想着他說得也是可憐,便一時心軟,答應了他,沒有想到他根本就不知悔改,每天晚上,照樣喝得稀巴爛……還給老夫惹來這麼大麻煩,正值秀女遴選之期,添上了這檔子事兒,真是晦氣……”
死者的妻子眨了眨眼睛,瞪着金子辯解道:“你是甄老爺請來的驗屍仵作,奴家怎麼知道你們有沒有串通好,幫着他一起推卸責任?既然你說奴家相公是酗酒導致吐血失救身亡的,那如何解釋那血竟是黑色的?”
金子冷冷一笑,伸出手指指了指木桌上還沒有洗淨的瓷碗,衆人循着指尖望去,白色的瓷碗邊緣還沾染着黑色的食物殘渣。
金子開口道:“死者喝酒後,還喫過一碗芝麻糊。食道破損,胃中的食物殘渣混合着血液逆流上竄,這就解釋了爲何他嘔吐的血液是黑色的。”
“原來如此!”甄老爺點頭應道。
慕容瑾將案情的重點一一記錄在案。
死者的妻子卻在此時又一次哇哇大哭了起來,“你們一定是串通好的,串通好的……我可憐的孩子啊,就這樣沒了爹,我們以後該怎麼辦好啊……”
金子翻了一下白眼,這婦人簡直就是在質疑她的專業判斷和職業操守啊!
“這位大嫂,作爲一名專業的仵作,在下只會爲亡靈說話,根據屍檢呈現出來的情況還原案發的經過。若你執意認爲是在下在屍檢上作假,你可以去請其他的仵作過來檢驗,抑或者在下現在就直接剖開死者的腹腔,這樣,食道是否有破損,肝臟是否有硬化的現象,便一清二楚了。此舉在下既可正名,你們亦可安心,如何?”金子正色問道。
婦人微微一怔,一臉驚恐的看着金子,隨後忙擺了擺手,說道:“我不許你們剖開我相公的肚子,他已經死得很慘了,怎麼着也得給他留個全屍……”
“在下保證剖開後,會幫死者重新縫合好,不會放任不管的!”金子保證道。
婦人抿了抿嘴,眼淚掉了下來,哽咽道:“算了,奴家認命還不行麼?奴家認命……”
慕容瑾有些疑惑的看了金子一眼,又望了望哭泣的婦人,一頭霧水。
她認什麼命啊?
人家金娘子都願意爲她釋疑了,她還嚎啕什麼呢?
甄老爺看她着實哭得可憐,也知道她家裏少了一個男人,必是過得艱難,從袖袋裏取出一沓摺疊整齊的銀票,上前遞給婦人,嘆道:“死者已矣,節哀順變吧!這裏有五百兩銀子,拿去好好安葬老鬼,剩下的,夠你們一家子喫喝無憂了,別再撒潑鬧事,讓外頭那些親屬都回去吧!”
婦人抬眸,顫顫接過銀票,揣進懷裏,木然點了點頭。
隨後,甄老爺安排了小廝將屍體抬了出去,婦人臨走時看了金子一眼,斂眸,跟着丈夫的遺體離開了房間。
既然死因已經查清楚了,金子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她脫下手套和口罩,在小廝送來的水盆裏淨好手,便對甄老爺說道:“案子水落石出,甄老爺可以放心了,在下二人也是時候告辭了!”
甄老爺笑意盈盈,對金子連連道謝,拱手道:“偵探館的辦案效率讓人敬服,此次能還我甄府清白,老夫感激不盡!”
“客氣!”金子笑了笑,回頭對慕容瑾說道:“手續的事情在下不懂,需要簽署什麼,慕容公子與甄老爺自己交接,在下先去車上等着你!”
慕容瑾點頭應好,回首對甄老爺說道:“如此,甄老爺便在協議書上籤個名,再將酬金結一下便成了!”
甄老爺捋了捋鬍子,笑着應好。
第二百二十一章 請客
馬車搖搖晃晃,金子窩在軟榻上,只覺得昏昏欲睡。
慕容瑾倚在矮几邊上,翻着剛剛的屍檢小冊,臉上還帶着一絲絲的興奮。
他心中有很多疑問,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問出口。
比如說金娘子師從何人啊?怎麼年紀輕輕,驗屍的本領和技術比起那些自翊經驗老到的仵作還要厲害?
慕容瑾想起手術之後自己的人生際遇,不由輕輕嘆了一息。
還真是驗證了一句老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馬車飛快的疾馳着,臨近東市,便已經有熙熙攘攘的喧鬧聲鑽進了車廂。
金子打了一會兒盹,精神了一些,聽到聲音後,才幽幽坐直身子,挑開車廂的竹簾望了外頭一眼,已經快到偵探館了。
“金郎君,午膳咱們二人才喫了一點烤紅薯,估計你這會兒肚子也該餓了吧?想喫點什麼?在下讓小廝給你買!”慕容瑾含笑望向金子問道。
金子沒什麼胃口,擺手道:“謝謝慕容公子,我不餓!”
慕容瑾見金子眉眼間有倦色,心想她應該是因爲剛剛的屍檢耗了心神,這會兒估計累多過餓,便沒有勉強。
馬車在門前停下,金子拎起工具箱,躬着身子出了車廂,躍下車轅。
二樓的窗口,辰逸雪望着進入偵探館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黑眸幽深如水。
他剛在軟榻上跽坐下來,便聽到咚咚的腳步聲,忙拿起一側的書籍,佯裝看得入神。
金子走到房門口,看着專心致志看書的人兒,不由嘆了一口氣。
不會是午膳都沒喫,從剛纔一直保持一個姿勢到現在吧?
辰大神也太有能耐了吧?
金子怔了一瞬,腳剛踏入房間,便聽一道低沉而充滿磁性的嗓音響起:“三孃的效率越來越高了,出堪加上來回的往返路程,一共只用了一個半時辰!”
金子扶額,辰逸雪竟然還幫她計算起出堪時辰了?
她抬起一雙清湛的琥珀色眸子,循聲望去,正好與書本後面的修長黑眸不期而遇。然辰逸雪只看了金子一眼,便垂眸,繼續盯着書頁面看。
金子託着下巴打量着他,只看到兩道烏黑的長眉舒展着,越發顯得鼻樑高挺,輪廓深邃……而他,眉眼間似乎還帶着淡淡的冷冽桀驁,看上去……很拽啊!
“誠如你所說,檢驗一下死者的死因而已,不是屬於謀殺,自然無需耗費多少時間!”金子走到矮几便的蒲團跽坐下來,兀自倒了一杯水,送到嘴邊淺淺抿了一口。
辰逸雪嗯了一聲,繼續看書。
金子也懶得理他,午後懨懨,想着喝完水便去隔壁的休息室裏眯一會兒。
剛放下水杯,準備起身,就聽辰逸雪說道:“你午膳沒有喫吧?等一會兒,我讓野天將食物熱一熱,給你送上來!”
金子猛然睜大眼睛。
手輕輕敲擊着案几的表面,漾着淺笑問道:“不會是你做的吧?”
辰逸雪抿嘴微微一笑。
他對喫食很講究,特別是魚鮮的處理。
午膳他本來是吩咐了野天做金子之前新嘗試的一道菜——水煮魚。野天不知道金子烹飪水煮魚的流程是如何的,便跑到毓秀莊那邊,準備請教辰語瞳。讓他遺憾的是一向愛搗騰的辰語瞳不在,野天無法,只得硬着頭皮,自己摸索着做了出來,結果辰逸雪一口也沒有喫,那道菜做出來後光看賣相,就已經讓他倒胃口了……
辰逸雪對喫過的東西,看過的書,說過的話,都有很強的記憶,他想着自己左右沒有事情,便自己下了樓,讓野天重新去水產市集買新鮮的魚和配料回來,親自動手,憑着記憶中的口感,做出了屬於辰逸雪出品的水煮魚。
而且他自己品嚐過,味道和口感,都是極不錯的,就是不知道三娘這位原創者覺得如何?
須臾間,野天便端着一個小砂鍋上樓了,嫋嫋升騰而起的熱氣籠住了野天的面容,只依稀可見那靦腆的面容上,淡淡漾開的笑意。
野天將小鍋放在金子面前,遞上碗筷,笑道:“金郎君請慢用!”
金子含笑致謝,拿起筷子,吸了吸鼻子。
色香倒是不錯,就是不知道這味兒到底怎麼樣。
“嚐嚐看,但評論可要根據事實說話!”辰逸雪的嗓音低沉如水,黑眸凝着金子,裏頭有星星點點的笑意。
“當然!”金子應了一句,用筷子夾了一片雪白的魚肉,送到嘴裏,櫻脣含着筷子,泛着盈亮的光澤,看上去柔美而誘惑。
“怎麼樣?”辰逸雪問道。
金子點點頭,應道:“還不錯!”
辰逸雪:“嗯,沒說實話!”
金子狡黠的笑了笑,又夾了一塊魚片送進嘴裏,一邊咀嚼一邊說道:“好吧,我說實話,辰郎君做的水煮魚,有我一成的功力!”
“哈哈哈……”辰逸雪朗聲一笑,俊顏舒展,笑意如同朗日一般絢爛,明媚爽朗,清雋逼人!
金子繼續喫着水煮魚,雖然辰逸雪沒有說這道菜是爲她而做,但她此刻心裏還是覺得有絲絲甘甜在瀰漫着,遊向四肢百骸,連剛剛的困頓和疲倦,也在這一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
金府馨容院內此刻正值熱鬧。
廊下整整齊齊排列着五六雙色彩繽紛的屐履,東廂之內,不時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笑鬧聲,打趣聲。
有兩個端着茶點的小丫頭,一邊走在通往馨容院的長廊上,一邊小聲說着話。
“這都是今天第二撥了呢,秦媽媽估計又得讓大廚房的婆子們做點心了,再有一撥過來,可就不夠了!”一個身穿綠色中衣比甲,梳着雙丫髻的小丫頭說道。
她身側另一名穿着藍色中衣比甲的丫頭接嘴道:“可不是,咱夫人今天一天下來,可收了不少禮呢!”
“那還用說,要是能讓他們閨女選上秀女,那將來可是要入宮的,若是能得聖寵,身份就不一樣了,這點禮,合該要送的!”綠衣小丫頭老成的說道。
藍衣丫頭表示認同,提醒道:“咱先送過去吧,一會兒再找個僻靜的地方,好好聊聊!”
“成!”綠衣小丫頭應道。
廊下有丫頭打起簾子,讓她們二人進去,青黛剛好從東廂裏出來,見狀,忙接過點心盒子,把手裏的水壺遞給其中一名丫頭,吩咐道:“再去煮一壺茶送過來!”
二人欠了欠身,道了一聲是,便退了下去。
青黛端着點心進去,就聽李夫人含笑對林氏說道:“要妾身說啊,金夫人那倆閨女纔是有福氣的,若是此次也去參加遴選,一定能被選上,咱們這些人的閨女跟金夫人的閨女一比呀,就失了顏色了……”
內廂內還有四五個夫人圍着矮几坐着,聞聲紛紛附和,將林氏捧得高高的,贊得她是心花怒放。
她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笑道:“各位真是說笑了,這秀女標準可是有名言規定的。我家綺繯已經嫁作人婦,而妍珠還沒有及笄,自是不能參選的,所以各位就無須擔心了!”
李氏眨了眨眼睛,看了其他婦人一眼,又問道:“金夫人不是還有兩個閨女未出閣的麼?好像還有個三娘子,這三娘子應該就合乎標準啊,還未許配人家,也已經及笄,再者又是縣丞大人千金,這麼好的條件,不會不參加遴選吧?”
林氏嘴角的笑意瞬間僵住。
她倒忘了還有這麼一號不祥人的存在,雖說她現在因爲拜師學醫,搬出去小住一陣子,可難保不會去參加秀女遴選,憑那小蹄子的容貌和出身,想通過初選、複選,根本沒有任何困難……
林氏握着手帕的手陡然收緊!
不,她決不能讓她選上,聖上的旨意已經說明,此次選秀女,不僅僅是爲了充裕後宮,還要爲皇親貴胄們指婚,若是讓她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那死去的賤人不是要在陰曹地府裏笑出聲來?
第二百二十二章 青衣
金元在書房裏將刑部發下來的公文處理完之後,抬起頭望向窗外,轉了轉僵硬的脖子。
唔,已經是傍晚了!
他擱筆,整了整容,剛站起身子,便見張師爺喚了一聲大人,推門走了進來。
“什麼事?”金元問道。
“回大人,是勝風樓的李老闆和玉寶閣的嚴老闆送了帖子過來,說要邀請大人晚上一道喫頓飯!”張師爺說完,順手將帖子遞了上去。
金元看了打開邀請帖看了一眼,臉上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這時候請喫飯,還能有別的原因麼?幫本官推了吧!”
張師爺明瞭的點點頭,自從秀女開始初選後,每天上衙門遞帖子的商家富賈不少,都是抱着某種不言而喻的目的而來,期望自家閨女能得縣丞大人青眼,順利通過初選和複選。
雖然這次江南道的名額比起以前,多了一些,但遴選的標準,也比以往嚴苛許多。不僅要求參選的秀女德才兼備,還要身家清白,姿容出挑,桃源縣就這麼點兒大,名額有限,金元可不想順了哥情失了嫂意,徒惹非議。
張師爺應了一聲後,便退了下去。
金元揉了揉眉心,將案几收拾了一下,準備回府。
林氏知道金元今天會回府,一早就讓青黛去大廚房那邊安排好了晚膳的菜品。
她剛換了一件淺杏色的直裾長裙出來,就聽廊下的丫頭們笑盈盈的喚了一聲老爺。
林氏臉上笑意堆疊,從東廂裏走了出來,端起青黛奉上來的茶盞,走到他跟前,笑道:“老爺眉眼倦色重重,這些天公務繁多,累壞了吧?”
金元信手接過,淡淡嗯了一聲,在外廂的圓腰胡牀上坐下來,打開杯蓋,淺淺抿了一口茶水。
“昨兒個有好幾個夫人上門來拜訪,妾身委實嚇了一跳。”林氏挑開話頭,鳳眸凝着金元。
金元一字胡一頓,將茶盞放在几上,乾笑道:“都想着託關係走後門,這就算選上了,後宮等級森嚴,皇上有佳麗無數,他們就那麼自信自家閨女能得蒙聖眷?”金元顯然對這些人的行爲感到不屑,眉頭微蹙,頓了頓才說道:“沒錯,能讓聖上看中,抑或者被指婚給皇子皇侄,的確是一件光耀門楣的事情,可若是不能呢?有可能留守宮中,默默終老,想想就覺得可憐!”
林氏點了點頭,表示認同,含笑打趣道:“那些夫人還戲說咱們瓔珞也去參選秀女的話,他們家的閨女一定會被比下去,失了顏色……呵呵……”
這話金元愛聽,臉上不知不覺間漾起了一抹自豪。
瓔珞不僅姿容無可挑剔,就是修養氣度,也非一般閨閣娘子可比。
只是這參選秀女麼?
還是算了吧,一來他不捨得女兒離開自己身邊太遠,宮廷內的爭寵鬥豔,手段層出不求,瓔珞未必能夠應付。二嘛,說實話,皇上都可以當瓔珞父親的人了,金元他真不願意女兒犧牲一輩子的幸福,去伺候一個老頭子……當然這話在自己心裏想想就好,打死都不能說出口。
所以,在遴選秀女之時,他壓根就沒有想到讓瓔珞也去參加。這些天看到那些商家富賈爲了讓女兒被選上,前後奔走,他就覺得有些納悶了,這都是當父母的,怎麼心態差那麼多呢?
“瓔珞她病了那麼多年,身子骨太弱了,不適合去參加秀女遴選!”金元簡單道。
林氏眸光瑩瑩流轉,忙應道:“是,老爺考慮的是!不過這瓔珞也十七歲了,妾身尋思着也是時候找冰人,給三娘張羅婚事了,再拖着,姐姐也要怨咱們兩個的!”
金元何曾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只是他私心裏,還想留瓔珞多一年。他們父女間錯失了太多相處的時間了,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愧疚和遺憾,他想要儘自己的能力,用剩下的時間去好好補償她。
雲兒,她或許早就怨他了,怨他遺棄了自己的女兒十三年啊……
“婚姻之事先留意着吧,先用膳,爲夫肚子餓了!”金元笑道。
林氏頷首應好,吩咐青黛傳膳!
……
這兩天來偵探館請求調查協助的人還是不少,但辰逸雪這個幕後隱形老闆沒出來,慕容瑾自己又無法做主是否接手調查,只能將案例先記錄在冊,等晚些時候,親自上辰莊去請示。
金子連着兩天呆在百草莊學習醫術,因爲勘查案件,師父教的功課也落下很多,總得找個時間補回來。所以偵探館就剩下慕容瑾坐鎮着,沒有了辰郎君和金郎君在,總感覺空落落的。
用過午膳之後,慕容瑾吩咐近身伺候的小廝成子守着門,自己準備上休息室去睡個回籠覺,腳剛踩上樓梯的木階,就聽到成子咚咚跑進來,指着門口的方向說道:“公子,外頭有幾個人來請求調查,兒看爲首那人的裝束,來頭不小!”
慕容瑾見成子面色惶惶,心下也開始打鼓。
來頭不小?
成子跟在自己身邊,出入過很多場合,見過的州府權貴也不在少數,能讓他如此驚惶的,應該是真的來頭不小吧?
慕容瑾睡意散去,凜了凜神,背手走了出去。
偵探館的大堂內,一襲青衣廣袖寬袍的男子揹着身子,站在大堂的正中央,望着扇屏上的煙雨青山怔怔出神,他的黑髮如墨,頭頂戴着鎏金玉冠,身形挺拔而健美,看起來,氣度不凡。
而守在扇屏之外的,是四五個統一服飾的隨從,慕容瑾瞟了他們一眼,所有人的神色皆出奇的一致:機警、肅然、目不斜視!
從他們身上的氣質判斷,這四五個人都是練家子,而這個青衣男子身份應該也是個高貴的,極有可能是官家子弟。
慕容瑾調整了一下笑容,迎了上去,拱手道:“這位郎君,不知道偵探館有什麼可以幫到你的?”
青衣男子回頭,現出一張英俊的面容,他看了慕容瑾一眼,嘴角微揚,勾起一抹笑容。
慕容瑾迎着他的視線,只覺得在充斥着陽光的午後,那人雖是笑着,但依然是暗影沉沉,冷意澹澹。
“偵探館?什麼都可以查麼?”青衣男子笑着問道。
慕容瑾微微一怔,旋即一笑道:“這位郎君,不如先到內室喝杯茶,在下需要知道郎君所查爲何,才能甄別是否爲我偵探館能插手調查的範疇。”
青衣男子又是冷冷一笑,淡淡地應了一聲好,便抬步往內廂走。
扇屏後面的幾個隨從也準備要跟進去,卻見青衣男子揚起大手,他們便自然而然的止步,駐守於原地。
小廝成子拍了拍砰砰亂跳的胸口,感覺那些人身上的氣場太過強悍了,那個青衣郎君看起來也很神祕,不知道是什麼身份,沒有辰郎君和金郎君在,自家公子能不能搞定……
會客的內室,青衣男子在案几後的蒲團跽坐跽坐下來,黑沉的眸子便盯着慕容瑾,開口道:“在下聽說之前西山礦難案子被推翻了,而原因是你們偵探館重新接手了一個調查案子,順藤摸瓜查清楚了當年的真相,是麼?”
“沒錯!”慕容瑾應道。
他面上沉靜,但心頭卻充斥着滿滿的狐疑,這人到底是誰,是來委託調查的麼?爲何會突然問起嶽山那個案子?
青衣男子嘴角一挑,笑道:“在下之所以會前來,完全是因爲這個案子引起了我的興趣。能將十幾年的陳案查清楚,偵探館自是有一定的實力,在下姑且相信,你們也可以爲我委託的這個案子,找出真相!”
慕容瑾懸着的心稍稍放下,態度認真道:“不知這位郎君,所要調查的是什麼案子?”
“家父之死!”青衣男子回道。
第二百二十三章 逍遙苑
仙居府逍遙苑。
暮色初降。
一彎如女子秀美的月牙,悄悄地爬上了楊柳梢。
天氣不冷不熱。
行走在花木間,聞着草木的清香,分外舒服。
龍廷軒閉着眼睛,吸了吸鼻子,濃郁的花香中夾雜着淡淡的沉水香氣息沁人心脾。
他光着腳,緩步走在花間的石子小徑上,一襲飄逸的白色長袍,腰間沒有任何約束,衣帶鬆懈,黑髮披肩,俊美異常的面容上嘴角輕揚,似笑非笑,在月夜下有一種不真實的妖異魅惑。
隱隱聽到身後傳來衣袍的窸窣聲。
不必回頭,他也知道必是阿桑無疑。
“少主,英武來了!”阿桑恭敬的站在花苑下,聲音一如既往的陰柔。
龍廷軒睜開清亮的眸子,回頭,視線落在阿桑的面容上,脣角勾起了笑。
“讓他進來吧!”
阿桑領命下去了。
龍廷軒循着花間小徑,走到花苑中假山下的一塊青石板上坐下。
他眯起了眸子,望着天際。
英武和錦書,系逍遙王轄下鷹組的成員,是他刻意安排去偵探館的。
那天他一個人在書房內看着金子的畫像發呆,忽然心血來潮,想要知道有關她的一切消息和近況,便派了英武和錦書來桃源縣。
龍廷軒從英武查探到的信箋中得知金子與辰逸雪幕後合作的偵探館正在招募調查員,便順水推舟,寫了一份手諭,讓英武和錦書帶着手諭去找州府的金牌捕頭元慕。元慕看了逍遙王的手諭後,不得不屈從於他的淫威之下,乖乖從命,謊稱他們二人是以前的知交,將之介紹給金昊欽,讓他們順利潛伏進偵探館。
金三娘是女兒身,觀念傳統,她不想選擇女官這條道路,龍廷軒完全可以理解。但辰逸雪,身爲蕙蘭郡主的兒子,身份尊貴,出身不凡,且從他瞞着家人,暗中開辦偵探館便可以看出,他於刑獄案典方面,有濃烈的興趣,爲何不選擇入仕呢?
是蕙蘭郡主不願意,是貪戀自由,還是其他原因?
龍廷軒望着星辰點點的天際,眼前不期然的出現一張淡漠冷峻的面容。
雖說是表兄弟,但他對這廝,卻是完全的不瞭解。
以前蕙蘭郡主入宮時,身邊從不會帶着辰逸雪,每每問起,蕙蘭郡主總會說雪哥兒身子不舒爽,他不會有什麼不爲人知的暗疾吧?
龍廷軒想入非非,嘴角一邊揚起,很是魅惑和挑逗,眼中透露出頑童惡作劇般的得意。
但他忽而想到金三娘與辰逸雪搭檔一起查案子,朝夕相處的情形,心中又不自覺的泛起一絲酸味兒,嘴角的笑意頓時僵住。
“參見少主!”
一道冷凜的聲音打破了龍廷軒的沉思。
龍廷軒怔了一息後,才緩緩回過神來,冥黑而深邃的眸子落在單膝跪地的英武身上,說道:“起來吧!”
“謝少主!”英武拱了拱手,起身,將今晚來的目的道了出來:“少主,柯少將軍今日去了偵探館!”
龍廷軒俊眉一挑,從青石之上起身,隨着他起身的動作,原本鬆鬆套在身上的衣袍半敞開,精壯且白皙的胸膛露在夜風中,於月光下,泛着瑩潤的融光。
“他去偵探館做什麼?”龍廷軒啞聲問道。
“屬下聽慕容瑾說起,柯少將軍是去委託調查柯老將軍的死因!”英武容色冷然,聲音毫無起伏。
龍廷軒嗤笑一聲,淡淡道:“看不出來他還真是一個孝子啊,這生老病死不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麼?何況連太醫院的太醫都證實了,不是藥物中毒,更沒有任何外力傷痕,屬於正常死亡,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對,要去調查柯老將軍的死因?”
“柯少將軍說發現老將軍死亡當晚,將軍府上空有一道黑影掠過,所以,懷疑有人潛入將軍府,謀害了老將軍。他在上偵探館之前,還刻意打聽了嶽山一案,知道金娘子超羣的驗屍技藝後,才慕名前去委託調查,要求重新檢驗老將軍的遺體,確認死因是否正常。”英武說道。
“偵探館接手了麼?”龍廷軒擰着眉頭問道。
雖然他相信夜殤的手段,但若是檢驗屍體的人是金三娘,龍廷軒他不敢完全的把握夜殤不會留下一絲一毫的蛛絲馬跡讓金三娘有跡可循。庵埠縣的那具裸屍案,只剩下森森白骨,她都能憑着一雙靈巧小手,還原案情真相,找到真兇,所以,龍廷軒絕對相信金三孃的驗屍技術。
柯越雲,是龍廷軒查出來的第一個與折衝都尉有密集書信來往的人,而且他身爲三朝元老,手中握有重兵,若是一旦與韃靼那邊密謀造反,大胤朝剩下的兵力根本沒有招架的餘地,所以,幾經權衡之下,龍廷軒決定下手除掉他。
夜殤從密室中出來後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暗殺柯越雲,但這次暗殺不同於以往,必須做得毫無破綻,不然,單憑他顯赫的身份,突發暴斃,朝廷也得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龍廷軒不知道夜殤究竟是用了何種手段取了柯越雲的性命的,但唯一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他這一次相較折衝都尉的那一次,表現讓他十分滿意,連太醫院的太醫和仵作檢驗完遺體之後,都表示死因沒有任何可疑,屬於正常死亡,沒想到他的兒子柯子俊卻依然存在疑慮,竟找上了偵探館……
“還沒有,慕容瑾只是作了一下記錄而已。辰郎君和金娘子這些天不在館裏,慕容瑾自己不敢私自接案子,所以是否接受柯少將軍的調查,目前還沒有答覆!”英武回道。
“嗯!”龍廷軒從鼻腔裏哼出一個音調,幽深的眸子在夜色中熒熒流轉着。
憑着直覺,龍廷軒覺得辰逸雪一定不會接手這個案子,這無關於他是否有心情。辰逸雪既然隱藏自己身爲偵探館東家的身份,就是不想讓蕙蘭郡主知曉,而調查驃騎大將軍的死因,則少不得要與將軍府的人打交道,所以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不會去淌這趟渾水。
至於金三娘,還真是不好說。
龍廷軒沒有忘記英武之前帶回來的信息,辰逸雪不接手的死因調查案件,她二話不說,自己接了,還漂漂亮亮的完成了……
這個女人,還真是麻煩!
龍廷軒沉吟了片刻,轉頭對英武說道:“行了,這件事本王自會解決,你回去吧!”
英武恭敬地道了一聲是,悄無聲息地躍出花苑的圍牆。
第二百二十四章 祭奠
偵探館之內。
金子琥珀色的瞳眸滴溜溜地轉着,不解地看着辰逸雪問道:“那麼多個案子,你都不想接?”
辰逸雪慵懶地倚在軟榻上,修長的大腿交疊着,抵在長榻的另一端,一手枕在腦後,一手託着書卷,眉眼都不帶抬一下,懶洋洋的應道:“嗯,不接!”
金子一張白淨的小臉染上了微嫣,瞪着眸子望着他:“那你開偵探館到底要做什麼?”
辰逸雪將書本放下,冷冽的目光迎上金子的視線,淡淡問道:“拜託三娘用點腦子好不好?”
什麼?
金子微怔。
什麼意思?
“驃騎大將軍的死因,已經有太醫院的太醫和帝都最具經驗的金牌仵作檢驗了遺體,死因並無可疑。聖上已經下了旨意,將老將軍的遺體送回仙居府安葬,我們一個小小的偵探館,憑什麼質疑別人的屍檢結果?再說你覺得在下現在的身份,適合跟將軍府的人有任何交集麼?”辰逸雪兩道灼灼的視線落在金子臉上,嘴角揚起一個優美的弧度,但笑意盡顯戲謔。
金子恍然的點點頭,確實,插手調查的話,少不得要去將軍府勘查現場環境,那樣的話辰逸雪想要隱藏的身份,也會隨之曝光。再者,重新驗證驃騎大將軍的死因,茲事體大,就是柯少將軍也必須要稟報朝廷纔行,插手檢驗,無疑是挑戰太醫院和帝都金牌仵作的權威,她自己站在公義之上倒是不懼怕什麼,怕的是連累了身邊無辜的人。
說到底,還是自己太過欠缺考慮了……
金子倔強的努着嘴,心裏雖然有意識到自己的粗心,但堅決不肯在面子上丟份子,尤其是在辰逸雪面前。
辰逸雪看着金子漸漸發紅的小臉,波瀾不驚的眸底漾開淡淡的笑意。
“嘴吧翹得都可以掛油瓶了,好醜!”辰逸雪身子稍稍往前傾了傾,低沉沉的嗓音彷彿盤旋在金子頭頂,淡淡的,帶着一絲俏皮和討好:“還有其他的幾個案子,三娘認爲那些有調查的必要麼?芝麻綠豆的事情也找偵探館,在下還不習慣這樣被消遣!”
不習慣被消遣!
金子承認自己被這句話逗樂了,嘴脣沒屏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笑了就好!總之,在下接手案子,也會有自己的原則,就像父親堅守對母親的承諾,堅決不納妾一樣,他說那叫寧缺毋濫!”辰逸雪看着金子的眸子幽幽流轉,澄澈而透明。
金子抬眸的時候,二人的臉相隔不到一臂距離,而她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黑曜石般冥黑的瞳仁深處,倒影着她小小的身影,就那樣直直的望着她,似乎要看到她的心裏去。
他以後也會跟他父親那樣麼?
因爲愛,堅守對一個女人的承諾,做到始終如一!
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會麼?
金子覺得自己的心湖被攪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無聲盪漾……
她別開了眼,淡淡應道:“我明白了,你是東家,接不接案子,自然由你說了算!”
“你知道,在下與館中的每一個人相處,從不自恃身份高人一等!”辰逸雪緩緩坐回軟榻,輕聲呢喃道。
金子撇撇嘴,內心承認,再一次在辰大神面前落了下風……
……
仙居府的驃騎將軍府。
巍峨的宅邸籠在一片素縞之中,白花花的一片,在夜色中彷彿蒙上了一層瑩白的寒霜。屋檐下的白色燈籠將門庭照得透亮,微微搖曳的燈光將進進出出的人影拉得長長的。
守在門口的兩名小廝機械性地給每個祭奠完,準備離府的客人回禮跪安。
蕙蘭郡主和郡馬辰靖在少將軍柯子俊的陪送下,出了將軍府。
柯子俊披麻戴孝,而蕙蘭郡主和辰靖則是一襲素白的裝束。
“不必再送了,少將軍快進去吧!”蕙蘭郡主停下腳步,回首神色哀慼地望着柯子俊。
郡馬辰靖也作了一揖,附和道:“少將軍請留步!”
柯子俊含笑點了點頭,拱手道:“兒萬分感謝郡主和郡馬能來送家父最後一程!他日兒再上門拜訪二位!”
柯子俊是驃騎大將軍的嫡子,大將軍仙去,他理所當然要繼承爵位的,此刻能以兒自稱,足以說明他對蕙蘭郡主夫婦的敬重,這讓蕙蘭郡主有些惶恐,忙道了一句:“不敢當!”
蕙蘭郡主的父親端肅親王在朝廷的聲望頗高,深得聖上敬重,蕙蘭郡主委身下嫁一介商賈,遠離了帝都的權勢之爭,跟朝中派系也並無利益交集,因而能得此尊重,實在是沾了父親的榮光。
三人站在府門口寒暄了幾句,直到蕙蘭郡主夫婦上了馬車,駕車離去後,柯子俊才轉身走進府中。
梆子敲了三下後,前來祭奠的人越來越少了,長街上停着的馬車和轎子,基本上都走光了。
柯子俊跪在靈前,自個兒往火盆裏添着冥器,一張英俊的面容在靈前燭火的掩映下,籠着一層淡淡的陰影,顯得越發的陰沉冷峻。
夜風吹進來,靈前的花圈,喪棒垂花發出沙沙的聲響,氛圍十分空寂。
門外有個小廝匆匆的跑進來,站在靈堂外,剛想要開口說話,便見柯子俊抬眸,飛去一道冷厲的寒光。
小廝被他那道銳利而冷厲的眼刀攝到,陡然跪下,結巴道:“少……少將軍,奴才無意……冒,冒犯老將軍,是因爲逍,逍遙王來了!”
小廝話音剛落,柯子俊便從靈前站了起來,大步跨出靈堂,迎了出去。
才穿過長廊,便遠遠看到了逍遙王龍廷軒俽長而慵懶的身影出現在視線裏。
柯子俊嘴角一挑,這廝一如既往的閒適自在啊!
他加快腳步,站在一丈開外作揖施了一禮:“逍遙王大駕光臨,在下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龍廷軒清亮的眼眸含着笑,疾步上前,綴着藍玉貔貅的扇柄挑起柯子俊的手臂,淡淡道:“什麼見不見諒的,少將軍這是在酸本王麼?本王來得晚了,倒是希望老將軍不要責怪纔是!”
柯子俊睨了龍廷軒一眼,忙道:“王爺能來祭奠,在下感激不盡,相信家父在九泉之下也會感念王爺,又如何會責怪?”
龍廷軒淺淺一笑,心道感念就不必了,別把這筆賬算他頭上就成了。
“靈堂在何處?本王還是先去給老將軍上柱香吧!”龍廷軒說道。
“在這邊,王爺請跟在下來!”柯子俊拱手施了一禮,便走在前頭引路。
龍廷軒緩步跟上,阿桑則緊跟其後,細長的眼眸細細地打量着將軍府的格局和景緻。
靈堂之內,香案白煙嫋嫋,一片包茫茫的縞素。
正中央放着一具還未封口的棺材,龍廷軒神色沉靜,英挺的俊眉微微糾結着,手輕輕的撫上棺木。
燭光下,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靜靜地躺在棺材裏。
他的臉上塗着厚厚的鉛粉,顴骨的位置上了淡淡胭脂,看起來就像是正常的暈紅。身上穿着將軍品級的刺繡精美的盤龍壽衣,雙手自然的疊放在胸口,玉冠束髮,珠光閃耀,安靜得彷彿睡着了一般。
龍廷軒望着驃騎將軍的遺體,沉吟了半晌,才緩緩抬頭,看着遞上檀香的柯子俊說道:“老將軍走得很安詳,少將軍節哀!”
柯子俊凜了凜神,淡淡地應了一聲是!
龍廷軒舉着香,對着靈堂鞠了三鞠躬,便將檀香遞給柯子俊,讓其爲自己代勞,插到香案上。
二人雖然認識,但並不熟識,只寒暄和慰藉了幾句,龍廷軒就準備告辭了。
柯子俊對龍廷軒現身仙居府有些狐疑,傳聞逍遙王長袖善舞,生性懶散,不理朝政,這次又是遊山玩水來了?
龍廷軒淡淡笑了笑,只道接了聖上的旨意,推脫不得,只能硬着頭皮追蹤樓月國第一王子侍衛的蹤影。
“樓月國王子侍衛?”柯子俊轉了轉眼珠子,有些不明白。
龍廷軒只得長話短說,將哥洛王覲見遇刺一事簡單明瞭說完,嘆了一口氣道:“父皇答應了哥洛,要幫他揪出意圖不軌的王子侍衛,押送往樓月國,喏,本王不幸就接了這檔子事,真是麻煩!”
柯子俊咧嘴一笑,問道:“是否需要在下幫忙?”
龍廷軒狡黠的笑了笑,擺手道:“不必了,本王領了這差事不過是幌子,遊山玩水纔是正事,少將軍不必客氣,完成不了任務,哥洛王也不能拿本王如何……”
柯子俊低低一笑,目送逍遙王的車駕離開。
車廂內,龍廷軒正襟危坐於榻上,深邃而冥黑的眸子虛無地凝着一個點兒,思緒蹁躚。
英武的密信他已經收到了,偵探館果然如他所料那般,拒絕了柯子俊的委託,這讓龍廷軒省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但柯子俊爲人城府也是深沉的,接下來關於牽連折衝密信案子的調查,必是越發的艱難了。夜殤在驃騎將軍府內,並沒有找到有用的資料,而這些資料,必是被柯越雲掩藏了起來……
究竟會是在哪裏呢?
龍廷軒抿着脣,手輕輕的敲擊着軟榻的表面。
阿桑駕着馬車掠過長街,入了夜之後,長街之上杳無人煙,只有淡淡的薄霧籠在上空,襯得夜色越發暗沉而朦朧。
第二百二十五章 金綺繯
偵探館這些天左右沒有接手任何案子,金子便索性躲在百草莊內研習醫術了。
樁媽媽在小廚房裏搗弄着喫食,她一邊搓着麪糰子,一邊笑着對邊上洗菜的笑笑說道:“還別說,娘子真是隨了夫人,聰慧至極,纔跟着老神醫學鍼灸沒多少時日,就已經得了老神醫的真傳了。娘子給我施了兩天針而已,我這老腰啊,舒爽了不少……”
笑笑回頭,臉上掩不住自豪的笑意,點頭附和道:“奴婢也佩服娘子的毅力和決心,成天對着一卷醫書,廢寢忘食的練習,真是難爲她了!”
“笑笑姐說哪兒去了,娘子纔不覺得難爲呢,她那是樂在其中!”袁青青走進小廚房,接嘴說道。
樁媽媽看了袁青青一眼,這丫頭跟在娘子身邊久了,對娘子的個性倒是摸通透了。在樁媽媽看來,娘子也的的確確是樂在其中,至少她對醫術是極感興趣的,不然,就算怎麼勉強自己,也不可能堅持得下去。
“你怎麼來了?娘子讓你抄的案例,你抄好了?”笑笑瞪着袁青青問道。
袁青青扯了一下嘴角,她最討厭的就是抄書了,讓她安靜地坐在那裏寫字,她寧願去洗衣裳,幹粗活。才抄了一卷案例,她就感覺自己的手指都快要折了似的,簡直就是要命啊!
她嚥了口口水,臉上漾出討好的笑,蹲在笑笑身邊,嘻嘻說道:“笑笑姐,跟你商量個事兒啊!”
“啥事?”笑笑抬頭看她,臉上分明寫着:看你這表情,肯定沒好事!
“那個,我能不能跟你換換?我跟着樁媽媽洗菜做飯,打打下手,你幫娘子抄案例,成不?”袁青青低聲央求道。
笑笑繃着臉,脫口回道:“你說呢?當然是不成了!”
袁青青耷拉着腦袋,一臉苦惱地看着樁媽媽,哀怨的喚道:“媽媽,您幫幫奴婢……”
樁媽媽失聲笑了笑,調笑道:“讓媽媽拿針線還可以,拿筆,還真不行。你呀,快些去抄吧,娘子那是看重你,才讓你抄的,多練練字,對你有好處!”
袁青青眼睛一亮,忙問道:“媽媽說的是真的?娘子是看重我麼?”
“那你說呢?她咋不讓莊裏的小童幫忙抄?”樁媽媽嗔道。
袁青青嘿嘿一笑,蹭的從笑笑身邊站起來,朝笑笑拋了個媚眼,笑道:“既然娘子如此看重我,我自是不能讓娘子失望呢,嘻嘻,笑笑姐你繼續洗菜啊,我去陪娘子抄書了……”
她輕盈盈的身子像燕子一般飛出小廚房,耳邊還有她清脆的笑聲在盪漾。
樁媽媽無言的搖了搖頭,笑笑卻努着嘴,憤憤的冷哼一聲道:“瞧她那得意樣兒……”
“行了,青青那丫頭就是這個樣兒,像個孩子似的,喜歡別人哄,你跟她較什麼勁兒?”樁媽媽略帶嗔怪的說道。
笑笑斂容,規矩的應道:“是,奴婢知道了!”
……
金府那邊,林氏剛歇了午覺起來,便聽青玉珠簾啪嗒撞擊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青黛閃身竄了進來,她登時便有些不悅的挑眉:“發生什麼事了?慌里慌張的,沒的讓人笑話!”
青黛忙欠身施禮,解釋道:“夫人,二娘子回來了,何田剛剛遞了話進來,奴婢委實嚇到了,忙進來稟明夫人!”
二孃回來了?
林氏眨了眨眼睛,手撐着軟榻的扶手,微微探着身子,狐疑問道:“你是說綺繯回來了?”
“是!馮媽媽已經出去相迎了!”青黛忙應道。
怎麼回事?綺繯怎麼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回來了?
林氏忙讓青黛伺候着換了一身衣裳,整理完畢後剛跽坐下來,便聽外頭廊下在馮媽媽的引見下,恭恭敬敬地給金綺繯施禮問安。
“都起來吧!”
一道柔柔的聲音傳入東廂,林氏終於百分百的肯定自己沒有聽錯,還真是自己嫁到州府李氏漕運的大女兒綺繯回來了。
青黛出了東廂,站在隔簾處含笑喚了一聲二娘子,躬身欠了欠禮。
這二娘子不愧是嫁到富裕人家的當兒媳婦的,穿戴極其精緻奢華。
一襲橙粉色的齊胸襦裙,一眼便知道那是上好的綢緞裁製而成的,緞料似含着粼粼水光,剪裁比例極好,臂間披着天藍色的翠水薄煙紗,顯得身材越發窈窕誘人。頭上倭髻斜插着一根金簪,綴着點點紫玉,流蘇灑在青絲上,於行走間輕輕搖曳,盡顯嫵媚。
“母親在裏頭吧?”金綺繯含笑問道。
“在呢,二娘子快請進吧!”青黛忙撩起青玉珠簾,將金綺繯讓了進去。
青黛剛要跟着進去,卻見馮媽媽朝她使了一下眼色。
“馮媽媽,怎麼了?”青黛跟着馮媽媽走出廂房,低聲問道。
馮媽媽探了探腦袋,拉着青黛走遠幾步,纔開口道:“二娘子這次是自己回來的,你說這是不是有些不正常啊?之前兩次歸寧,都是姑爺陪着一道來的,還送了一大堆的禮物,這次,只有幾盒補品,說是給夫人和老爺補身子的,其他的綢緞、茶葉、玉器,可是一件都沒有……”
“啊?那二娘子不會是跟姑爺吵架了,纔回的孃家?”青黛臉上有些訝異,這之前姑爺陪着二娘子回門,都是恩恩愛愛,羨煞旁人的,這次形單影隻的回來,難道有什麼變故?
馮媽媽吩咐着青黛好生伺候着,便下去忙活了。
青黛在耳房那邊備了茶和點心,腳剛踏進東廂,就聽到林氏大聲喝了一句:“真是個不要臉的賤蹄子……”
青黛低着頭,將茶湯和點心放在矮几上,抬眸的瞬間剛好看到金綺繯絞着手帕擦眼淚的動作。
果然是跟姑爺吵架了……
這二娘子的性情向來是頂好的,溫婉而賢良,李府的老太太對這個孫媳婦兒也是讚不絕口,上次夫人去了州府,還被老太太稱讚教導有方,還送了不少禮物呢。
這次是怎麼了?
青黛偷偷打量了金綺繯一眼,一雙杏眼水霧迷濛,挺翹的小鼻頭也因哭泣而紅彤彤的,雪白的貝齒輕咬着下脣……
“青黛,你去外廂守着,一會兒紅姨娘過來請安,就先打發她回去。還有,老爺晚上會回府,你讓阿馮去大廚房那邊安排一下晚膳,煮幾道綺繯和老爺喜歡的菜!”林氏對青黛吩咐道。
青黛應了一聲是,便欠身退出了東廂。
東廂內,只剩下林氏和金綺繯母女促膝相對。
看女兒一個勁兒的抹眼淚,林氏心頭疼的厲害,穩了穩心神,決定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問個清楚明白,纔好幫着女兒出出主意。
金綺繯吸了吸鼻子,纔將原委一一道來。
前兩日,金綺繯出門商談生意的丈夫李御風回來了,只不過這次回來,帶給了整個李府不小的震撼和意外。他帶了一個女子和一個一歲多的男孩子回來,老太太聽到管事娘子的回稟後,立刻就將李御風和那對母子召去問話了。
這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啊。
李御風口中說出來的話,頓時讓金綺繯和在場的所有人驚呆了。
那個孩子,竟然是李御風和那個女人生的孩子。金綺繯當時就癱倒在了地上,這丈夫竟然揹着她在外頭養女人,而且連孩子都生了,她還傻傻的,懵然不知,等待人家登門入室了,她才知道……
老太太一直都寵愛金綺繯,忙讓人將她扶起來,並承諾一定會給她一個交代。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上門請罪
在老太太的逼問下,李御風才道出了實情。
原來他根本就不是婚後出軌,而是在未跟金綺繯成親之前,便已經認識了媚娘。
媚娘以前是仙居府怡紅樓的一名雅妓,跟李御風有過一段情,但李御風知道自己終究無法將她迎娶進門,又不忍媚娘一直淪落風塵,於是在成親之際,給媚娘贖了身,給她自由,讓她去尋找自己的幸福。媚娘離開仙居府之後去了哪裏,李御風不知道,因爲成親後的他,便開始收心,除了必須的應酬之外,極少流連風月場所,更遑論跟哪個青樓女子糾纏不清了。
這次出去辦事,再次遇到媚娘,純屬巧合。
他在市集的街頭看到了揹着孩子擺攤的媚娘,粗布麻衣,形容憔悴,但他還是一眼就將人認出來了。
當李御風走到媚娘跟前,顫顫地喚了她的名字後,媚娘抬眸的瞬間,落下了一滴晶瑩的淚。
那滴淚觸碰到了李御風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他跟着媚娘回了她居住的家,一個破敗不堪的小茅屋,裏面連落座的地方都沒有,只有一張凌亂擺着小孩子衣物的木榻。
媚娘跟李御風講述了自己離開仙居府後近兩年來的遭遇。
她成功贖身之後,帶着李御風給她的銀子離開州府,可在路上,她遇到了劫匪,將她所有的銀子都搶走了,還想將她再一次賣入火坑,那老鴇見她姿容不錯,本想買下她,但媚娘拔了一根簪子抵住自己的喉嚨,寧死不肯就範,老鴇不願惹上人命官司,就沒敢買下她,那幾個劫匪,也不想徒惹麻煩,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放了媚娘。媚娘身無分文,只能一面幫人洗衣服,打零工,維持生計,更讓她意外的是,她竟然懷孕了,而孩子的父親,是李御風!
李御風聽到媚娘悲慘的遭遇已經動容,再聽她說起那個孩子是自己的骨肉,當即顧不上那麼多,便提出讓媚娘跟着他回府,他以後會好好照顧她們母子的。
金綺繯與李御風成親一年,還未爲他生下一男半女,他登時聽聞自己已經做了父親,難掩興奮,想着老太太一定會看在曾孫兒的份上,讓媚娘進門的。
老太太聽完李御風的解釋後,並沒有立即表態,她活了大半輩子,對世事多半通透,凝着眸子問了媚娘一些問題後,便讓身邊伺候的嬤嬤下去收拾一間屋子出來,暫時讓媚娘住進去。
金綺繯失望了,老太太最期盼的就是她能早日爲相公開枝散葉,而今,自己的肚子還未有動靜,人家那廂,兒子已經一歲了……她能怎麼辦?她該怎麼辦?
丈夫這兩天天天往人家的院子跑,她看着他們一家三口幸福的模樣,心就像被人拿刀子狠狠地捅了一個窟窿,彷彿他們纔是應該在一起的,而她不過是個多餘的。
她受不了了,她無法再在李府待著,所以,她像一隻鵪鶉一樣,逃回了孃家……
林氏聽完之後,氣得滿臉通紅,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幾面,發出一聲悶悶的砰響。
外頭廊下還在嘰嘰喳喳討論着二娘子華麗服飾的丫頭們,頓時噤若寒蟬,眼珠子轉了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匯,相顧無言!
“你且在府中好好住着,母親倒要看看,李府要給咱們什麼交代!”林氏咬牙切齒的說道。
金綺繯抽抽搭搭的應下了。
……
傍晚,金元回府聽了女兒的事情後,也略顯氣憤。
金妍珠在飯桌上嘰嘰喳喳的說着,聽得金元蹙着的眉頭更深了。
她說:“阿姊,你也忒軟弱了吧?那麼容易就讓那個賤蹄子登門入室了?你該拿把掃帚將她們母子倆趕出去啊,真是個不要臉的東西。她說那孩子是姐夫的,你們就都相信了?滴血認親了沒有啊?”
金綺繯搖了搖頭,說道:“當時老太太都發了話了,阿姊還能說什麼?”
“就你這麼好相與的個性,擔心她以後騎到你頭上作威作福吧!”金妍珠一副對姐姐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金綺繯眼眶紅紅的,低着頭不說話。
金元聽不下去了,這個事情本來就夠讓人心頭堵得慌了,妍珠不多寬慰自己阿姊,還說這樣酸人的話,讓人聽着心裏更不舒服了。
他剛想開口訓斥幾句,便聽林氏瞪了金妍珠一眼,嗔道:“妍珠,你小孩子家家的,胡說什麼添亂呢?嫌你阿姊心情不夠糟糕麼?”
金妍珠吐了吐舌頭,看着金綺繯道:“我這是爲阿姊着急啊,阿姊就是太老實了,你該多多向母親學習着點兒!”
林氏老臉一紅,瞥了一眼金元,乾笑道:“讓你阿姊學母親什麼呀?男人三妻四妾不是正常麼?只不過御風這次辦的這個事兒,不佔理,是該好好給綺繯一個解釋。行了行了,喫飯吧,這不是還有你們姨娘麼?今兒個下午母親已經給你們姨娘送了信,這事兒啊,她一定會幫着綺繯好好解決,母親有預感,明天,李府一定會來人!”
金元嗯了一聲,對金綺繯好言想勸道:“綺繯啊,男人在外都是圖個面子,御風要是親自來接你了,你也給他個臺階下,既然事實已經這樣了,你就該拿出正室的氣度,有容乃量!”
林氏聽到這話後,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
拿出正室的氣度,有容乃量?
真敢說啊!
可女人的命運就是如此,只能成爲男人的附屬品,任由支配,半點兒不由人……
金綺繯唯唯應了一聲是,低着頭數着米粒。
……
第二天一早,金府二門外就來了兩輛配置奢華的大馬車。
何田一面讓小廝進內院通傳,一面笑眯眯地站在馬車邊上等待着車廂內的人。
林氏一聽是妹妹小林氏和女婿李御風來了,臉上頓時漾起一絲勝利的微笑,回首對金綺繯說道:“趕緊換衣裳,穿得鮮亮些,兩腮上點兒胭脂,臉色有些蒼白了。”
金綺繯聽話的點點頭,在婢女的攙扶下進房換衣裳了。
林氏也在青黛的伺候下,整了妝容,肅然端坐在內廂等待着。
這次女婿是來請罪的,她自是不必出去相迎。
須臾間,就聽外頭小丫頭打起來簾子,規規矩矩地向來客施禮問安。
李御風一襲暗藍色的團雲錦長袍,看上去儒雅偉岸,氣宇軒昂。
小林氏穿着的自是毓秀莊最新推出的小碎花襦裙,看上去清新淡雅,外帶點兒不符合年齡的小俏皮。
二人在青黛的引領下,進入了東廂。
李御風在林氏眸光的注視下,神色尷尬的垂眸,恭敬地行了一禮。
“小婿見過岳母大人!”
林氏冷冷的嗯了一聲,轉頭含笑對小林氏寒暄道:“妹妹,快過來坐下,爲了綺繯那孩子的事兒,勞累你趕了那麼長時間的路,姐姐這心裏啊,真是過意不去!”
小林氏滿臉笑意,扯着李御風入座,一面笑道:“嗨,多大點兒事呢,也值得姐姐唸叨,這哪家夫妻沒有點兒磕磕絆絆的?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不過呢,這次這個事兒啊,也是御風處置不周,委屈了綺繯。這二人可是我保的媒拉的線,我可不能讓一點兒誤會,就破壞了人家小兩口的感情,爲了一段老得掉牙的情事傷神,不值當啊!”
林氏臉上笑着,犀利的鳳眸卻瞟向了李御風。
許是感受到了丈母孃的目光,李御風忙抬頭,看了林氏一眼,解釋道:“岳母大人明鑑,小婿對綺繯之心,天地可鑑,至於媚娘,小婿只是看在以往的情分,再加上她爲小婿留下血脈的份上,給她一處容身之所,真的沒有其他的心思。”
第二百二十七章 和好
“這麼說,你是沒有想將那個什麼媚孃的收房的意思?”林氏嘴角一扯,直勾勾地盯着李御風。
李御風垂着眸子,看着自己的膝蓋,沉吟了一息,剛想回答,便聽到身側的小林氏搶在前頭,回道:“姐姐放心吧,李老太太哪能讓那等風塵女子進門?別忘了她以前是個什麼身份,大胤朝的律法有明文規定,她這等賤籍的,休想進咱們這些高門大戶!”
林氏掩嘴笑了,看着李御風幽幽說道:“那倒是,身份低賤的,就該有自知之明!”
“葉二夫人,岳母大人,媚娘由始至終都沒想要爭取什麼的,再說她早已贖身,不再是風塵女子了!”李御風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攏緊,辯解道。
小林氏瞪了李御風一眼,這小子是半點兒眼力勁兒都沒有,姐姐這會兒好不容易消點兒氣,他還瞎出頭,爲那個賤蹄子辯什麼嘴呢?真是的!
“低賤之人,就是怎麼洗,也變不回清白!事實就是事實,她那種逢場做戲的女子,說的話,有多少可信度?那個孩子,真是的是你的血脈麼?你究竟能不能肯定?”林氏果然因爲李御風的話沉下了臉,身子微微向前傾着,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樣。
李御風知道林氏是個厲害的,但從沒有真正見識過。以前陪着綺繯歸寧,林氏總是笑臉相迎,噓寒問暖,就跟自己母親似的,可今天看來,實在太可怕了,眼神就像刀子一般銳利,彷彿要將他千刀萬剮似的。
他默然不語。
不是因爲他害怕,而是他心中已經微惱。
多大點兒事?
不就是他忽然間有了個兒子,而孩子的生母不是綺繯麼?
至於這麼不依不饒麼?
他剛剛都解釋了,跟媚娘,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分開那麼長時間,什麼感情都淡了,現在對她,不過是憐惜而已。媚娘幾經辛苦顛沛,都堅持生下兒子,而且從沒想過要來李府找自己,這次相遇,不過都是偶然,是上蒼給予他彌補媚娘母子的機會,爲什麼她們一個個就不能可憐可憐他們?
林氏對李御風的態度,非常不滿,竟然當她的話是空氣?
林氏攥着拳頭,提着氣,小林氏見狀,忙伸手壓住林氏的手,打着圓場笑道:“姐姐這麼說,也是擔心御風被人欺騙。御風你也要理解一下你岳母大人!”
李御風抿着嘴,淡淡的應了一聲是。
小林氏又笑了一聲,看着林氏解釋道:“李老太太掌管着內宅諸事,雖然上了年紀,但頭腦可跟明鏡似的透亮,這些事情姐姐就不必擔心了。她能暫時讓媚娘母子留下,是爲了啥啊?老太太一手讓人收拾院子給他們母子住,一手就開始派人去調查起了那媚孃的事情了,那孩子是御風的不假,但媚娘在孕期曾跟過一個木工一道生活過一段時間。媚娘說那個木工是她認的一個義兄,二人並無不正當關係,但老太太哪能相信啊,我昨個兒去了趟李府,老太太的意思是,讓御風來接綺繯回去,那孩子既然是李家血脈,自然是要留下的,至於媚娘嘛,老太太說給她一筆錢,打發她走,孩子交給綺繯撫養。姐姐你怎麼看?”
李御風身子微微顫抖着,他閉上了眼睛,開始懷疑自己當初接媚娘母子回來,到底是不是做錯了?
將兒子留下,趕走親孃,這太殘忍了……
可是這個家,輪不到他做主,他該如何是好?
媚娘已經很可憐了,若是再被搶走了兒子……她該如何自處?
耳邊傳來林氏滿意的笑聲,“哈哈……我就說老太太一定不會這麼順順當當的讓那個賤婢進府的,原來她一早就有所動作了,她說要給綺繯做主,原是想做這個主兒啊!”
“是啊,老太太疼綺繯,府裏都是知道的!”小林氏笑着附和道。
小林氏又喋喋說着老太太平日裏待金綺繯的好,聽得林氏一直笑不攏嘴,二人詳談甚歡,只有李御風一個人跽坐在一旁,心不在焉,悶悶不樂。
不多時,金綺繯在婢女的攙扶下,進了東廂。
李御風看着明豔動人的妻子,微微一笑,主動上前,拉着金綺繯的手,道了一聲對不起。
這女人有時候心裏再難受,也架不住男人一句哄。
李御風一向儒雅溫柔,再加上此刻的態度,讓金綺繯的心一下就軟了。
小兩口在一旁說了一會兒話,就和好如初了。
林氏見女兒都原諒了女婿,再加上有了老太太的承諾,心下也漸漸釋然。
因着小林氏和李御風一道來金府做客,林氏便讓小廝去了趟衙門,將金元請回來陪着用了一頓午膳。本來想着留二人在金府住上一夜,等第二日再趕回州府,李御風卻說還有公事要辦,不便久留,用過午膳後就領着金綺繯和小林氏一起出發,準備趕回仙居府。
二門處,金妍珠笑嘻嘻的扯着扯李御風的袖口,打趣道:“姐夫,以後可不能再欺負我阿姊,不然我鐵定去找你麻煩,讓你喫不了兜着走!”
李御風忙拱手應承道:“小祖宗的話,姐夫記下了!”
小林氏撫了撫金妍珠的小腦袋,嗔道:“都快及笄的人了,還沒點兒正形,在家裏多學點兒針織女紅啊,姨娘還等着給我家妍珠牽紅線呢!”
金妍珠臉蛋一陣潮紅,低着頭,小聲嘟囔了一句:“姨娘真壞,就愛打趣妍珠……”
“姨娘可不是打趣啊,是認真的!”小林氏笑了笑,回頭對林氏和金元揮手致意,讓他們都進去,躬身進了車廂。
金綺繯和李御風也跟父母親施禮告辭,雙雙上了馬車,往長街的方向揚長而去。
金元看着漸漸走遠的馬車,嘆了一口氣。
和好如初就好啊!
林氏怔怔的望着天際,低聲呢喃道:“可憐我綺繯還未生養,就白替人養了個便宜兒子,這女人啊,就是命苦……”
金元陡然蹙起了眉頭,凝着眸子定定的望着林氏。
什麼意思?
替人養兒子就成苦命的女人了?
真正命苦的是不能親自養自個兒兒子的人……
就像雲兒一樣,就像那啥媚娘一樣……
金元頓了頓鬍子,敢情她替雲兒養着欽哥兒,是還覺得命苦啊?
心頭頓時頂得難受,冷哼一聲,抬步走回府裏。
林氏還雲裏霧裏的,不知道金元這是哪根筋不對,臉臭臭的,這是甩臉色給誰看呢?
嗨,這是咋回事啊?
林氏看了金妍珠一眼,金妍珠聳了聳肩,表示不知道。
晚間,宋姨娘去書房請金元上秋霜院用膳,紅姨娘也去請,姑侄倆正好在書房外碰上了,氣氛頓時一陣尷尬。
宋姨娘自從被自家侄女撬了牆角後,每每看到宋映紅,就絕不會有好臉色。這次不過礙着金元的面子,又是在書房外頭,不好發作,冷冷的笑道:“映紅你也來請老爺去用膳?”
“是,既然姐姐先過來請了,妹妹就不跟姐姐爭了,這就告辭!”宋映紅低頭應道。
姑侄變成共事一夫的姐妹,想想就覺得諷刺。
宋姨娘總感覺府裏的下人都在背後偷偷取笑她,渾身不自在,心情也不是很好,更可氣的金元最近都不怎麼上秋霜院去看她,宋映紅這話就像一根魚刺似的,卡在她的喉嚨裏。
敢情是看自己可憐啊?將人讓給她麼?
這小賤人是在扮哪門子清高?
金元在書房內,隱隱約約聽到院子裏有熙攘聲,拌嘴聲,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心裏就想不明白了,他自問妻妾不多,比起一般的商賈家、員外郎家的都少,怎麼就弄得家無寧日了呢?
他幽幽吐了一口氣,喊了門外廊下的丫頭進去,讓那吵嘴的兩個女人,都給他滾……
第二百二十八章 赴宴
州府轄下桃源縣和庵埠縣的秀女初選已經結束,還有幾天時間,便要開始進行復選的選拔。
複選,所要考覈的不僅僅是秀女本身的才情,更着重的,是秀們在當地的口碑如何。
桃源縣甄府有兩個娘子初選都被選上了,這讓甄老爺極開心又激動。爲了讓兩個女兒順利通過複選,甄老爺在晚間時分尋了個機會,偷偷的地上了金府。
金元剛好在府上,聽到何田的稟報後,便讓甄老爺進去了。
甄老爺的來意,金元非常清楚,桃源縣複選能多選上幾名秀女,對他這個地方父母官來說,也是臉上有光的事情。甄老爺家的兩個閨女都能通過初選,這也說明了一個問題,那就是人家的家教嚴謹,閨女素質不錯。此番虛心前來請教,他不如賣一個面子與他,稍稍點撥,若能選上,這份人情,不可謂不厚重。
何田帶着甄老爺上了金元的書房,二人關上了房門,具體談了些什麼,外人自然不知道。
第二天傍晚的時候,馮媽媽從二門處收了一份請柬,說是甄夫人差人送過來的。
林氏接過請柬仔細看了幾眼,笑了笑,說道:“甄府在這當口辦什麼慈善募捐和拍賣,所得善款皆用來修繕義莊的舉措,真是用得及時啊,難爲甄老爺能想出這麼個博眼球的辦法來爲自個兒的兩個閨女拉分,腦袋瓜子挺好使的嘛!”
馮媽媽眯着眼睛淡然一笑,昨晚就聽何田說甄老爺來訪,今天就收到甄府的請柬,這主意,八成是老爺給他們家出的,不然,他甄府哪裏會想到去修繕義莊?義莊那地方,這些富貴人家,最是忌諱……
“夫人,您怎麼打算?”馮媽媽一面倒着茶湯,一面問道。
林氏撫了撫鬢角,訕訕笑道:“自然是要去的,慈善募捐,一定會邀請很多的名門望族,在府中待著久了,再不出去透透氣兒,這人啊,就要發黴了!”
馮媽媽抿嘴笑道:“是,估計那場面一定熱鬧,夫人出去走走也好,可要帶上四娘子?”
“嗯,帶着她一道兒去吧,妍珠那丫頭,喜歡湊熱鬧!”林氏抿了一口茶,懶懶應道。
毓秀莊內。
辰語瞳看完了伍叔遞上去的信箋後,噌的一聲,從榻榻米上彈坐起來,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驚訝道:“母親和父親要來桃源縣?伍叔,怎麼回事?說清楚!”
伍叔上前一步,躬着身子回道:“娘子,甄老爺跟咱們老爺交情不錯,聽說甄老爺家要辦慈善募捐,籌集善款去修繕義莊,給老爺和郡主送了帖子,老爺自然是要賞臉來一趟的,郡主記掛着您和郎君,便跟着老爺一道來。辰莊那邊,老奴已經安排小廝過去通知玉娘,讓他們趕緊收拾一個院子出來,一會兒纔可以給老爺和郡主歇息!”
“父親和母親都快到了,你纔將這檔子事跟我說啊?”辰語瞳臉色明顯不悅。
伍叔有些委屈的縮了縮腦袋,他這也是剛收到消息,老爺和郡主想突然襲擊,他哪能攔得住?這能提前半天收到消息做好準備,已經是頂不錯的了。
辰語瞳從榻榻米上起身,整了整衣袍,對伍叔吩咐道:“我上偵探館那邊跟大哥哥知會一聲,伍叔,記住本娘子跟你們說過的話,偵探館三個字,在父親母親面前,給我自動封嘴了,不然,下場如何,無需我再重複吧?”
伍叔望了一眼面色冷肅的娘子,嚥了口口水,保證道:“老奴做事,娘子還不放心麼?保證,滴水不漏!”
辰語瞳眼中笑意慧黠,手指卷着垂下肩上的髮絲,淡淡應了一句很好,便打開槅門,從容走了出去。
……
甄府辦的這個慈善募捐,影響頗爲轟動。桃源縣乃至州府的一些名門望族,都在甄老爺的邀請行列中。
募捐拍賣的場地,就設置在春風樓。
林氏聽金元說起,蕙蘭郡主也將去參加這次的慈善募捐,心頭不由一陣狂喜,自從上次一別,也許久不曾再見,這平時往來少了,交情自然會變淡的,林氏可不想錯過再次套近乎的好機會。
她仔細尋思了半晌,吩咐青黛將上次蕙蘭郡主送的衣料子裁就而成的襖裙找出來,她要穿着去赴宴。
青黛伺候着林氏穿戴梳理完畢後,馮媽媽進來了。
“夫人,老爺已經在二門處等着了!”
林氏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問道:“妍珠準備好了麼?”
“四娘子跟沐沐,已經上二門了!”馮媽媽回道。
“行,這就走吧!”林氏說完,不忘對鏡扶了扶鬢角的海棠花,滿意的點點頭,起身,施施然走出馨容院。
春風樓外頭,車馬絡繹,各色華麗轎子整齊地排列着。
甄老爺夫婦領着兩個戴着輕便圍帽的閨女,笑意吟吟的站在門前迎接着來客。
金元剛下馬車,便見甄老爺迎了上來,一揖及地,恭敬道:“感謝大人賞臉,快往裏邊請!”
在金元與甄老爺寒暄的當口,林氏領着金妍珠下了馬車。
場面非常熱鬧,不斷有來客下馬車,有些相識的,還一時忘情,站在門外就開始攀談了起來。
金妍珠眼珠子微微流轉,掃了一圈之後,發現了幾個熟人,正是她交情匪淺的閨蜜辛九娘姐妹。
“母親,我看到辛九娘她們了,先過去打聲招呼!”金妍珠回頭朝正跟着甄夫人笑談的林氏喊了一句,便急匆匆的往春風樓的另一側跑去。
林氏想喚住她,今天能來的人都是大族閨秀,妍珠這咋咋呼呼的模樣,沒得失了臉面,讓別家閨秀給比了下去,可林氏那準備好的囑咐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金妍珠早跑得沒影了。
林氏微微懊惱,這剛纔沒在馬車內預先給妍珠上課,是她的失誤。
她扯着僵硬的微笑,跟甄老爺夫婦寒暄完,便在青黛的攙扶下,步入春風樓的內堂。
內堂裏面已經坐了一半以上的貴客,說話聲,笑談聲不絕如縷,林氏美麗的鳳眸在人羣中掃了掃,微微有些失望,沒有看到蕙蘭郡主的身影呢。
衆人知曉金元的身份,紛紛起身拱手問好,金元領着林氏,含笑一一致意,最後尋了一張桌子坐下,往來閒談不提。
辰莊門口,常富已經將馬車備好,坐在車轅上等待着。
蕙蘭郡主換好衣裳後,纖纖素手指着玉娘,吩咐道:“去看看郎君和娘子都準備好了沒有!”
玉娘臉色微訝,這郡主的意思,是要帶着郎君和娘子去赴宴?
她剛過來伺候的時候,就見郎君趁着郡主洗漱的當口,帶着野天偷偷出去了,這會兒去哪兒,她也不知道。
至於娘子,這會兒估計還抱着引枕會周公呢!
玉娘沒敢瞞着蕙蘭郡主,一五一十的如實交代了。
蕙蘭郡主猛地抬頭看她,玉娘能感受到那刀子一般銳利的眼神,不由腿肚子一軟,跪下請罪道:“是奴婢的錯,沒有提醒郎君,可郡主,您是知道郎君的脾性的!”
蕙蘭郡主緩緩吐了一口氣,不鹹不淡道:“罷了罷了,隨他吧,他這是有心躲避,就是你提醒了,也不見得能聽得進去。”
第二百二十九章 同邀
辰語瞳倚在車廂的軟榻上,腦袋一頓一頓的,一副還沒有從夢中清醒的模樣。
她本不想去赴宴,那樣的慈善募捐和拍賣會,她根本就提不起一絲一毫的興趣,比起她自己操辦的時裝展什麼的,簡直弱爆了。不都是些名門望族,豪門大閥領着家小以慈善做好事的名義去顯擺麼?
她最討厭這個了,以前在州府的時候,母親蕙蘭郡主沒少帶她去參加什麼簪花會,茶會,或者詩會,這裏頭爭奇鬥豔互相攀比是真,真正展現實質的東西,少之又少,簡直就是虛僞至極。
真後悔早上賴牀了,早知道就該學着大哥哥,起早腳底抹油後,溜之大吉。
她哎了一聲,一手肘託着下巴,一手拿起茶壺,兀自倒了一杯清茶,歪着腦袋就準備往嘴邊送去。
蕙蘭郡主用手肘捅了一下身邊端然跽坐的辰靖,辰靖見蕙蘭郡主努了努嘴,循着目光望去,便見辰語瞳神態慵懶,身子宛若無骨一般,蜷在軟榻上,優哉遊哉的喝着茶湯,露出一臉寵溺的微笑。
“語兒還犯困,蕙蘭你就讓她多睡會兒,爲何要強迫着語兒,拉她出來呢?”辰靖眯着笑眼說道。
蕙蘭郡主美眸微怒,她原是想着讓辰靖端一下嚴父的架子,好好說說語兒,不曾想,人家倒好,看着女兒這幅懶散的樣子,非但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悅,反倒責怪起自己的不是了。
從小到大都是如此,辰靖一貫的老好人,將幾個孩子寵得沒邊兒,紅臉角色一直由着蕙蘭郡主這河東獅來當,也難怪孩子們都更願意往辰靖身邊擠。
“語兒這個性子,都是讓你慣出來的!”蕙蘭郡主瞪了辰靖一眼,面上表情有些似乎痛心疾首,她絞着帕子,索性不去看他們父女,冷冷道:“年底,就要及笄了,就語兒這吊兒啷噹的模樣,哪家公子敢上門來提親?你這個做父親,怎麼都不着急啊?”
辰靖笑得風輕雲淡,看着辰語瞳的眼神,除了慈愛之外,還有自信。
他的女兒,哪裏需要愁嫁?
“夫人言過其實了,爲夫看哪家閨秀,也比不得咱們家語兒!”辰靖往辰語瞳身邊挪坐過去,抬手撫了撫她的腦袋瓜,父女二人視線相觸,彼此會意,賊賊一笑。
辰語瞳壓根就不用開口,有父親兜着,她纔不想爭着辯着跑到母親這尊大炮面前當炮灰呢。
不管在母親面前,自己的言行有多麼讓她失望,至少,在父親面前,她就是個會閃光的寶貝疙瘩。
她有天下最好的爹,她怕誰啊!
蕙蘭郡主所擔心的問題,辰語瞳認爲簡直就是庸人自擾。
雖然她承認自己沒有花容,也沒有月貌,但長相絕對對得起人民大衆。她還有一顆好用的腦瓜子,一雙靈活的巧手,以後誰娶到自己,簡直就是祖上燒高香了,就是窮酸人家也不怕,跟着她混,絕不會缺喫少穿的,日子一定滋潤!像她這種資質的女子,在整個大胤朝,那是打着燈籠都難找,不知道母親到底在瞎擔心什麼呢……
蕙蘭郡主嘆了嘆氣,扶着額頭,對辰靖說道:“我只求語兒有涵涵的一半就好!”
辰靖微微一笑,應道:“各有各的好!涵涵乖巧伶俐,語兒聰穎跳脫……”
辰語瞳沒有理會蕙蘭郡主,掀開車窗的竹簾,沒有目的性的看着外頭的街景。
濃若點漆的眸子,在日光下彷彿一灣瀲灩生輝的清泉,熒光閃閃,靈動而慧黠。
馬車路過仁善堂的時候,一道湖藍色的身影從辰語瞳眼底閃過,她脣角一勾,收回視線,隔着車廂的竹簾,朝車轅上駕車的常富喊道:“停車!”
車軸嘎然而止,常富拉緊繮繩,回頭問道:“娘子,怎麼了?”
辰靖和蕙蘭郡主也狐疑的看了辰語瞳一眼,問道:“何故?”
“父親,母親,我看到一個朋友,能帶着她一道去慈善募捐現場麼?”辰語瞳問道。
“朋友?誰啊?”蕙蘭郡主顯然對女兒突然搞的這一出有些微惱,聲音分貝稍稍提高。
辰語瞳嫣然一笑,不緊不慢道:“縣丞大人家的三娘子!跟女兒是好朋友!”她說完,不再看母親,動作靈活而輕便,躍下車轅,往仁善堂的方向跑去。
讓她一直跟在母親身邊,陪那些不認識的三姑六婆八卦,辰語瞳果斷受不了,再者她跟桃源縣那些大族貴女,基本沒有交集,因爲興趣愛好不同、話不投機、道不同不相爲謀!
但金瓔珞不一樣,穿越同仁,一看就親切!
不拉着她一道去,她會悶死的!
金子剛送走一個病患,正準備回醫館裏,便聽到門口的夥計喊了一聲:“師……”
他張着嘴,話只喊一半,便猛地閉上嘴巴,露出一抹明瞭的笑意。
金子好奇,回頭一看,才知道是辰語瞳,此時她正伸着纖長白皙的手指,抵在脣邊,做着噤聲的動作。
“語瞳娘子,你怎麼來了?”金子如常寒暄問道。
辰語瞳眉眼彎彎,走近金子,手腕穿過金子的手臂,有些小霸道的說道:“本娘子心情不好,瓔珞娘子可以陪我麼?”
金子眨了眨眼,日光下,清秀白皙的笑臉如夏花般絢爛,哪裏有半點不開心的樣子?
“當然,語瞳娘子怎麼了?”金子耐着性子問道。
“父親母親來了,押着我去赴宴,瓔珞娘子陪我一道去好不好?”辰語瞳問道。
“這不大好吧?”金子蹙起了黛眉。
辰語瞳撅起嘴,委屈道:“還以爲是好姐妹呢,原來是我自作多情!”
金子微訝,這說的是什麼跟什麼嘛……
哦,不陪着就不是好姐妹了?
關鍵那什麼宴會,人家也沒邀請她去啊,自個兒去瞎湊什麼熱鬧呢?
辰語瞳還在那兒磨着,蕙蘭郡主卻等得不耐煩了,她挑來了車窗的竹簾,往二人站着的位置望去,剛想喊一嗓子,又覺得有失她郡主的身份,因便壓下急躁,柔柔喚道:“語兒,就快遲了……”
辰語瞳和金子雙雙望了過去,正好對上了蕙蘭郡主的視線。
這俏郎君看着好生熟悉,似在哪兒見過?
金子跟着辰語瞳上前,落落大方的施禮一禮:“郡主安好!”
蕙蘭郡主依然凝着金子,耳邊閃過辰語瞳的話語,縣丞大人家的三娘子……
是軒兒帶去辰府給老夫人賀壽的女子?!
怎麼會在這兒?縣丞沒帶她去赴宴?
蕙蘭郡主想起了許久不見的金夫人,還有她在老夫人壽宴上打壓嫡女的那一幕,心中頓時有些不快。
估計是人家繼母金夫人攔着,纔沒讓她一道去參加的吧?
蕙蘭郡主看着金子的眼神,夾雜着一絲絲的憐惜,她笑意溫婉,姿容端莊,凝着美眸對金子說道:“三娘子不必多禮,上次一別,已經數月,三娘子出落得愈發好了呢!”
金子看得出來蕙蘭郡主的善意,也致以得體微笑,謝過郡主的謬讚。
二人一來二往,寒暄數語,最後蕙蘭郡主也盛意邀請金子同行,金子幾番推脫不得,便應了下來。
第二百三十章 齊聚
春風樓大堂上的慈善募捐進行得如火如荼,各方商賈權貴,都不願落在人後,踊躍出價競投。
笑談聲、喊價聲、喝彩聲此起彼伏。
甄老爺跟金元毗鄰而坐,他稍稍往金元身邊靠了靠,側着腦袋低聲說道:“大人,一會兒還望您出個價,捧個場!”
金元抬手略顯尷尬的撫了撫一字胡,還未及開口,便聽甄老爺補充道:“大人不必擔心錢銀的問題,在下自當會爲大人安排妥當!”
金元深望了甄老爺一眼,微微一笑,應下了。
只是喊下價錢,熱絡一下氣氛,倒也並無不可!
臺上又有小廝抬了一架陶俑上去,開出競投的低價後,衆人又紛紛開始出價,一個比一個喊得高,喊得響亮。
金元含笑抿了一口茶,看了甄老爺一眼,開口喊了一個價碼,此前幾輪,都不見縣丞大人出價,金元此番開口,讓底下參加競投的衆人一陣錯愕,現場頓時靜寂了片刻。
臺上小廝收到了甄老爺的示意,敲響了手中的銅鑼,宣佈這架陶俑,歸縣丞大人競投所有。
衆人鼓掌,起身紛紛恭賀縣丞大人投得所好!
小廝笑眯眯的將陶俑抬到金元身邊,金元將甄老爺一早就準備好的銀票塞進現場的募捐箱裏,含笑朝在場的衆人拱手,道了一聲承讓!
此刻大堂的二樓,氛圍也十分熱絡,許多閨秀娘子都隔着迴廊的幕簾,引頸望着大堂上的盛況。
金妍珠和辛九娘幾姐妹簇擁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着什麼,她嬌俏的面容上盡是開懷和喜悅。
“聽說那架陶俑,是琳琅閣的鎮店之寶呢,大人真有福氣!”辛九娘有些激動的說道。
金妍珠揚起了小下巴,神色高傲,回眸對辛九娘和身後的閨閣娘子提議道:“不如,咱們也捐獻一些首飾,讓沐沐送到樓下去拍賣,所得善款,也權當作修繕義莊之用,大家說可好?”
金妍珠的這個提議,讓其他正在交談說笑的閨秀也回過神來,紛紛起身回應。辛九娘覺得這個提議甚好,雖然這次是以甄府的名義發起,但風頭可不能讓甄娘子們獨佔了,雖然她們當中有些人沒能通過秀女初選,但並不代表,她們就不夠賢良,不夠優秀,樂善好施,也是她們身上所擁有的美德!
金妍珠一襲鮮豔的橙色襦裙,非常惹眼,再加上她甜美自信的微笑,看上去明豔動人。她吩咐沐沐取了一隻托盤過來,率先將自己頭上戴着的幾顆大而圓潤的珍珠摘了下來,擱在托盤,以自己的行動,做一衆娘子們的表率。
“四娘,你這幾顆珍珠,都要捐出去?”辛九娘拉了拉金妍珠的袖口,神情有些驚訝,這還不是花多少銀子的事情,而是如此成色飽滿的珍珠,就是琳琅閣也沒有的,大略屬於貢品級別,現在是有市無價。她今天看金妍珠戴了這幾顆珍珠,心裏就羨慕的緊,這會兒竟要盡數捐出去,這金四娘,到底懂不懂貨啊?
金妍珠點點頭,語氣很是稀鬆平常的應道:“這是我阿姊送我的,李氏漕運,生意接的都是往來貿易,這幾個珍珠,在我阿姊那裏,不算什麼,大不了下次我再跟她要,我阿姊最疼我,什麼都願意給我的!”
辛九娘哦了一聲,訕訕閉嘴,原來是李氏漕運,四娘說得倒是,富甲一方的李氏家族,還能缺幾顆珍珠麼?
在金妍珠的帶動下,衆娘子們都慷慨獻出了手釧、玉佩、耳墜、項鍊等物事,滿滿當當地放了一托盤,讓沐沐帶到大堂去,交給競價臺。
蕙蘭郡主和辰靖夫婦,因着辰語瞳的攪局,結果遲到了大半晌。馬車到達春風樓的時候,負責接待的小廝本想進去通報,卻讓蕙蘭郡主攔住了。
遲到了,能好意思讓人家出來相迎麼?
蕙蘭郡主犀利的美眸不忘瞪了辰語瞳一眼,辰語瞳吐了吐舌頭,將腦袋往金子後背躲了躲。
辰靖抿着嘴微笑,看着自己的女兒在妻子面前,變得猶如貓兒一般溫順,便覺好笑。他走近辰語瞳和金子,含笑拱手,拜託金子幫他們照料一下女兒,便摟着蕙蘭郡主的香肩,往大堂的方向走去。
辰語瞳翻了一下白眼,像她這種女漢子,還需要別人照料麼?
金子望着漸漸走遠的蕙蘭郡主和辰靖,露出一絲豔羨的神情,喃喃道:“語瞳娘子的雙親,真的讓人覺得可親又溫暖!”
辰語瞳回神,揪了揪肩上的墨髮,小聲抱怨道:“你是不知道煩的時候!耳朵都長繭子了!”
金子低低一笑,不再言語。辰語瞳問了一下小廝娘子們的聚所在何處,便拉着金子自來熟地往二樓去了。
春風樓對面是一家老字號茶樓,二樓的一間臨街包廂,窗口正好對着對面的春風樓大門。
龍廷軒倚窗而坐,一面品茗,一面看着府尹那老頭遞上去的關於本次秀女初選的名單。
深邃而冥黑的眸子掃了一圈之後,似乎興趣乏乏,將名單順手往几上一扔。
金瓔珞的名字,沒有在名單之上,多多少少讓龍廷軒有些意外又有些許的失落。
龍廷軒長眸微眯,沉吟片刻後,望了對面斂衽垂眸的府尹一眼,問道:“金元家不是有個閨女也在遴選標準範圍內麼?怎麼,她資質不夠,沒能通過初選?”
府尹微微一怔,本來他一早便是應邀前來參加甄府籌辦的募捐慈善宴席的,哪裏曉得他前腳剛下馬車,後腳便讓逍遙王的人喚走了,被迫陪了大半晌,卻只是品茗看街景,壓抑的氣氛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度時如年。
這會兒問起的這個問題,他更是惶惶不知如何回答,這桃源縣的遴選,乃是縣丞負責,他自家的閨女若想通過初選,那還不是簡單的事情?
這沒能通過,只能有一個原因,就是資質實在太差,上不得檯面……
“回王爺,這桃源縣的遴選,是金元負責的,下官不大清楚!”府尹挺着腰板,拱手如實回道。
龍廷軒嗯了一聲,又側首望着窗外。
阿桑眼尖,從窗口邁着小步回來,俯首在龍廷軒耳際說道:“少主,老奴瞧見金娘子和辰娘子的身影了,剛進去呢!”
……
金子和辰語瞳繞過大堂外廊,直接循着二樓的樓梯口上去。
二樓的迴廊上,每隔兩丈距離便放着一盆極致盛放的妍麗花品,色彩妖豔繽紛,花香怡人,讓人耳目一新。
二樓的閣堂,四面門窗都敞開着,只用細密的竹簾遮掩,時不時地從裏間傳來一陣陣女子的嬌笑聲。
辰語瞳挑開簾子,領着金子進入閣堂的時候,笑聲陡然停止了,只有檀香冉冉,氤氳瀰漫。
所有人的目光都別突然闖入的英姿颯颯的女子吸引住了。
沒錯,在所有的娘子們看來,金子和辰語瞳的打扮,無疑是異類。她們身上都是穿着較爲寬鬆中性的交領長袍,蜀錦緞料,略帶飄逸。
辰語瞳的打扮一如往昔,墨髮未束,只綴珍珠額飾。
金子原本是男子裝扮,卻被辰語瞳硬拉着來赴宴,只能將挽起的髮絲垂放,用髮帶挑起兩縷,鬆鬆地繫了個蝴蝶結在腦後。
二人的裝扮讓人覺得慵懶而清爽,有別於一般女子的嬌柔嫵媚。
“你們是……”辛九娘狐疑的看着金子和辰語瞳,不自覺的開聲問道。
金子和辰語瞳的意外到來搶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這讓金妍珠感到非常不悅,但辰語瞳是蕙蘭郡主的女兒,她可沒有膽子得罪,遂只能衝着金子撒氣了。金妍珠黛眉微蹙,絞着手帕踱步上前,杏眼睜大,問道:“你怎麼來了?”
金子琥珀色的眸子微微流轉,一眼便看穿了金妍珠的心思,含着得體且和煦的笑容,嘴角勾動,緩緩笑道:“怎麼,我不能來麼?”
“四娘,你認識這位娘子?”辛九娘見金妍珠態度傲慢而冷淡的樣子,深感好奇。
“我……”金妍珠看着金子那綻放的笑顏,從心底裏厭惡她,恨不得昭告天下,她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不祥人。
第二百三十一章 教訓
“這幾顆色澤飽滿的珍珠,是由金大人家的四娘子捐獻出來的,現在有請四娘子爲我們喊出拍賣的底價!每次喊價,往上遞增十兩銀子!”拍賣臺上的小廝敲響了銅鑼,將展示臺上的紅布掀開,露出色澤明潤的幾顆大珍珠來。
臺下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價了,紛紛探着腦袋,準備揚起手中的彩旗競價。
金妍珠嘴角一勾,無暇理會金子,領着沐沐從金子身邊擦身走過,循着木階,往大堂的方向走去。
辛九娘眨了眨眼,眸光在金子和辰語瞳身上來回流轉,面上帶着溫和柔美的笑容,迎了上去,笑道:“這位辰娘子兒認識呢,你是蕙蘭郡主的女兒吧?兒常常上你們毓秀莊買綢緞呢!”
辰語瞳自然而然的與她淡淡一笑,應道:“是,很開心你喜歡我們毓秀莊的綢緞料子!”
在場其他的娘子也都反應過來了,紛紛上前寒暄,表示歡迎。
蕙蘭郡主的女兒啊,身份自是非同一般的,難得有機會聚在一起,自然是要套套近乎的。
她們也毫不吝惜讚美之言,對毓秀莊和辰語瞳好一番追捧,弄得辰語瞳有片刻的無所適從。
穿衣打扮、胭脂水粉,永遠都是女子最感興趣的話題,衆娘子圍着辰語瞳,七嘴八舌地討論起時下最流行的飾品和衣着風格,力求自己在穿衣打扮上,也跟上時尚腳步……
金子見辰語瞳被所有娘子當成時尚大師一般膜拜,不由掩嘴一笑。
這丫頭還擔心自己來了跟其他娘子沒有共同話題,現在聊得不很好麼?
辛九娘見大家將話題扯得有些遠,還有另一位娘子沒有介紹,將人家晾在一邊,貌似不大好呢!
她不動聲色的走了出來,往金子身邊靠了靠,噙着淺笑,柔聲道:“忘了介紹我自己了,我是辛府的九娘!這位娘子跟四娘也認識麼?”
金子循聲回神,帶着淡淡的笑意衝辛九娘頷首,應道:“很高興認識九娘子!我是金府三娘!”
金府三娘?
那不就是金四孃的姐姐?
辛九娘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認識金妍珠那麼久,從不曾聽過她竟還有另一個姐姐。
辛九娘也是名門閨秀,自然也不會多詢問什麼。她掩下眼中的異色,友善地拉着金子到案几邊坐下。
有婢女給金子上了茶水和糕點,金子便順手端起杯子,淺淺地抿了一口茶。
“三娘跟四娘眉眼間的神韻,真的很相似呢!以後像這樣的茶會宴席,三娘子也要多來參加,人多,才熱鬧呢!”辛九娘說道。
金子能感受到辛九娘表現出來的善意,便含笑淡淡地應了一聲好。
大堂之下喝彩聲就像潮水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辛九娘隔着竹簾望向外面,回首對衆娘子說道:“四娘捐出去的珍珠,看來是拍了個不錯的價錢呢!”
“嗯,肯定的,四娘那幾個珍珠,都是極好的,也不知道最後花落誰家了!”一名穿藕粉色襦裙的娘子接嘴說道,眼中豔羨之色顯露無疑。
辰語瞳剛剛一一解答衆娘子的疑問,說得是口乾舌燥,趁着大家轉移注意力,忙溜到金子身側的案几坐下,倒了一杯清茶,灌了幾口,小聲說道:“我在毓秀莊開方案要求的時候,也沒講這麼多話,口水都幹了……”
金子喫喫一笑,拿起茶壺,又往辰語瞳茶杯裏添了茶水,說道:“多喝點茶湯就行了!”
辛九娘和衆娘子也落座,大家又繞到了這次選秀的話題上。
“辛九娘這次沒參加秀女遴選麼?”辰語瞳問道。
辛九娘搖搖頭,臉頰微紅,應道:“兒已經在遴選之前便定下了親事!”
“哦!”辰語瞳點了點頭,朗聲一笑,脫口說道:“辛九娘真是幸運,按我說啊,進宮沒什麼好!”
她話音剛落,閣堂頓時靜寂了下來,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進宮沒什麼好?!
這話估計也只有辰語瞳敢這麼說了吧?
進宮不好,那這些名門閨秀走後門託關係,甚至不惜作秀博眼球,是爲了什麼?
現場氣氛因爲辰語瞳的一句話,有些微妙的變化,氛圍尷尬。
辰語瞳卻有些後知後覺,繼續優哉遊哉地喝着茶。
辛九娘見狀,故作感動的笑道:“辰娘子這是故意說笑安慰我呢!”
金子睨了辛九娘一眼,暗贊辛九孃的靈活應變能力。
氣氛緩和,說笑聲又起,大堂下面掌聲連連,衆人豎耳傾聽,原來是甄老爺高價贏得了金妍珠捐獻出去的珍珠,底下衆人自是一番阿諛奉承。
“無聊!”辰語瞳低喃道。
這慈善募捐是甄老爺辦的,實質上就是他花錢請人來作了一場秀,還弄得一副全民參與的盛況,高價拍下捐獻品,本就是在他的預計範圍內……
不多時,木階咚咚響起,金妍珠神采飛揚地上樓。
她美麗的眸子掃了閣堂一眼,大步走到金子面前,居高臨下地指着金子說道:“這個位置是我的!”
金子抬眸,迎上她高傲的目光,微微一笑,問道:“這個位置是你的?”
金妍珠揚起下巴,冷冷道:“難道你不知道什麼叫先來後到麼?”
“這個位置寫了你的名字麼?”金子好整以暇的一笑,櫻脣微啓,眼中盡是戲謔。
“你!”金妍珠美眸睜大,咬着貝齒說道:“是我先來的,你憑什麼坐在這裏?”
“憑長幼有序,憑嫡庶分明!”辰語瞳看不慣金妍珠這副刁蠻跋扈的模樣,小丫頭片子一個,竟敢欺負她的現代同仁?
金妍珠微微一怔,眸光移向辰語瞳,瞟了她一眼,不明白這個不祥人是怎麼勾搭上蕙蘭郡主的女兒的,怎麼會幫着她說話?
儘管心裏非常的不忿,但金妍珠卻還是倔強的應道:“誰說我不是嫡?”
金妍珠的母親林氏,是從侍妾扶正的,算是填房,在胤朝,填房所生的孩子也算嫡,所以,金妍珠不算庶出的,而是嫡女。只不過金三孃的生母劉氏是金元的結髮原配,所以,金三孃的嫡女身份自然比金妍珠高貴,就是林氏,上宗祠祭拜劉氏,也得自稱婢妾。
辰語瞳正待開腔,卻被金子拉住了。
金子從容起身,高挑纖柔的身姿立在金妍珠面前,目光互相對峙。
她本不是善鬥之人,也不屑與金妍珠甚至金府內宅裏的任何一個人爭鬥,她不想在這些無聊的把戲上浪費自己的精力和心神。但有時候自己的忍讓並不能換來別人的尊重,還一個勁兒的得寸進尺,以爲自己好欺負?
金子心裏冷笑,她不想鬥是因爲自己懶得鬥,可不是因爲自己長了一顆聖母瑪利亞的心,要知道法醫一旦動了殺人的心思,絕對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上次真是腦袋抽筋了,纔會去救金妍珠一命,像她這種不懂感恩的人,是該好好收拾收拾。
“沒錯,從理論上講你也算嫡,不過你母親是填房,出身地位都不及我母親,她生出來的兒女,身份地位,自然是不能跟我相較的,所以,你該明白,這些年,你出席的每一個場合,坐的那個位置,本來都是我的,而你,一直以來都在鳩佔鵲巢,明白麼?”金子一臉迷人的微笑,語氣輕緩宛若銀鈴般動聽流暢。
辰語瞳微微一笑,現代人哪能輸給千年前的古人呢,那得多沒面子啊!
金子輕飄飄的話語卻猶如巨石一般,砸中金妍珠的腦門。
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說她,更沒有人敢當着她的面說母親的不是。
金妍珠因氣憤而渾身發抖,她攥着拳頭,揚起潮紅的小臉,咬牙道:“你母親出身地位是高貴啊,可偏偏生了一個將她剋死的不祥人,你別忘了,是你剋死你母親的,你這個弒母的劊子手!”
金子吸了吸氣,胸腔之內的怒火已經無可抑制。
多麼可笑的理由?就是這個強行扣在三娘頭上的帽子,讓她十三年來過得比下人還不如,就是這個強行安在三娘頭上的稱號,在她那顆失去了母親,慌亂無助的幼小心靈上,又深深地劃了一刀。
三孃的孤獨症,不是天生的,而是被林氏的謠言,被金府所有人的漠視,造成的。
金子攏着垂在身側的手,心裏狠狠的抽痛着。
那麼深沉的痛,一直都在,那是三娘殘留在她軀殼裏的,深入骨髓的痛!
所有的人都被金妍珠的話語驚呆了,愣愣的望着這對姐妹。
然而讓她們更爲震驚的是,下一秒,金子揚起了手掌,啪一聲,甩着金妍珠嬌嫩的臉頰上。
這一巴掌,金子是代三娘打的!
沐沐見金子一巴掌把金妍珠給甩懵了,忙悄悄後退,溜下樓去搬救兵。前幾次在府裏跟三娘子交鋒,娘子都沒有撈到什麼好處,這一次,沐沐也不敢抱任何幻想,還是去將夫人請過來爲好,不然,以娘子衝動的性格,鐵定是要喫虧的!
“這是你作爲金府嫡女該說的話麼?什麼是不祥人?你哪隻眼睛看到我不祥了?你自居爲金府嫡女,那就請你拿出嫡女該有的德行和教養出來,就是一般的無知婦孺,也斷不會像你這般口出誹謗,詆譭嫡姐清白!”金子冷聲說道。
“你竟敢打我?”金妍珠怔忪了半晌,終於反應過來,大聲喊道:“我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你敢說你母親的死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麼?”
“呵,你倒是提醒我了,母親的死,真的只是難產落下病根那麼簡單麼?”金子冷然一笑,逼近金妍珠,手緊緊的捏着金妍珠纖細的肩膀,貼在她耳側說道:“我母親身故,誰是最大的受益者?你的提醒真及時啊,是該好好的查一查!”
林氏上樓的時候,剛好看到金子鉗制着自己女兒,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讓金妍珠姣美的五官擠在了一起。
第二百三十二章 漂亮一擊
“三娘,妍珠,你們這是做什麼?”林氏快步走到二人身邊,不動聲色地將金子從金妍珠身邊拉開。
一聲三娘和一句妍珠,傳進在場衆人的耳朵裏,親疏分明。
林氏瞟了一眼金妍珠臉頰上清晰分明的掌印,瞳孔一陣收縮,胸膛微微起伏,鳳眸如電一般掃向金子,冷冷道:“三娘,你是金府的嫡女,就是再不喜歡妍珠,也要顧及金府的臉面,顧及你父親的臉面!”
辰語瞳冷眼旁觀,心中暗贊林氏的手腕和說話技巧,一句話,就將髒水盡數往金子身上潑去。
不明真相的人,會以爲是金三娘不喜歡自己的妹妹四娘子,纔會在公衆場合,不顧禮義廉恥地給自己妹妹難堪!
果真是宅鬥裏練出來的,手段老辣!
周遭的娘子們都默不作聲,她們姐妹二人的爭執,怎麼說都是金家內宅的事情,輪不着她們外人插嘴,保持沉默是最明智的選擇。
金子笑得絢爛,只是這如扶桑花般明媚的笑意卻讓林氏覺得心底一陣陣惡寒,那雙閃着琥珀色七彩眩光的眸子,跟劉氏一模一樣,林氏於恍惚間,彷彿又看到了活生生立在她面前的含笑鄙夷自己的劉雲。
林氏定了定神,掩下心中的慌亂。
劉雲不過是自己的手下敗將,且經已化成地上的一坯黃土,她還有什麼好怕的?
金府的面子,金元的面子,她金子真的一點也不在乎。
這一刻,金子不再是一個臨危受命者,她僅僅代表着她自己,以一個局外人,一個旁觀者,以自己的本心去看待三娘這十幾年來的遭遇。
十幾年來的不聞不問,十幾年來的刻意傷害,這筆賬,她沒有代三娘跟她們沒有好好算算,已經是便宜這些人了,還好意思提面子問題。
金子站在原地,眸光森冷地凝着林氏,聲音不大不小,卻是擲地有聲:“夫人要顧及臉面問題,那就該好好問問你的好女兒,是誰在大庭廣衆之下像個粗野婦人般撒潑,誹謗詆譭嫡姐的?金府出了一個剋死生母的不祥人,夫人認爲這是往父親臉上貼金的好事?”金子頓了頓,往林氏母女身邊踱步走去,笑容迷魅而輕鬆,卻讓林氏和金妍珠心頭一跳。
“四娘說我不祥,我這病了十幾年的人,當真不明白我到底哪裏不祥呢,我母親真是被我剋死的麼?這裏面是否還有什麼不爲人知的隱情?母親走時,兒才四歲,有好多事情都沒有弄明白,四娘倒是比我早慧,兩歲時就通了天眼,知道是兒將母親剋死的?”金子緩步在林氏母女身邊走了一圈,沉沉的目光無所畏懼的直視着林氏,脣角勾動:“夫人來得正好,你是跟在父親身邊的老人了,自是知道當年的真相如何的,且好生與我和四娘說說明白,免得下次,四娘又不分尊卑、信口雌黃,做出給金府、給父親打臉的事情來!”
林氏緊抿着脣,內心怒意肆虐,偏偏不能在大庭廣衆之下斥罵金子,不然,她就落了個虐待大房嫡血的惡名。她迎着金子的目光,探究的深望了幾眼。從她清醒過來之後,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林氏想不明白,一個患了孤獨症的呆兒,性子怎麼有可能在一夕之間發生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的?
以往,她不爭不鬧,就是盤剝苛待,也絕不敢有隻言片語,可今日,卻聲勢凌人,大有給她凌辱難堪的意思……
蕙蘭郡主此刻就坐在閣堂的對面,落地式的鏤空大窗格與閣堂遙遙相對,視野開闊。
她含着淺笑品着香茗,美麗的眸子不動聲色的注意着那邊的動向。
耳邊縈繞着權貴夫人們的說笑聲,顯然,她們並沒有注意到對面閣堂的那一出小插曲。
林氏吸了一口氣,扯出一抹親切的微笑,看着金子說道:“三娘別跟你妹妹一般見識,妍珠都是被我寵壞了,刁蠻任性了一些,纔會說錯話,三娘你懂事,就原諒她這一次吧!”林氏說完,轉頭冷眼瞪着金妍珠,呵斥道:“下次讓母親再聽到你如此說自己的姐姐,我斷不會饒了你!你看你都多大了,還像個孩子似的沒個正形,快給你姐姐陪個不是!”
金妍珠睜着一雙淚眼迷濛的眼睛看林氏,滿臉的委屈,晶瑩的淚珠順着嬌嫩的臉頰輪廓滑下,倔強的不肯開口。
金子笑了笑,擺手說道:“夫人不必勉強四娘給我道歉了。上次她病得七葷八素,差點喪了命,我不計前嫌出手救她,將她從鬼門關拉回來,都不能換來她的知恩、感恩,像這種白眼狼的行爲,就是嘴皮子上說抱歉,也不是真心實意的。既然不是真心,索性不必做戲,勉強自己!”
現場壓抑的氛圍鬆動,娘子們耐不住八卦,目光在林氏、金妍珠和金子三人之間來回流轉着。
“這三娘子說的都是真的吧?”有人低聲問道。
“四娘那次確實病得很嚴重呢,剛好碰上慕容公子墮馬,桃源縣的大夫醫生,都被網羅到慕容府了,那天我家瑢哥兒病了,都請不到大夫呢!”
“……那三娘子說的都是真的了,她救了四娘,四娘還這樣待自己姐姐,真是太沒良心了……”
“哎,沒了母親的,就是會喫虧的……”
林氏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攥着金妍珠的手,微微哆嗦着。
金妍珠一張小臉漸漸變得蒼白,她不敢抬頭看那些小聲議論自己的娘子們,她怕那些鄙夷和輕視的目光。
怎麼會這樣?
她剛剛的本意不是這樣的,爲什麼莫名其妙就被那個不祥人攪成了這個樣子?
金妍珠有百般的不甘心,就算在林氏壓迫性的目光下,也堅決不願鬆口服軟。
這個不祥人,搶走了父親和阿兄的本該屬於自己的寵愛,只要有她出現,她便要遭受屈辱和難堪,這一次更是在大庭廣衆之下賞她耳刮子,這讓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心平氣和……
金妍珠偷偷抬眼望了辛九娘一眼,剛好迎上了辛九孃的視線。
辛九娘跟金妍珠相交已久,她知道金妍珠是個驕縱的,但不曾想,她的修養竟會如此差,就是內心有多麼不待見自己的嫡姐,人家終究是救了她一命,表面該有的尊重,還是要做足的。她心中有失望,看着金妍珠的眼神透着些微的疏淡。
金妍珠自己內心作祟,辛九孃的疏淡在她看來,就是不假修飾的嫌惡,這讓她的心理瀕臨崩潰,她拿帕子掩面,嗚嗚哭了起來,眼前一副鬥敗公雞的模樣跟之前的傲嬌和飛揚跋扈真是相去甚遠……
林氏的臉色就像打了雞血一般,紅彤彤的,心裏羞憤難當,卻硬忍着含笑給金子說了一通軟話,還親自代替金妍珠給金子賠禮道歉。金子不想陪着林氏母女演戲,也沒有再不依不饒的糾纏,淡淡一笑置之。
在林氏的訓斥下,金妍珠的嗚咽聲漸漸掩去。
大堂之下的金元和慈善募捐的主辦方甄老爺也聽到了聲響,二人趕上樓的時候,這場大戲剛好收場。
金元有些意外的看着金子,狐疑道:“瓔珞,你怎麼來了?”
“兒陪着語瞳娘子過來,這就要走了!”金子語氣極其冷淡,對金元好,是因爲當初對三孃的承諾,要替三娘好好的照顧金元,將她當成自己的父親看待。
在金子的眼中,金元他根本就不是一個合格的好父親!因爲三娘母親的死而冷落自己的女兒,甚至任由其自生自滅……怎麼看,都算是渣爹。
特別是早上看到辰靖對辰語瞳的護犢情深,讓金子對三娘十幾年來缺失的親情,渴望的親情,深感同情和氣憤。
三娘若是有個好父親,她不會在遺憾中離世……
“瓔珞,父親知道你不喜歡這些場合,所以才……”金元見金子態度冷漠,以爲是因爲沒有帶着她一道赴宴的原因,忙解釋道。
金子脣角彎彎,笑道:“父親說對了,兒確實不適合這些場合,先告辭了!”
辰語瞳起身,朝金元微微致意,便準備跟金子一道離開。
甄老爺站在閣堂門口,堵住了去路,看着金子怔怔發呆。
這不是偵探館調查護院死因的那個仵作麼?怎麼,原來竟是縣丞大人的千金?
我的天,這不是在做夢吧?
“金娘子!”甄老爺喚道。
金子抬眸,望了甄老爺一眼,笑道:“甄老爺別來無恙!”
甄老爺眼中神采躍動,剛想說話,便見金子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又猛的想起當初在受理調查合約上的約定,決不能透露一絲一毫關於案件和調查人員的事宜。因便點頭,將手中高價拍得的珍珠呈到金子面前,笑道:“這是老夫送給金娘子的見面禮!還望金娘子收下!”
衆人一陣錯愕,有的娘子甚至張大了嘴巴。
甄老爺花了那麼多銀子拍下的珍珠,轉手就送給了金三娘,而這珍珠還是剛剛金四娘捐獻出來的,嘖嘖,這甄老爺不是變相地再打了金四娘一次臉麼?
金妍珠和林氏臉色極其難看,只是衆人都被金子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無暇顧及她們母女罷了。
“如此,便多謝甄老爺了!兒正好要服用珍珠末壓驚呢!”金子嫣然一笑,笑顏絢爛若夏花。
那麼珍貴的珍珠,竟然要打成珍珠末喫着壓驚?!
娘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震驚無以復加……
金子說完,朝甄老爺盈盈施了一禮,拉着辰語瞳,轉身下了樓。
“瓔珞……”金元喚了一聲,金子卻連頭都沒有回,步履輕盈,走得從容。
第二百三十三章 久違了
其他人是什麼感受,金子顧不得,也不在乎。
她和辰語瞳相攜着悠然踱步走出鬧哄哄的春風樓,彼此相視一眼,朗聲大笑了起來。
“師妹,你剛纔的風範太棒了,要真的輸給千年前的古人,那就真的太沒面子了!”辰語瞳白皙清秀的面容上漾滿笑意。
金子吸了吸氣,此刻心中沒有別的想法,只是覺得暢快舒爽。
剛剛所有的行爲,都只是遵循着自己本心。三娘被她們苛待了十三年,而她金子既然代替着三娘活着,就該用自己的方式,輕鬆肆意的活纔行。
金府的那些人,若是以後能老老實實的,便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如若不然,金子不介意用自己這一雙鬼手,解剖幾個活人!
“語瞳娘子若是沒有帶着我一起來,興許,氣氛可以融洽些!”金子眯着彎彎的眼睛笑道。
辰語瞳吐了吐舌頭,回道:“不好,那樣的場合,我其實如坐鍼氈,還不如一個人在毓秀莊睡覺品茗來得恣意!”
金子瞭解辰語瞳的個性,像她這麼率真的性子,的確跟那些貴族仕女格格不入,她抿嘴笑了笑,問辰語瞳:“你準備回毓秀莊麼?”
“師妹要去仁善堂?那一起吧!”辰語瞳說完,拉着金子往長街的出口跑去,一面呼喚道:“哎……車伕停車!”
龍廷軒站在窗口,望着二人遠去的影子,黑曜石般璀璨的眸子裏漾出絲絲笑意。
葉辰站在帷幔之外,已經注視了他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師兄到底跟逍遙王達成了什麼協議,她在看到師兄夜殤留給自己的書信後,便遵循着他的意思,留在逍遙王身邊,按照逍遙王的吩咐行事。
葉辰能依靠的人,只有師兄,所以,師兄讓她做什麼,她都不會有任何的質疑。
葉辰幽藍色的眸子落在龍廷軒的身上,他挺拔的身姿、俊朗如妖孽的外表還是其次,最讓人無法忽視的,是他無意識中,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那一股迫人的氣勢。就是在哥洛身上,葉辰也不曾有這種感覺!
剛剛閣堂內的那一幕,龍廷軒已經知道了,因爲春風樓裏,有他的目標人物,所以,春風樓內所發生的一切,他都瞭如指掌。
沒想到她發起脾氣來,也這麼辛辣!
龍廷軒心底深處,對金子越發的感興趣了。一個纏綿病榻十幾年的弱女子,一夕之變,不可謂不大,不可謂不震撼!
金瓔珞的身份比起金妍珠,的確高貴不少,她的生母劉氏是帝都大閥庶出的女兒,系出名門,但唯一讓龍廷軒想不明白的一點,便是劉氏身故之後,爲何外祖對金昊欽和金瓔珞這兄妹二人不聞不問呢?特別是金瓔珞,任由她孤苦伶仃地被人遺忘在一角?
至於金元這一次爲何放棄讓金瓔珞參加秀女遴選,龍廷軒算是想明白了。
從方纔發生的事情分析,龍廷軒覺得不難理解。
因爲金元內疚,他十幾年來對女兒的忽視讓他生出愧悔,所以,想要儘自己之力,好好彌補三娘。但不得不說金元到底是個自私的,他爲了成全自己,竟不惜蹉跎女兒的終身幸福,這種人,真是渣!
龍廷軒想起了仙居府府尹之前呈上帝都的那一份推薦諫,嘴角笑意瞬間冷凝。
“阿桑!”龍廷軒開口喚道。
阿桑恍然回神,上前一步,立在帷幔外面,拱手問道:“少主有何吩咐?”
“讓鷹調查一下,劉氏一族與金元之間是否有過節?本王要知道事情的全部經過!”龍廷軒沉聲說道。
阿桑忙頷首應好,退了下去。
葉辰抿着脣立在外面,她在龍廷軒回身的時候,便悄無聲息的收回了視線。
“葉辰!”龍廷軒冥黑的眸子透着帷幔落在葉辰身上。
“屬下在!”葉辰不卑不亢的應道,幽藍色的眸子直視龍廷軒。
“趙成晚上會去西湖大畫舫,什麼時候動手合適,你自己看着辦!”龍廷軒懶懶說道。
葉辰默默頷首,據她瞭解,趙成是一介商人,常常在胤朝和韃靼兩個國家來回奔走貿易,將胤朝的絲綢茶葉販賣到韃靼,又將韃靼的皮革和當地盛產運送到胤朝販賣。這些年趙成跟兩國出入關口的官員混的很熟,是個腰纏萬貫的富賈。
逍遙王爲何要對一介商賈下手,葉辰她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她唯一記住的一條便是師兄的吩咐,聽從逍遙王的安排!
“是!”葉辰凜神應道。
龍廷軒嗯了一聲,伸手撩開帷幔,從容走了出來,在葉辰身邊停下,側首望了她一眼,脣角一勾,笑道:“任務完成後,本王允你去見夜殤!”
葉辰眉梢一挑,眼中溢出喜色,略有些興奮地應道:“謝謝少主!任務,屬下定然不辱使命!”
龍廷軒斂眸不再看葉辰,腳下大步跨出雅室,只留下一縷淡淡的沉水香袖風。
……
金子和辰語瞳在東市的街口下了車。
金子要去仁善堂,辰語瞳要回毓秀莊,二人便在街口分道揚鑣了。
仁善堂那邊,看病抓藥的,依然人滿爲患。
金子將髮絲重新挽好,便進去後院打下手了。
她將剛到的藥材分門別類的處理好,便見門口的一個夥計跑進來,擦着額角的汗水,喘着氣兒說道:“珞師姐,外頭有個郎君,指名道姓的,要師姐給他瞧病!”
金子有些愕然,琥珀色的眸子轉了轉。
指名道姓,那就是認識她的,可她還沒有出師呢,館裏頭有師兄們坐堂,幹嘛非要她幫着瞧病呢?
金子認識的郎君有限,除了辰逸雪就是慕容瑾,但顯然這兩人不大可能。
“我出去瞧瞧!”金子說完,拍了拍手上的藥渣,抬步走了出去。
仁善堂的門口,一襲寶藍色常服的龍廷軒站定在櫃檯邊,他的身姿高大而挺拔,比仁善堂前堂接待的學徒還要高上一個頭,氣宇軒昂,俊美到極致的面部輪廓猶如刀刻一般完美,劍眉星目,鼻樑高挺。
金子停下了腳步,怔怔的望着他。
他隻身一人站在那裏,往來的病患很多,但卻絲毫不能將他的光芒遮擋,反而映襯得他越發英武不凡、鶴立雞羣、風采逼人。
龍廷軒看到了金子,面上綻開一抹笑容,淺而不淡,幽黑的眸子落在金子白皙如璞玉的面容上,脣角勾起:“久違了,金娘子還好麼?”
第二百三十四章 示愛還是調戲?
金子凜了凜神,深望了視線中的人幾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那個含笑問候自己的人,是闊別數月的逍遙王龍廷軒。
這廝怎麼又來了?
這仙居府有那麼好玩麼?至於讓他如此念念不忘?
當真是閒得慌啊!
饒是心裏如此想着,嘴上卻不能這麼說。
金子笑容和煦,盈盈上前,欠了欠身,應道:“勞郎君掛念,兒很好!”
龍廷軒看着金子的目光越發溫和,她是個聰明的女子,知道自己隻身前來,便只喚自己郎君,沒有讓他的身份曝光……
“在下聽聞金娘子正在研習醫術,已經小有所成!”龍廷軒嗓音朗朗,看着金子淺笑道:“恰好在下剛到桃源縣,有些不適,不如請金娘子爲在下扶扶脈!”
“郎君謬讚了,兒尚未出師,不如請師兄爲你診脈如何?”金子纔不會相信龍廷軒不適呢,瞧他那股精氣神,老虎都能打死幾隻,哪裏有半點不舒服的樣子?
“在下這是插隊呢,影響不好,還是金娘子先爲在下看看,若嚴重,再麻煩你師兄便是!”龍廷軒言語誠懇,讓身邊一直注意着他的病患不住點頭稱讚。
這郎君不但生得好看,還特別有涵養!
這一看穿衣打扮吶,就知道是豪門大閥裏的公子,不仗勢欺人,還能如此守禮守則的,當真不多見啊!
金子見他身邊的病患都朝他投去讚賞的目光,心裏不由吶喊道:你們都被他騙了,騙了……
“承蒙郎君不棄,那便隨兒進來吧!”金子嫣然一笑,轉身往內堂走去。
龍廷軒拱了拱手,一旁排隊等候的病患便主動讓出一條道,讓他進去。
金子在院子裏的矮木桌旁跽坐下來,略盡地主之誼地爲龍廷軒倒了一杯清茶,笑道:“茶湯清淡,比不上貢品,王爺可別嫌棄!”
龍廷軒在金子對面跽坐下來,自然而然的端起茶杯,送到嘴邊淺淺抿了一口。
“喝茶,品的是意境和煮茶之人的心思,跟茶湯的品級沒有任何關係!”龍廷軒幽幽說道。
金子一愣,好吧,她粗俗了!
“手伸出來,讓兒看看!”金子說道。
龍廷軒很配合的將袖口捋起,露出白皙而完美的手腕關節。
金子修長的手指搭上他的脈細,軟綿綿的指腹就像一道電流一般,酥麻麻的,瞬間穿透毛細血管,竄到心房,在他的四肢百骸傳遞開來,連帶着骨頭都有些發酥。
龍廷軒的心臟一縮,幽深的眸子滑過細微的漣漪。
金子垂眸認真地扶脈,漸漸的,黛眉微微蹙起。
這傢伙的脈息怎麼波動這麼厲害?
她抬眸望向龍廷軒,入眼便是一張帶着微笑的俊顏,魅惑若妖,在沉靜中,漸漸散發出耀眼而醉人的容色。
金子能感受到他細微的情緒的變化。
龍廷軒的身子微微向前一傾,氣息逼近她的面容,被纖軟柔夷覆蓋的手腕忽然旋轉,轉而握上金子的小手,將她緊緊的扣在掌心裏。
他喃喃的,聲音染上一層微啞,目光溫柔似水,繾綣地凝着金子,“三娘,這幾個月,本王沒有一天不在思念你!”
金子睜大眼睛,定定的望着他。
逍遙王這個傢伙在做什麼?
告白?
示愛?
她的腦袋嗡嗡作響,心裏慌亂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該怎麼辦?
天,在現代活了27年,一點戀愛經驗也沒有的她,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示愛了……
大手的溫度漸漸變得炙熱,炙熱得彷彿要將兩隻手焦灼的粘合在一起。
金子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神色微微尷尬,扯出一抹牽強的微笑,應道:“王爺不要跟兒開這種玩笑,兒……”
金子話音未完,便聽龍廷軒搶道:“本王不是龍陽之癖者,本王喜歡的是女人!”
“王爺你身份高貴,皇上自會爲你選擇與你身份匹配的娘子,這次秀女遴選,有好多娘子秀外慧中,乃是良選,王爺不要再拿個問題開兒的玩笑了!”金子乾笑道。
龍廷軒突然間有種吐血的衝動,他都說得那麼明顯了,他想要的人,不是那些遴選上去的秀女,而是她,金瓔珞!
爲什麼她那麼聰明的腦袋轉不過彎呢?
還是他的表白不夠直接?
龍廷軒起身,直接繞到金子身側。
金子一向機警,當感覺危險在靠近的時候,便會下意識的後退,琥珀色的眸子裏,溢滿警惕。
“三娘!”龍廷軒有些脫力的喚了一句,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緒,生怕嚇到她,與金子保持着一臂的距離,柔柔道:“本王……喜歡你!”
金子有一種當頭被雷劈中的感覺。
有人跟她表白了,這是她上輩子不曾發生過的事情,她也曾幻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像童話故事裏的人物那樣,得到愛慕、欣賞、尊重和包容,不介意她的法醫職業,與她相濡以沫,相扶到老……可現在終於有人爲她這樣做了,但心裏的感覺,卻不是想象中的樣子。
這是怎麼回事?
是真的示愛還是單純調戲?
金子眨了眨眼,口中就像含了一顆五味子,酸甜苦辣鹹,五味雜陳,跟她的思緒一樣混亂。
“王爺,像你這種露骨的玩笑,一點兒也不好玩,兒是一顆玻璃心,經不起驚嚇和調戲!”金子沉吟了一下,含笑迎上龍廷軒炙熱的目光,淡淡回道。
龍廷軒渾身血液上湧,如玉的面容漲得通紅。
他這是被拒絕了麼?
龍廷軒生平第一次遭受女子的拒絕,而這樣委婉的拒絕在金子口中說出來,竟讓他頭腦在這一剎那無法轉動和回應,指尖的溫度在漸漸變得微涼……
他正艱難地準備開口,便見金子笑眯眯的看着自己,說道:“王爺的身體很好哦,沒有大礙,估計是舟車勞頓,回去好好歇息就行了。仁善堂人多吵嚷,且看病的病患多,不利休息,王爺還是早些回去吧!”
龍廷軒幽深的眸子望着金子,漸漸漾出笑意。
這個女人,直接給他下逐客令了。
他就不信,還有他無法翻越的高山……
心裏有個聲音在告訴他,不能逼得太緊,不然,只會適得其反。
“好,本王果真有些累了,這就回去歇息,改日,再來請三娘一塊兒用膳,到時還望賞臉!”龍廷軒說道。
“多謝王爺美意!請!”金子揚手,聲音不卑不亢。
龍廷軒看了金子一息,轉身,大步走出後院。
……
龍廷軒走後,金子渾身就像脫力一般,癱坐在樹下,腦袋亂糟糟的,有些頭疼的閉上了眼睛。
金子的師兄葉懷壁從診室裏走出來,看到金子一臉疲憊的模樣,忙走過去,關切的問道:“師妹,你怎麼了?”
金子睜開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忙起身,調整了坐姿,淡淡道:“多謝葉師兄關心,兒沒事!”
“你要是累了,不如去隔壁休息一下吧!”葉懷壁見金子似乎有些抗拒自己的靠近,也識趣地保持距離,只是笑容微微一些僵硬。
金子點點頭,偵探館那邊比較清靜,確實比較適合整理思緒,今天發生的事情,讓她有點兒難以消化。
她起身,朝葉懷壁欠了欠身,便往隔壁偵探館走去。
第二百三十五章 泛舟
金子回到偵探館,獨自一人和衣躺在軟榻上,眼神有些迷惘地望着窗外。
龍廷軒微啞的聲音再一次滑過耳際,他說:“三娘……本王喜歡你!”
金子失聲一笑,不曉得龍廷軒到底是喜歡自己什麼?她身上既沒有名門閨秀的溫婉賢良,又沒有江南女子的含蓄羞澀,更遑論什麼德才兼備、才情四溢。
確切的說,她身上除了三孃的這張長得清雋出塵的臉蛋之外,還真沒有其他什麼吸引人的閃光點。龍廷軒是大胤朝的王爺,身份地位高不可攀,要什麼樣的美人沒有?又怎麼會對她動真情呢?
金子想了想,覺得龍廷軒之所以對自己感興趣,多半是見慣了那些溫柔似水的娘子,偶然碰到一個連死人都不害怕的異類,纔會覺得新鮮。
嗯,沒錯,一定是這樣的!
既如此,自己在這裏爲了他的一時的新鮮而煩惱,實在有些不值當啊!
想明白之後,金子的心情如釋重負。
她緩緩的閉上眼睛,決定當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好好的睡個回籠覺。
不多時,金子便陷入沉睡,靜謐的房間裏,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夢裏,浮現出辰逸雪白皙如玉的一張臉,就在自己的頭頂上方,清雋而溫柔的樣子。
金子翻了一下身,側着身子,將雙手交疊,放在胸口,泛着瑩潤光澤的嘴脣微微勾起,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辰逸雪剛上樓,便聽到了一絲細微的聲響。
他的靈覺一向很好,這時候還有誰在樓上麼?
房間的門都敞開着,他下意識地往金子的房間走去。
辰逸雪站在房門口,他依然是老樣子,一襲黑袍筆挺,面容冷峻而清傲。
已經臨近夏末,睡覺若是不搭個毯子,很容易着涼的,她連這點都不知道麼?
辰逸雪英挺的俊眉微微蹙起,轉身,走到自己的房間裏,取來了一條薄毯,輕輕的蓋在金子身上。
正待轉身離開之際,他忽而又停下來,動作輕柔的將金子側躺的身體移成仰臥。
語兒說過,仰臥是最好的、最健康的睡姿!
辰逸雪滿意的笑了笑,緩步走出房間,輕輕地爲她將房門帶上。
他望了一下外頭昏黃的日光,顯然,這個時辰最適合午睡。他腳下一頓,隨後,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
在春風樓喫了一癟的林氏心頭含着一口老血訕訕的回了金府,剛進馨容院的門,便控制不住的卸下自己的全部僞裝,將東廂內的一套茶具砸了個稀巴爛。
金妍珠知道是自己闖了禍,纔會讓那個不祥人抓住了時機給母親難堪,心下也顧不得自己的委屈,怯怯的上前去服軟討好。
林氏自然沒有生自己女兒的氣,相反,她還在爲金妍珠挨的那一巴掌心疼不已。若不是顧及金府的面子和妍珠在外頭的閨閣形象,她絕不會讓女兒如此委曲求全地給那個不祥人道歉。
蕙蘭郡主在,桃源縣所有有頭有臉的權貴夫人們也在,她不能護着自己女兒指責金瓔珞,不然,一定會被人詬病。這也就是爲何林氏差點壓抑到吐血的原因。
林氏發泄之後,隨即吩咐青黛讓人將東廂重新整理好。她知道,晚上金元一定會過來,過問一下春風樓發生的那一幕。
……
金子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落黃昏了。
她睜開眼睛,彈坐起身,發現自己身上竟多了一條毯子,而這條毯子,她認得,是辰逸雪在用的。
蕙蘭郡主夫婦在桃源縣,他不是得在辰莊扮乖巧,扮自閉麼?什麼時候偷偷溜出來偵探館了,簡直就是明目張膽啊!
金子將薄毯摺疊整齊,捧在懷裏,往隔壁房間走去。
辰逸雪午睡已經醒來,正窩在軟榻上喝着茶湯,看着書。
他聽到聲響,抬頭望了金子一眼,幽幽一笑道:“醒了?睡得跟某種動物有些像啊,雷打不動!”
金子一頭黑線,這傢伙到底偷窺了自己的睡姿多久?
死了死了,不會連自己做夢說的囈語都被他聽到了吧?
辰大神還真是卑鄙啊,竟做出這樣的事情……
“在下只是進去送了一條毯子而已!”許是感覺到金子喫人一般的氣息,辰逸雪忙緩聲解釋道。
金子哦了一聲,將毯子往軟榻上一放,淡淡道:“時辰不早了,辰郎君該回去辰莊了!”
辰逸雪看了一下天色,果然不早了,是時候回去了。他將書本合攏,放在案几上,起身整了整衣袍,問道:“可要一道回去?”
有順風車不搭,那是傻子!
金子點點頭,隨着辰逸雪一道下樓。
暮色漸漸低沉,金子挑開車窗的竹簾,望着阡陌兩邊的景緻。
分岔口的另一端,便是西湖了。
自從上次的遊湖事件後,金子就沒有再去過那邊。
聽說夏天的西湖,更加美麗呢!
金子探着腦袋遙遙望着西湖的方向。
辰逸雪看了金子一眼,抬眸對野天吩咐道:“野天,去西湖看看,夏末的荷花,都盛放了,一定很美!”
野天應聲道好,驅車改道,直奔西湖而去。
金子眼底滑過笑意,連心情也變得愉悅。
夜晚的西湖,燈光璀璨。
西湖之上,荷花一莖四葉,形如屛蓋,粼粼的波光照射在片片低首的碧綠荷葉上,瑩碧交加,紫光瀲灩。
夏末的荷花已經極致綻放,一朵一朵碗口大的荷花,或白或粉,三三兩兩直鋪天際。風過時,葉動,光動,花動,水動,光影變幻,色彩琉璃。
金子跳下車轅,飛奔到湖心亭,喜悅之色溢於言表。
這麼美麗的景緻,若是沒有辰逸雪提議,她今年便要與之擦肩而過了吧?
那真的是太可惜了呢!
辰逸雪邁着長腿,步履優雅地行至金子身邊,看着她雀躍又天真的神情,似乎也深受感染,露出一抹清雅的淺笑,側首問道:“可要下湖泛舟?”
金子琉璃一般的眼睛神采熠熠,激動道:“可以麼?”
“當然!”辰逸雪回頭看了野天一眼,野天便心領神會地下去安排了。
野天將小船放下湖,辰逸雪躍下船艙,將野天手裏的漿接過來,淡淡說道:“我自己划槳!”
野天恭敬地道了一聲是,重新上岸,回車轅上等待。
辰逸雪站在小舟上,如星辰般燦亮的眸子凝着金子,微微一笑,伸出修長的大手。
金子在辰逸雪滿含柔和笑意的目光中,將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借力躍下船艙。
小船因爲重力而微微晃盪,金子的身體重心不穩,緊緊的貼在辰逸雪精壯的胸膛上。
辰逸雪的大手穿過金子的後腰,帶着一絲微不可察的眷戀,在纖細的腰肢上流連,抱緊。
“別擔心,有我在!”充滿磁性的嗓音穿透金子的耳膜,鑽進她的心裏,讓她不由心跳加速。
“嗯!”金子柔柔應了一句,在船艙內坐下。
辰逸雪搖着漿,小舟從岸邊盪開。
小舟漸行,荷花越密,漸漸的,四周都是芳香四溢的荷花,兩人掩在一片荷花碧葉中,已經看不到岸上的人影。
第二百三十六章 襲殺
荷花開後西湖好,載酒來時。不用旌旗,前後紅幢綠蓋隨。
畫船撐入花深處,香泛金卮。煙雨微微,一片笙歌醉裏歸。
小舟已經離開岸邊很遠,辰逸雪白皙如玉的額角漸漸有細密的汗珠沁出。
金子的心情還沉浸在興奮中,她探着身子,摘了幾朵碗口大的粉荷在手心裏把玩,時不時的送到鼻尖聞了聞,人面荷花兩相映,真是一道怡人的風景線。
辰逸雪定定的看着她,搖漿的手,不自覺的停了下來。
金子回眸的時候,剛好迎上他專注的目光。
她微怔,臉上染上微嫣,旋即嘟着嘴問道:“辰郎君看我作甚,難道我還有比這荷花更好看麼?”
辰逸雪倨傲的收回視線,清了清嗓子漠然道:“自然沒有!”
金子降下一頭黑線!
不帶這麼直接的吧?辰大神你難道說句好聽的話哄人開心會死麼?
金子再一次確定了一件事。
他還是不要開口的好,一開口,準會破壞現場美好的氣氛!
“剛剛看三娘你摘了荷花,怎麼不摘幾個蓮蓬?興許還有意外驚喜呢!”辰逸雪笑意清淺,又劃了一下漿。
小舟往密密的蓮葉行去,金子黛眉一挑,伸手拔了一個蓮蓬。
果然有意外驚喜呢,蓮蓬漲鼓鼓的,裏面盛着飽滿而誘人的新鮮蓮子。
金子愜意的笑了笑,縮在小船上,水蔥般的手指靈動的剝開蓮子的外衣,取出一顆晶瑩的果肉,掰成兩瓣,送了一片進嘴裏。
琥珀色的眸子瑩瑩轉動,她微微一笑,看着辰逸雪說道:“清香滿口,辰郎君也嚐嚐?”
辰逸雪微笑不語,他正在搖漿,沒有多餘的手去剝蓮子呢。
金子探着身子,將手中另一半的蓮子送到他嘴邊,燦然一笑,做了一個口型道:“啊……”
辰逸雪有片刻的怔忪,鼻尖氤氳着金子手指沾染的荷葉幽香,燻得他半個身子有些軟麻。心口突突的跳着,凝眸看着那如夏荷一般清漣不妖的面容,下意識的往前傾了傾身子,一口含下金子手中的蓮子。
柔軟而沁涼的感覺讓兩人都如觸電一般,僵在小船上。
他的脣,她的手,同樣柔軟,也同樣沁涼。
辰逸雪含着那一半蓮子,英挺的俊眉微微蹙起。
口腔裏除了甘香的蓮子之外,還有苦澀的蓮子心……
金子抬頭,將辰逸雪的表情盡收眼底。
她努力憋住笑,眨了眨眼,柔聲問道:“怎麼樣?好喫麼?要說實話哦!”
辰逸雪手握着船槳,漆黑如墨的雙眸裏有故意掩飾的淡定和漠然,微揚眉頭,沉聲道:“不錯!”
金子終於繃不住了,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辰逸雪這才反應過來,剛剛那個蓮子心,不是意外,而是金三娘這個淘氣的傢伙故意而爲的……
他難得見金子笑得如此開懷,卻也沒有真的生氣,只是淺淺一笑,眸色幽深的凝着整蠱自己的女子。
辰逸雪不是應該很生氣纔會麼?
怎麼半點反應也沒有?
金子停了下來,眉梢挑起,偷偷瞟了他一眼。
辰逸雪那雙眼,正清冽而銳利的看着她。
不會真那麼小氣吧?
金子剛想要開口說話,便被辰逸雪一手攬住肩膀,扣在他精壯而結實的胸膛前。
“別說話,有人!”辰逸雪低沉的嗓音滑過金子耳際,綿綿的,癢癢的……
他的話似乎極有震懾力,金子乖乖的倚在他的胸膛上,噤聲不動。
小船在簇擁的荷葉中靜止不前,金子聽着他強壯而有力的心跳聲,臉頰上染上了一層緋紅,漸漸的,連脖子根也開始燃燒了起來。就這樣保持了片刻,金子並沒有聽到什麼聲響,不由狐疑的抬頭看了辰逸雪一眼。
辰逸雪眸光湛湛,沒有一絲調戲,更沒有一絲瞹昧,高度警惕地望着遠處。
不多時,便見一艘畫舫漸漸行來,畫舫上燈火通明,絲竹隱隱。金子探着頭張望,只見船頭上有雅妓無數,有的吹笛,有的鼓瑟,有的站在甲板上迎風而舞,燈光水影之下,美輪美奐,醉生夢死!
不斷有嬉笑聲傳遞過來,金子看到,在一衆雅妓簇擁下,有幾個衣着不凡的中年男子正在對酒,笑聲豪邁,直衝耳膜。
不就是一艘大畫舫麼?
他們開他們的大船,我們搖我們的小舟,井水不犯河水,辰逸雪至於這麼緊張麼?
金子剛想動,卻被辰逸雪緊緊的拉住,她猝不及防,整個身體軟軟的跌進他的懷裏。小船劇烈晃動,還好辰逸雪的平衡感較好,緊緊握住了船舷,纔沒有齊齊倒進湖裏。
“辰郎君這是作甚?”金子像八爪魚一樣趴在他身上,壓低的聲音中略帶了一絲尷尬的微惱。
辰逸雪白皙的面容也微微泛紅,他絕不是什麼登徒子,只是直覺告訴他,這氛圍有些危險。
“先別出聲,也不要亂動,在下感覺有事情要發生!”辰逸雪淡淡說道。
金子櫻脣微啓,卻終究將卡在喉嚨處的話語嚥下,點點頭,依偎在他身邊。
畫舫越來越近了,斑斕的光影似要將人的眼睛晃花。夜風一陣又一陣的拂過,耳邊有荷梗碰撞到一起發出的啪嗒聲。
忽然之間,從荷花叢中飛竄出一道黑色的影子,速度迅如閃電,直直飛往大畫舫的方向。
金子陡然睜大眸子,只見那人振臂掠去,腳尖在湖面上輕點,輕盈得彷彿一隻蜻蜓,不沾一絲水光,須臾間便穩穩的落在畫舫的甲板上。
那些雅妓還沒有反應過來,琴瑟和鳴……
黑影就像鬼魅一般,凌空飛起,劍出鞘,寒芒一閃,血光飛濺。
畫舫之上頓時驚聲四起,雅妓們花容失色,亂作一團。
沒有一個人看清楚來人究竟是誰,更沒有人知道殺人者什麼時候消失了……
金子的心狂亂的跳着,人命對那人而言,不過是一把隨意切割的稻草,不過如螻蟻一般低賤……可以信手捻去!
她緊緊地追尋着那遠去的黑色身影,驀地,黑影回頭,往金子和辰逸雪所在的方向望去。
黑色的面巾將她的容顏掩去,只有一雙深湛幽藍的雙眸露在外面。
金子認出了她,殺手葉辰!
葉辰往茂密的荷花叢望去,只有風在動,水在搖,什麼也沒有……
剛剛是她多心了?
葉辰來不及細看,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趙成已死,她終於可以去見師兄一面了!
她心中雀躍,提氣往湖心亭的位置飛去。
危險的氣息漸漸遠去,辰逸雪放開了金子,長舒了一口氣。
清香四溢的荷花叢,不再是剛來時純粹的清香,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甜膩的血腥氣,衝擊着二人的感官。
“一會兒估計會有衙門裏的人過來,咱們還是先回去吧!”辰逸雪低聲說道。
金子點頭,應了一聲好。
辰逸雪滑動船槳,小舟往湖心亭前進。
金子還沒有完全從震驚中回覆過來,她怔怔的望着亂成一鍋粥的大畫舫出神,便聽辰逸雪神色自若的說道:“死的人是趙成,估計大人會有些麻煩!”
金子回神,品味着辰逸雪話裏的意思。
確實如此,能出得起價錢讓葉辰動手殺人的,幕後之人,一定不簡單!
而這個趙成,穿戴不凡,他的死,家屬定然不能善了。命案發生在桃源縣,正是金元的管轄範圍,確實是比較麻煩……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夜訪
夏末的夜晚,極爲明朗!
墨藍的天際,明月皎潔,星光璀璨。
蒼穹之下,是遠離鬧市喧囂的百草莊,高遠而寧靜。
金子在榻上翻來覆去,輾轉難眠。
或許是午覺睡多了的緣故,又或許是心中想着西湖那樁命案的緣故,在牀榻上躺了大半晌,怎麼也無法安然入眠。
掙扎了片刻,金子掀開了被子,披着緞衣起身,打開房門,往院子裏走去。
她在長廊上坐下,望着黑漆漆的一片藥圃,兀自發呆。
回來的路上,她問過辰逸雪,那個趙成是何方神聖。
辰逸雪說他不過一介商賈,只不過從商已久,在大胤朝名號倒是挺響,在商界,說起趙成這個名字,基本上沒有不認識的。趙成的死,會不會是跟同行間的競爭有關係?
能出得起銀子請葉辰殺人的,身家一定也是不菲,若是從這方面調查,應該也是不難的,但金子隱隱感覺,這個案子不是表面看到的那麼簡單。
她問過辰逸雪,若是衙門那邊邀請偵探館協助調查趙成之死,偵探館接是不接?當時在車廂內,辰逸雪就非常直接了當地回道:不接!
金子問了原因,辰逸雪只是淡淡一笑,冷然應道:“三娘你不是認識那個殺手麼?直接將兇手的身份告訴大人便成了!”他說完,眸子瞟了她一眼,不忘意味深長的補充道:“說完之後,三娘要記得讓大人多派些人手保護你,不然,在下會擔心三孃的小命!”
金子雖然氣結,但她知道辰逸雪絕不是在危言聳聽。
顯然,他應該也是想到了什麼,所以,堅決不願去淌這趟渾水。
金子的眼睛虛無地凝着一個點兒,她在思考一個問題,一個她自認爲十分巧合的問題。
上次見夜殤和葉辰的時候,是在仙居府與桃源縣交界的密林,恰逢折衝都尉的死,當時,逍遙王龍廷軒在仙居府!
而這一次,龍廷軒才現身桃源縣,葉辰也出現了,然後殺了這個這個剛到桃源縣的趙成。
這是不是有些巧合呢?
難道夜殤和葉辰是龍廷軒的人?
可金子想不明白,龍廷軒爲何要殺趙成?他們一個是王爺,一個是商人,簡直就是風馬牛不相及啊,難道是自己聯想過度了?
金子拍了拍腦袋,果斷覺得自己的想象力太過豐富,硬是將兩個毫無交集的人給扯到了一起,難道她心裏真的有那麼不喜歡龍廷軒麼?不然,怎麼會將生得如天人般完美無瑕的英俊男子想得那麼面目可憎呢?
金子失聲笑了笑,眼前浮現出龍廷軒和辰逸雪兩張俊逸的容顏,不斷切換着,重疊着,最後驀地又閉上了眼睛。
哎,不想了,回去睡覺去……
辰逸雪不想理這個案子,她也不要自尋煩惱,讓金元自己解決去。想起白日裏金妍珠飛揚跋扈的模樣,金子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她們何以敢如此明目張膽的欺辱自己,不就是因爲金元十三年來的忽視麼?
他這是給她們豎了一個極好的榜樣啊!
金子心中憤憤,難爲三娘臨走時,還那麼牽念自己的父親,讓自己替她好好照顧着老爹。
金子會信守承諾,會履行自己對三孃的諾言,但此刻,心下難平,等氣消了再說吧。
她攏着緞衣起身,剛想回去睡覺,回身的時候,身體僵住了。
一堵黑色的人牆,擋住了金子的去路,高大的陰影籠罩着她,氣息滲人的冷冽。
金子吸了一口氣,抬頭,迎上夜殤幽深冰冷的藍眸。
“許久不見,金娘子別來無恙!”夜殤優美的脣角翹起,啞聲說道。
金子凜了凜神,微微一笑,回道:“你該不會專程來探兒的吧?”
“金娘子猜對了,果然聰明!”夜殤藍眸漾出笑意,他隨後在長廊上坐下,黑色的夜行衣將他完美的身材比例勾勒無遺,腰腹精壯而結實,連一絲多餘的贅肉也沒有。他斂衽跽坐在地上,看上去就像一尊挺拔的大佛。
金子自然不能撇下他道一聲請君自便就自顧回去睡覺,殺手夜殤造訪,必是有話要說,她還沒有膽量晾着人家。葉辰在大畫舫上像割大白菜一般,收了趙成性命的那一幕,依然讓金子覺得心有餘悸。
她重新坐回廊下,跟夜殤保持着一丈距離。
“在下知道金娘子不僅是縣丞之女,還是隠於東市之內那間偵探館的東家之一。你不但聰明睿智,驗屍技術更是卓爾超羣,協助過衙門破獲過多起棘手的案件,但在下這次想直接跟金娘子你交個底兒,趙成的死,你插不得手,別白費心思去淌渾水!”夜殤冷冷說道。
金子心下一緊,夜殤果然不簡單啊,他竟知道自己是偵探館的成員之一。
那麼,辰逸雪的身份,他應該也知曉了吧?
瞧他的語氣,買兇殺人者的後臺,實力過硬啊!
夜殤見金子久久沒有表態,不由側首凝了她一眼,補充道:“趙成是韃靼間諜,能讓他活至今日,他算賺到了!至於他死在桃源縣界內的事情,只能說,是縣丞大人……不走運。慈善齋宴的發起人,正是縣丞大人,趙成之所以會來桃源縣,也是應邀而來,所以,他的死,大人自是要買單的!”
金子的身子微微一陣哆嗦,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暗殺。
趙成既然是韃靼間諜,朝廷自是不能留他性命的,但估計他們掌握的線索或者情報網還不夠全面,所以,不能打草驚蛇,所以,只能選擇暗殺。金元就算查明瞭趙成的死因真相,也不能公開,所以,這個黑鍋,他是被迫要背到底了……
金子腦中電光火石的閃過龍廷軒的身影。
果然跟他有關係!
儘管金子從不認爲龍廷軒像表面那般無害,是個與世無爭的閒散王爺,但聽到看到這樣的事情之後,還是不由對他產生一絲絲的恐懼。
龍廷軒,就是一頭披着羊皮的狼!
但金子轉念一想,在政治上,這樣的手腕,卻是無可厚非!
“你是專程來囑咐我這些的?你就那麼篤定,我會插手這個案子?”金子莞爾一笑,回望着夜殤。
夜殤藍眸一滯,他自己也不曉得,爲何要來提醒她。
“好歹相識一場,在下可不願看到金娘子命殞我師妹的劍下,晚上那一幕,你都看到了……”夜殤聲音冷漠,目光與金子在空氣中,無聲碰撞。
金子斂眸,心裏的感覺非常糟糕,彷彿她的一切行爲都在X光機下,被人看了個透徹一般。
無言,卻又無奈!
“兒曉得了,你走吧,我困了!”金子起身,吐了一口抑鬱的濁氣,施施然走回房裏,順手關上了房門。
她豁出去了,夜殤若想殺她,儘管闖進來吧,此刻,她心裏的確是不爽的,懶得演戲了。
夜殤看着金子氣鼓鼓的樣子,竟無聲笑了。
他站在門口望了片刻,身子輕輕一躍,消失在靜謐的院子裏。
第二百三十八章 欠君一頓飯
趙成的死,自然在桃源縣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金元爲了這個案子,忙得是焦頭爛額,連原本打算去百草莊安慰閨女金子的計劃都擱置了。
趙虎通過衙門仵作苗叔對趙成屍體的屍檢還有當晚西湖大畫舫那些雅妓的口供,推斷出當晚襲殺趙成的,是一名武功高強的職業殺手,這對案件的偵破,加大了不少難度。
高手做事,自然是滴水不漏,哪裏會留下線索給衙門有跡可循?
金元將這個案子歸類於同行嫉妒,買兇殺人,發動了衙門裏的人力物力,全力調查與趙成生前有過過節的商賈和競爭對手。這些天,有嫌疑的人,是抓了不少,但他們個個在公堂上矢口否認,大聲喊冤,而金元並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就是他們買兇殺人,最後,只能將人放了。
案子膠着,趙成的家屬天天上衙門裏鬧,要縣丞大人給他們枉死的老爺做主,早日將幕後黑手揪出來,金元爲此是愁眉不展,食不下咽,人迅速的瘦了一圈兒。
偵探館那邊,慕容瑾給了明確的回覆,辰郎君抱恙,無法受理。金元也別無他法,只能自己扛着。
蕙蘭郡主和辰靖這兩天還在辰莊住着,辰逸雪繼續在辰莊內扮自閉,基本上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金子也在躲着人,索性兩耳不聞窗外事,安心留在百草莊內學習醫術。
傍晚的時候,辰語瞳從毓秀莊回來,剛進院子,便一小溜跑進金子的房間,在她對面跽坐了下來,回頭不客氣的對笑笑說道:“整個下午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笑笑,快,給本娘子沏一盞茶過來!”
笑笑點頭應了聲是,便笑着下去煮茶了。
金子從書本後抬眸,望了辰語瞳一眼,問道:“怎麼,蕙蘭郡主和辰老爺回去州府了?”
“嗯,午膳後回去了,不然,我能回來麼?”辰語瞳笑道。
“我覺得你們兄妹倆都是奇葩啊,有的人巴不得父母親在身邊照顧着自己,只有你們倆是異類!”金子調笑道。
辰語瞳瞪了金子一眼,揶揄道:“我和大哥哥又不是身有殘疾或者弱智,纔要父母親在身邊陪護着,小鷹長大後自是要學會自己飛的。”
金子認同的點點頭,附和道:“也是,你和辰郎君都有自己飛的資本!”
辰語瞳微微一笑,看着金子罵了一聲去,整了整容,續道:“聽說趙成那個案子這兩天還是一點兒線索也沒有,縣丞大人估計很煩惱呢!”
金子嗯了一聲,淺淺一笑,沒有多做解釋。
笑笑將茶湯送了進來,爲金子和辰語瞳各自倒了一杯,放在二人面前。
辰語瞳端起茶杯,喝了幾口茶潤潤嗓子,方問道:“瓔珞娘子這兩天怎麼不去仁善堂?連續幾天都躲在百草莊學習,你不悶麼?還是說你在躲着什麼人啊?”
金子見辰語瞳一臉八卦的樣子,嘴角不由一扯,笑了笑,回道:“語瞳你想象力還是挺豐富的嘛。這些天師父他老人家教的醫理,我還沒有掌握牢固,自然是要多花些時間鑽研的。你都出師了,我還沒有呢,怎能不多加努力?”
這話雖然在理,但在辰語瞳聽來,有些牽強。
她幽黑如墨的眸子轉了轉,心想金瓔珞不會是在躲軒哥哥吧?
她可沒有忘記今天龍廷軒上毓秀莊的時候,還向自己打聽瓔珞娘子的消息呢。她爲了大哥哥的幸福着想,自然是口風緊閉,一星半點兒也沒有透露的。
不過自己這點兒絆子,在軒哥哥那裏,能發揮的作用極小,他若想知道,斷沒有不成功的道理。所以,辰語瞳也在心裏默默祈禱着,龍廷軒快些離開桃源縣,千萬不要留下來搞破壞。
……
趙成的案子還沒有完結,府尹衙門也有出面安撫趙成的家屬,答應他們會繼續偵查案件,讓家屬先將趙成的屍首領回去安葬。
案子發生在桃源縣的管轄區內,府尹自然是端着官腔,將金元這個縣丞好一頓的訓斥。
這幾個月來,光發生在桃源縣的人命案子,就有好幾起,而且每個案子帶來的影響頗大,這間接說明了一個問題,就是身爲縣丞的金元管制不嚴。
府尹將金元訓斥完,末了還不忘語重心長的提醒他:“金仵作似乎跟逍遙王的交情不錯,這個案子能不能簡單的揭過,全憑他一句話。你自己好好斟酌斟酌吧!”
府尹說這話,不是沒有來由的。
那日在茶樓,逍遙王問他關於金家娘子爲何沒有參加秀女遴選的事情,他便留了心眼,事後派人去查了,才知道之前參加過小刀陳、折衝都尉甚至是庵埠縣那具裸屍案屍檢的金仵作,竟是金元的嫡女,金府的三娘子。得知這個消息,他一半驚愕,一半羨慕。金元這個老小子有福氣啊,金昊欽前途無量,金娘子卻也是巾幗不讓鬚眉,若是參加女官科舉的話,憑她的資質,定然是能拿下一官半職,光耀門楣的。
他從龍廷軒的態度上揣測,這王爺估計對金三娘子有非一般的好感。雖然逍遙王這一次並沒有行按察使之職,但他若肯出面爲這個案子說一句話,不僅衙門省去很多麻煩,就是趙成的家屬也會消停。
金元倒是沒有打起賣女兒的念頭,他心中對金子有愧疚,怎麼着都無法說服自己按照府尹的提示去做。逍遙王位高權重,他真的會看自己閨女的面子買自己的賬麼?
金元他自己也不確定!
所以,就算肩上的壓力再大,就算在背後被人戳後脊樑罵昏庸無能,他也不想讓將自己的女兒再拉下水,誰知道逍遙王會提出怎麼樣的條件呢?
金元沒有忘記上次逍遙王欽點瓔珞去驗那具裸屍的時候,瓔珞丫頭可是向人家提出條件的。逍遙王的脾性,金元大抵有些瞭解,是個小氣又記仇的,他能不求回報的白白賣個人情?
這貌似不可能!
左思右想,金元決定自己死扛到底……
……
金子在空谷一般靜謐的百草莊呆了幾天,感覺自己就快跳出紅塵,不食人間煙火了。樁媽媽見她無精打采的,生怕金子憋出病來,便鼓勵着她出去走走,去陌上逛逛花田。
金子的心早就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出去了,若不是有所顧忌,她纔不會學辰大神在莊子裏扮自閉呢。
樁媽媽自然是不曉得金子的心思的,她以爲娘子只是單純的奮發向上,用眼神示意笑笑和袁青青也勸着點娘子,別成天鑽研醫術,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只怕會適得其反。
金子被三人一頓唸叨,覺得心下煩悶,匆匆換了衣裳,便出門了。
金子領着笑笑,漫步目的地走在阡陌上。
笑笑也好些天沒有出來,此刻就像一隻得以放飛自由的小鳥,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
金子跟笑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天,不知不覺,便到了西湖邊。
“娘子,你看,好漂亮啊!”笑笑指着蔓延至天際的荷花,驚叫道。
金子含着淺笑,倚在湖心亭的柱子上,望着西湖,腦海中回放着泛舟湖上的那一幕,鼻尖似乎除了沁人心脾的荷香之外,還有他身上淡淡的清冷的氣息……
一艘大畫舫在慢慢靠近,甲板上,阿桑銀色的髮絲迎着風輕舞,泛着盈亮的光芒。他白皙清瓘的面容漾出驚喜的笑意,伸出蘭花指,朝湖心亭的方向喊道:“金娘子……”
金子循聲望去,差點爆了一頭冷汗!
不會這麼背吧?躲了幾天,剛出來透口氣,就兜頭兜臉地撞上了?
她本想裝聾作啞,假裝看不到的,沒想到龍廷軒匆匆從船艙裏出來,如墨的黑瞳笑意漣漣,俊朗清逸中,透着一股桀驁和不羈。
“相請不如偶遇,三娘,你賞臉麼?”龍廷軒隔空凝着金子,嘴角弧度唯美。
金子嘴角一抽,乾笑道:“打攪王爺遊湖的雅興了!”
金子在畫舫上跟龍廷軒一塊兒用了午膳,後來,龍廷軒讓阿桑放小船入湖,帶着金子去泛舟,在荷叢中穿行,採蓮……金子第一次感覺龍廷軒身上不僅有王者的凌厲霸氣,還有無法言說的細膩溫柔,而這兩者在他身上,竟能如此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只是二人相處的時候,金子的心情一直是繃着的,沒辦法釋放自己,放鬆自己。周圍的景物跟那天的都一樣,只是換了一個同行的夥伴,感覺卻是全然的不一樣。
是因爲他們的身份不同麼?龍廷軒相較辰逸雪,似乎跟她的距離更加遙遠!
“三娘,本王明日就要離開桃源縣了,淮南州府那邊,發生了一些事情,本王需要過去處理一下!”龍廷軒放下船槳,目光柔和的看金子。
不知爲何,這竟是金子與龍廷軒相處這幾個時辰來,聽到的,最讓她輕鬆的話題。她眼中毫不掩飾的閃過一絲笑意,應道:“王爺公務在身,兒不敢多留。王爺好好保重!”
龍廷軒神色有些微的落寞,卻強笑道:“自然,下次再見,三娘可要請本王喫飯!”
金子微怔,還未及開口,便聽龍廷軒補充道:“三娘要不要也替本王寫一張紙條:‘欠君一頓飯!’?”
第二百三十九章 出師了
七月底這天是老神醫出來坐堂的日子,仁善堂一早又開始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醫館門前的櫃檯,一個夥計提着筆,在最後一支竹籤上寫上一個號,遞給一個老翁,小聲提醒道:“大爺,您拿着這個號,到四號房跌打損傷科室外頭排隊,一會兒葉醫生會依號喊人進去瞧病的!”
老大爺點點頭,咧嘴一笑,門牙掉了好幾個,只看到紅色的牙齦。
排在老翁後面的還有幾個準備上前拿號的病患,夥計有些不好意思地對他們拱手道:“上午的號都排完了,很抱歉!”
“求神醫幫幫忙啊,我這兒媳婦都病了好長時間了,最近情況越發不好,老身怕再不治的話,就好不了了……”一個花甲老婦手緊緊的攥着一個婦人的手臂,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讓她跑了似的。
夥計抬眸瞧了瞧老婦身邊的婦人,頭髮亂蓬蓬的,臉上沾着一些污垢,嘴角邊上還有一些食物的殘渣,看清楚後,發現那是玉米碎子。此刻婦人的表情有些淡漠,目光呆滯虛無,口中喋喋不休的說着什麼,所說之話,毫無邏輯,簡直就是語無倫次。
夥計一看那婦人,就蹙起了眉頭,這老婦的兒媳婦怕是病得不輕啊,估計還是腦子不大清醒的人,怎麼拖到現在纔來求醫呢?
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老婆婆,要不您下午再過來看成不成?老神醫早上的號都排滿了,我師父他老人家也上了年紀了,沒辦法一次性看那麼多病患,您這兒媳婦的病況,兒可以先跟師父說一下,但不曉得能不能治呢!”夥計含着淺笑說道。
老婦人似乎有些爲難,她排了很久的隊伍,更難得的是這次兒媳婦沒有發作,沒有跑掉,乖乖地跟在她身邊,等着瞧病,她不知道下午的時候,兒媳婦還會不會這麼乖……
“這位小哥,求求你跟老神醫先說說,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老婦開始抹起了眼淚,哽咽求道。
夥計也有些爲難,皺着眉頭看着內堂排着長龍的隊伍,撓了撓腦袋,支吾道:“這個……這個……”
“怎麼了?”金子剛從馬車上下來,就看到夥計左右爲難的模樣。
夥計看到金子,眼前頓時一亮,忙將剛纔的情況跟金子說了一遍。
“原來是這樣!”金子聽明白了,抬眸打量了一下婦人,看樣子情況還是挺嚴重的呢。
“笑笑,你先去館裏打聲招呼,我先在仁善堂這邊幫幫忙,師父每次出來坐堂,來瞧病的病患總是特別多,醫館裏的學徒夥計們都累壞了呢!”金子回首對笑笑說道。
笑笑應了一聲是,提着工具箱先往偵探館裏去了。
金子對老婦說道:“若是婆婆不嫌棄兒醫術淺陋,就讓兒先幫您媳婦兒瞧瞧,一會兒師父得空了,再請他幫忙確認一下病因,您看如何?”
老婆婆一臉感激,拿袖子擦了淚,忙道:“您是老神醫的徒兒,老身自是相信您的醫術的,有勞您了!”
“不客氣,快往裏邊請吧!”金子笑意溫和,走在前面引路。
後堂的科室都有師兄們在坐堂,並沒有多餘的房間可以讓她瞧病,金子領着老婦二人,走到後堂的院子裏,槐樹下晾着藥材,陣陣馥郁藥香撲鼻,陰涼而靜寂,是個好地方。
金子喊了一個學徒幫了一張小木桌過去,置上三個小矮凳,邀着老婦二人坐下。金子雖然還沒有出師,但老神醫對她的悟性讚不絕口,而且她本身的醫學底子不錯,館裏的師兄們早就向她喊話了,讓她別偷懶,有空出來坐堂呢。
那個婦人被老婆婆扯着坐下,手指不停的絞着頭髮,眼睛胡亂的看着周圍,嘴裏繼續唸唸有詞。
金子觀察了一下後,抬手撫上婦人的脈息。
婦人的脈象沉澀,氣血虧虛,應該是曾經受過很大的刺激,造成了痰火雍盛,神明逆亂。
精神方面屬於抑鬱型,表現的症狀有忽喜忽悲,胡思亂想,喃喃自語,語無倫次,多疑少食,嚴重時,還會迸發躁動,哭笑無常,棄衣奔走,按照現代的醫學分析,這位婦人患有精神分裂症,但還好,按照脈象看,情況不算特別嚴重。
“老婆婆,您兒媳婦是不是受過什麼精神上的刺激?”金子收回白皙的手,凝着老婦問道。
老婦點點頭,神色悲愴,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哽聲道:“不瞞醫生,我們兩個都是苦命的人,兒子在一次意外中喪生了,兒媳婦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漸漸就成了這個樣子……”
金子心頭酸酸的,一個失去了兒子,一個失去了丈夫,真的好可憐,難怪婦人會患上精神抑鬱症,還好老婆婆心智堅毅些!死者已矣,生者卻還要堅強的活着啊。
精神抑鬱症這個病,在中醫上屬於‘癲症’,‘心風’等範疇,多由憂思惱怒情志所傷,痰溼鬱結,上蒙清竅。治法,應該以鎮心安神爲主,兼用化痰、開鬱、清心、瀉熱之法,調理陰陽,安神定志,補益氣血。
金子提筆開好了藥方,抬眸對老婦說道:“老婆婆請稍等,兒去看看師父現在可有空,讓他過來幫幫您兒媳婦把把脈,再讓他過目一下藥方,如無多大出入,老婆婆就按這個方子煎藥給您兒媳婦喫!”
“好!有勞了!”老婦眼中滿是感激。
金子回到前堂那邊的時候,老神醫剛好瞧完一個病患,正接過學徒遞上來的茶盞,送到嘴邊淺嘗了一口。
他見金子過來,笑意吟吟,問道:“珞兒怎麼跑仁善堂上工了?”
“嘻嘻,師父嫌徒兒礙地兒了?”金子故意打趣,惹得老神醫哈哈大笑。
金子見師父正好有空,便拉着老人家到小院去,幫着複查了一下婦人的病情,又將自己開好的藥方讓老神醫過目,看看是否需要增減。
老神醫看完後,捋着小巴的鬍子定定看着金子,沉吟一息道:“脈理通透,藥方劑量把握得十分嚴謹,珞兒,出師了!”
得了讚賞,金子心裏頭別提有多高興了,忙道:“是師父教得好,纔有徒兒的今天!”
老神醫一臉慈愛,對金子肯定道:“也要你肯用心學纔有用!”
他說完,將藥方遞給老婦,說道:“大嬸到外堂抓藥吧,老夫這個徒兒的藥方,對令媳,一定有用!”
老婦拉着婦人,朝神醫和金子鞠了一躬,噙着淚道了好幾聲謝謝,才顫顫地走了出去。
“師父,您午膳想喫什麼?”金子心情很好,眨巴着眼睛問道。
老神醫眼睛亮亮的,說起喫的,他就想起語兒倒弄的喫食,雖然賣相一般般,但入口的味道,卻是令人難忘的。難道他這個徒兒也會下廚?
“怎麼,珞兒要親手做飯麼?”老神醫問道。
“是啊,今天珞兒不是出師了麼?謝師宴是一定要辦的!”金子態度誠摯道。
第二百四十章 疑兇是綺繯?
金子爲了老神醫的那頓謝師宴午膳,忙活了大半天時間,竟渾忘了偵探館那邊還有某人的存在。
師兄們和仁善堂裏的學徒夥計,個個都沾了老神醫的光,順帶着一嘗金子的廚藝,果然,喫過的人,沒有一個不是讚不絕口的。
金子見大家都喫得開懷,也很高興,咧嘴笑着承諾下次有機會,還給大家做飯喫。
拾綴完之後,金子才慢悠悠的走出仁善堂,往隔壁偵探館而去。
不同於仁善堂的熱鬧喧囂,一進入偵探館,就給人一種靜寂神祕的感覺。雖然守門的兩個小廝已經對金子再熟悉不過了,但金子還是遵守館中的規章制度,主動出示證件,才跨進館裏。
野天和笑笑正在茶水間用膳,金子離得遠,沒看清楚二人喫的是什麼,耳邊只有小小的說話聲夾雜着笑聲傳來。金子沒再走過去打攪二人用膳,悄悄在樓道口褪下絲履,就上樓去了。
金子剛到房間,就見辰逸雪一襲黑色的長袍,優雅地坐在軟榻上,面色有些清冷地看着手中拿着的一卷物事。
辰逸雪聽到聲響後,微微抬眸瞟了金子一眼,然後繼續看。
表面看起來並無異樣,但金子還是有些心虛的認爲,辰大神似乎在生誰的氣?
不會是生她的氣吧?
不該呀,不過就是去隔壁仁善堂幫師父看了個病患,再做了一頓飯罷了,至於麼?
反正偵探館又沒接手什麼案子,左右沒事嘛!
金子嚥了咽口水,走進房間,在矮几的對面跽坐下來,淺淺一笑,喚了一聲:“辰郎君!”
辰逸雪從鼻腔裏溢出一個輕嗯,連看她一眼,都懶得抬眼皮!
金子嘴角不自覺的扯了扯,冷哼一聲,順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捨得回來了?去探葉師兄去了啊?”辰逸雪依然盯着手中的卷宗,悶悶問道。
金子一口茶含在嘴裏,險些噴出來,怎麼這句話聽着那麼怪異呢?
合着辰逸雪以爲自己是偷懶會情郎去了?
嗨,她自己都不知道葉師兄何時成了自己情郎了,這辰郎君腦袋短路了麼?
“辰郎君說哪裏去了?兒不過見仁善堂求醫者衆,忙不過來,才搭把手的!”金子撇撇嘴,嘟囔道。
“嗯!”辰逸雪依然冷着一張俊臉,但那一聲嗯,明顯比起剛纔從鼻子裏溢出來的,溫和多了。
“辰郎君在看什麼?用膳了沒有?”金子放下杯子,凝眸望着他問道。
辰逸雪翻了一下卷宗,終於抬起頭,冥黑的眸子迎着金子的視線,說道:“有個案子,你應該會感興趣!”
“案子?什麼案子?”金子略有些興奮地眨了眨眼睛,長而密的睫毛彎彎的,琥珀色的眼球彷彿一泓流動的清泉,璀璨動人。
辰逸雪不自覺的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將手中的卷宗遞給金子,說道:“這個案子,讓你決定是否接手調查吧!在下自己便是無所謂的!”
金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過卷宗,放下膝蓋上,打開一看,也嚇了一跳。
這個案子雖然是州府府尹衙門委託的,但關於案子涉及的人物,卻跟金子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金綺繯涉嫌戕害養子?
這是怎麼回事?
“金綺繯是三孃的姐姐,所以,這個案子是否接手,在下聽三娘你的!”辰逸雪睨了金子一眼,聲音有些低沉。
金子的手掩在嘴邊,對金綺繯,她記憶深處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三娘幼年是孤單的,親情於她而言,是奢侈品。金子在腦中搜索了半天,除了知道金綺繯是林氏所出的,自己的掛名姐姐之外,並無其他訊息,連金綺繯長什麼樣子,腦中也無印象。
金綺繯怎麼會戕害養子呢?
“辰郎君能不能將具體情況說一下?”金子冷靜問道。
辰逸雪輕輕一笑,那表情似乎在說:怎麼你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金子不以爲意,耐心地等待着。
辰逸雪斂容,淡淡說道:“十幾天前,李御風帶了一個女子和一個一歲多的男孩兒回府,告訴衆人說那是他在外頭生養的孩兒,李老太太派人調查了男孩兒的身世,確認是李御風的孩子無疑,但那個女子曾經淪落風塵,李家是大戶,觀念傳統,根深蒂固,堅決不肯讓那女子留在府中,便上演了一場搶子戲碼。
金綺繯,也就是三娘你的姐姐,自然就成爲了孩子的養母,承擔起了撫養男孩兒的責任。但一個一歲多的男孩兒,突然間與自己的母親骨肉分離,自然是沒有一絲安全感的,在李府是日日夜夜的哭鬧。聽聞被搶走孩子的女子,也多次到李府家門口哭求着,讓李家把孩子還給她,這件事還引起了不少蜚短流長,後來還是女子的義兄趕來,將女子帶走的。
李家的人以爲過段時間,事情過去了就好,沒想到男孩子連續哭了好多天,都沒能適應李家的環境,金綺繯昨天下午便帶着養子,連同丫鬟奶媽,說是上廟裏祈福,給孩子壓驚,好讓他儘快適應李府的生活。這過程發生了什麼事,無人知道,只聽說金綺繯支開了奶媽和丫鬟,帶着孩子去了寺廟後面的黃土坡,之後,她一個人回來了,說孩子丟了。李老太太很喜歡這個孩子,聽說金綺繯將孩子丟了之後,發了很大脾氣,馬上發動了府中的家丁去黃土坡後面尋找,直到傍晚時分,也沒找到孩子,又恰好遇到暴雨,最後不得不作罷。”
金子抿着嘴,直覺告訴她,金綺繯支開奶媽和丫鬟,帶着孩子去了黃土坡,一定是有原因。孩子丟了而已,他們憑什麼認爲是金綺繯戕害了孩子呢?
證據呢?
辰逸雪看出了金子的疑惑,嘴角翹起,整了整衣袍,微微傾着身子,低聲說道:“今晨有人路經黃土坡,被嚇了一跳!”
他的聲音輕緩,帶着一絲啞然的磁性,再加上他此刻冷漠而詭異的笑,讓金子不由心頭一緊,顫顫問道:“怎麼了?”
“昨晚州府的那場暴雨很大,黃土坡一片泥濘,在一個積水坑裏,露出了一隻小孩子的胳膊……”辰逸雪看着金子,淡淡的續道:“經州府衙門確認,那個小孩的屍體,正是李御風的兒子!”
“不,這個案子應該不會是表面看到的那麼簡單!”金子凜了凜神,心中爲那個不曾謀面的孩子感到抽痛,稚子無辜啊,究竟是誰,竟然對一個小孩子下手。
兇手真的是金綺繯麼?
目前從辰逸雪口中得到的消息看來,所有證據都對她極其不利啊!
支開奶媽丫鬟,獨自帶着孩子去了黃土坡,一個人回來,第二天發現孩子屍體……
第二百四十一章 死於活埋
“金綺繯是昨晚最後一個接觸孩子的人,府尹衙門有足夠的理由懷疑她。”辰逸雪一臉寒氣的說道。
金子靜默了片刻,拄着下巴看了一眼他安靜的側臉,開口問道:“金綺繯自己怎麼說?若是她沒做過,不可能不出聲爲自己辯解吧?”
辰逸雪悠然一笑,黑眸熠熠閃亮,應道:“當然,她當然說了,只是答案,讓人無法相信罷了!”
“哦?”金子瞪着眼睛看着辰逸雪,等着他繼續。
“金綺繯開始並沒有說她爲何要帶着孩子去黃土坡,任憑李府的人怎麼問,她都咬着脣不說,直到今天有人報了官,說發現了一個幼兒的屍體,查實是李家失蹤的那個孩子時,金綺繯陡然嚇得臉色都蒼白了,面對家人的指責,她才說昨天她是將孩子帶到黃土坡後面,將之交給了孩子的生身母親。這些天,她看着孩子一直哭鬧,心裏很糾結,不忍他們母子分離之苦,纔會支開了奶媽和丫鬟,自己帶着孩子去黃土坡後面跟孩子生母相見,並把孩子還給了人家。”辰逸雪頓了頓,續道:“她這樣說,大家自然而然地會提出疑問:既然是將孩子還給了生母,那孩子又是如何死的?總不該是人家生母殺了自己的孩子,嫁禍給金綺繯吧?”
金子點了點頭。
虎毒尚且不食子!
哪個孩子不是父母的心頭肉呢?
金綺繯在昨晚孩子失蹤的時候,不發一言,等到找到孩子屍體了才這樣說,難怪衙門裏的人不相信!
“那金綺繯現在何處?被羈押起來了麼?”金子問道。
“作爲第一嫌疑犯,自然要被收監待查的,目前所有證據都對她十分不利,昊欽也很擔心自己的妹妹,所以,纔會跟府尹大人請求,讓咱們偵探館協助調查。但在下剛剛說了,接與不接,全由三娘你做主!”辰逸雪那雙修長而明亮的眸子,正專注的盯着金子,笑意清淺。
金子猶豫了,心情有些複雜。
一方面,這個案子性質非常惡劣,受害對象是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孩子,金子她很想很想揪出那個冷血無情的兇手,爲孩子洗雪沉冤,讓他在天堂安息。另一方面,涉案嫌疑人跟她的關係千絲萬縷,她出面的話,或許會讓自己的身份曝光,惹人非議。
她該如何抉擇呢?
沉吟間,金子感覺到辰逸雪清冷的氣息在漸漸地向她逼近,她抬頭,光影下高大的身軀已經將她籠住。
透過薄薄的衣袍料子,金子能清楚的感受到辰逸雪搭在自己肩上的,掌心那冰涼而舒適的溫度。
充滿磁性的嗓音像撥動的琴絃一般,撩過金子的耳際:“三娘,直覺告訴我,金綺繯應該不是兇手!”
金子微微一怔,定定的望着他,不可置信地問道:“辰郎君有頭緒了?你猜到兇手是誰了?”
“沒有,在下又不是神,連現場都還沒有看到,哪裏能知道兇手是誰。三娘想知道,何不親自去查?”辰逸雪脣角勾起,露出一絲魅惑的笑意。
金子心頭微凜,靜了一瞬,心中已經明瞭了,辰逸雪對這個案子是感興趣的,他只是礙於自己,所以將選擇權交給她。
“這個案子,是你的菜?”金子咬着下脣凝着他問道。
辰逸雪似乎低笑了一下,手離開金子的肩膀,站直了,淡淡應道:“算是吧!能將一個孩子活埋的人,不是心理變態,又是什麼?”
金子瞳孔猛然睜大,心頭一震,蹭的挺直腰桿,哆嗦道:“你怎麼知道孩子是被活埋的?爲什麼不是被人殺死再埋掉的?”
辰逸雪神色冷冽,淡淡道:“聽說孩子被挖出來的時候,眼瞼中有沙子,眼內充血,說明死者在被沙土掩埋的時候,有眨眼的動作,這是在下剛剛看宗卷後,得出來結論,不然,你以爲在下爲何會看一個案子,看得連午膳都忘了用?”
金子心裏難掩疼痛,無盡的傷感包圍着她,耳朵對辰逸雪後面那句‘看得連午膳都忘了用’,自動忽略了。
白皙的手緊握成拳,掌面現出皮下清晰可見的青筋和毛細血管。
“接!”金子咬牙說道。
辰逸雪看着金子泛紅的眼眶,輕輕的點頭應道:“好!那晚上咱們收拾一下,就出發去州府!”
“爲什麼不現在就走?爭取時間啊,我一定要將真兇,繩之於法!”金子聲音哽咽,看着辰逸雪說道。
辰逸雪難得有暴汗的傾向。
剛剛沒聽到麼?
他還沒用午膳呢,難道連一頓飯的時間,都給不了了……
……
金子決定之後,便下了樓,喊來了野天和笑笑,讓他們二人回去辰莊和百草莊收拾一下細軟,準備出發去州府。笑笑不明白娘子怎麼突然間要去州府,問了緣由之後,才知道又是爲了案子。她不敢多說什麼,娘子的個性她瞭解,是那種一旦下了決心,就是一千頭牛都拉不回來的主兒。
野天駕着馬車和笑笑一道回去了。金子心情不是很好,一個人看着工具箱發呆,直到聽到小廚房那邊傳來了叮叮咚咚的聲響,才發現是辰逸雪一個人在搗弄着什麼。
金子走過去,枯直如樹的身軀擋住了視線,鼻尖依稀聞到一股誘人的面香。
“辰郎君還沒有用膳麼?”金子問道。
“嗯!”辰逸雪冷冷應了一句。
敢情剛纔的話都白說了……
“要不要兒效勞?”金子含笑問道。
她腦中似乎迅速的飛過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只是潛意識裏,脫口而出問了這一句。
辰逸雪嘴角一挑,回眸,笑意冷冽:“不用了,三孃的好意……在下感激不盡!”
金子眸子轉了轉,什麼意思?
聽着好像有點兒酸啊!
怪自己沒一早就自動請纓?
誰知道他沒用午膳啊,去……
……
日暮黃昏,殘陽如血鋪滿整片天際。
金子斂衽跽坐在車廂內,不發一語。
辰逸雪白皙的手,挑着竹簾,一面優雅地喝着茶湯,一面欣賞着難得一見的火燒雲!
他看了半晌景,才意興闌珊的放下竹簾,倚在軟榻上,眯起了眼睛。
金子一直在腦袋裏整理着思緒,似想到什麼,忙從隨行攜帶的包裹裏找出剛剛的那份卷宗,重新看了起來。
“不對啊,爲什麼卷宗裏沒有提到孩子的生母?金綺繯不是說了麼,她將孩子交給了生母,爲何發現孩子的屍體後,沒有錄取被害者母親的口供呢?”金子睜大眼睛,望着軟榻上意態慵懶的人。
辰逸雪依然閉着眸子,薄脣開啓,啞聲道:“因爲事發之後,衙門裏的人,根本找不到孩子的生母,自然就無法錄取她的口供了。”
“找不到?怎麼會找不到呢?她到底去哪兒了?她不是還有一個義兄麼?”金子追問道。
“找人的事情,要問衙門,不是在下能力範圍內的事情!”辰逸雪面無表情的回道。
有沒有這麼小氣的人啊?
難道還在爲剛剛的午膳耍脾氣?
不然爲何說話這麼拽?
金子撇撇嘴,暗道:他向來就是如此,不拽的話,就不是大神了……
想明白後,金子不再糾結於辰大神是不是生氣的問題,繼續埋首,捋着關於案子的思緒。
第二百四十二章 童殤
夜色瀰漫。
停屍莊掩在昏暗中,只有門前兩盞白森森的燈籠在夜色裏泛着幽暗的光芒。
野天將馬車趕到樹蔭下,啞聲朝車廂內說道:“郎君,咱們已經到州府的停屍莊了!”
“你先去敲門,昊欽應該在莊內等着咱們!”辰逸雪從軟榻上彈坐起來,隔着竹簾望着窗外,淡淡吩咐道。
“是!”野天應了一聲,跳下車轅,將馬鞭順手往腰後一塞,幾步便掠到莊門口,抬手叩響了門扉。
須臾間,木門開啓了,從裏頭探出一個黑黢黢的腦袋,正是負責守莊的老伯。
“什麼事啊?”老伯提着燈籠,橘黃色的光影將他溝壑縱橫的面容照得有些蠟黃。
“大爺,請問金護衛在不在停屍莊內?”野天拱手禮貌問道。
老伯點點頭,應道:“金護衛啊,纔剛到,喏,他的馬還綁在樹底下呢,這位小哥找金護衛有事?”
野天循着老伯的指尖望去,果真在不遠處的一棵槐樹底下,一匹棗紅色的馬兒正低着頭,喫着地上的青草,健美的身形幾乎融進暗稠一般的夜色中,難怪剛剛沒有看到。
“是,麻煩老伯告訴金護衛一聲,就說辰郎君和金仵作來了!”野天含笑道。
老伯擺擺手,將門扉敞開,說道:“原來是辰郎君和金仵作,不必通傳了,金護衛來時就交代了,讓辰郎君和金仵作進來吧!”
野天道了一聲好,拔腿跑回來,請自家郎君和金子主僕下車。
金子之前還在途中研究着卷宗,只是看了一個時辰後,就架不住睏倦,躺在軟榻上睡着了,這會兒馬車停了,纔將將醒過來。
她在笑笑的伺候下,重新整理了一下發髻和衣裳,提着工具箱,跟在辰逸雪的身後躍下馬車。
四人在老伯的引領下,來到了停放孩子屍體的房間外。
房間內有冰冷的氣息溢出來,夜風拂過耳際,只覺得渾身涼颼颼的。
金子駐足站在門外,一雙眸子在夜色中閃着琥珀色的光澤,就像水晶一般清透。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想起本案的受害者是一個弱小的孩子,她的心頭就再次湧起了無盡的傷感……
“沒事吧?”辰逸雪低低問道。
金子凜了凜神,嘴角勾起月牙般完美的弧度,應道:“沒事,走,進去吧!”
辰逸雪點頭,剛要推開房門,便見金昊欽先他一步,將門打開了,一股冰冷的夾雜着絲絲悲傷的氣息湧了出來。
金子覺得眼前的視線陡然一暗,金昊欽杵在她面前,抬眸的瞬間,迎上了他深邃略有些泛紅的眼睛。
他哭了?
爲那個無辜枉死的孩子麼?
“逸雪,三娘,你們來了!”金昊欽扯了扯嘴角,笑道。
金子嗯了一聲。
辰逸雪站在金子身側,如同一棵清冷而筆直的樹,目光越過金昊欽的肩膀,望着高榻上蓋着白布的小小軀體,黑眸微不可察的閃過一絲傷痛。
“野天和笑笑留在外頭等待,三娘,我們進去看看!”辰逸雪冷冽的聲音在金子耳畔響起。
金子轉頭看他,側臉一如既往的英俊倨傲,只是那雙眼睛,清清湛湛的,似含着水光。
野天和笑笑應了一聲是,規規矩矩地退守至廊下。
金子拎着工具箱,抬步走入房間。
房間內燈火通明,高榻兩邊兩架小樹模樣的燭臺點滿了蠟燭,紅色的蠟液就像斷線的眼淚一般,不斷跌落,在燭臺底下積了厚厚的一層。牆角邊置着兩個冰盆,絲絲白煙氤氳。
金子走到高榻旁,將工具箱放在一角,手輕輕的掀開裹屍布。
除了面部青紫的慘狀,這個一歲多的孩子,就像在搖籃裏睡去似的,五官看起來,極其可愛!
金子鼻子酸酸的,在現代當了那麼多年的法醫,她解剖過無數的屍體,然最看不得的,就是天使折翼……
她努力的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她是法醫師,要明確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什麼。
金子將皁角和蒼朮點燃,又拿出就剖腹穿上,戴上口罩和手套,開始檢驗屍表。
辰逸雪邁長腿走到高榻的另一端,眼睛掃過孩子的面容,只停留了一瞬,便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別開眼,淡淡問道:“三娘怎麼看?”
金子掩在口罩後面的眼睛冷凜而沉鬱,她拿起小孩的一隻手臂,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細條狀擦傷,說道:“辰郎君你的推斷沒有錯,這些損傷一條一條的,呈現細條狀,顯然不是虐打傷,也不是和地面形成的擦傷。”
辰逸雪應了一聲嗯。
金昊欽緩步走過來,狐疑的看了一眼金子,問道:“逸雪之前推斷了什麼?”
金子看着小手臂上的傷痕,胸腔裏的悶痛的感覺又開始瀰漫,只覺得連頭皮都開始發麻了,她的頭腦嗡嗡作響,抿着脣,吐出一句話:“孩子是被活埋的!”
金昊欽也猛地睜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他凝着黑眸,怔怔的望了辰逸雪一息,而辰逸雪由始至終都沒敢再看高榻上的孩子一眼,面容透着冷冽和漠然。
金子輕輕掰開小手的掌心,解釋道:“孩子手上呈現出來的細小傷痕,應該是緊緊抓握沙子的生活反應。”
金昊欽震驚過後的面容,怒意隱隱,他一手拿着筆,一手託着小冊子,將金子的屍檢內容一一記錄在案。
屍表痕跡就是這些細細的條狀擦傷,而且經過一場暴雨的破壞,屍體表面可以找到的證據比較少。金子在心中糾結了一下,最後還是提出瞭解剖。
金昊欽自然是同意的,他剛聽到孩子是被活埋的時候,內心早就按捺不住了,但他心中唯一刻意肯定的一點是,兇手絕不會是自己的妹妹金綺繯,綺繯的個性他了解,是個善良而溫婉的,沒有妍珠的調皮和刁蠻,從來不會讓父親和母親傷腦筋的女子。
金昊欽相信天性使然,這樣一個溫婉的女子,又怎麼會如此狠心,對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幼兒下此狠手呢?
而且,是如此慘無人道的活埋……
“剖吧!”金昊欽咬着牙說道。
金子點點頭,從工具箱裏取出解剖刀。
顫抖的手術刀緊貼着孩子小小的胸膛,金子幾次鼓足勇氣,都沒有下手的勇氣。她的眼角微微溼潤了,鼻子一陣一陣地發酸,最後無力地垂下了手術刀。
金昊欽啞聲喚了一聲:“三娘!”
辰逸雪冥黑的眸子望着金子,緩步走到她身邊,清涼的手,輕輕地搭在她略有些顫抖的肩膀上,柔聲說道:“三娘,相信自己,你行的!孩子,還要靠你這雙手,爲他揪出害他的真兇!”
金子怔怔的抬眸望着辰逸雪,他的眼神沒有平素裏的冷冽,而是充滿鼓勵和溫暖,適時地安撫了她此刻內心的疼痛和慌亂,給予了她堅持下去的力量!
金子斂容,重新握緊了手術刀,劃開了孩子胸腹部的皮膚。
第二百四十三章 蹊蹺
白森森的肋骨出現在金子的視線裏,她的腦門突然湧起一股熱血,淚水奪眶而出,但瞬間便被棉質的口罩吸走。她心中暗自發誓,一定要將這個冷血無情的兇手,繩之於法。
孩子的骨骼還沒有完全的發育長開,皮膚也較成人薄,所以解剖工作進展得比較快。
金子凝神,迅速的檢驗着孩子腹腔內的各個臟器。
金昊欽望着金子飛快翻動的小手,神情微微有些恍惚。
辰逸雪則踱步走到窗邊,手肘撐着窗欞上,望着蒼穹之上的那一彎皎月,眼神有些迷離,似在冥想着什麼。
忽然間,一聲怪叫打破寧靜:“孩子在動……三娘,阿兄剛剛看到孩子在動!”
金子和辰逸雪被金昊欽這一聲叫喊嚇了一跳,目光如注,投向金昊欽。
金子以前是個無神論者,但自己確確實實經歷了穿越和重生這樣匪夷所思的離奇遭遇,因而此刻內心也決做不到淡定。
“我們剛來的時候,孩子的軀體已經呈現了屍斑,確認是死亡了的!”辰逸雪冷靜說道。
金子因爲辰逸雪這句話,也恢復了鎮定,心中淡淡地自嘲了自己一番。
辰逸雪說得沒錯,確實是如此。
孩子身上有屍斑,從屍溫上判斷,至少死亡十五個時辰了。
從法醫學上來講,法醫檢驗屍體,一般是在死者死亡數小時之後,在屍斑和屍僵形成之後才能進行。因爲屍斑和屍僵是確證死亡的重要指標,這跟醫生宣佈病人死亡是兩碼事。
醫生不可能等人死後幾個小時才宣佈死亡的,他們一般是根據儀器來判斷,在儀器檢測不到生命體徵的情況下,宣佈病患死亡,但因爲一些假死狀態,可能會出現‘詐屍’的情況,所以,作爲法醫和斂葬師,則必須看到死亡徵象纔可以進行解剖和火化,以避免出現剖活人和化活人的慘劇發生。
金子又動了一下手術刀,明白過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了。
她沉着臉說道:“因爲孩子的屍身重量較輕,手術刀的挪動會帶動屍體,而成人的重量較重,所以不會因爲解剖者動作力量的影響而動。”
金昊欽尷尬地扯了一下嘴角,低聲道:“抱歉,阿兄不懂這個!”
“你不懂的東西還少麼?讓三娘靜心解剖吧,你的任務就是將屍檢寫得詳盡就可以了!”辰逸雪冷着臉揶揄道。
金昊欽瞪了他一眼,本想反脣相譏,又想起三娘正在驗屍,擔心又會打攪到她,便將口中的不忿通通嚥下。
“通過屍檢,我可以確認孩子是被活活埋進沙坑導致窒息死亡的。除了剛剛孩子身上展示出來的體表象徵之外,我還在孩子的呼吸道和食道中找到沙礫,特別是胃裏面,有不少夾雜着沙礫的乳汁。這是存活吞嚥才能出現的生活反應,除此之外,孩子全身並沒有發現其他的損傷痕跡和疾病。”金子抬起頭,看着辰逸雪和金昊欽沉聲說道。
明亮的燭火倒映在她的臉上,在她的側臉隴上一層淡淡的陰影,一雙琥珀色的瞳孔中間,彷彿有兩團熊熊燃燒的烈焰升騰,炙熱而明亮。
“三娘,你說孩子的胃裏面有乳汁?”金昊欽似抓住了什麼,猛地抬頭問道。
“沒錯!”金子應道。
金昊欽嘴角翹起,略帶着一點興奮,忙道:“孩子胃裏面的乳汁,一定是他生母媚孃的!”
“哦?昊欽爲何如此肯定?”辰逸雪揹着手望着他。
金昊欽在原地踱了幾步,英俊的面容神采飛揚,應道:“綺繯給衙門的口供有記錄,她說孩子在跟媚娘分離之後,雖然府中有重新配了一個奶媽子,可孩子認生,根本不肯喝奶媽的乳汁,所以,在府中這幾天,都是喝熬煮的玉米糊。她說之所以會帶着孩子去黃土坡,是因爲媚娘趁着綺繯的貼身丫頭外出買東西,祈求丫頭幫她帶信給綺繯,綺繯因爲可憐她,才答應她帶着孩子出去,讓他們母子見一面的。綺繯還說媚娘當時跪下求她,讓她把孩子還給她,沒有了孩子,她根本就活不下去。綺繯她向來心軟,經不住媚孃的哭求,最後就答應了。她將孩子還給了媚娘,然後一個人回去。剛剛三娘說孩子的胃裏面有混合着沙礫的乳汁,這乳汁,毫無疑問,應該就是媚孃的!”
金子眨了眨眼睛,狐疑的問道:“那你們在事發現場,可有發現媚孃的蹤影或者殘留的痕跡?”
“沒有!孩子是第二天才被人發現的,前天下了一場大暴雨,就是有腳印也被暴雨沖刷破壞了。埋孩子的坑泥土稀鬆,若不是露出了孩子的手臂,估計也無人知道會有這慘劇發生。”金昊欽低聲回道。
“這個案子有蹊蹺!”辰逸雪淡淡的說道。
金子表示贊同,在來州府的路上,她研究過卷宗,發現孩子屍體之後,作爲孩子生身母親的媚娘,由始至終都沒有出現過,這是極不尋常的事情。
媚娘是最後一個接觸孩子的人,到底她在給孩子餵奶的過程中發生了什麼事,是否有人在暗中襲擊了他們母子?又抑或是金綺繯說謊了,她將孩子還給媚娘之後又後悔了,轉回去搶孩子?過程到底如何,他們不得而知。
還有媚孃的那個義兄,又是個怎樣的人,這些衙門裏的人,功課都做了沒有?
見辰逸雪和金子對此提出疑問,金昊欽纔將衙門裏調查到的信息一一道了出來。
金昊欽說金牌捕頭元慕在案發之後,第一時間就趕到了媚孃的義兄王大爲家裏,王大爲那時候正和女兒在院子裏撿着菜心,聽說元慕的來意後,眼睛頓時就紅了。
他說媚娘前天出去之後,就沒有再回來過。她臨出門告訴他要去見兒子最後一面,王大爲以爲媚娘終於釋懷了,要將兒子徹底放下,便沒有攔着她。等到午後,王大爲見媚娘還沒有回來,便有些着急,準備出去尋她,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攔住了。那場雨下了很久,瓢潑而落,閃電雷鳴,他沒敢出去,想着媚娘估計在哪兒躲雨,心下雖然擔心媚娘,但也沒有多想,不曾想到最後,竟是迎來了這樣的噩耗。
“你覺得王大爲的口供可信麼?”金子凝着眸子問道。
第二百四十四章 夢
金昊欽沉吟了片刻,顯然,他並不能肯定。
“元慕說當時王大爲的神情看起來很悲傷,並不像是僞裝的!”金昊欽啞聲道。
辰逸雪也靜默了片刻,才緩緩對金子說道:“三娘先將屍體縫合吧,明日,我們親自去一趟王大爲的家,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金子點點頭,只能先這樣了。
她垂眸,從工具箱裏拿出持針器,穿針引線,認真細緻地將孩子的腹腔還原,縫合……
屍檢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月上中天了。
金昊欽等待金子淨手消毒之後,纔對她和辰逸雪說道:“我知道三娘和逸雪都喜歡清靜,所以在這兒附近租了一個小院,環境清幽雅緻,你們在州府的這幾天就先到那兒落腳吧。現在天色已晚,我先送你們過去休息,案子的事情,急不來,明天再說!”
辰逸雪但笑不語,柔和的目光落在金子身上,光影之下的俊臉,彷彿清風明月般雋朗好看。
金子將工具箱收拾好,蓋上箱蓋,再看了一眼高榻上重新迴歸安詳、小小而冰冷的軀體,斂眸抬步走出了房間。
笑笑和野天二人一人一邊,倚坐在長廊的柱子下,似乎睡着了。
金子看着他們累極了模樣,朱脣微微勾起。
真是難爲他們了。
野天駕車趕了幾個時辰的路,風塵僕僕,極具耗神。笑笑雖然在車廂內還能小憩,但一路顛簸下來,對一個女孩子來說,也是極不容易的。
金子走過去喚醒了笑笑和野天,柔聲說道:“咱們先跟金護衛去落腳的小院,本‘郎君’答應你們,明天允許你們在小院內睡上一整天補眠!”
野天和笑笑皆是一臉不好意思的笑意。
笑笑吐了吐舌頭,忙擺手道:“兒可不敢,郎君去哪兒,兒便跟去哪兒!”
“行了,明日再說吧,夜深了,郎君我也累了,想去會周公了!”金子含笑道。
辰逸雪淡淡一笑,長眉輕挑,抄着手,邁着長腿,悠然走出小院。
金昊欽站在原地,等着金子一道走。
月影將幾人的身影拉得瘦長,耳邊有和風而來的樹語沙沙。
漸漸入秋的夜,變得有些清冷,金昊欽看了一眼身側的金子,語氣輕緩,帶着一絲關愛:“三娘,冷不冷?”
金子瞥了他一眼,淡淡應道:“不冷!”
她說完,又多看了金昊欽一眼,見他的手正搭在腰間的衣帶上,一副隨時準備脫衣,奉獻自我的模樣。
金子嘴角彎彎,心中越發覺得金昊欽有些二。
這才什麼時節嘛,她又不是以前那個弱不禁風的三娘子,哪裏需要他來扮偉大了,以前可以扮偉大的時候,好阿兄哪裏去了?
果真是二次元的人!金子輕輕的搖了搖頭,大步往馬車的方向走去。
在金昊欽的引領下,辰逸雪和金子在小院中安置了下來。因爲夜晚的關係,金子也沒心思去參觀這個清幽雅緻的小院,簡單梳洗了一番之後,便上木榻休息了。
笑笑將盥洗的水端出房間,看見院子對面的房間,燭火還亮着。
已經很晚了,辰郎君還不歇息麼?
笑笑有些狐疑的眨了眨眼睛,駐足停了片刻,便往耳房的方向走去。
辰逸雪和衣躺在木榻上,冥黑的眸子盯着帳頂的雕花,腦中不期然的出現那個孩子青紫的面孔。
記憶深處有團模糊的光影,漸漸地朝他所在的方向襲來。
幽黑冰冷的水裏,有刺目的烈焰漸漸照射了進來。一個身着華服的小兒,面容上纏着白色的紗布,一層又一層,依稀可見五官模糊的輪廓……他被一個婦人緊緊地抱在懷裏,無數的氣泡透過紗布,從他鼻孔裏冒了出來,小小的軀體痙攣般地扭動着,小手在水中不斷地揮舞着,掙扎着,卻被緊緊的約束,動彈不得。漸漸的,他的手腳停止了揮舞,任由那雙大手抱着他,漸漸沉淪,漸漸沉淪……
辰逸雪還來不及看清楚那個水底的小兒,畫面又一次發生切換。
那是重重疊疊的簾幕。
看上去很厚重。
一個小兒從簾幕後面探出一個小腦袋,他剛要走出去,便被人從身後拉住,一隻大手,掩住了他的嘴巴。而他視線的盡頭,跪着一個身穿紅色襦裙的女子,她正朝一個年級稍大的婦人苦苦哀求着什麼,她拼命地磕頭,拼命地磕頭,額頭上殷紅的血就像斷了線的淚珠似的,撲簌而下,可那個婦人,依然用冰冷的視線望着紅衣女子,似乎無動於衷。
那個女子原本是嗚咽地哀求,最後,那哭聲漸漸變得淒厲起來。
老婦放下一個托盤,小兒看不清楚那是什麼,因爲上面蓋着一層薄薄的白布。
小兒拼命地掙扎着,他要跑出去,可大手緊緊的拉着他,力量之大,不是他小小的力量可以抗衡的。
紅色的血液幕天席地是湧來,那個女子的鮮血越來越多,越來越急,蔓延至小兒身邊,彷彿就要淹沒到他的胸膛……女子時而悲痛哀求,時而絕望淒厲的聲音和着血腥味兒,在他周邊徘徊不止……
辰逸雪低吼一聲,從木榻上彈坐起來,俊朗的面容上有淡淡的驚恐,額頭佈滿冷汗,他緊抿着嘴脣,血腥的氣息彷彿浮蕩在整個房間裏,也浮蕩在他的鼻端。
他走下木榻,兀自倒了一杯水,冰冷的水順着咽喉滑下腹腔,讓他浮躁難安的心,漸漸冷靜了下來。他抬眸望着窗外,東方天際已經出現了一抹魚肚白。
……
金子因爲趕路解剖,耗費了一些精力,所以一躺下去,連身子都沒有翻動,就沉沉睡去了。
一夜無夢,她醒來,見晨光已經鑽進房間裏,忙掀開被子,披着緞衣起身,喊着笑笑快些進來伺候洗漱,又淡淡地嗔怪了她一聲:“怎麼不進來叫醒我?一會兒還要去王大爲家呢!”
笑笑一面幫着金子打理髮髻,一面回道:“是辰郎君吩咐奴婢說讓娘子多睡一會兒的,其實現在也不晚啊,才辰時!”
“他?”金子幽幽轉了轉眸子,問道:“他很早就起了?”
“是的娘子!辰郎君一早就將小院逛了一遍了,此刻正在用早膳!”笑笑如實回道。
“嗯,咱們動作也快些,喫完纔好出發。”金子說道。
用完早膳之後,金昊欽來了。
三人沒有多作寒暄,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句:“出發吧!”
這是巧合還是默契?
金子沒工夫研究這個,和辰逸雪先後上了馬車,往王大爲家的方向疾馳而去。
第二百四十五章 異味
馬車經過坊間路口的時候,金子透過車窗的竹簾,剛好看到有穿着衙門制服的捕快拿着畫像,在各個路口攔人詢問。
那畫像是媚孃的?
從案發到現在,媚娘竟是蹤跡全無,這讓金子覺得十分疑惑。
一個大活人,怎麼會憑空消失了呢?
她心中揣揣難安,眼角的餘光瞥了辰逸雪一眼,只見他端然跽坐在軟榻邊上,神色淡然無緒。
看着他如此風輕雲淡的樣子,金子的心也隨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漸漸變得鬆弛鎮靜。
馬車跑上阡陌,因爲那場暴雨的影響,道路還有些泥濘,車速不得不緩下來。
野天曳着繮繩,靈活地驅車避開坑坑窪窪的路面。
車廂微微搖晃,金子白皙纖柔的手指緊緊的抓着矮几的邊緣,生怕一個顛簸,會像上次那樣,撲向大神的懷裏,想起當時尷尬的場面,她的耳根又一次微微發燙。
天氣晴朗,陌上花香陣陣,沁人心脾。
辰逸雪挑開車窗的竹簾,望着不遠處的一大片花海,低聲呢喃道:“什麼時候這裏竟種了這樣一大片的花圃……”
金昊欽的耳朵尖,剛好聽到辰逸雪那句清淺的低喃,俊顏漾滿戲謔的笑容,刻意收攏繮繩,緩下速度,對着車窗邊神思遊離的辰逸雪揶揄道:“逸雪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少麼?成天躲懶,州府上發生好些事請,你都是不知道的!不過算了,目前,你只要好好查這個案子就行了!”
金子抿嘴微微一笑!金昊欽還真是小氣呢,人家昨晚說了他一句,他竟記下了,好不容易逮到一個機會可以反脣相譏,他怎能不好好把握?
辰逸雪冷冷看了他一眼,彷彿盯着一團空氣一般,直接無視金昊欽,白皙的大手一鬆,竹簾倏然落下,隔絕了彼此的視線。
金子不知道外頭金昊欽是什麼表情,但可以想象,臉色一定很臭!
因爲這出小插曲,金子的心情放鬆了很多。
不多時,馬車在村口停了下來。
“郎君,村道較小,咱們的大馬車進不去!”野天回首對着車廂內的辰逸雪說道。
辰逸雪看了金子一眼,說道:“下車走過去吧!”
金子點點頭,整了整衣袍,躬身下了馬車,笑笑提着工具下,一面提醒着金子小心些,一面挪身躍下車轅。
金昊欽將馬匹栓在村口的一棵歪脖子樹上,拍了拍手,走過來對衆人說道:“走吧,王大爲的家就在這兒附近了!”
辰逸雪清冷的眸子掃過周圍,顯然,他對這個村子並不熟悉。
金子一路跟着金昊欽往王大爲的家走去,也發現這個村子雖然是隸屬州府,但村貌並不算好,似乎有些破落。村裏的房屋普遍低矮,空氣環境較爲潮溼,泥瓦牆上爬滿青苔……
金昊欽說這裏住的都是州府上最底層的窮人,村名就叫貧民村。
金子扯了扯嘴角,只能感嘆一句,無論現代還是古代,貧富之間的差距,懸殊巨大!
一行人在一個小院門前停下。
“這裏便是王大爲的家了!”金昊欽說道。
金子微微有些喫驚,這個小院在貧民村裏,算是最好的了,王大爲能住上這樣的房子,生活環境相較其他村民應該算是不錯的。
“王大爲在這裏住了多久了?”日光下的辰逸雪眉目修長,鼻高脣薄,清雋又凌厲。
金昊欽怔了怔,應道:“纔剛搬到這裏半個月左右!”
辰逸雪嗯了一聲,斂容,對金昊欽說道:“叫門吧!”
金昊欽抬手叩響了門扉,不多時,木門打開了,開門的是一個長相醜陋的男子,他便是這個小院的主人——王大爲。
他看到門口的氣度不凡的幾人後,先是一愣,旋即施了一揖,恭敬道:“不知道金護衛來,可是有媚孃的消息了?”
“還沒有,之前你說媚娘在這裏住了幾天,能不能讓在下進媚孃的起居的地方看看?”金昊欽凝着王大爲問道。
王大爲應了一聲好,便讓身,讓金子一行人進院子。
院子裏曬着菜乾,迎面撲來一股子醃菜的味道。
辰逸雪神色冷漠,靜靜地觀察着小院的每一個角落。
金子提着工具箱,跟在金昊欽和王大爲身後進入媚娘所在的房間。
房間裏收拾得很乾淨,木榻上的被子枕頭疊放整齊,一個小小的矮几,上邊放着一個銅鏡和小妝奩。雖然房間不大,但該有的東西都齊全。金子站在房門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黛眉幾不可察的微微一蹙。
“王郎君,能讓我們二人在媚娘房間裏看看麼?”金子這句話已經很明顯了,她不希望王大爲留下來,影響她勘查。
王大爲乾笑一聲,應道:“當然可以!”
他說完,便朝金昊欽拱手致意了一下,便退了出去了。
金昊欽斂容,走到金子身邊,問道:“三娘,怎麼了,有什麼發現麼?”
金子的手輕輕的撫過矮几的幾面,纖長的手指在掌心裏摩挲着,櫻脣微啓:“在我們來之前,媚孃的房間剛剛打掃過,桌椅都被清潔一番,幾乎是纖塵不染!”
金昊欽也伸手摸了一下房間裏的衣櫃,再看看地板,的確有清掃過的痕跡,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啊。他深邃的目光滑過金子淡然的面容,說道:“這隻能說明在媚娘失蹤的時候,王大爲還在堅持每天爲她打掃房間,等待着她回來,這不是正常的麼?”
金子冷冷一笑:“是,金護衛說每天打掃房間實屬正常,但爲什麼只打掃媚孃的這一間房間呢?王大爲的房間就在對面,日光下灰塵漫舞,爲何他不順帶也打掃一下自己的房間?再說他不是媚孃的義兄麼?媚娘失蹤三天了,爲什麼他不出去尋她,反而呆在家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三娘你懷疑王大爲?”金昊欽問道。
“嗯,我總覺得他知道些什麼,又刻意在隱瞞着什麼。雖然房間經過打掃,但你不覺得房裏有股異味麼?”金子反問道。
“異味?”金昊欽在房內踱了一個圈,鼻子努力的吸了吸,一臉疑惑的應道:“沒有啊,阿兄怎麼聞不到?”
金子翻了一下白眼,心道金昊欽是頂着牧羊犬的身份,長了豬一般的鼻子。
“藥味!我敢肯定那是一股藥味!”金子鎮定說道。
話音剛落,就聽一道低沉的嗓音響起:“沒錯,三孃的鼻子的確很靈啊!”
第二百四十六章 間歇性精神病
金子和金昊欽齊刷刷地望過去,辰逸雪一襲寬袍廣袖,眉目清冽,淡然地滑過金子的臉龐:“在下也有發現!”
金昊欽是個急性子,一聽辰逸雪說有發現,一步並作兩步走,忙問道:“什麼發現?”
辰逸雪手裏提溜着一個灰藍色的布包,金子看不清楚裏面是什麼,但依稀可以聞到一股藥味。
“這些藥渣你看了也不懂,三娘跟老神醫學過醫術,應該能辨出來這些藥是用來治療什麼疾病的,讓三娘好好看看吧!”辰逸雪看着金昊欽的眼睛,漸漸瀰漫出笑意,那笑意中,還有星星點點的倨傲和嘲諷。
金昊欽嘴角一抽,伸出去的手又倏的收回來,問道:“逸雪,你在哪兒發現這個的?”
“這些藥渣是在小院的後巷找到的。這裏附近只有坐落這一座小院,王大爲家的生活垃圾都會倒在後巷的竹簍裏,所以,我可以肯定,這一包藥渣是屬於王大爲家的。”辰逸雪篤定說道。
金子忙接過布包,將之攤開放在矮几上。
藥材經過煎煮,膨脹了許多,金子拿起藥渣,送到鼻尖聞了聞。
這股味道跟她剛剛進房間時,聞到的那股很接近!
金子將藥渣一點一點的挑開,分門別類的擺好。待所有的藥渣都分好之後,金子才仔細的辨別,一味味確認。
除卻一些細微的,已經無法辨別原始材料的藥材之外,金子基本都認全了。這副藥裏面有:生鐵落、礞石、竹茹、陳膽星、枳實、制大黃和龍膽草……
金子將這些藥組合在一起所能產生的功效在腦中過濾了一遍,心頭微微盪漾,抬頭,對辰逸雪和金昊欽說道:“我知道了,這是一副治療躁動型精神分裂症的藥。”
辰逸雪冥黑的瞳孔一陣收縮,目光落在矮几上那些黑乎乎的藥渣上。
金昊欽有些雲山霧罩的感覺,躁動型精神分裂症?聽着好陌生的病症。
“三娘,你的意思是媚娘這裏有問題?”金昊欽指尖指着自己的太陽穴,目不轉睛的看着金子問道。
金子點頭應道:“是,這藥的氣味跟我第一次進媚娘房間聞到的藥味是一樣的,所以,媚娘應該患有間歇性精神病,還有狂躁症!”
“那逸雪你說,會不會是媚娘突然犯病了,然後活埋了自己的孩子?”金昊欽目光轉向沉默不語的辰逸雪身上,有些急促的問道。
“有可能,但我現在有些奇怪的是王大爲爲何要隱瞞媚娘患病的線索呢?”辰逸雪目光清冷,白淨的臉似乎透着寒氣。
“這個王大爲一定有問題,看來,要將他帶到衙門裏好好問一問!”金昊欽沉着臉說道。
說起王大爲,金子這纔想起來,剛剛她讓王大爲出去,怎麼這會兒無聲無息的?
“辰郎君剛剛在外面,可有看到王大爲?”金子問道。
辰逸雪搖頭,淡淡應道:“沒有,在下一直以爲他跟你們在一起!”
“四下找找看,感覺這個案子,應該跟王大爲有些關係!”金子吩咐道。
二人應了一聲好,便一道出了房門,才走到院子裏,便見元慕領着一羣捕快進了小院。
“金護衛!”元慕含笑喚了一句,看到辰逸雪和金子也在場後,忙拱手作揖:“再一次見到辰郎君和金仵作,在下深感榮幸!”
辰逸雪和金子也紛紛拱手還禮,彼此打了一聲招呼。
“元慕,你怎麼突然帶這麼多人過來,媚孃的下落,查得如何了?”金昊欽笑意晏晏的問道。
元慕寒暄完,斂起臉上的笑容,神色一沉,正色道:“已經找到媚娘了!只不過,她死了!”
“死了?怎麼死的?是在哪裏發現的屍體?”金昊欽一臉驚愕的追問道。
“在黃土坡附近的一個山洞裏,今晨卑職帶着人重新到孩子死亡的現場去勘查,希望能發現一些蛛絲馬跡,沒想到在一處山洞裏,竟發現了媚孃的屍體。大人說負責本案屍檢的人,是金仵作,知道今晨昊欽你一定會帶着金仵作和辰郎君來王大爲家詢問,所以卑職便過來請金仵作過去,順帶通知一下媚孃的義兄。”元慕說完,眸子掃了小院一圈,咦了一聲,問道:“王郎君不在麼?”
“嗯,剛剛還在的,突然間就不見了,我們剛剛還想去找他呢!”金昊欽應道。
金子現在心裏有些複雜,本案的關鍵人物——媚娘,竟在這個時候死了……
她總覺得媚孃的死,有些蹊蹺,但又說不出來蹊蹺在哪兒。唯一可以說的通的一點,便是媚娘因精神病發,殺了自己的孩子,因爲她是屬於間歇性精神病患者,所以清醒過來之後,無法原諒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所以,去了活埋孩子的地方,自殺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是這樣麼?
金子整了整腦袋中有些凌亂的思緒,剛想抬頭對元慕說出發去案發現場,就看到院門口,王大爲捂着嘴,淚流滿面。
“元,元捕頭,你剛剛說,媚娘死了?這……是真的?”王大爲渾身都在顫抖着,目光緊緊的盯着元慕,期許着元慕給他一個否定的答案似的。
元慕凜神說道:“是,今晨發現了媚孃的屍體!”
王大爲抑制不住哭嚎了起來,一個大男人,哭得那樣傷心,真的是讓人聞之內心不由惻然。
金子定定的望着他,她下意識地瞟了一眼辰逸雪,發現那廝也面無表情的盯着王大爲看。
“王郎君節哀吧,在下需要問你一個問題,請你如實回答好麼?”金子走到王大爲身邊,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略微安撫。
王大爲抬肘胡亂的抹了一把眼淚,抬眼看着金子,眨了眨眼,哽咽道:“金仵作要問什麼?”
“媚娘,是不是有精神病史?”金子直截了當問道。
元慕和在場的捕快皆一臉震驚的望向王大爲。
王大爲臉色有些難看,嘴角抽搐了幾下,才點頭應道:“是!但她不是常常發病的,只是偶爾而已……”
元慕上前,沉着臉問道:“爲何你之前要向官府隱瞞這樣一條重要的線索?”
王大爲吸了吸鼻子,說道:“兒遇到媚孃的時候,她正懷着孩子,爲了生計,她一個弱女子頂着大肚子,幫人家洗衣裳,生活很困頓的,兒憐惜她,常常給她送一些饅頭喫食,相處時間長了,便認了媚娘做義妹。媚娘生了孩子之後,精神開始變得有些恍惚,忽喜忽怒的,後來去瞧了大夫,大夫開了藥,喫完已經好了很多。神智不清明,對一個女子而言,會影響她的聲譽的,所以,兒纔會隱瞞媚孃的病情!”
辰逸雪接口說道:“孩子極有可能是媚娘殺害的,可能殺孩子時,她也是無意識的,已經失去了理智。至於媚娘,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得屍檢之後才能確認了!”
“嗯!”金昊欽應了一聲,看着元慕和衆人道:“那事不宜遲,現在就趕去案發現場吧!”
第二百四十七章 屍體痙攣
金子和辰逸雪先後上了馬車,命野天跟着金昊欽,驅車趕往命案發生的現場——黃土坡。
車軸迅速地旋轉着,輕微的輪軸聲響傳進靜寂的車廂內,分外清晰。
辰逸雪和金子都沒有說話,二人皆是一副冷肅的模樣,氣氛微微壓抑。笑笑坐在車廂的一角,黑嗔嗔的眸子滑過二人的面容,撲閃着睫毛,連自己的呼吸都儘量控制得輕緩。
黃土坡,顧名思義,那裏是一處山坡,而且泥土的色澤粘黃,沙礫細柔,由此得名。
馬車在山坡下停了下來,金子躬身出了車廂,眯着眼睛仰頭望了一下坡頂,其實山坡不算陡峭,只是略比此刻站着的地面高聳些,黃澄澄的一片,遠處有幾個黑點,隔得遠,金子看不清楚那是什麼。
笑笑和野天依然留在坡底下等候。
金昊欽將馬匹栓好之後,便領着辰逸雪和金子循着土坡的小徑,往案發現場行去。
暴雨後的陽光,總是特別燦爛。
金色的光線穿透雲層,撒在黃土坡上,在地面上反射出一道道七彩的眩光,明晃晃的,甚是刺目。小徑兩邊的灌木,在光影和微風的掃拂下,就像一隻巨大的爬行動物,緩緩蠕動着,發出沙沙的輕響。
金子提着工具箱,跟在金昊欽身後,登上了坡頂。
金昊欽修長的手指着遠處,回頭對金子和辰逸雪說道:“那裏,便是發現孩子被埋的地點!”
金子循着金昊欽的指尖望去,那是一個刨空了的土坑,土坑中的積水早已經蒸發乾涸,土坑的四周立着細小的竹竿,上面纏着一圈白色的絲線。
金子望着那個彷如巨獸般吞噬一個小小生命的土坑,只覺得吸入胸腔裏的空氣,都帶着絲絲涼意,直竄肺腑。
“我過去看看!”金子的聲音有些乾涸。
她提着工具箱,緩步走到土坑邊,伸出白皙的手指捻了一些坑底的泥土,放在掌心中輕輕的摩挲着。
沙礫的大小,質感,跟孩子腹腔中的基本一致,可以肯定,這裏便是活埋孩子的第一案發現場。
金子從懷裏取出一塊乾淨的帕子,將手中的沙礫用帕子包上。
她將帕子收進袖袋後,起身,對金昊欽說道:“現在去媚娘死亡的那個山洞看看,金護衛知道在哪一個吧?”
日光下,二人的眉眼皆是那般的清雋出塵,不同的是辰逸雪乾淨雋爽,肌膚白皙,在日光下彷彿會發光的水晶,美輪美奐;而金昊欽剛毅利落,膚色古銅,眉目烏黑,看上去硬朗、漂亮又精神。
“知道,元慕剛剛有留了人保護案發現場,就在這附近的一個小山洞裏。”金昊欽應了一句,翹首望了不遠處露出來的藍色衣角,俊眉微揚,看着辰逸雪和金子說道:“跟我來!”
辰逸雪挨着金子並肩而行,眸色疏淡,淡淡說道:“那些沙子三娘你應該比對過了吧?跟孩子體內的一致?!”
金子知道辰逸雪一向細心,剛剛她那細小的動作,他就已經清楚自己是在比對,真的好聰明!
“是!可以肯定,這裏是埋孩子的第一現場!”金子應道。
“嗯,孩子究竟是不是媚娘殺的,看了她的屍體,就能清楚明白了!”辰逸雪應道。
金子點頭,在現代,幾乎沒有刑警或者法醫會喜歡這種自產自銷的案子,殺了人再自殺,可謂死無對證。刑警和法醫只能靠屍體呈現出來的證據和案情推理,去猜測案件發生的始末,但真相究竟是如何,動機是否跟猜測的一樣,無人能給一個完美的定論。一切將隨着死者的死亡、兇手的死亡而塵封掩埋。
到了小山洞門口的時候,金子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剛剛在坡底下遠遠看到的小黑點,其實就是這些小山洞。
門口守着現場的捕快們恭敬地給金昊欽行禮致意。
金昊欽揚了揚手,對身邊站着的一個捕快說道:“老妖,將絲線拉開,讓金仵作和辰郎君進去勘查!”
那個喚作老妖的捕快,對辰逸雪和金子,可謂印象深刻。
小刀陳的那個案子,他至今依然記憶猶新,那宗案件讓府尹大人愁白了頭,影響不可謂不轟動,然卻在他們二人的協力相助下,僅不到一天的功夫,順利破案,並將小刀陳逮捕歸案,太了不起了!
他咧嘴朝金子和辰逸雪行了一揖,說道:“在下好開心再次見到辰郎君和金仵作,在下口拙,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金子和辰逸雪相視一笑,金昊欽卻沉着臉,拍了一下老妖的腦袋,咬牙打斷道:“黃花菜都讓你說涼了,動作利索點兒……”
老妖道了一聲好嘞,手腳麻利地解開了三條長長的白色絲線。
金子站在門口的時候,就已經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兒。她用手肘揉了揉鼻子,提着箱子,緩步進入小山洞。
老妖帶着三人走到媚孃的屍體旁,解釋道:“早上發現屍體的時候,就是在這裏,元捕頭吩咐過,在金仵作到來之前,不要移動屍體,所以,屍體和現場在你們來之前,都是封鎖的!”
“做得很好!”金子微微一笑。
辰逸雪幽沉的眸子掃過媚孃的面容,瞳孔微微收縮。
媚孃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正前方,她的五官很精緻,輪廓姣美。
一襲素藍色的襖裙上沾着星星點點的黃泥點,後背靠着山洞的內壁,雙腿蜷縮,呈現跪坐的姿勢。她的右手握着一把目測約莫四寸長的匕首,刀尖沒入心臟。
金子將工具箱打開,戴上了手套和口罩,開始檢查媚孃的屍表。
“根據屍體的屍溫判斷,媚娘應該是在昨晚的丑時死亡的!”金子看了辰逸雪說道,見他早已經拿了一個小冊子,開始描摹下媚孃的屍體狀態。
掩在口罩下的嘴角微微彎起,金子想要將媚娘胸口的那把匕首拿下,卻發現媚娘緊緊的握着刀柄,金子怎麼掰,都無法將她的手掰開。
“金仵作,怎麼了?”老妖有些奇怪的問道。
“是屍體痙攣!”金子脫口而出,眸中有一閃而過的瑩光。
辰逸雪清雋而專注的眼睛望向金子,冷靜問道:“金仵作口中的屍體痙攣,難道是區別自殺和他殺的重要依據?”
金子口罩後面的面容一臉訝色。
琥珀色的眸子怔怔的凝了辰逸雪兩息。
辰逸雪怎麼也懂得這個?
只因爲自己的一句話,一個眼神麼?
天吶,天吶……嚴重懷疑他有讀心術,不然就是從現代穿越來的。
嗨,不對啊,在現代,也只有從事法醫學的人,才懂得屍體痙攣是個什麼意思,普通人,哪裏會懂得這個?
好吧,金子不得不相信,辰大神,是與衆不同的!
金子頷首應道:“在法醫理論中,屍體痙攣,的確是甄別自殺和他殺的重要依據,而且是百分百的可靠!”
第二百四十八章 蓋棺定論,爲時過早
關於屍體痙攣這種現代法醫學的理論,衆人自是聽得是雲山霧罩,一副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的模樣。
金子也知道要跟古人解釋清楚,讓他們聽得清楚明白,是一件非常費勁兒的事情。
她不厭其煩地再次解釋道:“簡單地說,如果死者是被他人殺死後故意僞裝成自殺現場的話,那麼死者的手,就不會緊緊地握着刀,就算握着,手也是鬆弛的。一般來說,人體在死後,都會經歷肌肉鬆弛的階段,而後再過渡到屍僵。打個比方,例如上戰場的士兵,有時候我們會看到他們在死後還高舉着長矛大刀的樣子,這就是沒有經過肌肉鬆弛和屍僵,而是在臨死前的一瞬間,發生了屍體痙攣,所以,一直保持着一個姿勢!明白了麼?”
現在,辰逸雪、金昊欽和老妖算是聽明白也清楚屍體痙攣是個什麼意思了。他們細細地品味過金子的這一番解釋後,皆不約而同地、目不轉睛的盯着金子看,似乎要將她看個清楚透徹。
金昊欽的眼中有無數的疑惑,三娘,還是她的親妹妹三娘麼?
她的模樣,她的眼睛,都在告訴着金昊欽,她是的,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可三娘怎麼會懂得這個?
戰場上的士兵會有屍體痙攣的情況出現麼?
她怎麼知道的?
十三年的時間裏,三娘可是個纏綿病榻,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娘子啊……
辰逸雪的面容幽冷而沉靜,看着金子的眼神,少了幾分平日裏的桀驁,多了幾分欣賞和探究!
老妖則一副見了神人,就快五體投地,頂禮膜拜的樣子了……
金子對三人如注的目光,微微有些不適應,清了清嗓子說道:“雖然媚孃的屍體痙攣已經告訴我們她確係自殺無疑,但在下既然擔任了這個案子的主檢仵作,屍檢的流程,還是要完善做好的。現在繼續檢查!”
“有沒有乾淨的布?我想在這裏就地給媚娘做屍檢,要脫下她身上的衣袍檢驗!”金子問道。
金昊欽聞言看向老妖,老妖聳了聳肩,略微沉吟後問道:“乾草行不行?在下剛剛看到山坡的另一端有被割下來曬乾了的乾草,若可以的話,在下就去撿一些回來!”
在外頭作業,通常都沒有選擇的餘地,有乾草總好過將屍體直接放在泥土地上。
金子應了一聲:“可以,有勞了!”
老妖笑了笑,拱手說道:“在下馬上回來!”說完,大步流星地跑了出去。
在老妖出去尋乾草的時間裏,金子讓金昊欽幫忙,將媚娘握着匕首的手,用勁兒掰了下來。
“還握得真緊啊!”金昊欽呼了一口氣,那帕子包着匕首的刀柄,端詳着被鮮血染紅的刀子,低喃道:“這把刀,好別緻啊,在州府,還從沒見過呢!”
辰逸雪眸光如電一般,飛掃過匕首,聲音確實漠然的:“這是兇器,千萬別弄丟了,保護好!”
金昊欽睨了辰逸雪一眼,心道不都已經確認媚娘是自殺的了麼?怎麼這傢伙還繃着臉,一副沒盡興的樣子?
難道是覺得這個案子不夠挑戰性?
金昊欽想想也是,逸雪這傢伙,喜歡跟那些自以爲聰明,做得天衣無縫的兇手角逐,這種殺人後再自殺的案子,對他來說,貌似真的不具挑戰性!
辰逸雪沉思了片刻,凜神打量起了小山洞。
儘管剛剛金子已經給出了一個明確的定論,媚娘是自殺的,但直覺卻告訴他,這個案子遠沒有表面看到的那麼簡單。
是自己想太多了麼?
不多時,老妖抱着一把乾草回來了,他的翹頭履沾着一些黃泥巴,走進山洞的時候,地上很自然的沾染着細碎的泥點,還有一個個清淺的腳印。
那廂老妖和金昊欽幫忙着將乾草鋪開,準備給金子檢驗媚孃的屍體,窸窸窣窣地進行着,這廂辰逸雪卻斂容細細地研究起了山洞門口到媚娘伏屍地點的現場環境。
他信步走到山洞門口,藉着光亮,他也看到了自己的鞋子上沾染着一點點的黃泥,雖然雨後,泥土乾燥了很多,但鞋子的邊緣,還是被黃泥沾染了一些。他輕輕的跺了跺腳,有黃色的沙子跌落,而且,山洞內的地面較外頭陰涼潮溼,所以,地上會清楚分明地印着清淺的腳印。
辰逸雪不動聲色的繼續觀察着,心中的疑惑,就像石子投入湖面泛起的漣漪一般,一圈一圈地擴大,盪漾……
金子將媚孃的衣袍退了下來,金昊欽和老妖有些尷尬地背對着。
金子沒有理會他們二人,兀自細細的檢驗着。
因爲懷疑孩子就是媚孃親手殺的,所以,金子第一個檢查的地方,便是媚孃的雙手。
媚孃的手,不算纖柔,一看就知道是個幹過粗活的,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子。她的雙手指尖和掌關節,皆有擦傷,而且這個擦傷痕跡,從傷口的癒合程度上推算,跟孩子死亡的時間是吻合的。
金子拿出鑷子,從她的指甲縫裏,摳出了一些黃色的東西,將之粘在帕子上。金子將剛剛在山坡土坑上提取的黃泥沙粒拿了出來,跟媚娘指甲中的黃泥做了比對,發現二者的色澤和沙礫的大小基本一致。
“媚孃的手指指甲內粘有黃色的泥沙,經過比對,跟在山坡土坑裏的泥沙是一致的,這說明了媚娘到過土坑邊,抓過坑裏的泥沙,孩子的死,應該是媚娘造成的!”金子說道。
金昊欽對這個結果沒有異議,他們在王大爲小院的時候,就已經想過這一層了。但老妖就表示無法理解,這身爲一個母親,怎麼可能做出殺親這種殘忍、慘無人道的事情來呢?
金子聽到老妖提出的質疑後,緩聲說道:“在來案發現場之前,我們已經查到媚娘是個精神病患者,所以,我們不能用自己的想法來衡量一個精神病患者的想法。”金子頓了頓,續道:“這樣對待一個小孩子,一般人是做不出來的,通常都是精神方面有問題的人才能做出來。除了媚娘手中的沙礫,你們是否還注意到媚孃的鞋子,上面沾着的黃泥也在告訴我們一個重要的信息,就是她去過埋孩子的案發現場,所以,我們有證據可以間接的證明,孩子是被媚娘活埋的!”
老妖看了金昊欽一眼,見金護衛也是一臉信服的表情,便掩下了自己那點不足推敲的疑惑。他略微思索了片刻,又鼓起勇氣,提出另一個問題。
“金仵作,在下能不能提一個疑問啊?”老妖回頭,瞟了一眼媚娘白皙的屍體,紅着臉問道。
“當然可以!”金子笑了笑。
“有沒有一種可能,當時有人想要活埋孩子,而媚娘在那裏掙扎、抵抗、挖孩子呢?”
“媚娘身上沒有威逼、抵抗損傷,”金子沉聲說:“所以,她生前沒有遭受到控制和威逼!”
“原來如此!”老妖一臉欽佩,朝金子拱了拱手,說道:“在下委實佩服金仵作!”
辰逸雪剛剛已經細細地留意過現場環境,發現了很多漏洞,此刻見金子他們三人討論得熱鬧,才緩步走了回去,眸色清亮地看向金子,慢悠悠道:“現在蓋棺定論,爲時過早!”
第二百四十九章 僞自殺現場
金子抬眸,看着辰逸雪嘴角那抹淡淡的,卻又意味深長的笑,微微錯愕。
什麼意思?
“難道辰郎君有什麼發現麼?”金子問道。
“當然!”他的脣角微微勾動:“關於孩子的死,在下沒有異議,他應該是被媚孃親手活埋的。但媚孃的死,決不會是自殺那麼簡單。”
辰逸雪見金子的眼神有些僵直的瞪着自己,忙解釋道:“在下不是質疑金仵作關於屍體痙攣的理論,你剛纔的解釋,很清晰明瞭,在下是信服的。在下是想爲一個問題,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他殺和屍體痙攣同時進行的?”
金子陡然睜大眼睛,辰逸雪的這個提問,乍一聽來,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匪夷所思。
她努力的吸了吸氣,站起來在原地踱了幾步,認真而冷靜地思考過濾着辰逸雪的話。既然他能如此提問,必是掌握到一些線索和證據的,姑且聽聽他有什麼發現再說吧。
“兒想聽聽辰郎君的發現!”金子盯着他的臉,語氣輕柔而淡然。
辰逸雪點頭,說道:“你們看看山洞門口到裏面這條道路,有沒有什麼發現?”
金昊欽和老妖聞言,也循着通道認真地打量了起來。地上印着一些腳印,還有一些黃色的泥點,沒有什麼特別的呀!
金子眸光微微流轉,在腦中搜索着進來之前,山洞的模樣。
對了,進來之前,山洞內只有兩排淺而大的腳印,腳印依稀有黃色泥點。金子踱步走了過去,蹲下身子,用手輕輕丈量了一下,那些腳印很大,應該是衙門裏的捕快留下的。因爲案發後,元慕立刻封鎖了現場,所以他們趕到的時候,山洞地上的腳印其實很少,不算雜亂。
金子在地上還發現了一排纖小的腳印,她將自己的腳擺上去,剛剛好,是她留下的無疑。
她笑了笑,腦中忽然電光火石的一閃,琥珀色的眸子飛快的掃向媚孃的腳,她的鞋底沾着黃泥,可現場卻找不到一個屬於她的腳印,這太奇怪了……
金子怕自己有所遺漏,一個箭步上前,將媚娘腳上的鞋子脫下來,跟地面上呈現出來的腳印一個個對照,竟發現沒有一個是吻合的。
媚娘是在山洞裏自殺的,而且伏屍的地點是在裏面,爲何地上會沒有她的腳印呢?
這根本不符合邏輯啊!
“現場有被人清理過的痕跡!”辰逸雪的聲音在山洞裏淡淡的迴旋着,讓金子的心,彷彿有一根弦,在劇烈的震顫。
她順着辰逸雪白皙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通道的兩端,泥塵顯然比中間的略多些,呈現堆疊狀,這分明就是被人用樹枝或者其他的東西清掃過,纔會造成這樣的一種情況。
就是這種刻意,反而自爆其短,兇手在清理掉自己腳印的時候,沒有考量周全,順帶將媚孃的腳印也清理掉了。
這算不算變相的……聰明反被聰明誤呢?
金子斂容,迎着辰逸雪清透如水的目光,說道:“此案能破,辰郎君當記首功!造成屍體痙攣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延髓出血,兒會重新細緻地檢驗媚孃的屍體,看看是否存在漏掉的外力傷痕。”
辰逸雪輕描淡寫的笑了笑,應道:“在下只能在現場環境找證據,屍檢,就有勞金仵作費心了!”
金子撇了撇嘴,有些不適應這個傢伙跟自己這麼客氣的說話。
額,難道她真的有受虐傾向麼?
人家客氣些,自己倒不自在了?
金子暗自鄙視了一下自己,收回亂糟糟的思緒,從媚孃的頭部開始檢查。
她的頭髮很長,烏黑又濃密,金子將她頭上的簪子取下,仔細的檢查了她的頭部。延髓是人的生命中樞,延髓的機能活動,控制着人體的心跳、血壓、呼吸等基本生命活動。
金子在頭部基本沒有任何的發現,她的頭皮很白皙,一絲損傷也沒有。
金子吐了一口濁氣,抬肘擦了一下額角的汗珠,將媚孃的屍體翻了過來,露出後腦和背部。
就在這時,媚娘耳根後的一塊紫紅色的斑痕引起了金子的注意。
這塊斑痕的色澤最深,而且略顯透明,與自然形成的屍斑有所差異。
金子的食指在斑痕上按了按,觸感很硬,與身體其他部位的觸覺沒有什麼不同。
“有發現!”金子沉聲說道。
金昊欽和辰逸雪等人立即走了過去。
金子指了指媚娘耳根處的那塊青腫,說道:“我懷疑這裏是一處外傷造成的斑痕,雖然跟屍體其他地方呈現出來的屍斑有些相似,但身體組織的壞死,跟正常的屍斑,還是有細微的差別的,憑肉眼,可以辨別出來。”
金子見衆人臉上閃過一絲興奮,斂容續道:“我準備對耳根處的這個傷口,進行局部解剖!”
“好!”金昊欽應了一聲,沒有躲開,心想局部解剖,應該並不噁心!
解剖刀割開屍體耳根的組織時,金子對辰逸雪推斷的,關於媚娘系屬他殺的可能性又多了幾成把握。外傷造成過的傷害跟正常的身體組織在切割的時候,手感就會不同,一般的新手法醫沒有這個感覺,這需要經驗的不斷累積。
金子蹲在地上的腳已經微微有些發麻了,她將傷口解剖完之後,長舒了一口氣,抬起佈滿細細汗珠的額頭,對三人說道:“媚娘,應該是屬於他殺!”
辰逸雪的眼中漸漸漾開星星點點的笑意,看着金子的神情,十分柔和。
老妖有些不淡定了,這金仵作之前還長篇大論地解釋了何謂屍體痙攣,還說什麼屍體痙攣是甄別死者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最有力的證據,怎麼這會兒就推翻掉了?
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啊!
當然,老妖有幾個膽子也不敢當着衆人給金子下面子。
他小聲的問道:“金仵作,在下糊塗了,能解釋解釋麼?”
金子點點頭,若不是辰逸雪心細如塵,她或許就要被兇手精心策劃的兇案現場給迷惑了,都怪自己,進來之後,看到難得一見的屍體痙攣,就興奮得有些找不到北,好在天網恢恢……
“造成屍體痙攣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延髓出血。延髓是人的生命中樞,延髓的機能活動,控制着人體的心跳、血壓、呼吸等基本生命活動。通過外力導致延髓出血,就是擊打頭部,而頭部最脆弱的地方,就是耳根處。我剛開始檢查媚孃的頭部,就是擔心她被兇手用什麼東西刺激顱頂,就像以前折衝都尉的那一次。但發現媚孃的顱骨沒有損傷,她是被人擊打耳根,導致顱腦震盪。而顱腦震盪必然就會影響延髓,使腦幹受到牽拉或者發生側向移位,引發心臟突然減弱,血液下降,呼吸困難,造成死亡。死者在停止呼吸的那一剎那,會因爲延髓出血而導致屍體痙攣,兇手可以在這一刻僞裝成自殺現場!”
金子一口氣說完,只覺得口乾舌燥。
第二百五十章 深入
辰逸雪點了點頭,冷靜淡然的說道:“金仵作的推斷雖然聽起來有些離奇,但仔細思考,也在情理之中。只要兇手的動作敏捷,心理素質穩健,應該是可以完成這個犯罪過程的!”
金子微微一笑,應道:“能不能完成這個動作,我們可以試着去模擬還原一下案發現場!”
“模擬還原案發現場?金仵作有懷疑的對象了麼?”金昊欽睜大眼睛問道。
辰逸雪漠然無緒的黑眸掃了金昊欽一眼,薄脣開啓:“媚娘在仙居府認識的人有哪些,估計幾個手指就能數得過來吧?我記得昊欽你之前說已經調查過,媚娘來仙居府後,並沒有跟過往的恩客有所往來,再加上媚娘脫離風塵已久,應該不可能跟那些人再有交集。金仵作說了,媚娘身上沒有約束傷痕,所以,這個行兇者,應該是媚娘認識、而且信任的。目前存在嫌疑的有兩個人:李御風和王大爲。金綺繯還被羈押在大牢裏,不可能有作案機會,而且殺死孩子的嫌疑,也消除了,所以,金綺繯基本可以排除在外。最具嫌疑的便是李御風和王大爲。”
辰逸雪說完,側着身子,望了金子一眼,又看了看乾草上媚娘耳根處的傷口一眼,沉吟了片刻。
金昊欽的胸腔微微起伏,吐了一口濁氣,對辰逸雪說道:“御風雖然是我的妹夫,但案子我一定是秉公辦理,不會攜帶一絲一毫的私人感情進去。逸雪你剛剛說了,兇手應該是個懂得屍體痙攣的人,能懂這個的,應該不多,而且心理素質一定要穩健,才能在擊打媚娘耳根的時候,順勢將匕首推進她的胸膛,僞裝成她自殺的假象。御風從小含着金匙羹出生,穿衣喫飯,尚且要丫頭們伺候,而且性子,絕不是那種剛勁利落的,我覺得他是兇手的可能性相對會低一些!”
辰逸雪輕輕的唔了一聲,對金昊欽和老妖說道:“其實王大爲的表現,確實有些奇怪。你們好好調查一下他的背景來歷,說不定會有線索。先將媚孃的屍體運回停屍莊吧,模擬還原案發現場,我們可以遲一些再進行。再有便是將金綺繯之前在衙門錄的口供送到小院給我,我和金仵作再研究一下,看看是否有所遺漏!”
金昊欽應了聲好,便讓老妖下去安排人手把媚孃的屍體運回停屍莊。
不多時,便有幾個捕快抬着擔架進來,小山洞裏頓時變得熱鬧而擁擠。
金子靜靜地站在一邊,看着他們七手八腳地將媚孃的屍體搬上擔架,匆匆地抬了出去。
金昊欽和老妖還要抓緊時間去調查王大爲的背景,所以便不能送辰逸雪和金子二人回去小院了。金昊欽向二人道了一聲抱歉,又吩咐了辰逸雪幫他好好照顧金子,便領着老妖出了山洞。
金子有些疲倦地將及肘手套脫了下來,纖纖素手拉下口罩,白皙的面容上,珠光瑩瑩,竟是佈滿細密的汗珠。
小山洞裏沒有水源,金子無法淨手,自然也沒辦法去擦拭臉上的汗水。
她腦中下意識的案件重演着兇手在這個小山洞裏將媚娘殺死的經過,正想得出神,眼前忽然多了一隻修長白皙的大手,拿着一方白色的錦帕。
“辛苦了,擦擦汗!”辰逸雪言簡意賅說道。
金子柔柔一笑,剛伸出手,又縮了回來。
她的手還沒洗淨,也沒消毒呢……
辰逸雪盯着她,白皙光潔如玉的額角,溼濡的劉海,晶瑩的汗珠順着臉龐的輪廓,沾溼了她耳際略有些凌亂的碎髮,看上去就像柔順的草,貼在粉嫩嫩的臉頰上。
辰逸雪將帕子收了回來,身子微微向前傾了傾。
額,他不會是要幫我擦汗吧?
金子心中的念頭纔剛閃過,就見辰逸雪已經有所動作了。
清冷的氣息籠罩着金子,額角傳遞着柔軟的觸感,冰涼的感覺在一點點蒸發,帕子帶着一股專屬於他的清爽氣息,還有他掌心裏傳遞的,屬於他的微熱的體溫。
金子偷偷的抬眸瞟了他一眼,深湛冥黑的眸子溢滿專注和認真,修長的手指不經意的劃過她冰涼的額角,微微發燙的耳垂,紅撲撲的臉蛋,就像羽毛般輕盈,卻讓金子渾身緊緊的繃着,一動也不敢動。
是的,她不敢動。
她怕自己一動,那顆蹦到嗓子眼的心,會從口腔裏跳出來……
金子無意識的勾動嘴角,這種感覺……
她睫毛閃動,再抬眸看他的時候,卻見他正用清冽而倨傲的目光盯着自己,微微一笑道:“上次三娘幫在下擦,這次在下幫三娘擦,扯平了!”
金子剛剛描繪了一半的遐想,瞬間破裂。
玻璃心碎了一地……
扯你妹!
金子狠狠地瞪了辰逸雪一眼,咬牙道:“不必擦了,兒回小院再細細地消毒梳洗……”
她說完,提着工具箱,大步流星地走出小山洞,留下一臉錯愕的辰逸雪。
剛剛不是幫她擦了麼?
擦完了才說不用擦?
辰逸雪看着金子忽然像只暴走的小獸,忽然覺得甚是可愛,朗聲大笑一聲,抬步,跟了上去。
……
金子回暫住的小院洗漱更衣,收拾停當後打開房門,便見辰逸雪悠然坐在院中的涼亭裏,手裏捧着一卷物事,正認真的閱讀着。
金子攏了攏耳邊的碎髮,拾階而上,在辰逸雪的對面跽坐下來。
辰逸雪將手中的卷宗合上,露出了石桌上熱氣嫋嫋的膳食。金子低頭一看,這才發現石桌上已經擺開了午膳,是剛剛做好的魚片粥,賣相極好,散發着淡淡的誘人的香味兒。
小院是金昊欽臨時租的,以他五大三粗的個性,絕不會貼心地給他們這兩個臨時住客配備廚娘和婢女,所以,這魚片粥……難道是辰大神做的?
金子狐疑的眨了眨眼睛,雖然心裏有些不確定,但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這粥是辰郎君做的?”
辰逸雪抬眸看了金子一眼,懶懶應道:“三娘想喫我做的?改日吧!”
金子從辰逸雪的回答便明白了。笑笑的廚藝她曉得,做不出這水平,野天,雖然沒有見過他下廚,但金子憑直覺,這粥不可能是野天做的。
“這粥哪兒來的?”金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裏,口感綿軟而細滑,非常美味。
辰逸雪安靜的喫着粥,語氣稀鬆平常:“天上掉下來的!”
金子一頭黑線……
片刻後,便見金昊欽高大的身影逆光行來,手上溼漉漉的,還沾染着水珠,顯然是剛從耳房出來的。
“三娘!”金昊欽笑意燦爛,大步往涼亭的方向走去。
“你怎麼來了?”金子問道。
“昊欽不來,咱們有牽手樓的招牌粥可以喫麼?”辰逸雪拿帕子抹了一下嘴角,淡淡說道。
金子哦了一聲,看着金昊欽的眼神掠過一絲溫和的笑意。
“粥好喫麼?”金昊欽問金子。
金子吧唧着小嘴,點頭道:“不錯!”
“你喜歡,下次阿兄再買過來給你喫!”金昊欽笑意溫柔。
“謝謝!”金子簡單應了一句,繼續喝粥。
“卷宗看完了?”金昊欽瞟了辰逸雪一眼,笑問道。
辰逸雪冷冷的嗯了一聲,抬起清亮的眸子盯着金昊欽,問道:“金綺繯口供中有提到媚娘身邊領着一個小女孩,這個小女孩是誰,案發過後,你們竟然沒有深入調查,這委實讓人質疑衙門捕役們的偵破能力啊!”
第二百五十一章 模擬現場
“媚娘身邊的小女孩?”金昊欽的表情明顯有些錯愕,他接過辰逸雪手上的卷宗,仔細的看了金綺繯留在衙門裏的口供。
金綺繯所作的供詞中有提及,當天跟在媚娘身邊一道去黃土坡的還有一個年約五六歲的小姑娘。興許是衙門裏的捕快覺得這個小姑娘年紀太小,無法提供線索,所以纔沒有引起注意吧?
金子放下勺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示意笑笑將碗筷撤下去。
她凜了凜神,看向金昊欽,平靜道:“之前兒聽金護衛說過,發現孩子屍體的時候,你們曾經去過王大爲的家,而當時王大爲和他的女兒正在院子裏揀菜心,對麼?”
金昊欽點頭,金子繼續說道:“假設這個跟着媚娘去黃土坡的小姑娘是王大爲的女兒呢?那麼,王大爲怎麼會不清楚媚娘當時去過黃土坡,又跟金綺繯有過接觸呢?直覺告訴我,王大爲他在刻意隱瞞着什麼。還有一點就是,我們早上去了王大爲的小院,卻沒有看到他的女兒,別忘了我們在媚娘起居室調查的時候,王大爲失蹤了一小段時間,這段時間,他幹什麼去了?”
辰逸雪淡笑不語,沉靜的目光落在金子身上,清清湛湛的,彷彿水晶一般透亮。
金子微微一笑,轉而對金昊欽說道:“金護衛抓緊時間,調查一下王大爲的身份背景。至於他的女兒,我在想,她極有可能目睹了媚娘病發殺子的過程,也有可能目睹了王大爲殺害媚孃的過程,王大爲怕她講出案發的經過,所以將她藏起來了!”
金昊欽面容沉凝,牙關緊咬,腮幫子鼓鼓的,頓了頓,對辰逸雪和金子說道:“元慕已經帶着人着手調查王大爲了。對了,逸雪你和三娘說要準備模擬作案現場,需要我配合麼?”
金子見金昊欽眼中神采雀躍,不由抿嘴一笑。
敢情金護衛當了那麼久的公差,還沒嘗試過案件重組、還原現場?至於這麼興奮麼?
“其實我早上提出的,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模擬現場,而是在摸索兇手的作案手法。根據媚娘屍體呈現出來的狀態去解讀案發時的過程。兇手必須是在打擊媚娘耳部後,造成屍體痙攣的後果,同時把匕首推進媚孃的胸膛。”金子斂容說完,看了一眼辰逸雪,笑道:“既然金護衛也感興趣,不如我們就地演示一遍?”
辰逸雪含笑點點頭,聲音懶懶的應道:“好!”
金子目光掃了在場的人一圈,落在笑笑身上,她揚手招來笑笑,讓她扮演媚孃的角色,而一旁摩拳擦掌的金昊欽,則扮演兇手的角色。
涼亭暫時被當成小山洞,笑笑和金昊欽各就各位,儼然進入入戲狀態。
假設媚娘精神恢復正常之後,從王大爲女兒的口中,得知自己因病發而將兒子錯手殺死後,悲痛欲絕,情緒低落。她不記得自己將孩子活埋的地方在哪兒,讓王大爲和他的女兒帶她去案發現場。後來王大爲引着她去了小山洞,在她沒有防備的情況下,用手擊打她的耳根處,然後動作迅速的一刀刺進媚孃的胸膛……
金昊欽是習武之人,伸手比較敏捷,但他在模擬的過程中,笑笑卻有自然而然的反抗動作,而這些動作若是在正常力道的情況下,應該會造成兇手面部或者手背上的抓傷,而且不可能造成像媚娘那樣的屍體痙攣。
金子蹙起了黛眉,喊了一聲停。
金昊欽和笑笑回過神,從涼亭裏跑出來,問道:“怎麼樣?”
“不對!”金子直截了當的說道。
“哪裏不對?”金昊欽狹長的眸子微眯,追問道。
“人體在正常情況下受到襲擊,一定會有所反抗,就像剛剛笑笑那樣!”辰逸雪的聲音平靜如水,直接點出癥結所在。
金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彎彎,應道:“是,辰郎君說的沒錯!所以,媚娘當時應該是被什麼約束住了!”
“可三娘你不是說媚孃的屍體上沒有表面傷痕,也沒有約束傷麼?”金昊欽提出質疑。
金子嗯了一聲,補充道:“還記得芳諾的案子吧?在初檢的時候,我並沒有發現芳諾腳踝上的傷痕,因爲有些傷痕並不會在第一時間顯示出來的。”她頓了頓,對金昊欽說道:“我想重新檢驗一遍媚孃的屍體,現在就去停屍莊!”
“現在就去?”辰逸雪長眉輕挑,看着金子說道:“在下記得上次媚孃的屍體是經過了一天多的冷凍,才顯示出了腳踝上的傷痕,媚孃的屍體是臨近正午才送進停屍莊的,而且置放於高榻之上,並沒有根據上次處置芳諾屍體的方法進行冰凍保存,三娘又要如何複檢呢?”
金子悠然一笑,淡淡道:“這次只能藉助老祖宗宋慈留下來的辦法了!”
老祖宗宋慈?
是誰?
金子沒有再多作解釋,她回頭對笑笑吩咐道:“笑笑,你帶着銀子,上市集買一些大蔥、辣椒、梅子還有面粉回來,本娘子要做梅子餅!”
金昊欽和辰逸雪相視一眼,一臉不解。
梅子餅?聽起來像是喫的!
剛剛還說要去複驗媚孃的屍體,這會兒就要笑笑馬上去買材料做梅子餅,三娘這是要鬧哪一齣啊?
“三娘,你剛剛沒喫飽麼?”金昊欽笑眯眯的問道。
金子微怔,旋即明白過來,忙應道:“不是,梅子餅是用來檢驗屍體的!”
“哦?”辰逸雪幽深的眸子隱現求知慾,灼灼的望着金子。
難得見辰大神如此虛心求教的一面,金子心情極好。
用梅子餅檢驗屍體傷痕,是法醫鼻祖宋慈留下來的寶貴驗屍經驗。
金子清了清嗓子,解釋道:“用大蔥、梅子、辣椒切碎,然後加入一點鹽拌勻了,跟着再剁碎,然後拍出一個個梅子餅,加水蒸。大約蒸半個時辰左右,再趁熱將之鋪在屍體上,等到梅子餅冷卻之後,把它拿開,就能清楚的顯現出死者在他生前有沒有捱打過或者表面上有沒有看不到的痕跡。這個辦法雖然有些麻煩,但相對冰凍而言,更加省時!”
辰逸雪和金昊欽雖然不明白金子是如何懂得這些辦法的,一個梅子餅的功效竟有如此之大麼?聽起來,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但他們二人卻又是毫無質疑的選擇相信。
約莫半柱香功夫,笑笑便買着材料回來了。金子讓笑笑幫忙打下手,將麪粉揉出來,自己則開始動手將梅子和大蔥,辣椒按照一定的比例切碎調配好,備用。
因爲梅子餅必須趁熱放在屍體上,所以,金子將梅子餅拍出來後,用竹簍盛放好,蓋上素布,準備出發去停屍莊,等到了停屍莊再開始蒸。
第二百五十二章 梅餅驗傷
到了停屍莊,金子便立即奔着後堂的小廚房而去,將竹簍裏的梅子餅小心翼翼的取出來,放置在蒸籠上。
“笑笑,你仔細看着火,我先過去停屍房看看!”金子將鍋蓋蓋上,拍了拍手吩咐道。
笑笑一聲道好,蹲在竈臺邊,往竈膛裏添了一把柴。
金子走到迴廊的時候,發現辰逸雪正安靜的坐在長廊邊,修長的手託着一塊帕子,神色認真地研究着一把帶血的匕首。
是從媚娘胸口拔下來的那一把匕首麼?
金子眨了眨眼,沒有開口打攪他,抬步走進了停放媚娘屍體的房間,戴上了口罩和手套,準備再次檢驗她的屍體。
她循例從頭部細細開始複查,琥珀色的眸子透着一股沉靜和專注,態度凜然。
媚孃的身體傷痕,基本跟在小山洞裏的初檢一致,金子還特意看了媚孃的手腕關節,發現腕部關節並沒有淺表性脫皮。若是一會兒用梅餅能驗出媚娘身上的約束傷痕的話,金子不得不懷疑,兇手是個極具反偵察能力的主兒,不然,何以能做得如此不留痕跡呢?
金子檢查完體表後,又拿出案發時,媚娘身上穿着的衣裙進行檢驗。
衣裙上沾染着很多泥沙,特別是馬面裙的下襬,黃橙橙的一片,估計是媚娘病發時,蹲在土坑前埋孩子時造成的。上襖的袖口也有黃色泥漬,袖口並沒有磨破痕跡,從衣裙的材質上看,算是不錯的。
金子留心細查着上衣,在上襖的肩膀處,有些細微的發現。緞料上有幾個細密的小孔,還有一些細微沙礫,金子用鑷子將細小的沙粒取下來,放在素布上,送到光亮處仔細端詳着。金子推測這個沙礫應該是媚娘蹭到小山洞的石壁殘留下來的。她將衣裙撐開,發現肩膀的緞料有幾處明顯的脫線,但因爲衣裙的料子比較細密,所以,不仔細端詳的話,不易被發現。
金子心中閃過幾個疑問,微微晃神間,笑笑跑進來了。
“娘子,梅子餅已經蒸好了,現在送過來麼?”笑笑扶着門框問道。
金子回眸,點頭應道:“現在送過來吧,小心燙!”
笑笑應了一聲知道了,便往循着迴廊跑回去。
金子取了一塊乾淨的白布蓋在媚孃的軀體上,待笑笑將剛剛出爐的梅子餅送過來時,便小心的將之鋪在白布上方。房間裏陣陣梅香味兒瀰漫,笑笑嚥了咽口水,酸酸的味道刺激着她的嗅覺和味覺,只覺得口腔中的唾液又開始分泌、氾濫。笑笑心中對自己有小小的鄙夷,這梅子餅是用來驗傷的啊,難爲自己還能爲此淌口水,難道是青青在自己身邊晃盪久了,不自覺被她影響了麼?
金子需要等待梅餅冷卻,因此,便趁着這個當口,走出房外透透氣兒。
辰逸雪見金子出來,抬眸看了她一眼,含笑問道:“怎麼樣,複檢可有什麼發現?”
金子自然而然地在辰逸雪身邊落座,從口罩後面發出一聲悶悶的輕嗯,緊接着說道:“媚孃的襖裙上有細微的蹭擦痕跡,肩膀處的緞料,也有幾處脫線,估計是被捆綁的時候造成的。辰郎君,我還發現一個問題!”
“請講!”辰逸雪目光平靜,簡單應道。
“媚孃的襖裙從材質和手感上看,都是不錯的料子。按照媚娘平時的生活情況分析,她不可能買得那麼好的綢緞,所以,我猜想這些衣料子大抵是李府贈送給她的。媚孃的兒子是李家的骨血,李家要從她身邊將兒子奪走,又不想落人口實的話,應該不會簡單粗暴的對待她,至少會給她一筆不小的補償,這點,一會兒讓金護衛去查實一下便可以確認。假設媚娘有拿李家給的那筆補償金,那麼這筆錢,在媚娘死後,會落在誰的手裏呢?”
“聽三娘你話裏的意思,是直接將嫌疑的對象定在王大爲身上了?”辰逸雪眉看着金子的眉眼中盡是笑意。
金子緊抿着嘴,口罩後面的眼睛熠熠燦亮,她停了兩息,迎上辰逸雪的目光,笑道:“直覺!王大爲的表現的確讓我覺得可疑!”
辰逸雪好整以暇的淡淡一笑,沉聲說道:“王大爲的確可疑。之前在山洞那邊的時候,在下便有留意過這把匕首,感覺有些熟悉,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剛剛重新回憶了一下,印象中似曾經在庵埠縣西市上的一次趁墟上見過,這把匕首的手柄有點特色,鏤刻的是圖騰比較特別,我當初本想買下,只是覺得買了也沒用,便作罷了!”
“如此說來,我們只要找到那個賣匕首的商販,不就知道這把匕首是屬於誰的了?”金子有些雀躍的站起來說道。
“沒那麼簡單!”辰逸雪笑了笑,“就算確認那把匕首是王大爲所買,他也有理由爲自己開脫,比如他買完之後,將這把匕首送給了媚娘防身,你又能拿他如何?”
金子有些泄氣的坐回長廊,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笑笑從停屍房裏出來,抬肘抹了一把汗,柔聲道:“娘子,梅子餅已經涼了!”
金子嗯了一聲,起身往房間裏走去。
逸雪也邁着長腿,跟了上去。
金子和笑笑動手,將媚娘屍體上的梅子餅撤了下去,掀開白布的時候,果然在她白皙的肩胛骨和雙手的手臂上顯示出了淤青樣的傷痕。
笑笑直呼驚奇,她看着自家娘子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一尊神祗一般,就差五體投地頂禮膜拜了。
辰逸雪也側首看着金子,微微一笑,眉目生輝。
金子仔細辨認了一下媚娘手臂上的淤痕,長長的一條淤痕,印着星星點點的斑痕,就像一條交纏在身體上藤蔓一般。金子輕輕翻動了一下媚孃的屍體,竟發現在她的左後肩有一個銅錢大小的圓形印記。
“辰郎君,你過來看看!”金子黛眉一挑,輕聲喚道。
辰逸雪移動挺拔而修長的身軀,目光落在媚娘左後肩的印記上,長眸微眯,隨即走到案几便,取來紙筆,凝着屍體上的印記,將之細緻地臨摹了下來。
“這是一條非常有用的線索,兇手是用了帶這個圖案的帶子約束住媚孃的!”辰逸雪清雋而安靜的面容宛如一尊氣宇軒昂的雕像,聲音沉穩無緒,但卻猶帶一絲疾勁。
金子表示認同,根據淤痕的大小判斷,帶子應該只有拇指寬,關鍵在於這個圓形的徽記,應該是墜在帶子上的一個裝飾物。而有了這個裝飾物的形狀特徵,再進行調查取證,無疑簡單了很多。
金子笑了笑,這真是應了一句老話:天網恢恢……
她將白色的裹屍布重新蓋在媚孃的屍體上,脫下手套和口罩,在笑笑準備好的銅盆裏淨手,消毒。
二人出了停屍房,接下來的事情,只能交給衙門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密室之祕
仙居府驃騎將軍府。
府邸門前,威風凜凜的雄獅脖子上依然纏着白色的素帶。屋檐下,白色燈籠和風輕舞,整座府邸,安靜地就像沉睡過去一般。
書房之內,門窗緊閉。
柯子俊一襲白色的素衣長袍,眸色冷凜,略帶薄繭的手掌輕輕地摩挲着父親留下來給他的每一件遺物。
他心中有很多的疑問,父親一生征戰沙場,守疆衛土,立下戰功無數,雖然身上陳傷舊患不少,但從不見他爲傷痛皺過眉頭,這次不過是偶感風寒臥病在牀而已,怎麼就會猝死?
父親的死,究竟跟那天晚上一閃而過的黑影,有沒有干係?
柯子俊想起不久前發生在桃源縣西湖大畫舫的命案,心中疑惑更甚。趙成這個名字,他似乎曾聽父親提及過,這個趙成的死,真的如官府張貼的公榜那般,是同行出於嫉妒,買兇殺人麼?
房間內幽暗的光線在柯子俊冷峻的面容上踱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讓他看起來,越發的硬朗剛毅。
柯子俊兀自怔怔出了一會兒神,將案几上的卷軸收好,一一放回書架上。
他剛放好一排,手指不經意的碰撞到書架的內壁,發出一聲悶悶的啪嗒聲。
柯子俊停了下來,眸底微暗,抬手撫上書架的內壁,又輕叩了幾下。
書架後面是空的?
父親的書房,他是再熟悉不過的了,從沒有聽父親講過,這書房裏設有夾壁或者暗室,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柯子俊又重新將書架上的書畫卷軸搬了下來,躬着身子在書架的內壁上摸索着。若是內壁中空,那麼一定會有開關的。
他循着書架的邊緣,一點點的探尋,終於在邊緣處發現了一朵鏤刻成芍藥花型的按鈕。書架的兩邊都是做對稱的,若是不仔細看,根本就察覺不到那是內壁開關的所在。
柯子俊心中暗歎一聲精妙,食指按下花蕊,緊接着只聽到嘩啦一聲響,書架呈二扇門那樣迅速的分開,露出一條黑黢黢的甬道。
柯子俊從案几上取過一盞燭臺,循着甬道往內走去。
這是一個密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密室內有文房四寶,還有一隻靠牆擺放的木幾,几上只有一個鏤空雕花的薰香爐,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柯子俊有些不解,父親設置這個密室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
他將燭火放在案几上,手輕輕地拂過幾面。
掌心有細小的塵埃,他彈了彈手,隨機拿起一本沒有落款的摺子,打開一看,臉色頓時微變。
趙成?!
這個摺子裏,爲何有趙成這個名字?
柯子俊仔細辨認了一下,摺子上的字跡,並不是屬於父親的。這究竟是誰寫的?
他讓父親跟趙成聯繫,這讓柯子俊本就纏繞的思緒,愈發的凌亂起來。
父親乃是大胤朝的驃騎大將軍,趙成,不過一介商賈,柯子俊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這二者之間會有什麼樣的聯繫。這個人的語氣並不卑微,能讓父親聽從的,背景一定不凡。
這個人究竟是誰?
父親又爲何要將這些東西封存在密室裏?
柯子俊將手中的摺子放下,發現案几下面還有一個上了鎖的木櫃。雖然櫃子是上了鎖的,但對於柯子俊而言,打開這樣的鎖,沒有什麼難度。
他運力信手一劈,鐵鎖掉了下來。柯子俊打開櫃子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
滿滿的一疊摺子,還有信箋,最上面放着的,是一卷明黃色,刺着雙龍戲珠的聖旨。聖旨的明黃有些灰暗,顯然,已經有了一些年頭了。
柯子俊顫顫的將聖旨取出來,打開一看,曉得這是憲宗在位末年,發的最後一道聖旨。聖旨的內容是讓驃騎大將軍領兵從前線撤退,繞到韃靼大營後方,再尋恰當時機與憲宗皇帝接應的旨意。柯子俊對當年發生的戰事沒有印象,只是記憶中隱約聽父親講過那一戰的慘烈。
韃靼與胤朝大軍在北疆開戰,韃靼當時領軍的是國師李嘯天,他曾經在大胤朝爲官,卻屢屢受挫,仕途不順,最後轉投韃靼麾下,卻被韃靼大汗奉爲國師。李嘯天生在胤朝,長在胤朝,對大胤朝的疆土劃分,瞭如指掌,他幫助韃靼向胤朝挑起戰爭,無非就是爲了證明自己,讓曾經看低他的人,自慚形愧……那一戰,憲宗御駕親征,卻終究因爲輕敵而陷入了包圍圈。
韃靼的兵馬早已經做好了埋伏,就等着請君入甕。憲宗在包圍圈中下了最後一道聖旨,是給驃騎大將軍柯越雲的。他當時讓柯越雲撤退,他知道就算柯越雲的大軍來了,也扭轉不了局勢,只能再謀定而動。
憲宗皇帝被俘虜後,大胤朝朝野轟動,情勢混亂。
皇帝被俘,傳國玉璽流落在外,這樁樁件件,都足以讓朝野大亂,讓民心大亂……
韃靼以憲宗皇帝的人身安危,要挾大胤朝割地賠款,俯首稱臣,滿朝文武吵成一團,意見迥異,最後還是蕭太后站出來,手段強硬,雷厲風行,以一紙懿旨定了乾坤,擁立新帝英宗登上大寶,又不顧憲宗人身安危,出兵迎戰,將韃靼鐵騎趕出了邊境。
自此,憲宗便被囚禁在韃靼而不得歸,而柯越雲雖然多次上書朝廷,要求跟韃靼談判,迎回憲宗,卻得不到朝廷的任何回應。因柯越雲處於高位,且戰功顯赫,蕭太后和英宗就算心裏對他如此輕忽的舉動不滿,但明面上還是贊他忠心耿耿,乃是大胤朝的肱骨大臣。
柯子俊將聖旨收好,取出櫃子裏的書信,打開其中一封細看了起來。
信箋內容及其簡單,而且大多是引用代號,柯子俊看得有些迷糊,他看了落款處的姓名,只有一個字——衝。
柯子俊將所有的信箋都拆出來看了一遍,從字裏行間的語氣和彼此的稱呼,他大約能瞭解個大概了。只是想明白之後的柯子俊,竟驚起了一身的冷汗。
信箋裏的那個‘他’,應該指的就是憲宗。這些年父親一直都有暗中跟憲宗聯繫?
柯子俊想不明白,憲宗身陷韃靼,他是如何將消息傳遞出來的?
還有那個署名爲衝的人,是誰?父親跟他私下通信,難道是想將憲宗迎回來麼?
他們信中所要尋訪的少主,又是誰?
據柯子俊所知,憲宗的幾個兒子都相繼夭折,憲宗皇帝最喜歡的一個兒子因貪玩,死於溺水,時年僅六歲。
柯子俊腦中一片混沌,他心中有一種越來越強烈的感覺。
父親的死,不是意外!
他極有可能是爲了這件祕密進行的事情而死的,殺人者,便是那天晚上從上空掠過的黑影。
還有趙成,估計也是跟這件事情有了牽扯,纔會被滅了口……
柯子俊癱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氣,緊握成拳的雙手,骨節微微泛白。
第二百五十四章 殺人動機
翌日清晨,金子從睡夢中醒來,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她從窗口往外望去,繞過那擋住了日出的琉璃屋頂,可以看到一小片天空,碧藍如洗。
門扉吱呀一聲響,金子撩開帷幔一看,發現笑笑剛好端着洗漱的用具走進房間。
“奴婢吵到娘子了麼?”笑笑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
“沒有,我剛好醒來罷了!”金子淡淡一笑,起身梳洗。
昨晚渾渾噩噩的做了一場夢,夢中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媚娘和那個讓人一想到,便覺得心頭悽楚的孩子。她將自己的臉埋進水裏,長而捲翹的睫毛上沾染着細膩的小水泡,她屏着呼吸,直到感覺大腦開始清醒,才幽幽從水中抬起頭來,取過盥洗架上的帕子,吸乾臉上的水分。
金子在妝臺前坐下,任由笑笑爲她梳理髮髻。
“辰郎君一早就起了,奴婢上耳房的時候,發現他叮叮咚咚地在廚房裏搗弄着早餐呢!”笑笑一面幫娘子挽着髮絲,一面回憶着剛剛在小廚房門口看到的那一幕,心頭就像有一頭小鹿亂撞一般,怦怦躍動,臉頰在不經意間,已經染上一層緋紅。
“哦?他親自動手做早餐?”金子有些微的訝異,心想辰逸雪不會是記着昨天的承諾吧?
他說三娘想喫我親手做的?改日吧!
這改日,就是今日啊!
金子微微勾動嘴角,心裏有些好奇,他會做什麼早餐呢?
她心中暗自祈禱着,千萬千萬不要大清早就開始喫魚啊……
金子打開房門,便看到了院子裏,辰逸雪站在陽光下的身影。
今日的他,脫去了一襲標誌性的黑袍,換上了一套圓領窄袖胡服,得體的剪裁、利落的裝束,讓他如樹一般挺拔的身軀看起來越發的修長高大,氣質清雋。
他聽到聲響,從容轉過身來,逆光的黑眸宛若璀璨的水晶,清冽而深湛。
辰逸雪緩緩走近,在金子面前停了下來。
他們之間只有一臂的距離,金子幾乎能夠聞到他身上的獨有的清冷以及沾染了一絲煙火味道的,淡淡卻又幹淨的氣息。
他眼中神采瑩瑩流轉,忽而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嗓音如流水一般淳淳:“三娘不是想喫在下親手做的膳食麼?”
金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顏,心跳彷彿一滯,他是在意自己麼?所以,纔會將那不經意間的一句話放在心上?
金子臉頰開始有些燒紅,強自鎮定的問道:“辰郎君做了什麼早餐?”
“魚皮蝦餃!”辰逸雪淡淡應道。
金子覺得這個答案比她預想中的,要好很多了,至少不是鮮魚片啊,大清早喫鮮魚片,光想象,金子就表示接受無能!
“哦,嚐嚐看去!”金子抿嘴一笑,兀自走進涼亭,在石桌邊坐下,看着一隻只擺放整齊晶瑩剔透的蝦餃,頓時覺得食慾大開。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個蝦餃放進嘴裏,黛眉微微揚起。
這味道……好鮮美!
她抬頭,看了跽坐在對面的辰逸雪一眼,發現他眼中笑意瀰漫,似乎對剛剛自己的表現,非常滿意。
不得不說他的廚藝還是極好的!
“很不錯!”金子不吝讚美的笑道。
“用心思和汗水鑄就的成果,你說呢?”辰逸雪送了一個蝦餃進嘴裏,細細的咀嚼着,側臉線條優美,清俊又帶着一絲桀驁。
雖然他的態度有些傲慢,但金子心中還是喜悅居多。之前在她的印象裏,辰大神絕對是那種基本生活無法自理的人,沒想到她竟也有看漏眼的時候,人家那是深藏不露,輕易不出手呢,就像他查案子一樣,需要看心情,看案子能否引起他的興趣……
兩個人安靜的喫着早餐,彼此沒有多餘的話,但氣氛卻非常融洽。
辰逸雪優雅的掃蕩完一大盤魚皮蝦餃,抬頭一看,金子還在細嚼慢嚥,她白皙的肌膚在陽光下猶如玉瓷一般細膩,琥珀色的眸子彎彎的,就像兩泓流動的清泉……
辰逸雪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修長的指腹抵着下巴,黑眸凝着她,頗有興味的問道:“三娘你今天用膳,特別安靜啊!”
金子啊了一聲,抬頭,嘴角一勾,笑道:“兒在細細品味用心思和汗水鑄就的成果啊,哈哈,還好,沒有喫到汗水的味道……”
辰逸雪:“……”
二人用完早膳的時候,就聽野天說金護衛和金牌捕頭元慕來了。
金子吩咐笑笑將碗筷撤下去,自己進耳房煮了一壺茶。
出來的時候,正聽到元慕說道:“王大爲的女兒已經在他上工的木匠場老闆娘羅娘那裏找到了,只是孩子似乎受過驚嚇,躲在牆角跟瑟瑟發抖,什麼也不肯說。在下感覺王大爲的女兒極有可能如金仵作說的那般,目睹了整個案發經過,所以情緒纔會如此不穩定。”
辰逸雪低沉的嗓音嗯了一聲,回頭看着站在石階上的金子一眼,笑了笑,說道:“安撫王大爲女兒的事情,看來只有心思細膩,身爲女兒身的三娘才能完成了!”
金子額了一聲,點頭應下了。老闆發話了,她唯有領命行事了……
金昊欽這兩天不分晝夜的查案,對王大爲的背景,也有了瞭解。
“根據調查,王大爲是靈川縣人氏,妻子早亡,只留下一女。父兄都是做木匠的,只不過他們只做死人生意,賣的是棺材。王大爲的父親已經死去多年,而他的兄長,是前年才意外身亡的,聽說是因爲一具棺材引發的血案,王大爲的兄長被砍殺,家裏的棺材鋪也被人縱火燒燬,王大爲不得不背井離鄉,帶着女兒四處流浪。他和媚娘是在泗水那邊認識的,我查過他們之前住過的地方,雖然鄰居們對媚娘和王大爲並沒有多深入的瞭解,但從他們的描述看,王大爲應該是喜歡媚孃的。”金昊欽說完,兀自端起一杯茶,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或許是女子天生特有的第六感,從開始的時候,我便覺得王大爲對媚娘不一樣,現在通過金護衛的調查證實,王大爲是喜歡媚孃的,但讓我想不明白的是,既然喜歡,又爲何要殺了媚娘呢?他的殺人動機,又是什麼?”金子蹙起了黛眉,提出心中的疑問。
是啊,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的去殺害另一個人,每一個命案的發生,都有其殺人的動機,只要理清楚這個動機,案子,並不難破的。
只是王大爲的殺人動機,當真是讓他們傷腦筋啊!
三人冥思苦相,只覺得頭腦一片混亂,只有辰逸雪慢條斯理的品着香茗,他放下茶杯,看着三人,嗓音低沉地答道:“在下之前就曾說過,不要被前人的結論和答案影響了自己的判斷。王大爲的殺人動機要說難,也難,要說不難,其實也不難!”
元慕忙拱手,含笑請教道:“還望辰郎君釋疑!”
金子撅着嘴,心裏憤憤,辰逸雪這是故佈疑陣廢話連篇啊……
什麼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繞得人腦殼疼!
金昊欽難得跟上了大神的思路,他忽而站起來,情緒微帶激動,看着辰逸雪問道:“我明白逸雪你的意思了,不受前人的答案影響,的確,我們之前的確是大意了,毫無置疑的選擇相信了!”
什麼跟什麼?
金子怎麼覺得金昊欽忽然間變得有些語無倫次了?
金子面無表情的抬眸看着辰逸雪。
辰逸雪也迎上金子的視線,修長的黑眸裏隠有笑意,似桀驁,似戲謔,又似得意!
第二百五十五章 大膽推理
金子仔細的辯了兩息,彷彿在那深湛如水的瞳孔中看到了答案。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捂着嘴,喃喃反問道:“那孩子該不會是媚娘和王大爲的骨肉吧?只是之前李老夫人不是派人查過麼?她那麼精明的人,若不是查實那個孩子是李家的,又怎麼會讓那個孩子認祖歸宗呢?”
就是李家的這個查證,讓所有的人,深信不疑,認定了那個孩子,就是李御風和媚娘所生。
元慕也有些微的錯楞,難道這查證的結果是假的?
“撇掉李家所謂的查證不說,若是那孩子實際上是媚娘和王大爲所生,那麼王大爲的殺人動機,就非常清楚,也解釋得通了!”元慕長舒了一口氣,幽幽說道。
金昊欽點頭附和,“沒錯,媚娘精神病發,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的這個真相,或許就是刺激他對媚娘動殺機的主要原因。”
金子擰着眉,翹着手在涼亭內踱了幾步,回身對石桌旁的三人說道:“我還有一個不明白的地方,孩子若是王大爲與媚娘所生,那王大爲怎麼會同意媚娘帶着自己的孩子去李府呢?跟自己骨肉分離,這貌似跟傳宗接代這個傳統觀念有所背離,有這麼狠心的父親麼?”
辰逸雪抿着嘴,沉了一息,才從薄薄脣齒間蹦出兩個字:“貪念!”
貪念?
金子心中斟酌着辰逸雪話中的意思,思緒漸漸變得明朗起來。
她眼中神采漸漸躍動,剛想開口,便又聽辰逸雪低沉如水的嗓音響起:“不要用自己的道德標準去衡量別人的,人與人,本就沒有任何的可比性!再者,我們也不是神仙,破案過程不可能立即就能理清楚兇手的作案動機和殺人原因,我們只能關注事實,根據目前掌握的信息、證據和邏輯,加上大膽的想象,去試圖推理還原案件。”
金子點點頭,在現代,她接觸過很多殘忍的、悚人的殺人案件,很多時候,都是案子告破之後,他們才明白背後的原因,有一些甚至永遠不知道,隨着被殺者和殺人者的死亡而永遠被塵封,不見天日。
所以,這個世界,最最難測的,是人心!
金子回頭看他,只見辰逸雪長眸微斂,俊白的面容上浮現淡淡笑意:“或許從一開始,媚娘與李御風的那一出偶遇,便是精心安排的。王大爲讓媚娘與李御風重逢,再讓李御風相信,孩子就是媚娘與李御風所生的,那樣的話,王大爲的孩子就能搖身一變,成爲州府上富甲一方,李氏漕運家族的貴公子。儘管王大爲和孩子從此骨肉分離,但孩子的命運卻也從此改寫:他會得到比在王大爲身邊更好的呵護、教育、生活和成長,孩子將不再像他那般,只能生活在貧民村,而是從此過上人上人的生活!他捨棄親情,去爲兒子換取一生的榮華富貴,這對王大爲來說,是多麼偉大而明智的抉擇?!”
金昊欽和元慕一臉震驚,他們彼此相視了一眼,並沒有開口打攪此刻靜謐緊張的氛圍,只目不轉睛的看着辰逸雪。
“媚娘再見李御風,發現自己依然對他有情,因此便答應了王大爲,帶着孩子跟李御風回李府。在李府居住的那幾天,是媚娘最幸福的日子。李家一定會調查孩子的身世背景,所以,不排除王大爲事先做了準備工作,或許是買通了當時爲媚娘接生的產婆或者其他跟媚娘認識的、能爲他們做假證的人,使得李家完全相信,這個孩子就是李御風和媚娘所生的。而這一切都如王大爲預料般順利的進行着,唯一讓他們措手不及的是李老夫人容不下曾經淪落風塵的媚娘,所以,李府纔會上演之前的奪子戲碼。媚娘被李家用錢銀打發出府,她捨不得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所以每天都跑到李府大門去哭求,讓李家將孩子還給她。王大爲大概是擔心她會一時失控,將事情真相抖出來,所以,不顧避忌,親自上李家大門將媚娘帶回去。”
金子眼中掠過笑意,辰逸雪低沉而充滿磁性的嗓音,彷彿帶着一股魔力,牽引着她,走進了另一個世界,一個犯罪心理的世界,一個推理的世界,一個讓她隱隱沸騰澎湃的世界……
“王大爲將媚娘帶走了,或許,他又讓女兒幫他看着媚娘,所以,媚娘沒有再到李府大門去糾纏,但媚娘思子心切,她抓住了一個機會,趁着金綺繯丫頭外出買東西的時候,給她塞了一張紙條,祈求金綺繯,將孩子還給她。後來的事情,大家應該清楚,金綺繯撇開奶媽和丫鬟,獨自一人帶着孩子去了黃土坡,將孩子還給媚娘。之後的發生的事情如何,或許只有王大爲的女兒知道了,媚娘是受到什麼刺激,纔會將兒子活埋的?王大爲得知媚孃親手殺了兒子,將他精心策劃的一切都毀於一旦,所以,心痛之下對媚娘動了殺機,也不是不可能!”
金子心頭微微激盪,原先的一團迷霧,就這樣被辰逸雪抽絲剝繭。
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案件重演,只憑着那麼一點點的證據和動機,他就像已經目睹和親臨了整個案發過程一般。
經他口中說出來的案件,動機和原因,都是那麼的清楚明瞭,真的……好厲害!
元慕一臉激動,他蹭的一聲,從石桌旁站起來,端起桌上已經涼透了的茶水,一口灌下去,然後抬肘抹了抹嘴角,拱手對辰逸雪說道:“辰郎君的推理滴水不漏,元某佩服得五體投地。王大爲這小子打得如意算盤,最終卻是害了兒子,又害了自己。某這就去將他拿下,帶回衙門細細拷問!關於王小妞那孩子的口供,就有勞金仵作了!”
金子忙起身,淡淡一笑,應了一聲好。
元慕說完,便大步流星地走出涼亭,往院外走去。
金昊欽星眸凝着辰逸雪,微微一笑,讚道:“逸雪,剛剛的推理,精彩絕倫啊!”
辰逸雪不自覺的瞟了金子一眼,見她也含笑看着自己,神情愉悅,端起旁邊的茶杯,慢條斯理的小啜了一口,淡淡道:“不過大膽的想象而已,我說的是否正確,還有待王大爲的口供驗證!”
金子知道正常程序是如此,饒是他們自己說得天花亂墜,若是沒能拿出證據來,也是空口說白話。
還有一點讓金子想不明白的,就是王大爲怎麼知道屍體痙攣的?
這是法醫學上的知識,並不是所有人都懂的,他是如何想到利用屍體痙攣僞造媚娘自殺的假象來替自己撇除嫌疑的?
金子怔了怔神,心頭一凜,對金昊欽說道:“金護衛,王大爲兄長當年是死於非命,這死因和死狀,衙門應該是有記錄可查的吧?我想看一看王大爲兄長的屍檢報告!”
第二百五十六章 目睹經過
金昊欽頷首應下了,他抿了抿嘴,對金子說道:“王大爲的女兒王小妞現在在衙門那邊安置着,三娘是現在就跟阿兄一塊兒過去麼?”
金子凜了凜神,對那個還未謀面的王小妞深感同情,那麼小的孩子,目睹了那麼可怕的案發過程,對她的心理傷害,該有多深呢?
“現在就過去吧!”金子啞聲應道。
“逸雪一道過去麼?”金昊欽狹長的眸子看着辰逸雪。
辰逸雪瞥了金子一眼,淡淡應道:“既然來了,便順便去看看吧,只是得勞煩昊欽你爲我們趕車了,野天在州府的這幾天,不適合露臉,還是跟笑笑留在小院就好!”
辰逸雪的顧忌不是沒有來由,州府衙門裏權貴住宅區不算遠,上次小刀陳的案子,就是被蕙蘭郡主認出了辰府的馬車,他纔不得不硬着頭皮回辰府小住了一陣子,想起那牢籠般不自在的生活,辰逸雪不得不小心爲上,能低調就低調,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金昊欽自然沒有任何推脫的理由,辰逸雪跟衙門簽署了合作協議,他完全有使喚自己的權利,更何況自己可不光是爲他一個人服務,兄長爲自己的妹妹做點什麼,都是理所應當的。
“好,那現在就出發吧!”金昊欽說道。
……
王大爲的女兒王小妞今年才五歲,當金子推開房門的時候,正看到王小妞縮在木榻的一角,雙手環抱着膝蓋,臉埋在雙腿間。她聽到聲響,似受到很大的驚嚇,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小臉微微煞白。
金子下意識的收攏雙手,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才含笑走近她。
王小妞看着金子的眼神充滿戒備,後背貼着牆壁,侷促難安。
“小妞,不要擔心,姐姐不會傷害你的!”金子笑容和煦,眉眼彎彎的,閃動的瞳眸彷彿兩束溫暖的陽光,輕輕照拂在王小妞的身體上。金子在木榻上坐了下來,從身後取出一個手指玩偶,套在手指上,在王小妞面前輕輕晃了晃,捏着嗓音俏皮道:“我是可愛的小紅帽,小紅帽還沒有好朋友哦,小妞願意成爲小紅帽的好朋友嗎?”
王小妞緊繃的情緒漸漸有些鬆動,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緊緊的盯着金子手中的玩偶。
金子繼續扮演起小紅帽的角色,喋喋不休的開始講小紅帽智斗大灰狼的故事。
王小妞從開始的戒備到放鬆,再到投入,漸漸的,她的呼吸平緩了下來。金子瞟了她一眼,知道她已經不再排斥自己了,便開始進入主題。
“……小紅帽是個勇敢的孩子,小妞以後也要當一個勇敢的孩子哦!”
王小妞抿着嘴,潛意識中,她覺得自己是個懦弱的孩子,她喜歡小紅帽,甚至希望自己也能跟小紅帽那樣勇敢,可是她沒有做到……
金子往王小妞身邊挪坐過去,一手輕輕的攏住她瘦削的,不堪一握的肩膀,一手晃動着手指,捏着嗓音問道:“小妞悶悶不樂的樣子,你不開心麼?可以跟小紅帽說說麼?”
王小妞垂眸,小手有些侷促難安的揉搓着,沉吟了半晌,才喃喃開口道:“爹爹不讓我跟別人說的,我不能說!”
“額,可是小紅帽不是別人哦,小紅帽是小妞的好朋友。難道小妞不喜歡跟小紅帽做朋友麼?”金子晃動着玩偶,用小紅帽的口吻問道,心裏卻有些小小的鄙夷起自己。
這樣做,她其實是在變相的欺騙一個小孩子的感情,可爲了案子,她別無他法。
王小妞忙擺了擺手,解釋道:“不是的,小妞喜歡跟小紅帽做朋友的。我可以跟你說,但你不要告訴別人!”
金子晃了晃手指,答應了。
王小妞眼眶紅紅的,將小紅帽抱在懷裏,身子斜斜地倚在金子的懷中,在金子的引導下,慢慢講出了案件發生的始末。
房間裏兩個身體依偎在一起,氣氛靜謐。房間外,府尹大人、辰逸雪、元慕和師爺靜靜地聆聽着,師爺手中拿着紙筆,奮筆疾書,將王小妞講述的案發經過,細細記錄在案。
案情的經過,基本上跟之前的推斷沒有多大出入。
王大爲將媚娘從李府帶回去之後,擔心媚娘再次到李府門前去哭鬧,就讓王小妞看着媚娘,寸步不離地跟着她。那天,媚娘帶着王小妞上街,遇到了金綺繯的貼身婢女,便寫了一張紙條,讓小妞塞給婢女,讓她帶去給金綺繯。
後來,金綺繯帶着孩子到黃土坡跟媚娘見面,因爲見媚娘憶子過度,形容憔悴,不忍她們母子分離,便將孩子還給了媚娘,獨自離開了黃土坡。
媚孃的孩子失而復得,她自是驚喜交加,抱着孩子又哭又笑,又領着王小妞在黃土坡周圍逛了一圈。可走着走着,她們卻迷了路,恰好那個時候,天空開始落起了雨點,找不到路的娘仨開始焦慮起來,可是天色漸暗,她們越是焦急反而越找不大回去的路。
大雨如注,閃電雷鳴,王小妞和孩子因害怕而嚎哭了起來。媚娘,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着王小妞,跑進不遠處的一個小山洞裏避雨。山洞裏黑黢黢的,孩子哭鬧不休,媚娘在山洞裏給孩子餵了奶,可受驚的孩子還是不停哭鬧,許是累積的焦慮誘發了狂躁症,媚娘忽然站起來,抱着孩子出了山洞,走進雨中,把孩子塞到了一個因雨水沖刷而塌陷的土坑裏,用手扒拉着周邊的泥沙,將孩子給埋了。
站在十丈開外的王小妞親眼目睹這個全過程,她被媚娘姑姑的行爲徹底嚇懵了,再也不敢哭喊一聲。犯了病的媚娘拉着王小妞遊魂似的走了很久,直到天色漸漸發白,才清醒過來,發現孩子丟了。
五歲的王小妞又驚又怕,她記不起那個活埋了弟弟的地點在哪裏,只能跟着媚娘姑姑回家去了。
王大爲知道真相後,又氣又痛,幾乎背過氣去。而媚娘因爲病發焦慮,暈倒了,王大爲將人藏了起來,並吩咐王小妞不要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天黑的時候,王大爲跟提出要出去找孩子,讓媚娘一起去。媚娘說王小妞曾跟她一道去過黃土坡,應該有印象,要帶王小妞一塊兒去。
王大爲同意了,他將媚娘帶到案發的那個小山洞後,便用腰間的束帶將媚娘綁了起來。王小妞害怕極了,她從沒有見過爹爹那樣面目猙獰的模樣。他跟媚娘姑姑說了她親手殺子的真相,媚娘沒有掙扎,向王小妞確認了事實之後,就脫力一般,頹然靠在山洞內壁上,眼神空洞的望着外頭。
王大爲說孩子一個人太孤單了,要媚娘去地府好好陪他。
之後,王小妞親眼目睹了爹爹殺死媚娘姑姑的整個經過……
府尹一臉震驚,他側首問元慕:“王大爲交代了沒有?”
元慕肅然拱手應道:“回大人,他拒不開口!”
“果然嘴硬!”府尹滿是褶皺的臉漾出笑意,透過窗格往房內看了一眼,幽幽說道:“在證據面前,容不得他狡辯!將他提出大牢,本府要開堂審問!”
第二百五十七章 是否親生?
在金子安撫下的王小妞平穩地陷入熟睡,白淨的小臉似乎也隨着內心的釋然而微微放鬆。
金子將小紅帽玩偶放在她身邊,在她身上搭了一條薄毯,起身,躡手躡腳的走出房外。
有一名捕快在外頭等候,見金子出來後,忙迎上前,拱手說道:“金仵作,金護衛已經將你要求查證的關於王大業的屍檢報告調過來了,辰郎君正在廂房裏查看,請跟在下來!”
金子應聲道好,抬步跟在捕快身後,循着迴廊走去。
廂房的房門敞開着,辰逸雪坐在軟榻上,雙腿隨意交疊,沉靜認真的看着手中的屍檢報告。
門口光線陡然一暗,辰逸雪抬眸,微微一笑。
那笑容柔和而優雅,眉目燦然生輝!
金子看着俊逸若星辰的他,心跳忽然間漏了半拍。
辰逸雪語氣涼涼說道:“王大爲設計的僞自殺戲碼,是從他哥哥的意外死亡,得來的靈感!”
金子回神,疾步走到他身邊,接過辰逸雪遞過來的宗卷,凝神看了起來。
關於王大爲哥哥王大業的死因和死亡時的狀態,仵作的記錄都算詳盡。王大業的死亡的致命一擊,是被人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用棒槌襲擊耳根部斃命,死亡的時候,手中還握着一把鏤刻刀,斂屍時怎麼掰也掰不開,而那把鏤刻刀,是平時他雕刻棺材花紋的道具。
金子將卷宗放下,點點頭表示認同。
辰逸雪分析得沒錯,王大業死亡時的情況,的確是屍體痙攣的表現,王大爲受哥哥案件的啓發,利用同樣的原理來僞裝成媚娘自殺的假象,爲自己摘除嫌疑的帽子,真是高招!
“案子開審了嗎?王大爲招了沒有?”金子問道。
辰逸雪斜斜倚在軟榻上,一臉閒適淡定的樣子,沉聲道:“三娘想知道,可以自己上公堂旁聽!”
“額,辰郎君不去麼?”金子微怔,旋即恍然。
這裏是仙居府,辰逸雪雖然跟衙門簽署了協助協議,但他的身份終究見不得光,上了公堂,難免會被認出來,到時若是傳到蕙蘭郡主耳中,他解釋不清楚。況且金子清楚的記得,辰逸雪在嶽山那個案子時就說過,他只關心案子本身的性質和犯案過程,至於能否讓兇手開口招供,那是衙門的責任。
辰逸雪不想去看堂審,金子只好一個人去了。臨出廂房的門口,身後傳來辰逸雪幽沉如水的嗓音:“記得戴個口罩,這個案子前期涉及到金綺繯和李御風,估計李府的人也會到場旁聽……”
金子腳下一滯,嘴角微微勾起,淡淡的應了一聲好,抬步走了出去。
公堂離後院只有一小段距離,金子姣美的容顏掩在口罩後面,只露出一雙熒光閃閃的琥珀色瞳眸,頭戴璞頭,嬌小的身板罩着寬鬆的窄袖長袍,腳下步履生風,舉手投足,不帶一絲女子的矯揉扭捏,倒像是個幹練的年輕小郎君。
她在一名捕快的引領下,尋了一處偏僻的位置站穩。
公堂之上,府尹精神抖擻,眸光銳利的凝着堂下跪着的王大爲,拍了一下驚堂木,問道:“那個孩子,根本就不是媚娘和李御風所生,而是你的骨血,是不是?”
話音落下後,金子留意到左側旁聽席上一個六十多歲的貴婦蹭的站了起來,白淨而富態的臉頰一陣抽搐,顯然有些不可置信。她本想開口說話,卻見府尹往他們所在的位置擺了擺手,淡淡道:“公堂之上,不得喧譁!”
李家雖然名望頗高,但公堂這裏可是府尹的地盤,自然由府尹大人說了算。
但李家的關係網盤根錯節,府尹也不敢松怠,在公堂的一側,安排了席位給他們入座。李御風和金綺繯陪同着李老夫人一塊兒來聽審,這會兒府尹大人發了話,李御風忙小聲的勸說着,李老夫人有些憋屈地坐回原位。
“大人說什麼?草民怎麼聽不明白?”王大爲適才還懨懨的神情因爲府尹的這一句提問而渾身一震。金子一直觀察着他的神情,不得不說王大爲對自己情緒的控制能力極好,只片刻就恢復了冷靜,表情清冷。
“本府已經查實,媚娘去了泗水之後,便與你相識,而且在極短的時間內,你們就生活在一起了。”府尹望着王大爲,臉上笑意戲謔,身子微微向前傾斜,低聲道:“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們當真能把持得住?”
金子翻了一下白眼,這府尹的提問水平,比金元老爹還要糟糕嘛,怎麼當上府尹的?
悲催……
王大爲矢口否認:“大人,草民跟媚娘清清白白,絕無苟且。草民認識媚孃的時候,她已經身懷六甲,孩子是她和李御風所生,還請大人明察!”
府尹冷聲一笑,命師爺傳喚當年爲媚娘接生的產婆上堂。
產婆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婦,這活了大半輩子,也沒見過公堂什麼樣子,陡然被傳喚上來,一臉驚恐,整個人都抑制不住的瑟瑟發抖。
她佈滿皺紋的額角貼在地上,不斷磕着頭。
府尹讓她不要害怕,只需要如實回答提問便好,只要據實以答,官府不會爲難她。
產婆忙顫聲應下,回憶起當年爲媚娘接生時的情況。
“你能完全的確定,媚孃的孩子是早產的麼?”府尹撫着鬍子問道。
產婆頭點如搗蒜,磕着頭回道:“民婦不敢說謊,那孩子的確是個早了兩個月,剛出生那會兒,就像只小貓一般大,民婦還說要悉心養護着,希望孩子能順順當當熬過去……”
府尹點頭,含笑讓捕快將產婆帶下去。他目光有些陰測測的移向王大爲,冷聲笑道:“媚孃的孩子早產了兩個月,這時間跟她離開仙居府的日期,明顯對不上。王大爲,你還有什麼話說?”
證實那個孩子不是李御風和媚娘所生,旁聽席上的金綺繯長舒了一口氣。她原是出於好意,不忍孩子與生母分離,將孩子還給媚娘,不料孩子卻是死於非命,天知道她這些日子受了李家多少白眼和冷待,要不是查清楚孩子的死根本與她無關,她都差點要背上戕害庶子的毒婦名聲,被掃地出門,萬夫所指了……
她美眸含着淡淡珠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李御風的面容。
李御風看了金綺繯一眼,垂眸,心裏五味雜陳。
這件事,歸根到底,是他做錯了……
王大爲依然是一幅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他打定主意,堅決不承認。就算證明孩子不是李御風和媚孃的,也不能說明孩子就是他的。只要他咬緊牙關不承認,府尹也拿他沒辦法。
若是承認了孩子是他的,那麼,媚孃的死,他便有殺人動機!
王大爲思前想後,決定扮啞巴。
“孩子根本就是你和媚娘所生,你聽媚娘講起過往的情史,對她一直念念不忘的李家郎君做了一番調查,知道李御風是李氏漕運的少當家後,便生出了不該有的念頭。你試圖讓自己的孩子冒充李家子孫,成爲李氏漕運未來的繼承人,是不是?”府尹根據之前辰逸雪的推理,對王大爲提出質問。
王大爲的眼神一陣閃爍,神態微窘,金子知道,他已經被府尹一語戳中了軟肋。
“大人的想象力,實在豐富!”王大爲露出了一抹讓人不寒而慄的笑意,“這些不過都是大人的臆測,你們不能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草民身上。若非得說孩子是草民跟媚娘所生,請大人拿出證據來!”
府尹未曾料到王大爲竟是如此巧辯之人,老臉頓時被他噎得微紅。
證據?
剛剛他提出的質問,不過是根據辰郎君的指示對王大爲施壓,根本就沒有什麼直接證據證明孩子是王大爲親生的……
府尹沉着臉,王大爲不承認沒關係,他不相信大刑之下,他還能如何巧言令色。
他拍了一下驚堂木,正待下令,便聽公堂一側,一道清亮的聲音幽幽傳出。
“大人,在下有辦法可以證明,孩子是不是王大爲親生的!”
肅穆的氛圍下,那道嗓音格外清晰動人,所有人的目光皆循聲望去,落在戴着白色大口罩的金子身上。
“金仵作有辦法證明?”府尹微微激動。
“是!”金子神色篤定,在一簇簇狐疑和探究的目光下,從容自若。她從僻靜的角落裏踱步而出,站在王大爲身側,閃着眩光的瞳眸落在王大爲身上,淡淡道:“孩子究竟是不是王郎君親生,屍體會告訴我們答案!”
王大爲明顯一怔,容色僵硬。
金子拱手施了一禮,對府尹說道:“請大人安排捕快將孩子和媚孃的屍體抬上來!”
府尹雖然不知道金子要做什麼,但看她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他提溜着的心,也平緩了下來。他當即就命人去停屍莊將孩子和媚孃的屍體抬過來。
等待的當口,府尹不自覺的瞟了金子幾眼。
這真真是一個難得的奇女子。
光是這份淡定從容,膽大心細的氣度,就非常人能比。
金元那個老小子,怎就有這樣的福氣?
第二百五十八章 真乃神人也
不消一會兒,捕快們便抬着兩個蓋着白布的擔架進公堂,將之放置在一側早已準備好的長條凳上。
屍體從冰涼的停屍房裏擡出來,再經過外頭日光的暴曬,氣味並不好聞。
李老夫人用帕子掩住口鼻,望着公堂上的兩架擔架,神態微帶驚懼。
金綺繯也有些反胃的捂着嘴巴,別過頭不敢直視。
“未免受驚,不如請李老夫人先到後堂休息一下吧!”府尹見狀,開口提醒道。
“有勞大人了!”李老夫人在李御風和金綺繯的攙扶下,緩緩步入後堂。
金子凜了凜神,回首看着王大爲,口罩下的櫻脣微啓:“在下是一名專業的仵作,看慣了這世間的生死離別,也聽說過不少關於六道輪迴的倫理。我聽說一個人死後,要有最親的人送他一程,他才能順利地到達地府,來生重投人道。而那些死後得不到承認的人,將會七竅流血,淪爲孤魂野鬼,就算進入六道,也只能是淪爲畜生道,任人宰割!”
金子的聲音不大,語調也是平平淡淡,但聽在王大爲的耳中,卻猶如幽暗夜色裏輕鳴的招魂幡,驚悚詭異,聲聲直落人心。
公堂上,不單是府尹聽得一愣一愣的,就連在場的捕快、師爺也半信半疑,噤聲沉靜以待。
金子輕輕的拉下了蓋在孩子身上的白色裹屍布,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僵硬的、安詳的軀體。
雖然屍體一直是低溫保存,但腐敗未曾停止它的腳步。孩子的面龐呈現出詭異的青紫,相信再過幾天,巨人觀就要出現了。
那樣會很醜!
金子希望案子以最快的速度了結,讓孩子和媚娘,可以入土爲安。
“王大爲,你過來,過來看看你的孩子!”金子眼中含着哀慼,白皙的手朝王大爲招了招。
王大爲面如土色,剛纔的沉穩之態在見到孩子遺體的那一剎那,已經消失殆盡。金子知道自己的做法有些不人道,拿孩子的遺體去逼迫王大爲招供,但金子在這樣的環境下,別無選擇。
王大爲一定是深愛這個孩子的,他處心積慮佈置這一切,只是想讓自己的兒子,過上人上人的生活。他可以理智、理性地面對府尹大人的盤問,但金子篤定,在他看到孩子的遺體後,理性於他而言,不過是擺設,他銅牆鐵壁般的僞裝會隨着視覺上的衝擊,自然而然的卸下。
在現代,金子出堪過無數現場,也出入過無數次太平間。那些得知子女噩耗的父母,他們可以憑着一絲僥倖,一絲理性支撐着自己,可當他們看到自己孩子的遺體時,便只剩下感性,他們會悲痛過度而昏厥……
金子心中有痛,她想起了自己在現代的父母,眼眶微微溼潤。
“王大爲,你怎麼不過來?你來看看你的孩子啊,你忍心讓他成爲孤魂野鬼麼?”金子聲音有些嘶啞,她第一次在案件中坦露出內心的情緒,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能感受到她的悲傷。
王大爲額角滲出了密密的汗珠,他的肩膀在輕輕的顫抖着。
“老妖,王郎君不敢過來,你拉他過來!”金子轉頭望着老妖,沉聲吩咐道。
老妖點頭,二話不說,走過去,像拖着一塊破布一般,將王大爲拽了過去。王大爲因爲重心不穩,整個人趴在孩子冰冷的軀體上。
他像受了很大的驚嚇一般,從擔架上彈開,跌坐在地面上,手垂在後背,支撐着岌岌欲墜的身體。
“王郎君竟然這麼狠心,連自己親生的孩子都不願意承認。孩子死於非命,已經很可憐了,你卻連最後一程,都不願意送他……你自己看看,你讓孩子多難過,他,七竅流血了……”金子哽着聲控訴,聲音因爲悲泣而顫抖。
金子的話,讓王大爲渾身汗毛倒豎,他睜大眸子,死死地盯着擔架上的小軀體。
果然,孩子青紫色的面龐上流出了紅色的血水。
所有的人都震驚了!
金仵作說的,原來都是真的。
因爲孩子的親生父親,不願意承認他,他來生無法再入人道輪迴,所以,七竅流血了……
氣氛靜謐得近乎詭異,這一瞬間,時間彷彿停滯不前,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呼吸。
王大爲看着孩子口腔、鼻腔、耳朵裏漸漸瀰漫出來的一大片血水,嚎叫一聲,撲過去,小心翼翼拿袖子擦拭着,一面喃喃道:“不要怕,不要怕,仔仔不要怕。爹爹在這裏,爹爹來送你了,爹爹不會讓你成爲孤魂野鬼,不會……”
承認了!
金子鬆了一口氣,眼中壓抑的淚珠奪眶而出。
府尹拍了一下驚堂木,吹着鬍子詭笑道:“王大爲,你終於承認了,孩子就是你和媚娘所生的。”
王大爲還在不斷的擦拭着孩子五官上的血水,對府尹的話,置若罔聞。
府尹也不氣惱,接着說道:“孩子的死因已經查明瞭,他是被媚孃親手活埋的。媚娘她腦子有問題,你之前知否知道?”
王大爲抿嘴不答,他袖子上沾滿了血水,斑駁的一大片,觸目驚心。
府尹繼續說道:“你從女兒王小妞的講述中,得知媚娘不但將你精心佈置的棋局打翻,還因病發錯手殺了你最疼愛的兒子,所以,你在那一刻,便對媚娘動了殺機對不對?”
王大爲聽到這裏,抬眸看了府尹一眼,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你將媚孃的死,僞裝成自殺現場,是從你兄長王大業意外死亡得來的經驗,你以爲做得天衣無縫,但可惜,你聰明反被聰明誤,你在清掃掉自己腳印的同時,考慮不周,將媚孃的腳印也清除了,這就是你這場精密謀殺裏,最大的失誤和漏洞。”府尹嚥了口清痰,將案几上的一張繪有媚娘後肩上的圓形印痕的圖案展開,續道:“你很聰明,選了一把精緻貴重的匕首,擾亂本府調查的方向,讓我們認爲就算媚娘不是自殺,也極有可能是李公子動的殺機,可你偏偏在小山洞裏用自己腰間的束帶捆綁媚娘,所以在媚孃的屍體上留下了這個痕跡,你自己看看,是不是跟你束帶上的圓形裝飾圖形,一模一樣?”
王大爲下意識的看了眼腰間的束帶,腰間微微晃盪的圓形裝飾物,似在提醒着他曾經犯下的罪孽,他驀的閉上了眼睛。
府尹對自己的流暢的審問頗感自豪,他見王大爲頹敗的模樣,心下大快,信手拿起案几上的卷宗,扔到王大爲面前:“這是你女兒王小妞留下的證詞,她親眼目睹了媚娘殺子的過程,又親眼目睹了你殺害媚孃的過程,你還有何話可說?”
王大爲本還想再掙扎,他想說女兒王小妞的證詞不能作準,但他也意識到,任憑他巧舌如簧,也不能將遺留下來的證據完全抹殺,而且,他對女兒終究還是愧疚的,他不該讓小妞再受到傷害,他不捨得衙門裏的人再次逼迫小妞作供……
一番思想掙扎過後,他沒有再多作抵抗,直接坦白了全部案情事實。
故事終於可以完整地拼湊了。
那一年,遭逢變故的王大爲帶着女兒王小妞來到泗水落腳。一個大男人帶着一個小女孩,其實並不容易,他在幫一戶人家做零工的時候,遇到了收攬洗衣活的媚娘。二人倒還投緣,對彼此的身世也是惺惺相惜,媚娘知道王大爲的手工很不錯的,只是有女兒縛手縛腳,便主動提出幫王大爲照看孩子,讓他安心去接活。
王大爲深深地被媚孃的美麗和善良吸引了,他在往後的日子裏,也極照顧媚娘,隨着時間的流轉,兩人自然而然走在了一起。後來兩人有了孩子,這讓王大爲很高興,他爲了讓孩子出生後有好日子過,拼命的接活,漸漸的,對媚娘和孩子的關心少了一些。
媚娘因意外,早產生下了孩子後,情緒有了細微的變化。王大爲也留意到了媚娘一些不正常的地方,她常常半夜起牀,跑到院子裏,掄起拳頭捶打樹幹,甚至能將自己的雙手錘破。有時候,媚娘還會無緣無故地發火,而事後,卻堅決不承認自己的無禮行爲。
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會突然變成這個樣子呢?
王大爲被媚娘莫名其妙的發脾氣和令人發毛的夜遊逼到精神瀕臨崩潰,他將媚娘強行帶到醫館裏看病,診斷之後的結果是間歇性遊魂症。
王大爲爲了照顧媚娘母子,沒有再接任何夥計,每天靠着積蓄過日子,喫飯、穿衣、看病、喫藥,讓王大爲倍感壓力。在媚娘生病期間,從她嘴裏聽到了關於她和李家公子的過往。王大爲覺得孩子跟在自己身邊,就算他拼盡全力地去愛他,呵護他,也不能給他最好的東西,所以,他動搖了,他不想兒子跟着他受苦,所以得知李御風在泗水巡察漕運的消息後,便編導了這一出重逢。
案子的經過,跟金子和辰逸雪推理的,絲毫不差。
媚娘病發錯殺了他們的孩子,是激起王大爲動殺機的最大原因。
王大爲之所以將媚孃的死僞造成自殺,也的確是從兄長的意外死亡得來的靈感。
媚娘因病殺了自己的孩子,本就該死,他不過是送她去陪兒子罷了。
王大爲將案情的始末說完,在場的人無不唏噓不已。
府尹搖了搖頭,這一出人倫慘劇,歸根到底,是誰的錯?
“就算媚娘沒有殺了孩子,你也早就做好了要將她一腳踹了的打算吧?”金子一雙盈盈流轉的眸子透着寒光,緊緊盯着王大爲。
王大爲微怔。
“你早就跟木匠場的那個老闆娘羅娘好上了,將媚娘和孩子送進李府,撇掉媚娘這個精神病患者的大包袱,本是你的計劃之一,只是不曾想到,李家只要孩子,不要媚娘。媚娘回來了,對你和羅娘,也造成不少困擾,所以你在她的藥裏面加重分量,導致她的精神越來越差,脾氣越來越狂躁。你本就是存了殺媚孃的心,而媚娘正是受那些藥物的影響,纔會做出如此瘋狂的舉動。”金子頓了頓,在王大爲身邊蹲下,咬着牙說道:“孩子的意外死亡,可以說你有一半以上的責任!”
王大爲的臉色頓時血色全無,他緊抿着嘴,胸腔一陣劇烈起伏,咕嚕一聲,一口殷紅的血,從口腔裏噴了出來。
金子起身,朝府尹拱了拱手,從容道:“案件已經明瞭了,該如何處置王大爲,大人自有公斷,在下先行告辭了!”
府尹心中震盪,恍然間明白,這場堂審的主導者,由始至終都是人家金仵作在引領着。
嘖嘖,這辰郎君和金仵作,真乃神人也!
他鬼使神差般的起身,對金子拱手,客氣道:“金仵作慢走!”
第二百五十九章 都過去了
傍晚,夕陽已經低沉,橘黃色的光澤覆蓋着仙居府的半個天空。
金子的胸腔裏還在一陣一陣抽痛着,掩在口罩後面的面容,有些微的蒼白,她拖着疲倦的步伐往府衙後堂廂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迴廊拐角的時候,金子看到一襲清爽修身窄袖胡服勁裝的辰逸雪,身姿高挑如松的站在廂房門口含笑望着她。
那笑意彷彿溫暖的能量穿透金子的身體,讓她凝滯的步伐逐漸變得輕快起來。
辰逸雪掃了金子一眼,目光清湛銳利如昔:“案子已順利落幕?”
金子點點頭,在他面前停下,伸手扯下臉上的口罩,笑容卻有些僵硬,應道:“結束了!”
她額角有細密而晶瑩汗珠滲出,辰逸雪順手拿出帕子,很自然的爲她擦拭,一面淡淡道:“辛苦你了!在下聽說你讓捕快將孩子和媚孃的屍體抬到了公堂,讓屍體控訴王大爲?”
他的動作很溫柔,冰涼的手指掃過她的臉部輪廓,讓她焦躁的心,莫名的安定下來。
辰大神一直都在關注公堂那邊的情況麼?
金子淺淺一笑,回道:“嗯,我不過是在賭王大爲對孩子的父愛,賭他在那一刻的感性會戰勝理性。其實只要他穩住心神,冷靜的思考一番,我那點小手段,根本拿不住他。”
辰逸雪笑笑,抬手揉了揉金子的腦袋,沉聲道:“人生來就是感性動物,理性只是後天的培養和訓練形成的。孩子只要真的是王大爲的,你的策略必然會讓他上鉤。三娘,你做得很好!”
是誇獎麼?
唔,難得被拽得上天的辰大神誇了一回!
金子琥珀色的眸子凝着她,櫻脣微抿,弧度唯美。
“謝謝!”金子簡單道,內心難掩興奮。
辰逸雪神態自若,將帕子收好,放進懷裏,不緊不慢的開口:“我們的工作,到目前爲止,就可以全部結束了,走吧!”
他說完,邁着長腿往抄手遊廊走去。
金子站在原地,望着他修長挺拔但略帶蕭索寂寥的背影,心頭微澀。
他說人生來就是感性的,理性只是後天的培養和訓練形成的。
辰逸雪,他又是在怎樣的環境下,形成了今日如此冷靜、從容、理性而傲慢的性格的?
他一個人,得有多孤單呢?
“等等!”金子開口喚道。
辰逸雪停下腳步,回頭,有些莫名的望着她。
金子迎着他灼亮逼人的目光,小跑着,上前,踮起腳尖,伸手抱住他。
她的心跳很快,發燙的臉頰貼着辰逸雪露在衣領外的沁涼的脖子上,冷熱交織,感覺,那是冰與火的交界點。金子纖瘦的身體,隔着彼此薄薄的衣料,貼在辰逸雪身上,那雙柔軟的,圈着他寬厚肩膀的小手,止不住的微微顫抖,彷彿,已經不再是自己的了。
而辰逸雪,只是靜靜的站着,身體緊繃,一動也不敢動。
這一刻,金子在想什麼?她又是因何種原因抱自己?辰逸雪不確定,所以,他不敢輕舉妄動。
金子有些微的慌亂,臉頰燒得滾燙。
辰大神,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莫名其妙?
她頓了頓,啞聲開口:“我,剛剛只是想到了……前塵往事!”
金子告訴自己,她可沒有說謊,她剛剛的確想到了失去了自己的爸爸媽媽,所以心裏很傷感,純粹想借個肩膀來靠一靠,發泄一下而已。
辰逸雪曾聽自己的妹妹辰語瞳說過,三娘自幼喪母,又因爲患了孤獨症而受府中之人冷待,生活過得悽苦……
她想起的前塵往事,指的是過去的生活麼?
他若有所思的靜默了一息。
辰逸雪的安靜,讓金子覺得臉面都丟盡了,正待鬆開他,忽然腰間一緊,感覺到他清冷的氣息中帶着一絲身體的溫熱,將她緊緊的圍攏,兩人的身體,靠得更近了!
是他的手摟上了她纖細的腰肢。
金子忽然之間覺得身體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心跳快到讓她有些窒息。
忽而,耳邊傳來辰逸雪低沉如水的嗓音:“三娘,都過去了……”
額,都過去了?
指前塵往事?!
金子忍不住想笑,果然是情商爲零的人啊……
老天,我怎麼那麼命苦……碰上個這麼……小白的……
金子很快鬆開了辰逸雪,儘管臉上潮紅,但卻努力掩下窘迫,鎮定道:“嗯,都過去了!我沒事了!”
“沒事就好!”辰逸雪眸底溫暖,脣邊掛着淡淡的淺笑,俊朗白皙的面容,染着微嫣。
兩人彼此望着對方,含笑細語,卻全然沒有發現迴廊的另一端,兩道秀麗的倩影,已經凝視他們許久。
金妍珠細白的貝齒咬着下脣,渾身都在哆嗦着。
這個賤婢真是不要臉,大庭廣衆之下,投懷送抱,還是自動送上門的,下賤坯子!
她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染着蔻丹的指甲因用勁兒過度而陷入掌心,刺啦一聲,指甲斷裂,血腥氣息瀰漫……
“妍珠,你怎麼了?”金綺繯有些緊張的問道,她見金妍珠依然凝着那二人怔怔出神,忙掰開她的手指,驚道:“天,你這是作甚?怎麼將指甲都折斷了?”
金綺繯說完,忙掏出手帕,將金妍珠的手心包紮起來。
“阿姊,你認出那個人了沒有?”金妍珠咬牙切齒的問道,雖然臉上帶着笑意,但語氣怨恨,表情看起來讓人不由覺得驚悚,頭皮發麻。
金綺繯望去,視線盡頭,金子的笑容如夏花般絢爛。
她認出來了,府尹大人和衙門裏的人,都叫他金仵作!
金綺繯不解的眨着眼睛,低喃道:“金仵作的模樣看起來,有些熟悉,似乎在哪兒見過。妍珠,你認識她?”
“金仵作?哈哈,阿姊,連你也認不出來了吧?那個是不祥人,咱們府裏那個最惹人嫌的不祥人……”金妍珠冷聲笑道。
“不,妍珠,你一定認錯了,那個怎麼可能是三娘?他是府尹大人請來的屍檢仵作!”金綺繯矯正道。
金妍珠怔了怔,阿姊說什麼?
那個不祥人是仵作?
她不是學醫術麼?怎麼又跑去當了仵作?
堂堂縣丞嫡女,竟然放下身段去操持仵作這等賤業,簡直就是給整個金府打臉!
“阿姊,你確定?”金妍珠睜大眼睛問道。
金綺繯點頭,應道:“當然,適才阿姊還在公堂之上看到他呢!”
金妍珠抿着嘴,恨恨地剜了金子一眼,黑嗔嗔的眸子往她身邊錯開,落在辰逸雪俊逸到極致的面容上,想起他曾經勞心勞力,耗費心神地尋找自己,將自己從小刀陳的魔爪下救了出來,不由心頭歡喜。
辰郎君這次一定是幫阿兄爲阿姊洗冤的吧?
也只有他出手,這個案子才能這麼快就告破,還阿姊清白!
金妍珠想起之前姨娘小林氏的囑咐,側首對金綺繯淡淡吩咐道:“辰郎君幫忙查案的事情,阿姊記得不要跟任何人說起!”
金綺繯微怔,恍然點頭應好。
第二百六十章 手足
金妍珠看着有說有笑的二人,遲疑了一下後,挽着金綺繯的手,迎上前去,柔柔的喚了一聲:“辰郎君!”
辰逸雪和金子同時循聲望去,迎上了金妍珠的視線。
金妍珠拉着金綺繯,疾走過來,笑容灈灈,如春日裏的陽光一般明媚動人,相較於她的活潑,金綺繯則顯得十分端莊穩重,渾身散發着一股名門大閥裏浸潤出來的雍容氣度。
辰逸雪含着得體清冷的淺笑,對上金妍珠熱烈的目光,拱手道:“原來是四娘子和李夫人,在下有禮了!”
金綺繯笑意恬淡,垂眸,稍稍欠了欠身,“妾身見過辰郎君!”
她斂衽施禮之後,抬頭,眸子掃向金子,與那雙閃着琥珀色熒光的杏眼在空氣中交觸,心頭微微一蕩。
那雙眼睛,跟記憶中夫人劉氏的隱隱重合,同樣沉靜內斂,閃着奪目的五彩華光,唯美至極。
妍珠沒有認錯,只是不曾想,纏綿病榻十幾年的三娘,如今竟出落得如此……風采逼人!
“三娘,好久不見!”金綺繯笑容和煦,言語客氣之餘,並不顯得生澀寡淡。
金子嫣然一笑,沒有進一步寒暄的熱情。記憶中金綺繯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於三娘而言,跟一個陌生人沒有多大的區別,因便淡淡的應道:“你好!”
金綺繯臉色有些微的尷尬,但很快便將之掩藏了起來。她不知道該怎麼跟這個毫不熟悉的親妹妹相處交流,再加上現場還有外男在,更不知道該挑什麼話題好。
金妍珠沒有金綺繯那麼多的顧忌,她咧嘴一笑,上前一步,含着水光的眸子毫不掩飾傾慕,仰頭注視着辰逸雪,說道:“兒聽阿兄說過,阿姊這個案子,多虧有辰郎君出手相助,才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結案,辰郎君真的很厲害!”
辰逸雪挑着長眉看金子,金子神色木木,但從她微蹙的眉頭,緊抿的脣角和腳下絲履所朝的方向來看,她似不大喜歡金妍珠的靠近,而且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此處。
辰逸雪不落痕跡的收回目光,淡然一笑,“小道罷了,不足掛齒!”他說完,搶在金妍珠再次開口之前,拱手續道:“在下還有事情要忙,先失陪了!”
金妍珠和金綺繯微怔,彼此相視了一眼,隨後忙朝辰逸雪欠禮送別。辰逸雪舉止無疑是得體禮貌的,只是他的言語,卻給人一種生人勿近,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
金子站在原地,狐疑的看着這對姐妹,靜了兩息。
都是林氏所出,可性格特點,卻是大相徑庭的,一個靜若處子,一個動若脫兔,真是有趣。
辰逸雪走了幾步,停下來,轉身回頭,彎起脣,視線落在金子身上,眼中笑意如星光浮動:“三娘,還不走?”
金子回神,應了一聲好,朝金綺繯微微頷首致意,提着袍角,小步跑,跟了上去。
金妍珠望着辰逸雪和金子二人的互動,腹腔裏的酸水,瞬間冒上了嗓子眼兒。
一雙美麗的眸子裏水霧氤氳,彷彿受了極大的委屈。
怎麼會這樣?
一定是那個不祥人主動勾引辰郎君的!
她想起剛剛在迴廊處看到的那一幕:金子在辰逸雪離開的時候,陡然喚住了他,然後投懷送抱……
辰郎君喜歡這種主動的?
金妍珠心裏不甘心,是她先認識辰郎君的,她絕不會讓任何人,將他搶走!
辰逸雪見金子的情緒似乎不是很好,心中也有少許擔憂。剛剛好不容易掩下了不愉快的前塵往事,陡然見到金綺繯和金妍珠姐妹倆,估計又勾起她辛酸的過往了吧?
金昊欽這廝是怎麼當兄長的?
怎麼會讓自己的親妹妹一個人孤苦伶仃地度過十三年呢?
其他人不明白孤獨的滋味,但辰逸雪他明白。因爲從小到大,與他常伴左右的,便是這種感覺,所以,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種感受!
“三娘應該沒怎麼逛過州府吧?夜晚的月朗山,風景甚是迷人!”辰逸雪幽幽說道。
金子側首看他,辰逸雪見她似有些感興趣,眼底笑意漸濃,“密林連綿盡蒼翠,日出蒼茫雲海間。月朗山頂,可俯酣整個州府的秀媚綺麗,還能欣賞日出日落的大氣磅礴,更奇妙的是山巒之中還有平原,可以策馬奔馳,亦可悠然漫步。”
辰逸雪口中的月朗山,讓金子心生嚮往。之前,她看過錦書和英武颯爽的馬上英姿,就下定決心要好好學習馬技,剛好這個案子完結了,她也想找個時間散散心,月朗山是個不錯的,可以用來度假的所在。
“月朗山離州府中心遠麼?”金子問道。
“不算遠,就在郊外,約莫一個時辰的車程吧!”辰逸雪笑意朗朗,問道:“三娘可有興趣跟在下一道去賞景?”
金子神采躍躍,在遇到金妍珠之後,她便不想再在仙居府停留,倒不是害怕她知道什麼,只是單純的不想看到她,她自己也說不出那是怎樣一種感覺,於是便不假思索的回道:“好啊!”
二人出了月洞門,便見金昊欽迎面趕來。
“三娘,逸雪,你們這是要回去了?”金昊欽含笑問道。
辰逸雪嗯了一聲,揹着手淡淡應道:“案子已經結了,關於協議上的內容,你跟慕容瑾交接便好,在州府,我不便插手!”
“嗯,我明白的!”金昊欽點點頭,目光移向金子,有些興奮,又有些急切的問道:“三娘,你在公堂上所說的話,可是真的?”
金子:“什麼話?”
“額,六道輪迴啊,那孩子真的是因爲王大爲不認他而七竅流血的?”金昊欽心中覺得自己這話問得有些幼稚,他潛意識裏是不相信鬼神之說的,更遑論什麼六道輪迴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可下了公堂的同袍都在私下討論‘六道論’,且說的有板有眼,再加上有王大爲的孩子作佐證,讓金昊欽不由心下動搖。
辰逸雪之前並不知道孩子的屍體竟然在公堂上七竅流血,不由有些好整以暇的看着金子,問道:“三娘,昊欽說的,是怎麼一回事兒?”
金子看金昊欽一副二得不能再二的模樣,強忍住笑,畢竟,嘲笑一個二次元的人,有些不應該啊。
金子凝着辰逸雪反問道:“辰郎君不是知道兒用屍體控訴王大爲的事情麼?”
“嗯,只聽說,卻未曾知道詳情!”辰逸雪簡單道。
“什麼六道輪迴論,都是瞎扯的,兒壓根就不懂。至於屍體七竅流血的事情,這本就是自然的現象。”金子眸光透着沉靜,從容說道:“人體死後,是從內臟開始腐敗的,再加上搬動擠壓,就會使內臟裏的腐敗血水滲出,逆行向上排出體外。屍體從停屍莊到衙門一路顛簸,已經讓內臟血水滲出,再加上老妖推王大爲的那一下,王大爲整個身體趴在了孩子的屍體上,擠壓之下,孩子體內的血水往上竄,便從五官流溢出來,跟所謂的六道論,沒有一毛錢關係!”
金昊欽一臉恍然,辰逸雪神色欣賞。
金子笑意清淺,心道又免費給金昊欽做了一下法醫學上的科普。
金妍珠和金綺繯也出了小院,同根而生的兄妹四人,齊齊聚頭了。
“阿兄!”金妍珠喊了一聲,手從金綺繯的臂彎裏抽出來,往三人所在的位置跑來。
金子留意到,金妍珠嘴上喊着阿兄,眼睛卻是瞟向辰逸雪的。
原來,她喜歡辰大神?
金子眸子在辰逸雪和金妍珠之間流轉着,似乎想要看出點什麼端倪。
金妍珠就像一隻兔子,一蹦三跳的,齊胸襦裙露出胸前的一大片白皙,飽滿柔美的曲線讓金子忍不住想入非非。
連身爲女兒身的她都覺得充滿誘惑,何況是他呢……
金子側首又瞟了辰逸雪一眼,見他一臉漠然和倨傲,淡定得猶如入定的老僧,不爲所動。
不會吧?
難道這視覺效果,還不夠秀色可餐?
辰大神……沒問題吧?
許是感受到金子的目光,辰逸雪回眸,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就在這時,一聲尖叫滑過金子耳際,她回神,見金妍珠正撲身往她和辰逸雪所在的方向而來。
與此同時,兩道驚慌的聲音同時響起。
“四娘……”金昊欽忙伸出手。
“三娘小心!”辰逸雪修長的手臂下意識的往身邊一攬,圈住金子的纖腰,往邊上退了一步。
由於辰逸雪帶着金子往後一退的動作擋住了金昊欽,所以,金昊欽來不及接住金妍珠,因而,下一秒,金妍珠的嬌軀華麗麗地撲進了大地母親的懷抱。
一聲悶響過後,空氣中飛塵亂舞。
金妍珠疼得齜牙咧嘴,抬起一雙水霧迷濛的眼睛,睨了辰逸雪一眼,轉而看向金昊欽,哀怨的喚道:“嗚嗚……阿兄……”
“四娘,你怎麼樣?”金昊欽忙蹲下身子,將狼狽倒地的金妍珠扶了起來。
第二百六十一章 月朗山
金妍珠疼得齜牙咧嘴,抬起一雙水霧迷濛的眼睛,睨了辰逸雪一眼,轉而看向金昊欽,哀怨的喚道:“嗚嗚……阿兄……”
“四娘,你怎麼樣?”金昊欽忙蹲下身子,將狼狽倒地的金妍珠扶了起來。
金綺繯也趕過來了,妍珠剛剛打腳那一摔,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個辰郎君,本可以接住妍珠的,可他卻擔心三娘被撞倒,在第一時間拉開了她。
她抿着嘴,跑到金妍珠身邊細細檢查她身上的傷,一臉緊張的問道:“摔到哪裏了?快讓阿姊看看!”
金妍珠的掌心都擦破了皮,襦裙下的膝蓋,一陣陣刺痛,粘糊糊的,估計出血了。她倔強的搖頭,應道:“我沒事!”
“阿兄說過你多少回了,走路都不好好走,像個孩子似的,真是讓人操心!”金昊欽又心疼又氣惱的輕叱道。
“阿兄,我已經長大了,不再是個孩子了,我下個月就及笄了!”金妍珠將眼中的淚水逼了回去,仰着頭強調道。
金昊欽無奈,應了聲好好好,一面拍着她手臂上沾染的塵埃。他彈畢,又帶着淡淡的指責,瞪了辰逸雪一眼:“剛剛要不是你擋着我,妍珠就不會摔成這樣了,你不曉得扶一把麼?”
辰逸雪冷冷掃了金昊欽一眼,明白三娘爲何會感到悲傷難過了。
昊欽這廝,簡直混賬。
“你難道沒長眼睛麼?在下若是沒拉住三娘,此刻摔倒的就不是一個,而是一雙!”辰逸雪語氣冰冷,身上的氣息冷傲煞人,竟讓金昊欽心頭一顫,一時語噎。
“三娘,我們走吧!”辰逸雪不知道金子此刻心下的感受,他只是依着自己內心的感覺去代入,去體會,卻憐惜她而已。這一刻,他肯定的告訴自己,三娘,跟他是同一種人。
被拋棄不要緊,重要的是,自己未曾拋棄過自己!
他緊緊的拉着那雙纖軟的小手,頭也不回地帶着她走出州府衙門。
金妍珠滿腹委屈,辰郎君只擔心那個不祥人,她都摔倒了,連句安慰的話都沒有,甚至連看自己一眼都懶得看。
那個不祥人,到底有什麼好?
爲什麼個個都喜歡她?
金妍珠豆大的淚珠從眼眶裏跌落,撅着嘴望着漸漸消失在視線裏的身影,嗚咽出聲。
“很痛麼?走,跟阿姊回府,阿姊馬上請醫生幫你看看!”金綺繯一面幫她擦着眼淚,一面安撫道。
金妍珠抽抽搭搭的吸着鼻子,哭得像個淚人。
金昊欽揉了揉她的腦袋,調笑道:“好了,不就是摔了一跤麼,多大點兒事啊,別哭了啊,四娘不知道你哭的時候好難看麼,就像一隻小花貓……”
“有阿兄這麼安慰人的麼?”金綺繯嗔怪的笑了笑,緩聲道:“妍珠不是摔痛了才哭的,她的確是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金昊欽狐疑的看着金綺繯,深邃的黑眸掃過金妍珠的花貓臉,見她一雙水汪汪的杏眼,直勾勾的望着二人離開的方向,心下恍然。
四娘喜歡逸雪?!
可逸雪一向不近女色,對情愛之事亦是懵懂,看他剛剛對妍珠的態度就知道了,半點憐香惜玉的樣子都沒有。不過他對三娘,倒是不排斥的,只是不知道三娘對他……金昊欽忽然覺得內心一陣煩悶,這關係,有些複雜。
他安排金綺繯先送金妍珠回李府上藥,說晚些時候,再過去看她們,順便將案情交代一下。
金綺繯點頭應下了,臨走,金妍珠似想起了什麼,回頭問金昊欽:“阿兄,金瓔珞怎麼會來州府?她跟辰郎君又怎麼會在一起?阿姊說她是媚娘和孩子這個案件的仵作,到底是不是真的?”
金昊欽銳利的目光掃向金綺繯,伸手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真要命,沒早一點兒提醒綺繯……
“是,三娘學過醫術的,所以屍檢難不倒她。這個案子是逸雪協助調查,仵作也是他自己請的,或許是逸雪看三娘醫術小有所成,才請她幫忙的吧,阿兄也是剛剛知道。”金昊欽的俊顏因爲撒謊而微微泛紅,他清了清嗓子,不忘囑咐道:“關於逸雪協助衙門辦案子的事情,你們二人萬不等對外透露一絲一毫,還有三娘幫忙驗屍的事,也不要對外人說起,知道麼?”
金綺繯忙應道:“這些妹妹都曉得,阿兄多慮了!”
金妍珠冷哼一聲,翻了一下白眼,扯着金綺繯的手往外走去,懶得再打招呼。
金子從後衙出來後,纔將小手從辰逸雪的掌心裏抽出來。
她咬着下脣,淡淡一笑,開口道:“剛剛,謝謝辰郎君了!”
辰逸雪轉頭看她,微微一笑,深湛的瞳孔裏,笑意溫暖:“三娘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客氣?怎麼說你也是我的人,怎能讓人欺負了?”
金子愕然,怔怔凝了他兩息。
什麼時候自己成了他的人了?
辰逸雪從金子身邊擦身走下石階,聲音淡然,遙遙傳來:“語兒說過,員工就是老闆的財富,所以,保護好你,是在下職責所在!”
哦,好吧!
金子耷拉着腦袋,情緒頹喪,果斷確認,自己又一次想多了……
後衙的巷口,老妖坐在車轅上,見辰逸雪和金子出來,忙從車轅上跳下來,挑開竹簾,笑吟吟道:“辰郎君,金仵作,卑職奉金護衛之命,送你們回小院!”
辰逸雪嗯了一聲,回眸看了金子一眼,問道:“月朗山,去不去?”
金子悶悶的撇撇嘴,應道:“不去,沒心情!”
辰逸雪臉上沒了笑意,整個人顯得清俊而冷冽。他輕哼了一聲,不再多言,躬身上了馬車。
金子隨後上車,在車廂的一角,斂衽跽坐下來。
老妖曳動繮繩,馬車轆轆往暫住小院的方向跑去。
夕陽很美,淡粉色的暮靄籠罩大地,坊間的黛瓦白牆上有橘紅色的光暈輝映,還有嫋嫋升起的炊煙氤氳。馬車路過河岸,楊柳拂堤,一片蔥翠連綿,清風送爽,暗香瀰漫。
有下學的小童在河岸邊放着紙鳶,三三兩兩,結伴嬉鬧。
還有婦人打扮的女子在岸堤上漿洗着衣裳,葛布麻衣,身影攢動,猶如一道靚麗的風景線,說笑聲,打趣聲,此起彼伏。
這一刻的和諧,衝擊着金子的視覺,讓她頓時覺得整個世界都鮮活了起來。
城裏的夕陽都如此迷人,那月朗山的日出,應該更加動人心魄吧?
額,剛剛怎麼會拒絕辰逸雪的提議呢?
真是腦袋抽筋了……
金子回頭,看着車廂另一側的辰逸雪,只見他望着窗外,好整以暇地坐着,長眉微揚,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辰郎君!”金子開口喚道。
辰逸雪回頭,眸底笑意清淺,幽幽問道:“怎麼?改變主意了?”
金子一愣,反問道:“你有讀心術?”
“讀心術?”辰逸雪嗤笑,並不解釋,只淡淡道:“女人,都是善變的動物!”
金子一頭黑線:“……”
“老妖,麻煩你,送我們去渡口!”辰逸雪斂容,朝車轅外駕車的捕快老妖吩咐道。
老妖放緩了速度,生怕自己聽錯,回頭望進車廂,兩個修長的身影斂衽跽坐,看起來安靜又和諧,猶如一對璧人。
“辰郎君和金仵作要去渡口?”
“是,月朗山下有我辰府的茶莊,不必擔心!”辰逸雪微微一笑,續道:“一會兒還得勞煩老妖你回小院跟野天和笑笑說一聲,讓他們自己到月朗山尋我們。”
老妖笑着應了一聲好嘞,回頭,揚起鞭子抽打在馬臀上,馬車又迅速的跑動起來。
月朗山,真是一個好去處啊,適合談情說愛!
老妖嘴角的笑意越發深刻了!
渡口。
金子站在船頭上,靜靜望着遠處與河水連成一片的,灰藍色的天空。
辰逸雪從船艙裏走出來,粼粼水光映襯下的俊顏,宛如一尊完美的神祗。金子盈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輕聲問道:“月朗山還有辰府的茶莊?”
辰逸雪瞥了她一眼,神色淡漠,點頭應道:“帝都冬日嚴寒,戰功赫赫的端肅親王患有痛風之症,當年太醫說要尋一處氣候溫暖宜人之地靜養,是而聖上便將月朗山賜給了端肅親王,在山上蓋了月朗山莊。端肅親王並不常來,一年裏,也就臘月入住一兩個月,便將山莊交由我母親打理了。月朗山坐落於仙居府郊外,佔地面積甚廣,而且土質極好,適合種茶,母親便讓人建了茶園,蓋了茶莊。”
“原來如此!”金子笑了笑。聽說端肅親王只有蕙蘭郡主一個嫡女,這月朗山莊既然交給蕙蘭郡主打理,以後多半也是辰府的產業了,那此去,辰郎君也算個小小山大王了。
思及此,金子不由多看了辰逸雪一眼。
他長眸望着遠方,神態冷漠,帶着惑人的倨傲。挺拔修長的身姿立於船頭,氣質卓然,不見絲毫山大王的匪氣,反倒像是不食人間煙火,誤落凡塵的謫仙。
“走水路比陸路要快許多!”辰逸雪忽而回眸解釋道。
“哦!”金子脣畔泛起笑意,腦海中山大王形象的辰大神被拋到九霄雲外。
第二百六十二章 煮酒
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船便靠岸了。
辰逸雪付了錢之後,率先上了岸,站在堤口,伸出修長的手。
金子將小手搭上去,冰涼的觸感讓她心頭不由一滯,手下意識的想要往回縮,卻被辰逸雪緊緊的握住。
“堤口上有青苔,不要任性!”辰逸雪冷然說道。
金子撅着嘴,嘟囔道:“誰任性了,是你的手心太冷,冰到我了!”
辰逸雪接金子上岸後,便鬆開了手,懶懶道:“冬暖夏涼的體質,別人羨慕不來的!”
金子聞言,噗一聲笑了。
冷幽默!
太陽剛落,星辰還未升起。
整個天空一片灰藍朦朧,掩映着遠山。辰逸雪走在前頭,領着金子穿行在林間小徑上。
青翠連綿的綠色在此刻看上去有些暗稠,耳邊樹語沙沙,空氣微涼而清爽,人行走其間,很快便感覺到身體被周圍甘香怡人的茶香和鮮潤的土腥氣息填滿,愜意至極!
金子跟着辰逸雪在石板小路上走了約莫半刻鐘,在拐入另一條小徑的時候,終於看到了一座黛色屋頂的莊園。
這裏應該是辰府的茶莊。
近了,金子纔看清楚,這座錯落有致的建築,很有標誌性,可以說是古典美與現代農莊的完美結合。
金子剛想開口說話,便見辰逸雪停下腳步,回頭,對金子說道:“茶莊本按着月朗山莊的格局建造,但語兒那鬼丫頭卻說不妥,擔心被人說有僭越嫌疑,且仿造朗月山莊,毫無新意,便自己畫圖,構思了這個茶莊的格局和分佈。”
“的確非同凡響!”金子由衷讚歎,對於辰語瞳這位穿越同仁,金子是打心眼裏欽佩的。
不可否認,她‘穿’得極好,但關鍵還是她懂得經營,懂得如何靈活地融入這個時代的洪流,與之緊密契合,成就更好的自己。
……
辰逸雪上前敲響門扉,不消一會兒,門打開了,從裏面探出一個腦袋,老者花白的髮絲在燈下盈盈閃動。
“通伯,好久不見!”辰逸雪笑意暖暖,往前走了一步。
老者抬眸,望定之後,露出驚喜的神色,忙抬腳迎了出來,拉住辰逸雪的手臂,作勢就要行禮,卻被辰逸雪扶住了。
“通伯不必多禮了!”
“郎君,老奴可把你盼來了……”通伯眼中泛起淚光,“自從上次聽聞郎君身子不爽,老奴就未再見郎君身影,可心裏卻一直惦着呢!”
金子感覺頭頂飛過一排昏鴉。通伯口中所說的身子不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吧?金昊欽說的以前,估計離現在都得一年的時間,難不成辰大神有一年未踏足月朗山?
真夠宅的!
“通伯放心,我已經好了!”辰逸雪安慰一聲,轉頭看金子,介紹道:“這位是金郎君,是我的朋友,今晚,我們在這裏住!”
通伯和金子二人客氣的寒暄見禮,須臾後,通伯便吩咐下人去安排晚上入住的房舍,又問辰逸雪:“郎君和金郎君大概未用晚膳吧?郎君也沒先差人來說一聲,這莊裏,什麼都沒有準備呢!”
“不必麻煩了,將就就成!”辰逸雪說完,領着金子步入茶莊。
金子在茶莊內稍事逛了一下,莊子的佔地面積並不大,估計前前後後加起來,也不過七八畝地左右,但內裏的修建卻十分精緻,看起來低調,卻又處處透着富貴與不俗。
“母親和父親也喜歡來茶莊小住!”辰逸雪說道。
金子瞭然,若不是主人家喜歡,也不會花費大量精力和錢銀在內院裏。
通伯將兩人的住所安排在悅心居,悅心居簡單幹淨,兩間廂房對稱而立,中間只隔着一個小院,四周還有一些長青樹木遮掩,借景掩物,清幽雅趣。
胤朝雖然民風開放,但在江南,男女之別、禮俗教養還是非常重視的,一個小院內住着獨身男女,多有不妥。但這不怪通伯,因天色昏暗,金子一襲寬鬆男兒長袍,再加上颯爽不拘的個性,的確容易混淆視聽,讓人誤會。
而金子本身是現代女性,對於這樣的安排,也沒有覺得不合理,反正是一人一間房。以前出堪的時候,還有跟刑警隊那些大老爺們擠一個休息室的呢。
通伯安排了茶莊內司職的僕婦過來伺候辰逸雪和金子梳洗,自己便到廚房那邊去落實晚膳了。
金子簡單地盥洗之後,走出房門,便見辰逸雪換了一襲黑色長袍,靜然佇立在光線幽暗的院子裏。
辰逸雪聽到聲響,回頭,濃若點漆的眸子瑩光流轉,賽奪星辰。他脣角勾動,淡淡道:“三娘是否嘗試過:以天地爲廳堂,取星辰做燈,在杯盤間賞清風長空,閱草木芳華?”
金子悠然一笑。
開什麼玩笑,在現代,野炊、野營、野餐這樣的事情,金子哪樣沒試過?
不過在古代卻還從未體驗過,特別是在月朗山這樣的地方,一定很有趣呢。
金子的眸子在辰逸雪身上轉了轉,想不到宅男辰大神還挺懂得享受生活樂趣的嘛……
“辰郎君安排晚膳到外面喫?”金子問道。
“嗯,三娘覺得意下如何?”辰逸雪笑問道。
金子擊掌,笑意淺淺,應道:“極好極好!”
……
山坡上,榆樹底下,已經鋪好了一塊乾淨的桐油布。
墨青色的桐油布幾乎與柔軟的草地融爲一體,上面已經擺好了晚膳的食物。
兩個僕婦將膳食置好之後,盈盈朝辰逸雪欠了一禮,低聲道:“郎君請慢用!”
辰逸雪擺擺手,讓她們退下。他坐到桐油布上,將碗筷擺放整齊,放到對面的位置,抬頭,看着金子,嘴角彎彎:“來得急,廚房裏也沒什麼食材,所以婆子們只能做些田間最常見的食物了,不要嫌棄!”
金子從容落座,接過辰逸雪的話:“兒喫飯,從不挑食!”
“哦?”辰逸雪挑眉,疑惑道:“可你比我想象中的還瘦!”
金子冷哼一聲,三娘這小身板,如今已經被她撐大不少了呢。
她拿起筷子,道了一聲開動,便主動夾了一些菜放進碗裏。
辰逸雪心情似乎不錯,喫了幾口菜之後,便將一側放置的小陶爐點燃,開始溫酒。
這是金子第一次看辰逸雪煮酒,而他煮酒的動作亦如煮茶一般優雅,利索,一串動作下來,猶如行雲流水般流暢。
“三娘能喝酒麼?”辰逸雪如水清澈的眸子落在金子臉上。
“淺嘗一二!”金子謙虛道,天知道她在現代有個小綽號,叫千杯不醉!
雖然頂着這個名號,但金子是個極自律的人,法醫的特殊職業是二十四小時待命,所以,金子一般不會放縱自己喝醉,當然,放大假的時候,金子也曾任性而爲了那麼一兩回。
不過想想,那是自己的身體,三娘這柔弱的體質,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還是不要把話說滿了的好。
待辰逸雪將酒溫好,金子才放下筷子,拿帕子抹了一下嘴角,脣邊笑意淡淡地望着天邊漸漸升起的星子,一面等待辰大神將酒送上來。
辰逸雪不敢給金子喝太多,只意思意思地添了三分之一陶碗。
金子撅着嘴,嘟囔了一聲小氣,端起酒碗,送到嘴邊輕抿了一口。
古代的酒比起現代,清淡許多,正好在金子的接受範圍內。
“這是什麼酒?味道很清香!”金子一口飲盡,放下陶碗問道。
辰逸雪略有些擔心的蹙眉,這酒雖易入口,甘醇清香,但後勁卻大,像金子這般飲酒,估計一會兒會醉倒在山坡上。
“三娘,你別喝太急……”辰逸雪話還沒說完,便見金子自己添了一碗,眯着彎彎的杏眼,雙手託着陶碗,送到嘴邊淺嘗了一口。
“好久沒這樣喝酒了!”金子低喃了一句,腦海中不自覺的閃過跟兩三好友一起喝着小酒,唱着歌的模樣。她們都是五音不全的,卻極喜歡唱歌,有時候工作上的壓力,需要通過這樣的方式去排解和宣泄。
金子本想高歌一曲,但想了想,還是作罷,免得一會兒開腔,嚇壞了人家不提,還擾了本來靜默柔和的氛圍。她嘴角笑意澀重,低頭,又喝了一口。
辰逸雪安靜的看着金子,他不知道此時此刻,三娘在想些什麼,只覺得她或許想起了某些不開心的事情,於是只安靜的陪着。
好在這些酒是自釀的,並不傷身體。
辰逸雪微微懊惱,本來小酒怡情,怎麼會出現這樣的反差?
第二百六十三章 滿星
金子喝了幾口酒,便將陶碗放下,拿起筷子開始喫菜。
她的櫻脣上沾染了酒水,泛着淡淡而瑩亮的光澤。
“這是南瓜藤麼?”金子嘴裏吸溜着一條綠色的青菜,一面含糊不清的問道。
辰逸雪看了金子一眼,她的喫相絕對跟優雅一點兒也不沾邊,但相較語兒還是好一些,至少,着急起來,也不會直接動用手指。
“嗯,這是莊裏自己栽種的南瓜,新鮮的藤蔓用來清炒,還是不錯的,口感爽脆。”辰逸雪說完,用筷子夾了一些,慢條斯理地送進嘴裏,細細咀嚼。
金子清冽的目光凝着他,她心中微蕩,不單單只是因爲辰大神的優雅用餐素質。她剛剛還特意留心觀察了一下,人家左右兩頰咀嚼咬合的次數,竟然是一樣多的!
喫東西講究到這種程度,簡直就是變態啊!
辰逸雪正式進入用餐狀態後,便是安靜不語的。他伸手將中間那條清蒸的魚端到自己面前,取過乾淨的筷子和匙羹,開始剔起了魚肉。
金子一面淺嘗着美酒,一面欣賞着他手上如蝶般輕盈靈活的動作。
不消一會兒,整條魚都被骨肉分離,雪白的魚片大小均勻的排列在兩個瓷盤上。
辰逸雪將魚片上淋了一些醬料,順手端起一盤,放到金子面前。
金子也不客氣,含笑道了一聲謝謝,便開始享用大神的勞動成果。
“你爲什麼那麼喜歡喫魚?”金子有些好奇的問道。
“你不覺得喜歡喫魚的人,都比較聰明麼?”辰逸雪低笑了一聲,反問道。
金子黛眉一挑,身子微微向前傾,拄着小巴看辰逸雪,問道:“語瞳娘子說的?”
辰逸雪淡笑不語,不緊不慢的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淺淺抿了一口。
“不是?”金子眨了眨眼睛,續道:“那你是從哪兒得來的結論?”
辰逸雪沉吟了一息,他對魚的熱愛程度,似乎已經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不可或缺。他忘記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喫魚的,六歲前的記憶,他是空白的,只依稀記得,他從睡夢中醒來的那一刻,對玉娘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我要喫魚!
或許有些人,與生俱來就有偏好吧,就像他偏好喫魚,卻厭棄紅肉一般。
“因爲在下所見過的,喜歡喫肉的人,大多反應遲鈍!”辰逸雪牽強的回道。
金子一頭黑線,什麼狗屁邏輯?
她就喜歡喫肉啊,東坡肉、雞肉、鴨肉,兩條腿的、四條腿的,她都不挑剔,都喜歡。難道這傢伙是在變相的說自己反應遲鈍?
金子喝了一口酒,放下陶碗後,舉起手,說道:“Objection!辰郎君縱然是大神,也不能如此以偏概全,你這是在進行人身攻擊,知道麼?”
辰逸雪有些莫名,淡淡瞥了金子一眼,不明白她剛剛那個奇怪的音調是在說什麼,沉聲問道:“三娘你醉了麼?”
“誰說我醉了的?”金子的眼神有些迷離,視線在空氣中跟辰逸雪的碰撞在一起,近在咫尺的清雋容顏,已經讓她萌生了淡淡醉意。
金子的臉頰漸漸泛紅發燙,腦中閃過‘酒不醉人人自醉’這句話,原來說的就是這樣的狀態。
她倏地垂眸,低頭兀自喫起了魚肉片。
因爲心裏亂七八糟的想着事情,所以,金子只喫了幾片,就擱下了筷子,端起陶碗,又靜靜的喝起酒來。
辰逸雪見金子盤裏還剩下許多,忽地伸過一雙手,將金子盤中喫剩下的魚片端到自己面前,非常自然的喫了起來。
金子的心彷彿被什麼熨燙過一樣。
辰逸雪他不介意那是自己喫剩下的麼?
許是注意到金子的目光,辰逸雪懶懶的應了一句:“提倡空盤,浪費……可恥!”
金子嘴角一挑,辰語瞳的影響力還真夠深的啊,古人都被她教化成這樣了,厲害!
說起辰語瞳這個話題,辰逸雪難得打開了話匣子,辰語瞳小時候的趣事都被辰逸雪翻了出來。金子一面喝酒,一面聽着辰大神講小神奇寶寶的成長故事。
“……你知道麼,當那些小童在放紙鳶的時候,語兒就提出要做一架可以載人飛上天空的大紙鳶。有時候我很奇怪她小小的腦袋裏,爲何總會冒出稀奇古怪的想法,而且語兒還是行動派,她有了一個想法之後,便會將之付諸行動!”
“哦?那最後載人的紙鳶做成了沒有?”金子笑眯眯問道。
辰逸雪點頭,嘴角笑意漸深,望着滿天星斗,幽幽道:“大紙鳶做成之後,要試飛,父親母親說什麼也不同意讓語兒去飛天,萬一出了什麼事情,後果難料。語兒花了許多心思做成的勞動成果,不試驗,她是絕不會罷休的。她攛綴着逸然一起到郊外去放紙鳶,逸然拗不過她,只好偷偷帶着她一塊兒去了。”
“結果呢?”金子託着小巴追問道,臉上笑意淡淡,能預知結果一定不妙!
“結果紙鳶雖能飛上七八十尺高,但骨架無法支撐兩個人的重量,半空就折了,逸然和語兒就像沒有翅膀的小鳥,倏一聲,掉了下來!”辰逸雪眯着眼睛,修長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道拋物線。
金子做驚恐狀!
天,七八十尺高,至少也有六米多吧?沒有做好安全措施,這二人也太大膽了吧?
“哦,最後,逸然和語兒都摔倒了草地上。語兒趴在逸然身上,毫髮無損,逸然小腿骨折了……”辰逸雪風清雲淡的說道。
金子抑制不住,捂着肚子大笑了起來。
辰逸然也太悲催了,始作俑者沒事,他倒弄得渾身是傷,也難怪他在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裏,躲着自己的妹妹,實在是心理陰影太大了……
雖是粗茶淡飯,但幕天席地中,還有笑聲下飯,二人喫得齒頰留香。二人陶碗相碰,含笑對飲,彼此微現醉意。
金子向來是不受拘束的人,喝了酒之後,姿態越發隨意。
她挪了一下身子,懶洋洋的仰躺在桐油布上,欣賞着滿天的星辰。
辰逸雪跽坐在原處,端着酒碗含笑注視着金子。
金子看了一會兒,側着腦袋俏皮對辰逸雪說道:“躺着看星星跟坐着看星星,感覺完全不一樣,辰郎君也躺下試試看!”
辰逸雪看着那張染着微嫣,如花一般年齡,也如花一般綻放的容顏,心突突跳着。他似受到蠱惑,起身挪到金子身邊,與她並排着躺了下來。
星辰熠熠,遍佈在整片朗朗上空。
夜風颯颯,如水輕柔拂過面容。
辰逸雪的手輕輕的敲擊着身下的桐油布,側臉的線條在夜色裏顯得格外乾淨,連脣畔的那點笑意,也給人溫柔的感覺。
不知何時,草叢中飛出了一顆又有一顆的星子,一點點,一顆顆,越來越多。螢火蟲的光芒一閃一閃,穿繞在二人的墨髮上,盤旋在彼此的衣袍間。金子和辰逸雪的身軀被熒熒發亮的光芒籠罩着,彷彿置身在璀璨的星河中。
金子有些雀躍,置身在漫天飛舞的精靈中,笑顏亦如閃動的螢火蟲,一明一滅,彷彿月宮仙子一般清靈聖潔。
“這個時候,怎麼會有螢火蟲呢?”金子側首問道。
辰逸雪轉頭,星河下,如雪白皙的玉顏近在眼前,含笑魅惑,風姿誘人。
他有瞬間的迷醉,眸光流轉,嗓音低沉如水:“月朗山的氣候較暖,所以,夏末有螢火蟲,實屬正常!”
金子哦了一聲,伸手托住一隻落在掌心的小精靈,輕輕送到嘴邊,吹了一口氣。
螢火蟲緩緩地飛了起來,辰逸雪幽幽說道:“它醉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漫步
“螢火蟲怎麼會醉?”金子眯着醉意迷離的眼睛低低問道,漸漸的,眼皮微微澀重,睏意襲來。
辰逸雪雙手交疊,枕在腦後,充滿磁性的嗓音低低響起:“迷醉!”
金子脣角微揚,慢慢閉上了眼睛,打趣道:“我以爲辰郎君想說,被我的酒氣味兒給燻醉的呢……”
辰逸雪無言,靜靜躺着,璀璨星河中,浮動的雲朵陡然變成了腦海中那片森冷的水域。小童的面容罩着薄紗,無數清透的細泡從口鼻中冒出,小手和小腿不斷的蹬踏着、掙扎着……
如果他能像一條魚那般,在水底遊動,在水底呼吸,他是不是不會在痛苦的掙扎中死去?
畫面又一次切換,這一次是幕天席地的血紅,空氣中有腥甜的氣息已經瀰漫到了鼻尖,鑽進了他的心肺,隨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而悸動,遊走於四肢百骸,揮之不去。
辰逸雪終於想明白了。
三娘剛剛的確問了一個好問題。
他爲什麼喜歡喫魚,又爲什麼不喜紅肉。
這個纏繞他多年的夢魘,給了他一個最好的答案。
辰逸雪獨自賞了半天星辰,才發覺氣氛陡然變得十分安靜時,耳邊已經傳來了金子均勻而悠長的呼吸聲。
她就這樣毫無防備的在山坡上睡着了?是太單純了,還是過度信任他?
辰逸雪調整了一下姿勢,剛側過身子,感覺肩上一沉,某種柔軟的氣息靠近他的脖子。
腦袋沒有枕頭墊高,自然睡得不舒服,金子在潛意識中,將辰逸雪的寬厚的肩膀當成了枕頭了,毫不客氣的將自己的小腦袋擱了上去。
辰逸雪身子瞬間變得有些僵硬,鼻尖縈繞着金子身上淡淡的清香,他的手微微抬起,輕輕的爲她攏好耳邊的碎髮,又帶着微不可察的留戀,指腹滑過她臉頰的輪廓,凝滑如脂。
然他只停了一息,便將手抽回,輕輕的將金子的頭扶好,移開。
約莫過了半刻鐘,金子的頭又湊了上去,身子往辰逸雪的身軀上靠了靠,小腦袋蹭了蹭,調整了一個自己最舒服的狀態,然後將手勾上去,抱住辰逸雪的脖子。
辰逸雪的肌肉柔韌均勻,不軟不硬,身上的黑色長袍柔軟如絲,觸感細滑,金子只是出於本能,往他身上靠了靠,再靠了靠。金子吧唧着小嘴,睡夢中,她躺在臥室裏的席夢思彈簧牀上,懷裏擁抱着柔軟親膚的泰迪熊,臉埋在綿軟的枕頭上,溫暖舒適。
辰逸雪如璞玉一般能晶瑩的面容漲得通紅,火,似乎從脖子開始燃燒,蔓延到全身各處。低頭看着金子,她盤在腦袋上的髮髻掃過他的臉頰,細膩如霧的呼吸噴在脖子上,一點一點,彷彿貓爪子一般,讓他不由渾身一陣戰慄。
好癢!
胸腔裏的那顆心,在這一刻劇烈地跳動着。
辰逸雪極力忽視自己身上迅速聚集起來的火熱,身體裏似有一股蘊積的力量找不到發泄的出口,讓他心底不由開始變得焦躁起來。
皎月如水一般傾瀉而下,盈盈月華披灑在兩個緊緊依偎的身影。一向智珠在握的辰逸雪,這一刻腦中一片空白,他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兩人都喝了酒,繼續保持這樣的姿勢,是件極危險的事情。
再說三娘是女子,與自己這樣相擁,讓人看見了,會影響她的閨譽。
他的長指揉了揉眉心,幾經掙扎之後,下定決心,將金子纏在自己身上的纖纖玉臂拿開,讓她再一次老老實實地平躺在身側。
夜風徐徐,金子翻了一下身子,就像一隻毫無安全感的小蝦米一樣蜷曲,頭上的髮帶,在兩次折騰下已經鬆散,墨髮貼在她潔白的臉頰上,黛眉微蹙,就像一隻可憐兮兮的小貓。
辰逸雪彈坐起身,努力調整了一下呼吸,在心裏默唸了一遍清心咒之後,燥熱感才漸漸消散。
他抬頭看了一下天色,委實不早了。
雖然月朗山氣候宜人,但夜晚山風還是清冷的,出來的時候,又沒有多帶一件衣物,喝了酒再吹風,很容易着涼的。
“回去吧!”辰逸雪滿足的低喃一聲,似對金子說,又似對自己說。
金子迷迷糊糊間,似看到了辰逸雪模糊而英俊的容顏。
他的笑意溫柔似水,幽黑的眸子如星子璀璨,形容的輪廓,完美得無懈可擊……
金子眨了眨眼,貪婪地多看了幾眼!
“三娘,我們回去吧!”辰逸雪見金子對他咧嘴一笑,也含笑說了一句。
“……嗯!”金子嘟囔了一句,勉強睜開朦朧的睡眼,在辰逸雪的攙扶下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
“能走麼?”辰逸雪問了一句,略帶嗔怪的說道:“剛剛還讓你別喝得太急,這酒雖然極易入口,但後勁兒十足,你喝得太猛,自然是會醉的!”
金子倔強的撅着嘴,“我纔沒有醉呢!”
“嗯嗯!”辰逸雪站在她身側,含着邪肆的笑看着她,淡淡道:“一般喝醉的人都不會承認自己喝醉!”
金子似乎爲了驗證自己沒有醉,強打起精神,瞪了他一眼,將已經凌亂的髮髻扯下來,長髮如瀑布垂下披散,在清風送拂下輕盈舞動,美輪美奐。
她撫了撫額頭,將長髮甩到身後,邁着細碎的步伐,往坡下走去。
辰逸雪抿着嘴站在山坡上,靜了兩息,開口喚道:“三娘,錯了!”
金子回頭,愣愣的望着坡上風神俊秀的人兒,“什麼錯了?”
“方向錯了!”辰逸雪緩步下坡,站在另一條分岔口等着她。
金子跺了一下腳,踉踉蹌蹌的往他所在方向走去。金子沒想到三孃的這具身子真的不行,一點酒精就癱軟了,看來以後還是得多練練纔行。
天色已晚,雖然有月光星光照明,但腳下的草木藤蔓繁多,金子差點像金妍珠那樣,不小心打腳,與大地親密接觸。
辰逸雪的大手忙握住了金子的手臂,搖了搖頭,低聲道:“在下揹你回去吧!”
金子沒有再硬氣地拒絕,倦意一波一波像潮水侵襲着她的意志。她揉了揉眼睛,趴在辰逸雪微微躬着的寬厚肩背上,手交叉,摟住他的脖子。
溫熱的氣息從背後靠近,將辰逸雪籠住。兩人的長髮堆疊,在夜風中,淘氣地糾纏着。
辰逸雪在這一刻心無旁騖,他步履平穩地揹着金子,一步一步往茶莊的方向走去。
“本來打算明天一起看日出的,看你這個樣子,估計是不行了!”辰逸雪淡淡說道。
金子探了探腦袋,側首看着他線條優美的側臉,琥珀色眸子微微閃動,挑眉道:“明天看日出,不錯啊。辰郎君明天起早,記得喚我!”
“你能睡得醒?”辰逸雪問道。
“這個自然,無需擔心!”金子說完,將腦袋擱在辰逸雪肩膀上,柔柔的氣息噴在他的耳背,竟又眯起眼睛打起盹兒來了。
辰逸雪脣角勾動,揹着佳人,於璀璨星河中,漫步林間小徑。
……
辰逸雪揹着金子回到悅心居的小院時,野天和笑笑正提着燈籠,準備外出尋找二人。
聽到細微的步伐聲,野天忙迎出來,輕喚了一聲:“郎君!”
辰逸雪冥黑的眸子微閃,薄脣做了一個噤聲的口型。
笑笑跟着跑了出來,看到辰逸雪背上的人兒時,有些喫驚的捂着嘴,僵立在原地。
“笑笑,去將牀榻鋪好,三娘喝了一些酒,怕是醉得厲害!”辰逸雪眸光掃向笑笑,語氣平緩如水。
笑笑反應過來,忙點頭,咚咚跑進房間裏,掌燈,開始收拾牀鋪。
辰逸雪將金子放在牀榻上,取過薄毯爲她蓋上之後,停在榻邊,凝望着她毫無防備的睡容,脣角不禁上揚。
笑笑站在榻尾,低着頭,臉頰紅撲撲的,不敢看辰逸雪。她心裏有些微的掙扎,不知道該不該開口提醒辰郎君離開,畢竟娘子尚未議親,讓人闖入深閨窺視睡顏,有些不大好呢。
辰逸雪是大族公子,自然懂得這些。他停了一息,就收回視線,囑咐笑笑好好守夜,便大步走出外廂。
笑笑柔柔的應了一聲是,將辰逸雪送出門,便急急掩上房門。
她邁着小碎步跑回榻邊,仔細地檢查了一下金子的衣物,一顆提着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還好還好,除了頭髮有些凌亂之外,衣衫都還整齊。
笑笑在榻邊坐下,拿起帕子輕輕擦拭了一下金子額角的汗珠,低喃道:“辰郎君倒算是良配,家世背景,個人修養都是極好的,只是不知道他究竟對娘子是什麼意思呢!”
笑笑側着腦袋,眼睛看着木榻對面的窗欞,那個方向對着的,正是辰逸雪的廂房。
第二百六十五章 讓他自便
在胤朝,閨閣娘子出嫁,貼身的丫鬟是要跟着娘子一起嫁過去的,而且在新婚花燭夜的時候,丫鬟是起到試婚的作用的,也就是說新郎要跟丫鬟先行房,讓新娘在一旁看着,一邊學習如何伺候夫君。
換句話講,閨閣年娘子們所選擇的對象,也間接地決定丫鬟們後半生的倚靠。當然,是否需要丫鬟試婚,這一點要看新郎是否有這方面的需求,這是男方所擁有的選擇權,若是他喜歡的話,新娘也無權反對的。
這就是胤朝婚姻法的弊端,讓無數閨閣娘子又恨又惱。
聽說曾經有一位郎君,他喜歡的是某位閨秀娘子身邊的小婢女,但雙方二人的身份等級不允許婚配,而那位郎君又對小婢女念念不忘,最後爲了抱得佳人歸,娶了閨秀娘子,小婢女當了陪嫁之後,便直接升爲通房,又慢慢的當上了姨娘,最後與郎君恩恩愛愛,雙宿雙棲,原配倒成了陪襯,整天愁眉苦臉,哀怨不斷。所以,自從有了前人的教訓後,娘子們都學精了,在議親之後,除了那些對自己忠心耿耿,願意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留下之外,其餘的都被她們先打發遣嫁,免得留下跟自己爭寵的隱患。
近些年,丫鬟試婚的例子是漸漸少了,但男人向來都是三妻四妾,添置通房妾室的一大把,娘子們還是沒有任何辦法抑制。
這年頭,真愛難尋啊!
像郡馬辰靖對蕙蘭郡主一心一意的,更是萬中無一的。
有人在背後案子腹誹辰靖懼內,說他是家有悍妻,被壓得死死的,沒有膽子作怪。蕙蘭郡主每每聽到這樣的言論,總是氣結,辰靖卻是不氣不惱,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風輕雲淡道:言論自由!
笑笑胡亂想了一會兒,便起身打開鋪蓋,在牀榻下躺了下來。
辰逸雪剛回到廂房內躺下,便依稀聽到有細微的聲響從遠處傳來。
他依然仰躺着,只是淡淡的開口喚了野天進去。
野天從外廂推開門,站在帷幔之外,望着木榻上修長如樹的身影,躬身問道:“郎君有何吩咐?”
“我剛剛聽到外頭有吵嚷聲,你去看看發生什麼事情了!”辰逸雪清亮的黑眸透過帷幔,落在野天身上,啞聲說道。
野天凝神細聽,周圍靜謐無息,偶爾傳來幾聲院外的樹語沙沙,並無郎君所說的聲響。但野天還是凜神應下了,他相信郎君的靈覺,非常人可比!
野天將門合攏後,徑直往茶莊大門跑去。
入夜後的月朗山,薄霧迷漫,頭頂彷彿籠罩着一層婉約飄渺的素紗,星辰皎月的朗朗光芒被霧氣遮掩,變得朦朧而迷魅,彷彿一位掩着面紗的美麗少女,給人一種神祕的感覺。
他腳下飛快的穿過迴廊,出了月洞門,便見通伯和幾名小廝提着燈盞,站在茶莊的大門口,外頭,似乎也燃着火把,橘黃光暈下,野天似看到了憧憧人影佇立,給人一種逼人心腑的肅殺之意。
眼前的這一幕,再次驗證了郎君靈覺的準確性。
野天提了提氣,快步上前,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提着燈籠的小廝回頭一看,認出了野天便是郎君身邊的長隨,忙讓到一邊。
通伯也轉過頭,看了野天一眼,說道:“沒事,剛剛這位郎君路過茶莊,問咱們這兒是否能行個方便,讓他們借宿一晚!”
野天的面容掩在昏黃中,此刻卻不見平日裏的靦腆羞澀,他抬眸,仔細打量着門口站着的幾個人。
爲首的那人,戴着連帽披風,身姿挺拔俽長,面容掩在連帽內,幽暗中,只看得清一雙盈亮生輝的眸子。
他身後跟着四個人,皆是一襲黑色胡服勁裝,剪裁貼身,顯得每個人的體格格外壯碩。
野天睨了通伯一眼,隨後朝爲首那人拱手說道:“這位郎君,不好意思,這裏是蕙蘭郡主的私人茶莊,並不方便接待外人,還望見諒!”
爲首那人幽幽一笑,將圍帽拉下,露出一張朗月般明媚的俊顏,低聲道:“我自是知道這乃是郡主茶園才膽敢冒昧前來叨擾,憑驃騎將軍府與郡主府的交情,郡主也不會如此不近人情,讓我等露宿荒郊之外吧?”
野天微微驚訝的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即使是在溫暖的火光下,即使笑着,依然是暗影沉沉,冷意澹澹。
他從剛剛的言語中已經弄清楚了來人的身份,只是不解,爲何身份尊貴如他,會在更深露重之時,出現在月朗山?
野天恭敬的行了一禮,拱手參拜到:“原來竟是少將軍大駕光臨,請您稍等片刻,兒這就進去通報郎君!”
通伯也抬起略顯渾濁的眼睛,深望了柯子俊一眼,領着小廝躬身問安。
……
野天回到悅心居將柯子俊的突然到訪稟明瞭辰逸雪。
辰逸雪有些微的錯愕,沉吟了一息,在腦海中迅速地搜索着相關的訊息。
柯子俊,這個名字對辰逸雪來說,並不陌生,他是驃騎大將軍柯越雲的嫡子。
他十四歲的時候就已經跟着父親柯越雲上戰場了,小小年紀,卻能將兵法陣法熟讀運用,屢建奇功,可以說是少年揚名。
辰逸雪眯着眸子,腦海中不期然的出現了一張青稚的小臉,那是童年時期的柯子俊,跟自己上同一個蒙學館。
蒙學館中,他們是動與靜兩個極端的代表人物。
先生最常說的話就是:你們二人能融合融合那該有多好!
而事實證明,先生的期許,有一半還是實現了的。
至少柯子俊沒有長歪,不然,也不會有如今沉穩持重,蛻變成官場新貴的模樣。
耳邊迴盪起柯子俊的聲音,他爬在一棵樹上,那是蒙學館外的一棵大槐樹,柯子俊就像一隻猴子一樣靈活輕巧,雙腿攀在樹幹上,仰着頭,抬手掏鳥窩裏冰涼的鳥蛋。
“逸雪,你將先生安排的課業一道幫我做了,我送你鳥蛋,如何?”柯子俊在樹上喊了一聲,挑挑眉,輕輕晃動着手心裏的雪白的鳥蛋,誘惑道。
當年的辰逸雪也是一個青稚的小童,但他卻比一般的孩子更加早慧成熟。
辰逸雪記得自己當初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挪着身子,背對着他,冷冷應道:“將鳥蛋放回去!”
“哦,我放回去了,就當你是答應了……”柯子俊得意的笑道。
第二天的時候,先生檢查課業,柯子俊在課堂上向辰逸雪使了無數個眼色,辰逸雪卻佯裝未見,安貴從容地端坐於座位上,只將自己做好的課業呈交上去。
下學後,柯子俊因松怠學業而被先生留堂責罰。那時候的柯子俊,已經是蒙學館裏遠近聞名的小霸王,只要他振臂一呼,便有一班小跟班聽他指揮,爲他效勞。因那次課業問題,他心中氣憤,尋了一些小跟班,在路上圍堵辰逸雪,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當然,兒童時期的辰逸雪,出入已經有長隨和小廝護送了,柯子俊的幾次計劃,一直沒有得手,這讓他曾經很長時間悶悶不樂鬱鬱寡歡。
柯子俊挖空心思地在蒙學館裏搗弄可以整蠱辰逸雪的一系列小動作,比如在他上課的桌子鋸斷桌腳,在他出入的地方撒上菜油,在他喫飯的碗裏下點佐料……
然,沒有一次能整蠱到反偵察能力極好的辰大神!
後來,柯子俊隨着驃騎大將軍遷往北疆鎮守,便再無過多交集和聯繫了。
辰逸雪無聲的笑了笑,未曾想到這個從蒙學館時期就跟自己結下了‘樑子’的柯子俊,竟會突然造訪。他從木榻上彈坐起來,修長的手撩開帷幔,容色平靜道:“讓通伯安排房舍給他,伺候的人手安排周到便成!”
野天聽完,抬頭望了帷幔內的身影一眼,低聲問道:“郎君,你不出去打聲招呼?”
辰逸雪收回手掌,順勢躺在榻上,啞聲應道:“讓他自便,我倦了!”
野天忙應了一聲是,聽郎君話中的語氣,大略剛柯少將軍是認識的吧?可人家好歹也是驃騎少將,就這樣晾着人家,貌似不大好啊……
野天深諳辰逸雪脾性,向來說一不二,也不再多勸。他隨後退出小院,跟通伯一道安排了醉心居讓柯子俊一行人入住,又畢恭畢敬地請罪道:“郎君身子不爽,已經下榻,未能親自相迎,還望少將軍擔待!”
柯子俊露出一抹獅子般慵懶的笑意,淡淡吐出兩個字:“無妨!”
一通忙亂之後,野天和通伯領着下人們退出醉心居。
通伯走在後面,落下幾步,頻頻回頭望着投射在廂房窗戶上,那個挺拔跽坐的身影。
自從老將軍身故,趙成意外死亡之後,韃靼那邊的消息就斷了,也不知道這柯少將軍忽然到訪,是個什麼意思?
通伯眯着眼睛,將手攏在身後,循着莊內蜿蜒的小徑,大步往自己的休息的房間走去。
第二百六十六章 膽子不小
回到屋內的通伯,探頭確定周圍沒有人之後,將門窗栓緊,放輕腳步,走到木榻旁,移開木榻一角,露出一面白森森的牆。
通伯輕手輕腳的將牆壁上一塊空磚取下,捋起袖口,伸手探入牆壁之內,取出一方用錦布包裹着的物事。
他打開,裏面細細堆疊的,都是用蜜蠟封口的信箋,最下面的是一本藍皮經書模樣的書籍。
通伯似爲了確認什麼,席地坐在地上,將信箋一一拆開,細細查看起來。
老將軍這些年與韃靼憲宗的聯繫,不曾向府中任何人透露一絲一毫,通伯現在可以確定,柯子俊並不知情。
那麼,他突然間蒞臨茶莊,究竟是何意?
老將軍是突發身故,應該不曾留下任何遺言……通伯皺着略微花白的眉頭,心中臆測着各種可能。
其一,是他自己想多了,柯子俊上月朗山只是純粹賞景,因延誤了下山的時辰,渡頭停運,只能滯留山上。
其二,柯子俊應該是在老將軍的遺物中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特意上月朗山查證?
若是這個原因,通伯則要留心觀察,沉靜以待。柯子俊畢竟不是老將軍深沐憲宗大恩,且迎憲宗歸朝這樣的計劃,對目前的他們來說,道阻且長,柯子俊是否會如其父一般,拋卻個人榮辱和錦繡前程,尚且未知……
通伯無言嘆了一口氣,折衝都尉之死,老將軍之死,乃至趙成之死,都不是偶然,顯然,帝都那邊,已經有人聞風,迫不及待地想要磨刀霍霍了。
韃靼那廂近期亦是悄無聲息,通伯認爲此刻也是不宜有所動作,帝都那邊一定有派人暗中查訪。能不能迎回憲宗是一回事,重要的是,他們身上所承載的使命,要好好的守住憲宗遺留下來的,唯一一點骨血!
通伯將信箋全部收了起來,連同那一本藍皮封面的書籍,一起用錦布細細地纏好,放回原處。他將木榻移了回去,和衣而躺,目光有些呆滯的望着帳頂。
醉心居那邊,柯子俊依然跽坐在矮几後面,一杯又一杯地品着茶。
那個小廝口中的郎君,說的就是辰逸雪吧?
呵,十幾年未見,他似乎沒怎麼改變,依然清冷如昔,桀驁如昔。
柯子俊又喝了一口茶,甘醇的茶香在口腔裏漫溢,回味無窮。
果然是好茶!
四名護衛守在門外,筆挺的身姿如柱,目不斜視,卻保持着高度的機警。
約莫過了一刻鐘,屋內傳來柯子俊低啞的嗓音:“於植!”
那個名叫於植的男子條件反射的出列,拱手對着門對請示道:“將軍……”
……
須臾,於植從廂房裏出來,將門帶上後,回頭吩咐了其他兩名同袍好好守着,挑眉示意身側的殷年跟自己出來。
殷年握緊了腰間的佩刀,大步跟在於植身後出了醉心居。
“分頭找找吧,別驚動莊裏的人!”於植回頭對殷年說道。
殷年剛毅的面容隱在夜色裏,只看到一團模糊的輪廓和一雙如鷹凖般犀利的眼睛。
他點點頭,應了一聲好,便提氣躍上屋頂,兔起鶻落,還來不及看清,就已經不見人影。
柯子俊將手裏的茶盞放下,起身往木榻走去,和衣躺了下來。
雖然他讓於植繼續尋找,但直覺卻在告訴他,未必會有收穫。
上次發現密室之祕後,柯子俊想趙成的死或許跟父親意外有些微的關聯,便着手調查起趙成死亡前後的行蹤以及那名身手敏捷,取人性命於無形的黑衣殺手。
柯子俊人脈甚廣,在黑白兩道朋友結交不少,關於殺手業界的調查,只要他說一句話,自然有人爲他辦得妥妥當當。柯子俊綜合了各方得來的信息分析,能有如此矯健身手的,當屬胤朝內最大的一個殺手組織是圓月門。但圓月門的內線人卻矢口否認,稱朝廷打壓得厲害,已經許久沒有接手任務了。
後來有人不經意說起帝都一對藍眸殺手刺殺來天朝覲見的哥洛王時,柯子俊纔開始關注起這對藍眸殺手。
那天晚上從驃騎將軍府上掠過的黑影,明顯是個男子,而在西湖襲殺趙成的,聽當時目擊的人描述,柯子俊推測其身份,應該是一女子。一男一女,且都是白膚藍眸,正好與那對刺殺哥洛的殺手不謀而合。
正當柯子俊費盡心思想要找出這對神出鬼沒的藍眸殺手時,那人竟然又一次夜臨驃騎將軍府。
這一次柯子俊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父親的死,絕對跟那位夜襲的藍眸殺手有關,而且他再一次潛入府中,極有可能是爲了尋找父親留下來的那些遺物。
二人在書房內交手,黑衣男子的武功路數奇絕,柯子俊並沒有佔到便宜。幾番激戰,又有驃騎營的護衛加入,黑衣男子才漸漸露出頹勢。因寡不敵衆,黑衣人拖着傷外逃,柯子俊自然不會放過活捉他的機會,當即便領着幾名護衛追了上去。
黑衣男子使出輕功,一路逃向渡口,在柯子俊一行人趕到之前,乘船離開了渡頭。
柯子俊差人問了渡口上的船伕,得知那條船所去的方向,是月朗山。
月朗山雖然是聖上御賜給端肅親王的,但端肅親王卻從不佔山自居。當然,一般百姓也有自知之明,不會僭越上月朗山,但權貴門閥家的公子娘子,還是會時不時地上月朗山看日出日落,雲捲雲舒的。
柯子俊領着人在月朗山上搜了一遍,結果一無所獲,那個黑衣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因錯過了渡頭的船運,柯子俊只能滯留在月朗山上,這纔有了之前叩門請求留宿的那一幕。
當然,留宿也是抱着一絲目的的,畢竟,整個月朗山除了端肅親王的月朗山莊沒有搜過之外,就只剩下辰府的茶莊了。
至於於植和殷年能否尋到,那完全得靠運氣了,畢竟,這是蕙蘭郡主的地盤,他不好明着來。
……
金子睡到後半夜,有些不老實的在榻上翻了個身子,穿着寬袍的長腿,探出了薄毯,將整條薄毯擰着麻花狀,蜷着身子將之摟在懷裏。
淡淡的月光透過窗格反射進來,在地上撒下淡淡的銀霜。木榻旁跽坐着一個健碩的身影,一雙幽藍色的眸子熠熠閃動,看着木榻上之人那極不優雅的睡姿,露出一抹冷峻的笑。
夜殤沒有想到,自己無意中會闖進金子的香閨。雖然知道自己的這個行爲,有些不道德,但茶莊的地形他並不熟悉,且聽剛剛外頭的聲響,搜索他下落的柯子俊,也極有可能入住了莊子,此刻出去的話,有可能正面跟他們撞上。
夜殤的手緊緊的捂着小腹,掌心裏粘糊糊的,有淡淡而腥甜的氣息漸漸瀰漫。
金子在睡夢中吧唧着小嘴,似乎輕聲囈語着什麼。
夜殤豎起耳朵傾聽,這才聽清楚,金子在小聲地喚着:“笑笑,水……”
金子口中喊的笑笑,在半個時辰前,因聽到聲響驚醒,被夜殤一掌劈了後勁,現在正昏睡在地上,一動不動。
夜殤挪着身子,從矮几上倒了一杯水,一手捂着小腹,一手端着杯子,走到牀榻邊,站了一息,竟是無從下手。
他端着杯子,準備作罷,便見金子翻過身來,朦朧的睡眼在一瞬間陡然睜大,一臉驚恐,隨後猶如詐屍一般,從榻上彈坐起來,頭髮凌亂的披散着,往後挪了挪,後背貼在木屏上,抱着被子啞聲問道:“你想幹嘛?”
夜殤幽幽一笑,明顯對金子的反應表示滿意,至少,她沒有拔開嗓門尖叫,而是壓着聲音問了句:你想幹嘛?
“給你倒水啊!”夜殤將手中的水杯遞了上去。
金子狐疑的眨了眨眼睛,喉嚨乾的焦躁,忙接過杯子,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夜殤嗤笑,藍眸泛着幽冷的寒光,盯着金子說道:“一點防備之心都沒有,你就不怕我在水裏下了毒?”
“要殺我一劍就夠了,下毒多費勁兒啊!”金子將杯子裏的水一口飲盡,抬手撫了撫額角,睡了一覺後,酒勁算是過去了,她伸了一下懶腰,小聲問道:“還沒說,你潛進我房間做什麼?又想告誡我不要插手什麼案子麼?你放心,以後你殺人越貨的案子,我一個都不接,行了吧?求殺手大人給條生路!”
夜殤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在蒲團上跽坐了下來。
“天亮,在下就會走!”
金子凝着他,目光循着他的面容往下移,最後停在他的小腹上,心口微微一滯,“你受傷了?”
“嗯,無礙!”夜殤聲音冷漠。
金子從榻上下來,走到他身邊,修長的黛眉微微蹙起,開口道:“讓我看看!”
夜殤淡淡地瞟了金子一眼,手從傷口處拿開。
就這窗外的月光,金子看清楚了夜殤小腹上的傷口,就像一個嬰兒的嘴巴一樣,一張一合,周圍的黑色緊身勁裝上沾染了一大片乾涸的血漬,紅得觸目驚心。
“傷口必須縫合纔行,一直失血的話,會休克的!”金子抿着脣說道。
夜殤似笑非笑的看着金子,嘴裏吐出一句話:“你果然跟一般的娘子不同,膽子不小!”
第二百六十七章 以身相許就好
金子白了他一眼,回頭掃了一下房間,案几上除了一套青花釉的水壺之外,只有一個裝着女紅用品的刺繡籃子,估計此前在這裏留宿的,是辰語瞳或者其他娘子。
“你身上有沒有帶藥?”金子問道。
夜殤輕嗯了一聲,從懷裏摸出一個瓷瓶。
“你懶得可以啊,身上帶着藥,卻不動手敷藥,任由傷口流血?”金子言語嗔怪,伸手將矮几上的刺繡籃子端了過來,取了一把剪刀,將夜殤小腹傷口附近的衣料剪下。
沾了血的衣料被扔在地上,發出啪嗒的悶聲。
夜殤白皙的皮膚在月光下泛着盈亮的光澤,眼窩深邃,鼻樑高挺,輪廓猶如西方人那般立體。他抬起一雙清冷的藍眸,一瞬不瞬的盯着金子。
而金子只是專注地清理着他傷口附近的血漬,傷口周圍的皮瓣已經張開,但表皮的切割斷面整齊,應該是被劍尖刺傷,傷口挺深,必須縫合纔行。
金子起身,走到盥洗架旁,用帕子沾了清水,回來再次清潔了一下傷口的表皮,沒有酒精消毒,只能用清水稍作清創了。
清創完畢之後,金子打開夜殤攜帶的藥瓶,倒出來一些白色的粉末,細細地敷在傷口上。
一瓶藥,讓金子敗家地倒了大半瓶,實在是因爲夜殤的傷口太深,藥粉剛敷上去,就被溢出來的鮮血浸溼,只能不斷疊加。金子將藥瓶子擱在矮几上,長舒了一口氣,從籃子裏取過一根繡花針,瞪着眼睛準備穿線。
房間裏並沒有點燈,只有朦朧的月光照明,金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能將絲線穿過去。金子有些泄氣地輕哼了一聲,抬頭,撅着嘴看夜殤,發現那廝正居高臨下,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目光碰撞的那一刻,金子彷彿看到夜殤冷峻白皙的面容浮起兩朵嫣紅。
然只有一瞬,夜殤便旋即恢復了冷冽和肅殺,幽藍色的眸底,波瀾不驚,金子幾乎要懷疑之前看到的那兩朵紅雲是自己眼花了。
“穿針!”金子站起來,將針線推到他面前。
夜殤沒有說話,只接過來,輕輕鬆鬆就將絲線穿了過去,還細心的在線尾打了一個結釦。
金子微微咋舌,這夜視能力也太變態了吧?
作爲法醫師的金子,視力一直保持得非常好,沒想到,跟夜殤一比,她充其量只是個睜眼瞎子……
金子蹲下身子,捏起傷口周圍的皮膚,熟練的開始縫合傷口。
“這一刻,你該不會將在下當成了屍體吧?”夜殤嘴角溢出一絲冷然笑意,目光落在金子頭頂。
金子手中動作一頓,抬頭,笑靨如花,“你倒是提醒我了,屍體嘛,應該將傷口創面剖開,再分析一下兇器的厚度以及行兇者的用刀手法,你介不介意再讓我剖一次?剖活人,我還真沒試過,想想,一定很好玩!”
夜殤笑容凝滯,修長的眉毛微微擰着。
像他這種在刀尖上舔血的人,生死難料,或許,“或許將來的某一天,你有機會剖我!”
夜殤的聲音冰冷無緒,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不知爲何,金子心中泛起了一絲苦澀的味道。
有時候,人生總有很多的無奈,很多的身不由己。或許,他淪爲一介冷血殺手,背後也有一個不爲人知的辛酸往事吧?
金子將傷口縫合後,用乾淨的布條細細纏好,打了個漂亮的扣結,再仔細地檢查了一遍。
剛剛因爲傷口流血不止,金子心下着急,注意力一直停留在傷口上,這下傷口處理好了,金子靈韻動人的眼睛終於注意到其他地方了。
不得不說,夜殤的身材,還真是勁爆啊!
精壯的小腹,線條優美的倒三角肌,就是剛剛那處出血後縫合的傷口,此刻看上去,也覺得恰到好處,映襯得他的整個體格越發誘人,充滿了成熟男子獨有的陽剛之美。
好吧,金子不得不再次承認,T臺型男,健身教練什麼的,比起夜殤,弱爆了!
金子琥珀色的眸子在夜殤小腹上瑩瑩流轉,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的戳了一下,堅硬之中帶着一絲Q彈。
唔,光溜溜的男性屍體金子看過,也解剖過不少,其中不乏有身材極好的,但屍僵呈現後的屍體,只剩下冰冷和僵硬,完全沒有夜殤這飽滿真實的觸感誘人。金子也是凡俗之人,對於身材曲線好的,難免會多看幾眼,但僅僅只是欣賞,並沒有褻瀆意淫的雜念。
金子又伸手戳了戳,夜殤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金子的魔爪,金子第一次戳他小腹的時候,他便感覺到了一絲異樣,火熱的感覺迅速地在腹腔裏蔓延着,再被她這麼刺激下去,他就要控制不住了……
“你,這是挑逗麼?”夜殤嘴角含着一絲邪魅,聲音低低啞啞,就像一根瀕臨崩斷的弦。
金子忙抽回手,瞪了他一眼,怎麼在那廝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絲輕浮的味道?
“你別自己想岔了,兒只是純欣賞而已!”金子臉不紅心不跳的說完,在起身之前,又深望瞭如藝術品般讓人移不開眼的三角肌。
夜殤冷冽的氣息漸漸逼近金子,高大的身軀將她嬌小的身子籠罩着。他堂堂一個大男人,被一個深閨娘子如此明目張膽的調戲,簡直就是……
被人知道的話,估計都抬不起頭來了……
這豆腐,不能被白喫啊!
夜殤一步步的逼近和渾身冰冷的氣息,讓金子本能的感到危險,身子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
夜殤的大手,一把摟住金子的纖腰,往自己健碩的身子貼近。
金子陡然睜大眼睛,腦海中瞬間閃過農夫與蛇的故事。
完了完了,自己救了一條蛇啊,還是一條毒性超猛、一擊致命的眼鏡蛇!
她將雙手抵在胸前,貝齒咬着下脣,強自鎮定說道:“想幹嘛?這樣對待救命恩人,是沒有江湖道義的!”
夜殤無視金子的怒目圓睜,俯身,將頭擱在金子肩膀上,薄薄的脣齒微啓,噴出涼涼的氣息:“金娘子剛剛看了在下的身體,你可要爲在下負責!”
金子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伸手將夜殤的腦袋推開,戲謔的問道:“要怎麼負責法?”
“以身相許就好!”夜殤說完,藍眸幽光一閃,作勢就要吻下去。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一個時辰後,再見!
金子的手不知在何時,已經抵在他的傷口處,輕輕地捅了他一下。
夜殤悶悶的哦了一聲,知道傷口爆了。
“以後不要跟兒開這種玩笑,別忘了,兒除了剖屍了得之外,還對配藥極感興趣。”金子含着清淺的笑意看着一臉痛苦的夜殤,嘴裏那句嚇人的話,權衡之後,沒說出口。
她本想說,調戲是要付出代價的,下次不是直接對傷口下手,而是直接用藥,讓他不舉!
夜殤的大手放開了金子,他往後退了一步,用手捂着出血的位置,剛剛纏上去的布條已經被鮮血浸溼了。
金子瞪了他一眼,努着嘴道:“這是你自找的!害我白忙活一場!”
夜殤額角有冷汗冒出,有氣無力地坐在席上。
看着夜殤作爲一介冷血殺手在這一刻呈現出來的無力感,讓金子多多少少,有些不忍。
金子走過去,在夜殤對面跽坐下來,重新將布條解開,再撒上一些藥粉,又重新縫合傷口。
前前後後,折騰了半個時辰,金子有些疲倦的淨了手,倒在木榻上,眯起了眼睛。
“謝謝!”許久,夜殤抬頭,看着牀上裝屍體的金子說了一句。
金子翻了個身子,沉着臉道:“下次殺手大人不要三更半夜闖進來,人嚇人會嚇死人的!”
夜殤輕聲嗤笑,從頭到尾,沒感覺到金子有一絲被嚇到的痕跡。
真是個大膽的奇女子!
金子還待開口,夜殤忽然做了一個噤聲動作。
窗外,似乎有風吹過的聲響。
金子警覺地凝着窗格的位置。
屋頂有細碎的聲響,夜殤如魅的身形一閃,不留聲息地越過金子的身體,在木榻的內側躺下。
金子本能地想將他踹下去,卻被夜殤一扯,側身躺下,將夜殤的身形擋住,隨後,薄毯將二人的身體罩了個嚴實。
殷年從屋頂上躍下,貓着身子,無聲無息的徘徊於窗口。
屋內靜謐,他伸手挑開一條縫,透過月光,只看到了一個慵懶側臥的背影,線條纖瘦,跟他所要尋找的目標人物,顯然體型不符。
殷年正要放下窗格的時候,眸光掃過地上,兩塊黑糊糊的東西,吸引住了他的眼球。
他怔了一息,犀利的眸子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案几上,有一個開啓的藥瓶,空氣中似乎也有腥甜的氣息縈繞。
殷年再一次將視線鎖在木榻上,那個背影雖然一直不動,但殷年似能感覺到榻上之人緊繃的情緒。
他握緊了腰間的佩刀,嘴角一挑,準備翻窗而入的時候,對面廂房的門忽然間打開了。
一道挺如刀裁的黑色身影立於廊下,如星子般璀璨的眸子冷冰冰的落在殷年身上,嗓音低沉如寒澗之水,凍人肺腑:“閣下想要作甚?”
殷年瞬間僵在原地,從執行任務至今,第一次被這麼尷尬的抓包。
他感覺似有涼氣在周身亂竄,努力穩了穩心神後,拱手對辰逸雪施了一禮。殷年雖然知道那個目光倨傲冷凜的男子,定然是這茶莊的主人,但他此刻只能裝作不識。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辰逸雪氣勢逼人,揹着手,緩步走下院子。朦朧月光下的他風神俊秀,只是他的面容沒有多少情緒上的起伏,看上去,就像一尊雕刻完美的塑像。
“在下起夜,在莊內迷了路!”殷年斂眸說道。
辰逸雪冷然一笑,往金子的廂房看了一眼,意味深長道:“如此說來,柯少將軍身邊的護衛,方向感和辨識能力都不行啊!”
殷年神色窘迫,剛剛自己的回答,可信度是零。
辰逸雪也不欲多加難爲殷年,本來,柯子俊的忽然造訪,就讓他有些狐疑。正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柯子俊叨擾茶莊,必是有所目的,只是他身上頂着驃騎將軍的爵位,辰逸雪也不好拒絕和干涉。但夜探茶莊這件事,做得過了,特別是那間廂房裏住着的,是三娘,一個閨閣娘子的房間,豈能任由無關緊要的人隨意出入?
“需要在下遣人送閣下回去麼?”辰逸雪幽沉的目光落在殷年身上,淡淡問道。
殷年拱手又作了一揖,雖然剛剛那話說得虛假,但此刻辰逸雪如此說,他只能佯裝誠惶誠恐的應下,只是那殺手……
殷年有些不甘心地回頭看了一眼,垂眸感激地回道:“如此,在下便卻之不恭了!”
辰逸雪喊了野天進來,讓他領着殷年回醉心居。
野天臉有愧色,他就守在悅心居的院子外,沒想到還能被人巧無聲息的闖入,實在是罪該萬死。
他看了一眼殷年,提着燈籠在前頭引路。
二人離開之後,辰逸雪邁着長腿,走上長廊,在金子的房門口站穩。他的手微微抬起,卻停在半空,最終也沒有叩響門扉。
或許三娘喝了酒,根本就不知道剛剛發生的事情,還是不要擾她清夢了。
辰逸雪沉吟了一息,轉身,走下回廊,望着漸漸泛白的天色,幽幽一笑:“還有兩個時辰,就是曉鼓了!眯多一個時辰再去登山,應該能看到最美的日出……”
他舒了一口氣,決定再回去躺一會兒,便徑直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門扉吱呀響起,辰逸雪猛地停住腳步,回眸,金子一襲白衣,長髮垂肩,睡眼惺忪的站在門檻內,柔柔的喚了一聲:“辰郎君!”
“三娘!”辰逸雪看着金子,問道:“被吵醒了?”
金子佯裝未覺,搖搖頭,“沒有,剛發生什麼事了麼?”
“沒事!”辰逸雪脣角勾動,淡淡笑道。
“哦!那一會兒去看日出!”金子燦然一笑,一會兒把辰逸雪拉出去看日出,讓夜殤找機會溜出茶莊。
辰逸雪:“好!”
他說完,沒有再多做寒暄,轉身便往自己的廂房走去。
金子感覺辰逸雪的態度有些怪怪的,她剛纔在房間裏聽到了院子裏的對話。
辰逸雪怎麼會突然打開房門?
他怎麼知道外面有人?
難道他一直沒有睡着麼?那麼他是否也知曉自己房裏藏了個殺手?
金子的心怦怦跳着,情緒也有些焦躁,她覺得有必要問一問,若是辰逸雪知道她房裏有人,或許還應該解釋解釋……
“額,那個……辰郎君!”金子追了上去,在辰逸雪門口停了下來,看着辰逸雪的眸子盈盈閃動。
辰逸雪雙手握着門框,如水般清湛的黑眸凝着金子,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輕輕蹙眉。
金子還在腦海中組織着語言,辰逸雪卻沒了耐性,他傾着身子,靠在金子耳邊啞聲說道:“離看日出還有一個時辰,讓在下再眯一會兒,三娘自己乖乖的!一個時辰後,再見!”
說完,長臂將門一推,關閉了二人之間的視線。
第二百六十九章 難得出汗
金子對着緊閉的房門,揮了一記空拳,氣鼓鼓的回到房間裏。
夜殤已經從榻上起來,正跽坐在席上,悠然喝着水。
金子冷冷瞪了他一眼,要不是想着剛剛那人還在茶莊內等着抓他,金子一定二話不說,將他掃地出門。
“你很在乎辰逸雪?”夜殤挑眉看着金子,聲音冷冷清清。
金子沒有理會他,將牀榻邊的帷幔拉下,側着身子躺了下來,心裏卻在細細地分析着夜殤的話。
很在乎麼?
金子抿着嘴,手在榻上畫着圈圈,漸漸閉上了眼睛。她還不大習慣冥思苦想一些自己都不甚肯定的事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金子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裏已經沒有夜殤的身影了。
她倏地從榻上彈坐起來,撩開帷幔,地上的沾染着血跡的布片和矮几上的藥瓶子都已經清理乾淨了。
什麼時候走的?
金子環視了房間一週,門窗都是緊閉着的。這是果然是來無影去無蹤啊!她走到笑笑的身邊,這丫頭昨晚估計被夜殤打昏了,到現在還昏睡着。
“笑笑……”金子喚了幾句,手輕輕的拍了拍笑笑粉嫩的臉頰。
半晌,笑笑才幽幽睜開了眼睛,看到金子的第一眼後,就條件反射般的竄起來,神色有些慌亂,急急問道:“娘子,你沒事吧?”
“沒事!”金子笑道。
“娘子,昨晚……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笑笑現在腦袋還有些昏昏沉沉的,昨晚她似聽到聲響,起身想一探究竟,就見一個黑影從自己身邊閃過,隨後她後勁一陣麻痛,便失去了知覺。不過此時腦中的印象有些模糊,笑笑自己也不能肯定自己昨晚經歷的那一幕,究竟是真的,還是夢境,所以,她不敢貿貿然說出來,畢竟,這於娘子閨譽而言,是有所損害的。
金子思紂了片刻,決定瞞着笑笑,她本就對夜殤有些恐懼,且追捕夜殤的那個人,興許還留在茶莊內,未免說漏嘴,還是選擇不提,就讓那個丫頭以爲是夢境一場吧。
“沒有,昨晚我睡得極好!”金子搖搖頭,對笑笑吩咐道:“你去打水過來,我約了辰郎君一起去看日出!”
笑笑一聽娘子要跟辰郎君去看日出,眼中神色一亮,忙應聲道好,將牀鋪拾綴好之後,便打開房門,匆匆往耳房去了。
不消一會兒,金子便洗漱完畢,換了一套圓領窄袖長袍,將長髮束起,裝飾清爽幹練。
笑笑隨着金子出房門的時候,辰逸雪也剛好出來。
他笑意清淺,眉眼神采熠熠。
“三孃的時間,掐得倒是剛剛好!”他磁性惑人的嗓音遙遙傳來,甚是悅耳。
金子的生物鐘一直都不錯,且她是個嚴於律己的,有責任感的法醫師,有任務的時候,她基本上都會準時準點醒來。
“辰郎君不也是麼?”金子笑了笑,看了辰逸雪一眼,發現他亦如自己,二人皆是默契地換了一身窄袖袍服。
辰逸雪淡淡一笑,說道:“走吧!”
清晨的空氣清新宜人,金子大口大口的、貪婪的吸着氣,感受着清冷的氣息從鼻腔直灌肺腑,遊走於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笑笑跟在金子身邊,眼睛內有喜悅。
辰逸雪只是安靜的走着,眸底漆黑一片,無波無緒。
一行人在山腳下停了下來。
辰逸雪側首看了金子一眼,開口囑咐道:“山道有些料峭,一會兒可要仔細些!”
金子嗯了一聲,抬頭望了望玩山頂,又看了看天色,笑道:“估計等我們爬上去的時候,剛好就能看到日出!”
辰逸雪傲慢的應了一聲:“當然,這是按着在下的速度掐算的,至於三娘你,能不能看到,就看你的速度了!”
金子臉色一沉,辰大神太小看人了……
“不如,我們比賽吧!”金子勾動的眼神有些許挑釁的味道。
辰逸雪似笑非笑,並不作答。
山看似不高,以爲很好爬,但有些地方,怪石嶙峋,荊棘密佈,並不簡單的。
金子見他不說話,只道了一聲:“我當你答應了啊!”說完,便快速地循着窄小的山道攀爬上去。
才爬了一小段山路,金子就有些氣喘吁吁了,白皙的額角佈滿了晶瑩的汗珠,她停了下來,彎着腰,抬肘抹了抹汗珠。笑笑身板雖然也是瘦小,但一向幹慣了粗活,倒是比金子好一些。
“娘子,累着了吧?要不歇一會兒吧!”笑笑掏出帕子,一面幫着金子擦汗,一面說道。
金子抬頭望了眼前方修長高挑的身影,擺了擺手,心中暗道決不能讓辰逸雪看扁自己。她垂眸,抿着嘴說道:“我沒事,繼續吧!”
辰逸雪見金子落後一小段,回頭,一手抓着山道上的藤蔓,淡淡笑道:“一年到頭,出入都有車馬,做什麼事情都有小廝丫鬟代勞,難得能活動活動筋骨,出點兒汗,不是壞事!”
金子當然知道這個理兒。所以,她纔會每天都堅持晨練,目的就是想將三娘這具孱弱不堪的身體鍛鍊得強一些,再強一些!
“辰郎君等着兒追上你吧!”金子笑顏明媚,再加上運動出了汗,臉頰紅撲撲的,看上去越發嬌媚動人。
辰逸雪悠然一笑,轉身,留下一句話:“不要逞強,安全最重要!”
金子拍了拍手,繼續艱難的爬山工程。
笑笑緊跟在金子身後,有時候見娘子攀爬得喫力,便在身後攙扶了一把。金子又爬了一段路,香汗淋漓,順着輪廓柔美的臉頰滑落,連素色長袍上,也印着星星點點的汗漬。
“娘子,你彆着急啊,慢點兒,就算看不到這一次的日出,我們可以下次再來看,你要是堅持不住了,就不要勉強自己!”笑笑見娘子流了不少汗,心裏實在有些擔憂,不由在身後勸道。
金子抓着巖壁,手腳還算靈活。雖然汗水是流了不少,但沒有虛脫和疲累,甚至心中還隱隱有股興奮感。
“不,笑笑,今天的日出跟明天的日出是不一樣的,就像昨天所經歷的事情,不可能跟今天的,或者明天的重複一樣,就算有機械性的重複某項工作,但當下的心情,終究也是不一樣的!”金子有些感慨的說道。
辰逸雪再一次停了下來,他如璞玉一般無暇的面容,此刻也佈滿了密密的細汗,剛剛金子的不同論,他聽到了,嘴角微揚。
第二百七十章 登山
山道越往上,就越陡峭,越難以攀爬。
金子幾乎都是手足並用,就像一隻小山猴一樣。
辰逸雪在金子的前面,他和野天兩人折了道旁手臂粗的樹枝,將擋住前路的荊棘劈開。很多次金子以爲前面已經無路了,可辰逸雪總能將堵在面前的障礙清除掉,在堅持之後,又迎來了豁然開朗的局面。
辰逸雪回頭見金子爬得艱難,便將一支樹枝伸到她面前,神色淡漠的說道:“借力上來吧,不然,憑三孃的龜速,只怕會錯過美麗的日出!”
金子很自然的握上了樹枝的另一端。雖然辰大神的神色略帶揶揄,但他眸底的神采,卻是溫暖的,金子能感覺得到。
其實,美的事物都是需要分享的,不然,何以有獨樂樂不如衆樂樂的說辭?
因爲分享,會讓快樂加倍!
金子緊緊握着樹枝,在辰逸雪的牽引下,繼續攀爬。
山頂近在眼前,東方的天際積着厚厚的雲海,翻湧的雲霧中有紅光泛出,太陽,眼看着,就要跳出來了。
對於今天的日出,金子充滿了期待。
她朝樹枝另一端的辰逸雪喊道:“辰郎君,太陽就快出來了……”
辰逸雪也抬頭望了一眼山頂,眼中神采燦若驕陽,眸底一片暖色。
他回頭對金子道了一聲:“小心些,跟上來!”
金子應聲道好,亟亟爬了上去。
當二人抵達山頂的時候,一輪火紅的圓日,正好從氣勢磅礴的雲海中跳出來,剎那間,天地萬物燦然生輝。
視線裏,碧空萬里,千巒疊翠,萬丈霞光如金紗覆蓋大地。
金子往前走了幾步,張開雙臂,讓自己沐浴在晨光裏,一路艱險荊棘的攀爬,只爲了目睹這一刻的唯美,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至少,金子在爬山的過程中,又一次領悟了‘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真諦!
身上的疲累在此刻被清爽舒逸的山風滌散,只覺得人生開闊,生命如此美好,漸漸的,金子臉上的笑顏如花綻放。
辰逸雪含笑望着金子纖瘦柔美的背影,朝陽下的她,就像恣意飛揚的小鳥,率真自在!
金子將雙手攏在嘴邊,朝着山的另一邊喊了幾聲,清亮的嗓音在晨風中逸散,模模糊糊,飄飄渺渺……
笑笑和野天在上來後,便迫不及待地尋了一塊大石頭坐下歇息了。
雖然日出很美,但兩人淡定得可愛,完全沒有金子和辰逸雪的雀躍。
金子喊了幾聲之後,只覺得連胸中悒鬱盡散。
那個孩子的死,讓金子的心情一直有些抑鬱,直到這一刻,她才完全的放下,完全的釋然。
死者已矣,生者,卻還要認真的,努力的,向上的生活着……
金子回眸,正好看到辰逸雪迎着朝陽對她微微一笑。金色的陽光將他籠罩着,白皙的俊顏似有熒光流動,細細的勾勒着他清雋逼人的五官。
辰逸雪眼中的笑意越發濃烈了,金子有些好奇,問道:“辰郎君幹嘛看着我笑?難道我還有比着朝陽好看的?”
金子上次被辰逸雪直接了當地應了句‘自然沒有’後,再一次問這樣的話,明顯多了些自嘲的意味,也做好了被揶揄的心裏準備。
辰逸雪勾動的脣角露出細白的牙齒,輕輕的指了指自己的臉頰。
金子下意識的抬手,眼睛看着他,手撫過自己的雙頰。
原來,剛剛金子爬山的時候,手沾染了不少塵土,而臉上出了汗,她剛剛又將雙手攏在嘴邊,所以,污漬都擦在臉上了,此刻就像一隻小花貓一樣。
金子檢查了自己的手掌,心中懊惱,又讓辰大神看了一回笑話。
她本想拿自己的袖子擦的,低頭一看,自己的袖子比起臉上的污漬,好不到哪裏去,便作罷了。金子瞟了辰逸雪一眼,發現人家的衣袍,依然乾淨得令人嫉妒。因便柔柔一笑,往辰逸雪身邊走去,二話不說,就將人家乾淨的衣袖抓了過來,細細擦了擦臉蛋。
辰逸雪也沒有拒絕,只是漠然的盯了她一息,隨後,眺望遠方。
“心情是不是好一些了?”過了半晌,辰逸雪側首,面無表情地問道。
金子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不知道是因爲他的心思極細膩還是因爲他真的有讀心術。
金子心裏有絲絲甘甜在蔓延着,點頭應道:“是,好多了!都隨着我的大呼小叫化在風中了!”
辰逸雪脣角一勾,淡笑道:“真好!”若他也能如三娘這般,讓所有煩擾都隨着一聲嘶吼,衝破胸中悒鬱,那該有多好!
二人並肩站在山崖邊,駐足凝望着那璀璨的晨光,久久沒有說話。
……
回到茶莊的後,金子在笑笑的伺候下,美美地泡了一個澡。
辰逸雪剛從耳房出來,便見柯子俊立在院門口,笑意朗朗。
怕是要爲昨晚的事情,請罪來了。
辰逸雪淡漠無緒的目光落在柯子俊身上,只是禮貌的說道:“柯少將軍蒞臨敝莊,在下招待不周,還望見諒!”
柯子俊可沒有從辰逸雪的態度中,甚至是語氣中聽出了任何誠懇請人諒解的意思。
還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清冷倨傲啊!
“逸雪真是客氣了,別一口一個柯少將軍,見外了!”柯子俊說完,嘴角揚起淺淺笑意,反問道:“你該不會忘了,咱還是蒙學時期的死黨呢!”
死黨?
的確!
差點兒幹得老死不相往來了!
“在下沒忘!”辰逸雪兀自出了一會兒神,隨後看着柯子俊問道:“少將軍還沒有用膳吧,一起?”
“好!”柯子俊悠然一笑,大步走進院子。
通伯命廚房裏的婆子擺早膳,自己則守在一側,不動聲色地觀察着。
柯子俊看着案几上擺開三幅碗筷,似不經意般問道:“府上還有其他人?”
“在下的朋友,三娘!”辰逸雪淡淡應道。
三娘?是個女的!
辰逸雪帶着一個女子入住茶莊……難道……
柯子俊恍然一笑,忙拱手,眼中神采意味深長,難怪昨晚拽得上天,連做做樣子相迎都懶得應付,敢情是有要事在忙……
第二百七十一章 不喜陌生人的東西
辰逸雪沒有注意柯子俊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只是淡淡的問道:“少將軍是上山看日落,才誤了回去的渡船麼?”
柯子俊這纔回神,想起此行的目的。
他斂容,朝辰逸雪拱了拱手,鄭重道:“實不相瞞,在下昨日是追捕一名殺手至月朗山,因搜捕誤了時辰,纔會錯過渡船,不得以,才唐突前來叨擾貴莊!”
辰逸雪挑眉,一雙濃若點漆的眼睛卻是波瀾不驚。
那昨晚,三娘維護的必是柯子俊口中的殺手了?!
她怎麼會認識那樣的人?
辰逸雪不解,但他明白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把尺,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插手,他相信金子自有計較。
她選擇不說,那麼他便不問。
“原來如此!”辰逸雪看着柯子俊,慢條斯理的應了一句,卻不打算再深入的就這個問題進行探討。
正所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金子踏出房門的時候,就看到正堂內人影憧憧,廊下有四名身穿黑色勁裝的男子面色冷肅的守在外面,燦爛的陽光披灑在他們身上,廊下光影斑駁。
金子循着迴廊走去,在正堂外停下腳步。
門口光線一暗,辰逸雪抬眸,笑意燦然:“三娘來了,正好一道用膳吧!”
金子在廊下退下屐履,含着淺淺笑意走進堂中。
“三娘,這位是驃騎將軍柯子俊!”辰逸雪站起來替二人引見。
金子忙盈盈欠身,禮貌道:“兒金氏女三娘瓔珞,見過少將軍!”
柯子俊也從席上出來,揚手虛扶了一把,目光不留痕跡地掃過金子的容顏,心頭微蕩。
清爽舒逸的裝扮,白皙清雋的容顏,靈韻動人的眼睛,無一不在俘掠人的眼球。
他忽而想起殷年昨晚的回稟,這位金娘子,究竟跟那名藍眸殺手有沒有牽連?
“金娘子不必多禮!”柯子俊笑了笑,揚手讓身,請金子入席。
金子落落大方入座,席間並無多少言語,只聽柯子俊挑開話頭,說起不少兒時的愉快往事。
原來,這柯子俊還跟辰逸雪是發小啊!
金子眸光盈盈流轉,這纔想起上次去偵探館申請調查的,便是這位柯少將軍!
辰大神口風倒是緊,上次都不稍帶提一下,一幅跟人家完全不認識的模樣。
不過想想,辰逸雪對身邊哪個人不是這樣的,冷冷的,淡淡的,也就對辰語瞳那個神奇寶寶不一樣而已。
“少將軍什麼時候回去?”辰逸雪用帕子抹了抹嘴角,抬頭問道。
柯子俊猛地抬頭,怔了一息之後,用非常沉痛的語氣說道:“逸雪,你這是迫不及待地想將我掃地出門麼?”
金子強忍着笑意,顯然,她剛剛也是這麼理解的。
“沒有,一會兒在下要和三娘回州府,所以順帶問一聲罷了。若是少將軍喜歡月朗山,要留在茶莊多住些時日,在下也是無任歡迎的!”辰逸雪慵懶說道。
人家主人都要回去了,柯子俊就是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賴着,何況他此行只爲了追捕那名藍眸殺手,昨晚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再留下,已然沒有意義。
“那便一起吧!我順便搭個順風船!”柯子俊端起桌上的茶水,送到嘴邊含了一口。
辰逸雪唔了一聲,冷冷反問:“貌似少將軍人馬更多,該是在下二人搭個順風船才合理些!”
柯子俊:“……”
餐桌上,氣氛還算融洽,金子自顧着填飽肚子後就回房讓笑笑將細軟拾綴好,準備出莊,回仙居府。
……
早上還是驕陽燦爛,到了渡口的時候,天色陡然暗了下來,山風有些急勁,將一行人的衣袍吹得窸窣作響。
“看來,是要下雨了!”金子抬頭望了一下天際,低喃道。
柯子俊命於植速速去聯繫好船隻,自己則在等待的當口,轉到金子身邊,淡淡問道:“可否容本將軍問金娘子一個問題?”
金子迎上他灼灼的視線,含笑應道:“當然,少將軍請講!”
“昨晚,金娘子可有聽到任何異常聲響抑或者陌生面孔出現?”柯子俊問金子的時候,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似不想錯過她臉上的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金子從容答道:“有!”
柯子俊俊眉一蹙,剛要追問,便聽金子續道:“兒確實於迷迷糊糊中聽到了院外有些微的動靜,從聲音上分辨,一個兒倒是認得,是辰郎君的聲音,另外一個,恕兒耳拙,並辯不出來!”
辰逸雪抿嘴微笑。
柯子俊臉色陰沉。
金子此番無異於又一次扒了柯子俊面子。殷年被抓個現形,不僅他行爲落人口實,而身爲他主子的柯子俊更是臉面無光。
瞧她睜着一雙無辜眼,巴巴地問道:“昨晚發生什麼事情了麼?”
柯子俊嘴角一抽,雖然殷年說房間裏有腥甜氣息,且地上有黑色的夜行衣碎布,但並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金娘子窩藏殺手。
或許她當時也被制住了,不得不撒謊替他隱瞞,且被一個殺手闖入香閨,對一個娘子來說,閨譽不好,她掩下不說,也是正常的。
“沒有!昨晚殷年迷路走錯了院子,才引起一些麻煩,真是抱歉!”柯子俊聲音裏透着笑意。
金子做恍然狀,應道:“無妨無妨……”
閒談間,船靠岸了,這艘船相比來時乘坐的,要大上一倍。
金子在笑笑的攙扶下上了甲板,剛要鑽進船艙,就有銅錢大的雨滴從天而降,砸在艙頂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悶響。
“還好趕得及,再等上一會兒,咱們都得變成落湯雞了!”笑笑低聲說道。
金子嗯了一聲,尋了一個靠窗口的位置坐下。
柯子俊在金子的對面落座,望着外頭漸漸密集起來的雨霧,笑道:“逸雪,可有聽過今日仙居府的那一宗案子?”他說完,看了金子一眼,續道:“案子剛開始,金娘子的姐姐似乎也牽扯其中!”
“略有耳聞!”辰逸雪聲音平靜如水,面容凜然無緒。
金子卻有些意外,她剛剛不過自報金氏瓔珞而已,他怎麼知道金綺繯跟自己的關係的?
“在下聽聞逸雪與府尹衙門的金護衛交情匪淺,能入住的辰家茶莊的,定然也是知交好友關係,所以,在下應該沒有猜錯吧?”柯子俊笑着解釋。
金子在那雙黑瞳裏看到了狐狸特有的狡黠,心中印象並不算好,但還是努力堆着笑容,應了一聲是。
“聽說負責那個案子的仵作驗屍技術了得,還能讓屍體在公堂之上控訴王大爲!”柯子俊靜然笑道。
金子抬頭望着船艙外的雨,幽幽說道:“只能說任何犯罪分子在事實和真相面前,終將無所遁形,因爲屍體也會說話!”
屍體也會說話?!
柯子俊細細品着這句話,看着金子的目光,多了一分探究。
因突然下雨,氣溫陡然降下不少,再加上不斷有雨霧飛濺進來,船艙內的溫度有些低。
金子翹着雙臂,跟笑笑靠在一起。
柯子俊注意到了金子細微的動作,抬手招來殷年,讓他將自己的斗篷拿過來。
一件黑色的錦緞連帽斗篷披在金子肩上,似乎攜帶着一股陌生的,屬於柯子俊的氣息。
金子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柯子俊,剛想開口拒絕,便見辰逸雪的聲音響起:“三娘,她不喜歡用陌生人的東西!”
第二百七十二章 嚴家提親
辰逸雪的話讓柯子俊和金子一臉尷尬。
他卻像是沒事人一樣,將金子肩上的斗篷取下,換上自己的順手搭上,動作極其自然,如行雲流水一般順暢。黑色的眸底沉沉,白皙清雋的面容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三娘一貫挑剔,不是什麼人的東西都接受的!”
柯子俊感覺自己又一次被辰逸雪這個傢伙兜頭兜臉的打了一巴掌,胸腔裏滿滿的都被鬱悶沾滿。他繃着臉,訕訕收回自己的斗篷,看着辰逸雪,咬牙切齒說道:“逸雪……真瞭解金娘子啊!”
柯子俊說完,還不忘意味深長地再看了金子一眼。
金子一頭黑線,心道柯少將軍,你實在沒有必要如此意味深長啊……兒跟辰大神,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闆與員工的關係而已……
她看了看自己肩上披着的斗篷,抬眸瞟了辰逸雪一眼——一張側臉,神色自若!只是身上的氣息,多多少少,有些冷冽!
金子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靶子一般,擋在兩人中間,被他們凌厲的目光穿透了無數次,已經千瘡百孔。
真是躺着也中槍!
金子選擇沉默,往笑笑身邊再靠了靠,挪地兒給二位‘發小’眼神交戰。
下雨,船開得不快。
船頭上,有朵朵晶瑩的雨花綻放,清凌凌的河面上,漣漪一圈又一圈地盪漾。
笑笑從案几上捧了一盞茶送到金子面前,柔聲道:“娘子,喝口熱茶湯吧!”
金子信手接過,端着茶盞,輕輕的撇開浮沫,送到嘴邊淺嘗了一口。
金子和辰逸雪這廂正往仙居府趕,準備回去休息休息,明早就乘車回桃源縣。
而此刻金府二門邊上,馮媽媽正含着淺笑,將一個身穿淺藍色綴銀絲褙子的僕婦送上馬車。
待馬車走遠之後,馮媽媽才轉身走入府中。
剛剛的那名婦人,是桃源縣遠近聞名的冰人,這次是受嚴府所託,來向金府提親的。
上次的慈善齋宴,金子的出衆容色讓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當時參加齋宴的嚴二孃跟金子同處一室,回家將宴席上的所見所聞跟家人說了一遍後,竟引起了嚴家大郎的興趣,幾經打探之後,才知道這金家三娘子不僅容色極美,而且其母劉氏出身大族,劉氏一脈曾跟着先帝南征北伐,立下不少汗馬功勞,若能娶得美人歸,對於嚴家來說,也是多有助益。
嚴大郎將想法跟自己的父親嚴閔坦露,沒想到嚴閔竟也拍掌說好。
嚴家從事的是玉器生意,玉寶閣在州府的兩個縣內都有分號,近些年來生意做得不錯,只是嚴家沒有多深厚的背景,一年辛苦掙來的血汗錢,少不得要拿出一半出來孝敬官府和市場貿易監管市令各個部門。若是能攀上這門親事的話,倒也不錯,至少縣丞大人會多加照拂嚴家。
父子倆思前想後,便挑了個日子,尋了桃源縣上給人牽了無數紅線的老牌冰人梅娘上金府提親了。
梅娘自是發揮了冰人特有的潛質,將嚴家大郎好一番的誇讚,論人品,倫相貌,倫身家,嚴家大郎都是值得投資的潛力股,對金三娘子來說,可以說是良配……
金府會客的正堂內,金元面無表情的端坐着,耳邊似乎還盤旋着梅娘剛纔順溜至極,甚至略帶押韻的話語。
林氏本來是打算帶金妍珠一塊兒去州府的,畢竟那個案子涉及到了金綺繯,她不親自過去看看,放心不下。偏巧這兩天金元身體有些不適,回府沐休,她倒脫不開身了,撇下丈夫不管不顧,到底不好,於是便打發了沐沐母女和幾個小廝陪護着金妍珠去州府探探。
剛剛阿馮說外頭有個婦人求見,領了人進來,那人還未說明來意,林氏就已經看出了她的身份。
只是提親的對象,竟是那個名聲不大好的不祥人,這讓林氏多多少少有些意外。
待冰人將提親之人的府邸背景交代清楚後,林氏可算是想明白了,這嚴府也是爲了傍他們金府這棵大樹,想着大樹底下好乘涼吧?
林氏眼中微微有些不屑!
嚴家的玉器生意不錯,可比起自己女兒綺繯嫁的漕運大族,差老遠了,李家只怕能將嚴家甩八十條大街呢!
想起這個,林氏心底還是有些愉悅的。
那死去的賤人不是說過自己要懂得尊卑,要明白自己的出身地位麼?
現在,她這個出身不高的人,女兒嫁得極好,可你這個出身劉氏大族庶女生的女兒呢?呵呵……
金元剛纔並沒有直接開口拒絕,只說了聲考慮考慮。
在金元的理解裏,豪門大閥並不代表幸福,他擔任縣丞已久,處理過不少豪門大閥裏的齷齪案件。表面上看着風光無限,暗中內鬥,更是此起彼伏,他還記得去年出過一樁案件,大族分家引發的血案,發人深省啊!
嚴家,倒是個身家清白的,族系不多,瞭解起來也比較容易,關鍵是這個嚴大郎爲人處世如何,金元還有待考察。
金元也不是多挑剔的人,只要對方郎君人格人品不錯,便可以了。兩人先將親事定下,再等過半年再行婚配一事,也是再好不過的了。
“老爺嚴家這樁婚事,您怎麼看?”林氏開口問道。
金元倚在圓腰胡牀上,嘆了一口氣應道:“嚴家門閥倒是不高,但貴在清白,家世背景沒什麼可嫌棄的,只是這嚴家大郎的秉性如何,爲夫還得再瞭解瞭解,畢竟事關瓔珞的終身大事,輕忽不得!”
“是!”林氏點點頭,笑道:“妾身也覺得這嚴家是不錯的,姐姐估計在天上看着,也會滿意的!”
林氏提起了原配劉雲,金元只覺得心裏頭愧疚感更甚,一字胡不自覺地抽搐着,半晌,才轉移話題,開口道:“綺繯那個案子已經結了,估計妍珠這兩天就回來了,有時間好好引導調教着,過了下月,就該行及笄禮了,再莽莽撞撞的,沒得讓人笑話!”
林氏曉得金元是想起了上次慈善齋宴上的事情,心裏不免有些憤憤。
金瓔珞毫無教養的當衆賞自己妹妹耳光的事情,他一句指責都沒有,卻只記得妍珠嗆了那個不祥人的事,同樣都是女兒,這父親當得,也太偏心眼兒了吧?
儘管心裏不滿,林氏還是堆着柔和的笑意,忙應下了。
“傳膳吧,今兒個人少,都讓她們一塊兒過來,用頓飯,我也許久沒看到五郎了!”金元沉聲吩咐道。
林氏斂眸,淡淡的應了一聲好,讓馮媽媽下去安排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同歸
金子一行人抵達仙居府渡頭的時候,天剛好放晴了。
柯子俊率先走出船艙,抬頭看了一眼霧濛濛的天際,回頭笑道:“天公倒是作美,船到雨停,免去淋了一身的狼狽!”
辰逸雪也躬身走了出來,神色有些淡漠,只輕輕的嗯了一聲,權當附和了。
“昨晚叨擾了兩位,可否賞臉,讓在下請頓午膳?”柯子俊含着淺笑望着辰逸雪和金子問道。
辰逸雪眼角的餘光瞟過金子的面容,見她乖順地就像一隻小貓,垂眸立在一邊,連眉梢都沒有抬,心中竟有說不出的愉悅,往她身側挪了一步,客氣的拒絕道:“謝少將軍盛情相邀,還是改日吧,我們回小院歇息片刻,便準備動身回桃源縣了!”
“哦?逸雪現在住哪兒?辰府?”柯子俊一臉八卦的表情。
辰逸雪只是淡然一笑,並沒有打算接話。在他的理解裏,住哪兒,純粹屬於個人隱私,沒必要答覆。
“逸雪不請在下過去坐坐?”柯子俊似笑非笑問道。
辰逸雪笑意不變,幽深如墨的眼眸微微一轉,應道:“抱歉,不大方便!”
金子現在可算看明白了,這二人是自打發小時期就掐上了,不過論嘴皮子交鋒,還是辰大神更勝一籌,他是不聲不息時,表示無視你,懶得理你,等到他按捺不住開口了,卻能一句話讓你噎得夠嗆……
柯子俊的臉色因辰逸雪赤裸裸的拒絕而變得陰沉鐵青,但他驃騎少將的身份擱在那兒,因這麼點兒小事惱怒,倒顯得自己沒有氣度了,只能這樣乾巴巴的啞忍着。
“如此,那在下也就不打攪了!”柯子俊嘴角一扯,回眸看了金子一眼,不知是故意還是如何,笑意極盡溫柔,盡顯謙謙君子之風,拱手笑道:“金娘子,咱們,後會有期!”
金子忙笑着回禮:“再見!”
殷年已經在渡口僱了一輛馬車,待柯子俊告辭的時候,便將馬車趕了上來。
柯子俊臉色陰沉得就像雨前的烏雲,抿着嘴,眸光森冷,徑直躍上車轅,躬身進入車廂。
金子目送着他們離開,眼前陡然多了一隻修長的大手,上下晃盪着。
“無聊!”金子說完,抬手打下辰逸雪略帶冰涼的掌心,心中卻微微一滯。
雨後的氣溫陡然降了幾度,她自己剛剛坐在船艙內,身上有披風攏着,前面有笑笑,後面有他,倒是不覺得清冷。辰逸雪本身體溫就比較低,又將自己攜帶的斗篷讓給了她,剛剛他沁涼的掌心,這讓金子心頭一陣抽動。
有幸福,有甜蜜,也有擔憂!
金子將身上的斗篷拿了下來,看着辰逸雪說道:“你冷麼?快披上吧!”
辰逸雪眼中的笑意漸漸加深,反問道:“三娘難道認爲我的體質會比你更弱?”
“兒不是這個意思……”金子忙開口解釋,她可不想讓辰逸雪誤會什麼,畢竟,說一個男子的體質不如女子,簡直就是給對方下面子嘛。
辰逸雪沒有等金子說完,便伸手取過了斗篷,輕輕抖開緞料表面沾染的水霧,再一次披在金子肩上,淡淡說道:“走吧,沒有跟昊欽交代一聲,便私自帶你消失了一夜,這廝估計一早便等在小院,準備對在下磨刀霍霍了!”
私自帶你消失了一夜!這話聽着有些曖昧,但金子知道,大神的話,向來都是字面意思。
金子眉目舒展,朗聲一笑,問道:“辰郎君還有怕金護衛的時候麼?”
“怕?”辰逸雪長眉微挑,慢條斯理道:“對他,在下還從沒這種感覺!”
金子不置可否,對身爲驃騎少將兼發小的柯子俊,辰逸雪都是清冷以對,完全不怕得罪人的模樣,更遑論一直有求於他的金昊欽了。好在仙居府不大,權貴大閥們對蕙蘭郡主也敬重,就算辰逸雪這種倨傲的態度讓他們不爽,他們多半也會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跟辰逸雪計較。
不過,一貫傲慢得上天的辰逸雪,或許根本就不會在乎他們的看法。
須臾間,野天便僱來了馬車,金子和辰逸雪上了車,便直奔暫住的小院而去。
……
馬車在小院門前停住,金子就着笑笑的手,從車轅上躍下。
野天推門進去,一行人剛走到迴廊,就見金昊欽急急才內堂跑了出來。
“逸雪,三娘,你們回來了!”金昊欽笑意晏晏,完全沒有辰逸雪所擔心的磨刀霍霍的表情。
辰逸雪微怔,第一次估計錯誤。
他邁長腿循着長廊走去,看着金昊欽說道:“下午我跟三娘就要回桃源縣,協議上的內容,待我們回去了再讓慕容瑾跟你交接!”
“嗯,這個容後再說,你們昨天去哪兒了?”金昊欽有些好奇的看了看二人。
“我跟辰郎君去了月朗山!”金子應了一句,抬步走入堂屋,在案几邊坐下,將肩上的斗篷脫下,遞給笑笑收好,兀自倒了一杯水。
“今天下了一場雨,道路有些泥濘,不如明天再回去吧!”金昊欽隨後走進來,在金子對面跽坐下來,含笑看了金子一眼,續道:“還有妍珠,此次是由幾個小廝和沐沐母子陪同來的,阿兄不大放心讓她一個人回去,反正你們都要回桃源縣,不如帶上她一塊兒啓程,如何?”
辰逸雪一張俊逸的面容隱在嫋嫋升騰的熱霧後面,看不清楚神態,只是靜然端坐着,顯然,他將決定權交給了金子。
金子幾乎沒怎麼思考,便答應了。
順道而已,一人一輛馬車,只要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便成。
“好,那阿兄下午就將妍珠接過來!”金昊欽笑道。
金子嗯了一聲,沒有拒絕。
金昊欽喝了一盞茶之後,便出去了。
辰逸雪倚在軟榻上,淡淡問道:“昊欽跟你纔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吧?怎麼感覺你們之間的感情,還不及金四娘呢?”
金子琥珀色的眸子裏有戲謔的笑意,不疾不徐的應道:“辰郎君不是對犯罪心理有所研究麼?你覺得一個人的行爲、信仰、甚至記憶,是否有可重塑性?”
辰逸雪有一瞬間的迷惑,行爲、信仰、記憶被重塑?
這話聽來,有些天方夜譚,但不知爲何,他覺得金子的話,有極大的可信度。
就像她所呈現出來的屍檢一樣,讓人信服!
“或許!”許久,辰逸雪才幽幽吐出兩個字。
金子抿嘴一笑,她曾讀過一卷卷宗,而卷宗的內容,讓她當時怔忪震驚了大半晌。
兇手是一個催眠師,爲了隱藏自己殺人的事實,將一名受害者催眠,在他腦中植入虛構的記憶,不斷循環,直到那名受害者也自己認爲他就是殺人兇手。
那個案子的偵破,耗費了巨大警力和科學辯證,歷時一年,纔將最後的真兇繩之於法,而造成最大的阻力的,無疑就是催眠的力量,它就像一雙無形的手,不間斷地給受害者洗腦,再重新植入記憶,讓他從潛意識裏去認定某個現實。
對於金昊欽,金子是有氣憤的,但或許是出於這個案子的影響,金子對金昊欽,沒有過多的怨恨,被洗腦了多年,要改變,需要時間……
第二百七十四章 賣個人情給金護衛
二人在堂屋內探討了一下關於催眠的話題。
饒是對犯罪心理有一些研究的辰逸雪也被催眠的力量給震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瞭解到何謂催眠,也第一次耳聞催眠的高深莫測。
辰逸雪恍惚間似想起了自己妹妹辰語瞳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那時候她剛拜入老神醫門下不久,還是一個懵懵懂懂的半吊子。百草莊有一對夫婦帶着一個小女孩上門求醫,那個小女孩曾受過猥褻的傷害,變得沉默寡言,目光呆滯。老神醫開了藥施了針,雖然有些許好轉,但收效不大。
辰語瞳一個初出茅廬的小丫頭,竟然說將小女孩交給她治,說師父的藥是好藥,但差了一味最大的藥引,就是心理引導和心理治療。
她的說辭很新鮮,理論一套又一套的,把衆人哄得一唬一唬,特別是小女孩的父母,簡直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也絲毫不質疑一個小丫頭的說的話是否靠譜,想着她是老神醫的弟子,醫術一定也是了得,就將小女孩交給了辰語瞳治療。
辰語瞳爲了治療那個小女孩,連去毓秀莊也帶着她,漸漸的,小女孩似乎愛笑了,話也多了。那時候辰逸雪只以爲她是受了性格開朗的語兒影響,現在聽來,辰語瞳當初給小女孩治療的方法,應該跟心理催眠有關係。
思及此,辰逸雪心中除了震盪之外,還有深深的不解和疑問。
三娘和語兒,究竟是如何懂這些的?
金子沒有留意辰逸雪探究的眼神,說了半晌話,解釋了一大堆費勁兒的事情,口水都乾透了。她猛的喝了幾口茶水,放下杯子後問道:“午膳想喫什麼?上次承辰郎君的情,喫了你精心炮製的魚皮蝦餃,午膳,可以任君點菜,我來做!”
辰逸雪抬眸:“任君點菜?聽起來有點兒廚娘的味道!”
金子:“噗,那你到底要不要點?不點我就隨意做了,正好想喫東坡肉!”
辰逸雪冷冰冰的說:“那個喫了會變笨!在下想喫魚!其他的,隨便!”
又跟魚乾上了!
金子起身,整了整衣袍,準備親自出門,上東市採購食材。
她剛想走出堂屋,着棉襪的腳丫踩上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低頭撿起來,一看,竟是金昊欽的腰牌。
金子嚴重懷疑這廝當上州府護衛,是金元老爹走的後門,連腰牌這麼重要的東西都能丟,實在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她沒有將腰牌交給交給辰逸雪,讓他一會兒還給金昊欽,而是小心翼翼的揣進懷裏,準備嚇嚇那廝,讓他着急去。
出了堂屋,在廊下趿了絲履,喊了野天和笑笑,便出門了。
州府的東市,金子不大熟悉,只能讓野天帶路了。
三人進了水產區,挑了一條肥美的鱸魚,準備回去做清蒸鱸魚。
金子想着一會兒估計金昊欽和金妍珠也會到小院兒一起用膳,便讓野天去抓一隻雞,回去做白切雞。
趁着野天去買雞的當口,金子領着笑笑,按着需要準備的配料,一一採買完畢。
有魚有肉有菜,這日子,過得太有味兒了……
金子心裏喜滋滋的,這閒暇的日子裏搗弄點兒喫的,太幸福了。
出了東市,野天僱了一輛馬車,三人將食材搬上車,準備回小院。
馬車從東市的分岔口出去,金子倚在榻上,盤算着一會兒將雞翅膀和雞腿取下來,裹上面粉炸一炸,再配點兒酸甜醬,讓他們也嚐嚐現代的麥當勞風味。
外頭有吵嚷聲傳進車廂,金子挑開竹簾,看了外頭一眼,只看道一個身穿窄袖勁裝的女子站在一輛古樸的馬車車轅上,一手握着馬鞭,一手叉着腰,瓊秀白皙的面容盛氣凌人。金子飛快地掠了她一眼,丹鳳眼,遠黛眉,鼻子挺直,嘴脣不厚不薄,長臉。第一眼看起來沒有驚豔感,但再看,便覺得舒服,也挺和諧。
女子似在訓斥着什麼,修長的手揚起鞭子,狠狠地抽打在人體身上,發出啪嗒的脆響。
發生什麼事了?
剛好在分岔口堵住了,東市本來人流就較多,再這樣一鬧,不消一會兒,便造成擁堵。
女子甩鞭子的聲音讓人雞皮疙瘩起了一地。
這女子也太彪悍了吧,下手這麼狠,以後誰敢娶她回家啊?
人羣裏議論紛紛,有些看不下去的,便開始指責起她來了。
“女俠饒命,饒命,下次不敢了,不敢了……”被抽打的一名大漢竟跪在了女子面前,不斷的磕頭求饒。
女子似乎仍不解氣,她厲喝道:“還有下次,本娘子直接將你擰進驃騎營。讓你橫衝直撞,枉顧人命安全,本娘子也讓你嚐嚐厲害,進驃騎營裏脫層皮再出來!”
這下衆人明白了,能將驃騎營掛嘴邊的,這女子,輕易得罪不得啊,難怪那漢子都成軟骨頭了……
大漢又是虔誠的請罪祈求,女子似乎對他越發的感到不滿了。
整個就一軟腳蟹,剛剛還橫得就差打橫走了,現在,連個屁都不敢放,還是不是男人啊……
那女子憤憤,越看越不順眼,拿着鞭子的手又揚起,使勁兒抽打着,大漢的後背印出了無數血痕,疼得嗷嗷直叫。
金子看不下去了。
這不爽的話,直接擰人上官府就成了,大庭廣衆之下,執行私刑,實在有礙觀瞻。
她想起身上還有金昊欽的腰牌,於是便掏了出來,讓野天拿着腰牌去尋東市上管理的市令,讓他快過來解決問題,指揮現場,疏通路況。
野天應聲去了,不多時,便見一個身穿墨綠色圓領袍服,頭戴黑色璞頭的中年大漢匆匆從東市內跑了出來,他的肚腩明顯負荷過重,官服彷彿隨時有被撐爆的可能,一張包子臉,肌肉隨着跑動上下跳躍着。
金子失聲笑了笑,這果然是管理市場的市令啊,平日裏好處收多了,把自己也養得肥滾滾……
市令趕過去調停,女子似乎有片刻的錯愕,似問了句什麼,那市令眯着眼睛掃了一眼停在道上的車馬,隨後將目光鎖在金子的馬車上。
野天站在窗口,正跟挑開竹簾看熱鬧的金子回着話,又順手將腰牌還給了金子。
女子順着市令的指尖望去,目光緊緊盯着金子,問道:“那人,什麼來頭?”
“回柯娘子,那位是州府衙門的金護衛!”市令垂頭說道。
“金護衛?!”女子嘴角輕挑,將鞭子收好,幽幽笑道:“成,這次本娘子就賣個人情給金護衛!”
第二百七十五章 抓心
路況疏通之後,馬車很快就出了東市大街。
金子將腰牌在掌心中顛了顛,心裏突然冒出一個成語:狐假虎威!
她自嘲的笑了笑,這算不算是濫用職權?
哦,不對,是盜用職權!
馬車一路疾馳,須臾間便到了小院。
金子和笑笑,野天提着東西進門的時候,金昊欽和金妍珠已經到了,此刻正端坐在堂屋內一邊喝茶一邊聊天。
那廝估計到現在還沒有發現自己腰牌掉了,真是豬一般的反應!
金子站在廊外,金昊欽一臉和煦的笑意,抬頭問道:“三娘,你要親自下廚?”
金妍珠也抬眸瞟了金子一眼,神色有些傲慢,似乎對廚娘纔會做的事情,表示些微不屑。但她自己也曾喫過複製式的豬扒和西瓜沙冰,味道非常不錯,這還不是那不祥人親手做的呢。
“是,大家稍等啊,一會兒先給你們上小喫,就着茶湯喝,應該不錯!”金子說完,便捋起了袖口,準備上小廚房搗弄。
金昊欽忙起身,笑道:“阿兄給你打下手吧,就像上次那般,分工合作!”
金妍珠見金昊欽和金子如此親暱的模樣,嘴角一抽,顯然在喫味兒,但一想到阿兄走了,堂屋裏就剩下辰郎君和自己相處,臉頰便不由泛紅發熱,心湖也跟着微微盪漾起來。
金子也不拒絕,這殺雞的浩大工程,還真得交給金昊欽來完成。
小廚房裏,被金昊欽這號高大的人物進去,一下子似乎變得窄迫起來了。
笑笑在一旁擇菜,金子站在流水臺膛魚,金昊欽拎着雞,蹲在廚房門口,磨刀霍霍。
堂屋那邊,氣氛冷滯。
從金妍珠進來至今,辰逸雪基本就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只是一個人安靜的窩在軟榻上,捧着一卷書閱讀着,面無表情,就像一尊塑像一般,杵在那兒,偶爾對金昊欽的話,眉梢不帶抬的應上一兩句。
“辰郎君平時很喜歡看書麼?”金妍珠美麗的臉龐染着微嫣,羞羞怯怯,既想看他又不敢看。
辰逸雪向來是懂禮數的人,跟金昊欽談話,他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來,因爲二人已經熟得可以不必拘禮,但金妍珠不一樣,雖然見過幾次,但從無過多交集。
他禮貌的抬頭,幽沉如墨的眼睛就像黑曜石一般璀璨,讓金妍珠微微抬起的視線又一次垂了下去。
辰郎君挺拔的身姿,俊朗出衆的容貌還在其次,他無意識中散發出來的迫人氣勢和那雙黑眸承載的耀眼光芒,讓金妍珠不敢直視,心頭怦怦躍動,不可抑制的升騰起深深的仰慕之情。
“純粹作打發時光!”辰逸雪低沉微啞,充滿磁性的嗓音就像聲波在空氣中盪開的漣漪,撩過金妍珠的耳際,讓她不由心底一陣戰慄,渾身酥軟了起來。
“嗯,兒也喜歡讀書的!”金妍珠紅着臉點頭,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交握着,似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抬頭迎上黑眸漠然無緒的視線,續道:“母親說腹有詩書氣自華,多讀些書,還能怡情養性!”
辰逸雪微微一笑,眼中流光逸散,凝着金妍珠幽幽說道:“那四娘子可要多讀一些纔行!”
顯然,這才情修養,鍛鍊得還不夠!
金妍珠卻沒能理解辰逸雪的毒舌,還以爲這是鼓勵她多讀書呢,忙笑吟吟的應道:“兒會記得辰郎君的囑咐的!”
辰逸雪嗤笑,繼續垂眸看書,片刻後又似想起什麼,抬頭,正好迎上金妍珠柔和如絲的目光。
他淡然開口道:“在下想請四娘子幫一件事情!”
金妍珠驚訝之色溢於言表,忙道:“兒定然全力以赴!”
“哦,很簡單,不必耗費一絲一毫的力氣。”辰逸雪頓了頓,笑道:“四娘子只需對三娘幫忙檢驗屍體的事情,保守祕密就好!李夫人那邊在下不擔心,有昊欽和她處理,定然不會走漏任何風聲。”
言下之意已經很明白了,若是桃源縣那邊有風言風語傳出,那毫無疑問,就是四娘子你傳出去的了。
金妍珠看着辰逸雪如清風一般雋爽的笑容,癡癡的點頭,應道:“兒聽辰郎君的!”
“謝謝!”辰逸雪抿嘴一笑,又垂眸看書。
金妍珠提着茶壺,在辰逸雪面前空着的茶杯裏添了茶水,低聲說道:“聽說月朗山的景緻很美!”
“嗯!”辰逸雪淡淡應了一句。
“下次,能請辰郎君當嚮導,帶兒去領略一下山中風光麼?”金妍珠一雙盈盈燦亮的眸子盛着期許,柔柔看着辰逸雪。
辰逸雪顯然有些不耐煩應付。他將手中的書卷往軟榻邊上一扔,斂衽跽坐好,嘴角彎起一個唯美的弧度,讓金妍珠有剎那看癡了的趨向,然而他下一秒說出的話語,卻猶如刀子一般鋒利:“不好意思,金四娘子身份高貴,在下可不敢私自帶你去。四娘子州府上有姐姐李夫人,還有姨娘葉二夫人,更有昊欽這個疼寵你的阿兄,有他們護着你,四娘子可以更安全些。”
金妍珠笑容瞬間僵硬了。
她是有姐姐,有姨娘,有阿兄,可跟他們去月朗山賞景,感受能一樣麼?
辰郎君就這麼不喜歡自己麼?
她想不明白,自己有哪一點兒比不上那個不祥人?
金妍珠絞着手,目光有些怨憤。
氣氛有些尷尬。
確切的說是金妍珠覺得有些尷尬,人家辰郎君正優哉遊哉的喝着茶湯,就跟沒事人一樣,似乎剛纔也沒說什麼過分的話。
金子讓笑笑將裹了麪粉過油,炸得黃橙橙,香脆脆的雞翅,雞腿還有雞胸餅送進堂屋裏,還用一個小瓷碟配了醬料,醬料碟子的邊緣,還淋了幾朵惟妙惟肖的小花,煞是可愛。
誘人的香氣飄進堂屋,辰逸雪和金妍珠齊齊抬頭。
笑笑將食物放在案几上,將茶杯收拾至一邊,含笑道:“娘子讓奴婢先送過來給辰郎君和四娘子嚐嚐,她說蘸着醬料喫,更具風味!”
辰逸雪盯着炸雞塊,久久沒有動筷子。
“娘子說這個是雞肉餅,是白肉哦,不是紅肉,辰郎君可以放心喫!”笑笑記着娘子剛剛說過的話,忙解釋道。
辰逸雪微微一笑,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蘸了蘸醬料,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辰郎君,怎麼樣?”笑笑眨着眼睛問道。
辰逸雪細細咀嚼之後,抬頭道:“很不錯!”,將筷子上剩下一半送進嘴裏。
笑笑喜滋滋的欠了欠身,說道:“那辰郎君慢用,奴婢這就回小廚房幫娘子忙!”
“等等!”辰逸雪喚住笑笑,問道:“這道小喫叫什麼名字?”
笑笑擰着眉頭,努力想了想,剛剛娘子擺盤的時候,將一對雞翅擺上面,中間疊放着雞肉餅,下面擺着一對雞腿,還唸了一句詩,什麼來着?
半晌,笑笑拍了拍手,眼睛亮亮的,脫口道:“奴婢想起來,這叫: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
辰逸雪眼中笑意陡然加深,又夾了一塊雞肉餅,淡淡道:“寓意很好!”
金妍珠沉着臉,心中暗罵:不要臉的賤蹄子……
廚房裏一通忙亂之後,終於上可以上主菜了。
滿的一桌子,都是金子花了心思烹飪的,一看就讓人食慾大增。
四個人圍在幾邊,一掃剛纔的沉悶。
金子喋喋介紹着菜品,吩咐大家都要多喫點兒。
金昊欽有些好奇的問道:“三娘,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學的廚藝?”
金子往嘴裏塞了一片魚肉,稍稍沉吟。
現代時,她喜歡搗弄,是因爲自己喜歡喫,至於廚藝嘛,都是無數次失敗的經驗累積起來的成果。當初還有閨蜜不斷的打氣,她們總會說:“金子,加油啊,越來越好喫了。下次去相親,直接自己露一手得了,先把那個男人的胃抓住,再抓心,這就容易多了……”
“沒聽過一句話麼?要抓住一個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我先練着唄,以後說不定能派上用場!”金子臉不紅心不跳的說道。
金昊欽一愣,目光掃了在場三人一眼。
三娘若無其事,自顧着喫飯。
逸雪的笑,彷彿從肺腑裏漾出……
四娘,一臉陰鬱……
第二百七十六章 歡迎回來
午後天色放晴,璀璨的陽光灑遍大地。
因金妍珠的到來,金子似乎對辰逸雪表現得清冷了一些,這讓辰大神很不習慣,便提出提前回桃源縣。
野天和笑笑將行裝搬上了馬車,等待着金子和辰逸雪出來,便出發。
沐沐母子和幾個小廝一早就守在院外的馬車上。
金昊欽囑咐着幾個路上好生伺候着,又回頭關切的問了金妍珠幾句,讓她在家中好好聽母親的話,等下個月及笄時,他會回去觀禮,給她送禮物。
金妍珠自是高興,眉眼間溢滿喜色。
辰逸雪和金子剛好出門,金妍珠瞟了金子一眼,一臉炫耀,最後,索性裝模作樣的鑽進金昊欽懷裏,一副捨不得兄長的模樣。
金子無動於衷,面無表情的徑直鑽進了馬車。
辰逸雪稍稍致意後,也跟在金子身後進了車廂。
“阿兄,三娘跟辰郎君一輛馬車?”金妍珠伸手指着野天的車駕問道。
“嗯,三娘是逸雪請來幫忙的,自是由他送回去。”金昊欽解釋道。
金妍珠抿着嘴,筆挺的鼻子兩側,微微翕動,分貝高了幾分:“阿兄糊塗了,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難道你不懂麼?”
金昊欽怔了一息,第一次被小妹妹說教啊,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逸雪和三孃的爲人,阿兄是清楚的,無礙!”金昊欽應道。
金妍珠嗤笑,辰郎君的爲人她是信得過,奈何那個不祥人,實在讓人不得不防啊,連弄個喫食,都搞得胡裏花哨的。什麼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簡直噁心人……
“讓她跟我一道吧!”金妍珠有些委曲求全的說道。
雖然她極討厭看到她,但一想到他們兩人一個車廂,眉眼傳情的樣子,她果斷受不了。
“那阿兄問問三孃的意思!”金昊欽說完,便大步往辰逸雪的馬車走去。
金子正慵懶的躺在軟榻上,喫飽喝足再睡上一覺,簡直就是人生樂事。
“三娘,四娘說讓你過去與她同坐一車,你怎麼看?”金昊欽站在車窗口,含笑問道。
不待金子回答,辰逸雪便冷冷的應了一句:“矯情!”
短短兩個字,卻是意味深長。
剛剛金妍珠的話,辰逸雪都聽到了。
男女授受不親這話不假,但拿捏着這個說教,就是矯情。
金子臉上浮出點點笑意,說實話,讓她過去跟金妍珠同坐一車,不提氣氛是否壓抑,單單那份不自在,就讓金子覺得憋屈難受。還不如跟這個傲慢的傢伙同一個車廂呢,至於授受不親這些俗套話,金子一點兒也不在意,反正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不了,一會兒回去也不順路,我要回百草莊的!”金子應道。
金昊欽也沒勉強勸說,應了一聲好,便走開了。
金子又重新躺好,接過笑笑遞上來的薄毯搭在身上,這纔想起懷裏還揣着金昊欽的腰牌,忙彈坐起來,將腰牌拿出來,讓笑笑趕緊給人送下去。
本來想着看金昊欽着急窘迫的模樣的,不曾想,這廝的反應,讓金子徹底無語了,過去一多個時辰了,他卻懵然不知,果然是二次元的人啊……
須臾,笑笑回來了,剛坐穩,辰逸雪便囑咐野天出發。
金子閉上了眼睛,忙了一個時辰,這會兒真是累了,不多時便傳來勻勻的呼吸聲。
辰逸雪也仰躺在軟榻上,心裏還在回味着午間的那一頓膳食。
想抓住一個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
好有趣的說辭……
……
馬車抵達桃源縣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入了城門之後,兩輛馬車就在郊外的分岔口停了下來。
辰逸雪挑開窗簾,朝金妍珠的車駕喚了一聲:“四娘子!”
金妍珠本來神色有些萎靡,顛了幾個時辰,讓她感覺渾身就快散架似的,但辰逸雪的聲音,卻彷彿一道充滿力量的源泉,讓她乾癟的身軀,瞬間恢復了活力。
她忙挪坐到窗邊,挑開竹簾,一臉脈脈笑意:“辰郎君!”
“已經到桃源縣內了,四娘子有小廝和婢女相護,在下也放心。這就向四娘子告辭了!”辰逸雪淡淡說道。
金妍珠眼中神色一暗,探着腦袋問道:“那三娘呢?”
“三娘要回百草莊,剛好跟在下同道,就讓在下送她回去便可,四娘子不必擔心!”辰逸雪笑笑。
她纔不會擔心呢……
金妍珠撅着嘴,雖然心裏不快,但臉上還是堆着笑意,柔柔說道:“一路幸得辰郎君照拂,兒銘記在心。告辭了!”
“慢走!”辰逸雪微啓的脣溢出這兩個字,隨後修長的手一鬆,竹簾垂下,隔絕了金妍珠的視線。
金妍珠有些不捨的放下窗簾,倚在榻上,對外頭駕車的小廝吩咐道:“走吧……”
……
待金妍珠的馬車離開後,辰逸雪才吩咐野天啓程。
“郎君,是先送金娘子回百草莊麼?”野天背對着車廂問道。
逸雪思紂了一息,沉聲說道:“去偵探館吧,好些天沒在了,去看看慕容瑾都收了什麼調查記錄!”
野天應了一聲是,便曳動繮繩,往東市的方向跑去。
馬車又開始晃動,金子慵懶的翻了翻身,打了一個呵欠,幽幽睜開眼睛。
“娘子,你醒了?”笑笑喚了一聲,隨後,從矮几上端來一杯清水,扶起娘子,送到她嘴邊。
金子就着笑笑的手喝了一口,坐好之後,才自己端着喝,順便問道:“到哪兒了?”
“睡得真夠沉的!”辰逸雪笑着揶揄道。
金子抬眸對上他眼睛的那一剎那,心頭微凜,那雙非常修長的眼睛在窗外霞光的映襯下,瀲灩生輝,他的瞳仁明明漆黑如墨卻,猶自帶着一種讓人莫敢逼視的炫彩。
金子睡得沉,那也是有原因的啊。
大半夜的被該死的夜殤攪了清夢,還起早去爬了山,上東市買菜,午膳做了飯,辰大神也如此勞動的話,看你會不會睡得沉?
“先去回去偵探館看看!”辰逸雪補充道。
金子嗯了一聲,繼續低頭喝水。
少頃,便聽到有熙熙攘攘的叫賣聲,吆喝聲傳進車廂。
東市到了!
金子掀開車窗的竹簾,斜陽將整個東市攏上了一層昏黃,不知何時,主幹道兩旁的樹葉已經微黃,地上人影重重,樹影斑駁。
“葉落而知秋!”金子淡淡感慨道。
她從初春便來到這個朝代,一晃眼,竟是兩個季度過去了,感覺也就是彈指一瞬間的事兒!
馬車在偵探館門前停下,金子伸了伸懶腰,將薄毯交給笑笑疊好,挪着身子,躬身出了車廂。
慕容瑾從館內迎了出來,眼神清澈透亮,盈盈之中流轉着笑意。
“歡迎回來!”
第二百七十七章 當屬良配?
辰逸雪躬身從車廂上下來,抬頭望了一眼偵探館的外牆,第一次感覺到一種久違了的溫暖。
金子含笑跟慕容瑾寒暄了幾句,問起了這些天偵探館的情況。
慕容瑾咧着嘴,這偵探館雖然是每天照常開門營業,但少了金娘子和辰郎君,就像沒有了魂魄似的。他這些天一直處在混喫等死的米蟲狀態,要不是辰娘子偶爾過來串串門,他估計都快坐傻了。
辰郎君有吩咐,以後芝麻綠豆的小事不用記錄備案,直接拒絕了。因而這些天,慕容瑾是眼睜睜的看着自己將送上門的白花花的銀子給推出了門外。慕容瑾以前雖然是紈絝子弟,花錢如流水,但身上到底流着商賈的血液,眼看着偵探館這陣子是隻出不進,再拒絕賺錢的案子,簡直就是心疼得渾身都顫抖了。
不過昨天倒是來了個挺有吸引力的案子,估計這個案子符合辰郎君的調查品味,所以慕容瑾給記錄在案了。
辰逸雪率先進入偵探館,繞過扇屏,便直接往二樓的樓道口而去。
金子和慕容瑾並肩而入,一面聽着他講這個調查的案件,一面退下絲履,挑着眉頭問道:“那位郎君懷疑她的未婚妻之死並不是意外?”
慕容瑾點點頭,應道:“根據江郎君提供的調查資料上看,她的未婚妻是死於車禍,而且她的家人對於自家女兒的死因也沒有任何異議,但江郎君卻執拗的認爲,他未婚妻是被人有預謀的殺害的!”
金子斂容細思,扶着樓梯的扶手往二樓上走,應道:“這江郎君既然懷疑他的未婚妻是死於謀殺,那他應該是有了懷疑的對象了,爲什麼不直接報官,請求官府立案調查?”
慕容瑾還未及開口作答,便聽辰逸雪如絃樂動聽的嗓音從頭頂遙遙傳來:“沒有證據,官府是不會受理的,再者,若是他所要控告的人身份地位不俗,江郎君說不定會被反告一個誹謗誣告之罪。”
金子踏上了最後一級木階,看到了站在二樓的落地鏤空大窗面前,欣賞着日落黃昏的背影。
許是黃昏的映襯,他身上不見平素的冷冽,淡淡光暈撒在他如樹一般修長挺拔的身軀上,似由內散發出一種逼人的活力!
“就是這個理兒!”慕容瑾忙附和道。
金子的眸子閃過一絲盈亮的神色,開口笑道:“聽辰郎君的意思,是準備接手這個案子的調查了?”
辰逸雪回頭,白皙的面容透着淡漠,目光掃嚮慕容瑾,吩咐道:“將調查卷宗送過來給在下看看,是否接手,還得看看江郎君提供的資料!”
慕容瑾應了一聲是,轉身下了樓。
不多時,慕容瑾便將調查卷宗送進了房間。
辰逸雪窩在軟榻上,修長的雙腿交疊着,接過卷宗,細細地看了起來。
被委託調查的死者是一個年方十六的娘子,閨名喚作潘琇,出身倒是不錯,書香世家,只是近些年家道有些中落,但家底還是有一些的。潘琇跟委託調查的江郎君是指腹爲婚的娃娃親。江郎君讀書出身,在他上面有個哥哥,是今年才新鮮出爐的舉人,而江郎君也在縣試上中了秀才,只要他多加努力,像他哥哥那般考上舉人,應該問題不大。本來兩家人準備今年就讓江郎君和潘琇完婚的,沒曾想到,潘琇突然出現了這樣的意外,紅事突然間就變成了白事。
潘琇是昨天死的,死亡的地點比較偏僻,是在城西的樹林外。
根據江郎君的資料顯示,潘秀是被馬車意外撞倒,不治身亡的。但江郎君在卷宗裏有提到,最近的一次見面,潘琇的精神都不是很好,一驚一乍的,而那一面之後,便再無書信,所以,她覺得潘琇應該有事情瞞着他。
潘琇的父母親對女兒的意外悲痛欲絕,但在衙門做筆錄時,卻不曾提及女兒精神恍惚或心事重重的問題。
目前肇事的車駕失蹤,現場又沒有目擊證人,是而,肇事者目前依然沒有抓捕歸案。而潘琇的貼身婢女當時因爲內急,進了小樹林小解,並沒有目睹娘子被撞的經過,只是聽到一聲慘叫之後,跑出來一看,便見娘子渾身是血躺在地上,地上有兩道很深的車輪痕跡,她提着氣急急追了上去,卻只看到了一個棕色的馬車背影。
辰逸雪看完卷宗,眸色微斂。
金子坐在他對面的席上,忙開口問道:“怎麼了?接是不接?”
“你自己看看!”辰逸雪說完,長手將物事送到了金子面前。
金子低着頭,看完調查卷宗的備案後,沉了一息。
“這案子有些奇怪啊!”金子抬頭看着辰逸雪,櫻脣微啓。
辰逸雪微微一笑。
金子見他神色,心頭微動。
“接!”辰逸雪倚在軟榻上,懶懶的吐出一個字。
慕容瑾眼睛一亮,忙笑道:“在下剛收這個案子的時候,就猜到辰郎君你一定會接的!”
“嗯,這個案子的確疑點重重。一個深閨娘子怎麼會跑到城西的樹林那裏?她去哪裏做什麼?約會?還有那輛撞人的馬車,得駕得多快才能將人撞倒?樹林外地方空曠,就算再急,也不可能看不到潘娘子,直接駕着車撞上去,那便是有一個可能了!”辰逸雪淡淡說道。
“那輛馬車是故意撞上她的!”金子凝着辰逸雪。
辰逸雪抄手看着她,低沉的嗓音宛如流水般醇厚:“聰明,你猜猜是誰?”
金子翻了一下白眼,冷冷道:“兒不是神,哪能猜得到?”
“嗯,你不是神,但三娘你能行使神職!”辰逸雪笑笑,補充道:“用一雙纖纖素手,爲死者雪冤,便是最神聖的職業!”
好高的讚譽!
可什麼時候,仵作能在天下人口中得到這樣的敬重和讚譽呢?
金子想要讓仵作這一行當變成高大上的職業,還有一條漫漫長路需要走,需要奮鬥啊!
金子嘴角彎彎,矯正到:“兒這雙可不是纖纖素手,這是一雙鬼手!”
辰逸雪斜了她一眼,嘴角勾動。
慕容瑾一臉惡寒。
鬼手?!
聽起來陰森恐怖!
……
偵探館一樓的會客室內。
慕容瑾揚手讓成子將一紙合約送到江郎君面前,開口道:“若無疑問,就請江郎君簽名按手印吧!”
江郎君,也就是潘秀案子的委託人——江浩南。
此刻的他看上去形容憔悴,鬍子拉碴,但那股子恬靜氣息,還是讓人一眼就猜出了他讀書人的身份。
江郎君拿着協議,細細的看了一遍後,提筆在末頁的署名處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大拇指在印泥上輕輕一抹,按上了自己的指紋。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調查?”江浩南問道。
“由於追捕肇事車輛的事宜現在是官府在查,介入調查需要跟官府那邊達成合作協議才能進行,但應該沒有什麼難度,這邊是江郎君你付調查費用,我們偵探館介入,也是查明真相,找出肇事者,那是給衙門幫了大忙,他們巴不得。等那邊確定下來,在下再回復你吧!”慕容瑾從容道。
“如此,便有勞了!”江浩南起身,拱手誠摯道。
“不必客氣!”慕容瑾從帷幔後起身,讓成子好生送江郎君出去。
……
金子舟車勞頓了一天,在偵探館喫過晚膳後,便領着笑笑回百草莊了。
樁媽媽已經多日沒有見到金子,剛聽到娘子回來,便撒下廚房裏的活,忙迎了出去。
“娘子,你可回來了!”樁媽媽眼中泛着淚花,又是開心又略帶嗔怪。
娘子是越來越獨立自主了,這本來是好事,但偏偏她所行之事,讓樁媽媽心裏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昨兒個要不是老爺說起州府上的事情,樁媽媽還不知道娘子竟是跑到仙居府去驗屍查案了。
那麼多的行當,怎麼娘子偏偏就對這個上不得檯面的職業感興趣呢?
更何況這次涉及案子的,是林氏的女兒,好在這個二娘子心地倒是個不錯的,希望她能看在娘子幫了她的份上,守口如瓶吧!
“回來了,樁媽媽這些天可好?”金子關切的問道。
“不好!”樁媽媽沉着臉,生氣道:“娘子竟將那麼大的事情瞞着老奴,老奴能好麼?”
金子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媽媽知道了?”
“知道了,要不是老爺說起,老奴還被娘子你矇在鼓裏呢!”樁媽媽神色有些難過。
金子忙解釋道:“媽媽,我不說是怕你擔心,並不是我不在你!”
樁媽媽抬頭,眼睛紅紅的,勸道:“娘子,以後那樣的事,不要再插手了。從明兒個起,你就留在百草莊看看醫書,學學茶道繡花,將來嫁到夫家,這些都是用得着的,得好好學學!”
金子一個頭有兩個大,拍了拍腦袋,說道:“樁媽媽,本娘子良人還沒見影呢,現在學這些早了!”
“不早了!”樁媽媽換上了一臉欣喜的容色:“老爺給娘子你物色了一門好親事呢!”
金子陡然睜大眼睛,剛剛還皮皮的笑容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樁媽媽,你說什麼?父親給我物色了一門親事?”
“是啊,昨兒個纔跟老奴說的!”樁媽媽笑道:“老奴早就尋思着找個機會跟老爺好好說道說道,不曾想,嚴家幾天前就上門提親去了,這嚴家雖然不是豪門大閥,但族系簡單,嚴大郎也是一表人才,且尚未納妾,跟娘子你當屬良配!”
第二百七十八章 做夢
金子的心情瞬間低落到了冰點。
這個嚴大郎究竟是何許人?
金子雖然不是外貌協會的人,但讓她就這樣嫁給一個連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連面都不曾照過的人,她表示無法接受。
雖然這個朝代大多是盲婚啞嫁,先婚後愛。運氣好點兒,碰上個志趣相投的,還能相敬如賓。運氣背點兒的,遇上個性格不合的,就成了徹頭徹尾的怨偶。
那這一生,可就毀了啊!
金子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她纔剛剛下定決心,要瀟灑恣意的活,怎麼可以糊里糊塗地就把自己託付給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男子呢?
金子腦子亂糟糟的,她遊魂似的往自己的房間走去,一個人靜靜的躺在榻上,望着帳頂發呆。
笑笑顯然也被樁媽媽的這個消息嚇到了。
若是換了以前,她或許會爲娘子高興,可現在,她跟娘子一樣迷茫,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娘子嫁給了嚴大郎,那辰郎君怎麼辦?
“娘子這是怎麼了?”袁青青壓着嗓子問道。
笑笑擺了擺手,示意袁青青不要問,讓娘子一個人靜靜。
樁媽媽也感受到了金子的異常,拉着笑笑出了院子,站在廊下,凜神問道:“老實告訴我,娘子這趟是跟誰一塊兒出去的?”
笑笑抿了抿嘴,咬咬牙,一口氣將娘子加盟偵探館的事情一一跟樁媽媽說了。
“……州府衙門讓辰郎君協助調查這個案子,是而娘子纔會跟着一塊兒去檢驗那孩子和媚孃的屍體。”笑笑緩了一口氣,抬起眼睛看驚訝難當的樁媽媽,續道:“媽媽,你剛剛也看到娘子的反應了,她這可不是高興過度,而是嚇到了。奴婢想着,娘子壓根就不喜歡那個嚴大郎!”
“你這妮子,胡說八道什麼啊?哪個閨秀娘子議親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娘子連嚴大郎都不曾見過,談何不喜呢?”樁媽媽伸手點了點笑笑的額角,輕叱了一句。
笑笑倔強的努了努嘴,應道:“媽媽,你說老爺讓娘子嫁給一個連長啥樣都不知道的郎君,娘子能高興麼?再說娘子她……”
“娘子她怎麼了?”樁媽媽眼中狐疑,忙追問道。
笑笑垂着頭,不知道該不該說,這不過是自己的猜測罷了。
“你倒是說啊……”樁媽媽有些着急了。
“奴婢覺着,娘子有喜歡的人!”笑笑低低說道。
樁媽媽手一抖,顫顫問道:“是……辰郎君?”
笑笑點頭,想了想,又道:“辰郎君對娘子也是極好的,只是他們二人不曾表明什麼……”
樁媽媽沉默了。
辰郎君,身份太尊貴了!
這高門大戶裏的生活,樁媽媽是知道的,很辛苦。
辰郎君跟阿郎是好友,人品長相、家世背景,可以說是無可挑剔,但唯一的一點兒,也是樁媽媽最擔心的一點兒,就是這些年一直被強行扣在娘子頭上的剋死生母的不祥稱號。越是名門大閥,就越講究,越迷信,娘子要進辰府大門,估計不是簡單的事情。
樁媽媽只願娘子開開心心的,平平安安的生活着就好,情愛這些東西,往往最是傷人。
夫人不就是一個樣板麼?
執拗地非君不嫁,最後換來了什麼?
除了滿身心的傷痕累累,什麼也沒有……
“我去問問娘子……”樁媽媽轉身準備進院子。
笑笑從後面把樁媽媽拉住了:“媽媽,你現在說什麼,娘子估計都聽不進去,給她時間讓她好好想想吧!”
樁媽媽停住了腳步,無聲嘆了一口氣,虛脫般的應了一句:“也罷!”
金子一個人躺着發了一會兒呆,就迷迷糊糊的睡過去了。
外面響起了門鈴聲,金子從廚房裏跑出來,身上繫着圍裙,手裏拿着鍋鏟,三步並作兩步走,一面應道:“來了來了……”
“哇,進門就聞到香味兒,金子真乖,知道先做好美食等着我們啊!”閨蜜小雅率先鑽進門,笑眯眯的捏了捏金子臉頰。
“讓你們來可不是白喫飯啊,喫完,給我出出主意,到底選哪個好!”金子將幾個好友都讓進屋,一面說道。
小雅嘿嘿一笑,喫驚道:“得,這次不是咱金子被人挑了,這是要挑人的節奏啊!”
“那是,姐多喫香啊!”金子有些得意。
幾個人圍着餐桌一邊喫着金子燒的美味的飯菜,一面喝着小酒,開始今天的主題。
“愛情顧問在此,一定給你分析分析!”小雅喝了口酒,說道:“那個嚴大郎啊,乍一聽,我還以爲是武大郎呢,咱不論長相啊,單單這名字就覺得拗口,爲了金子你以後不當潘金蓮,這個堅決不必考慮啊!”
其餘幾人轟然一笑。
金子白了小雅一眼,淡淡罵了一聲去,催道:“繼續!”
“剩下的你認識的,也沒幾個了。綜合來說呢,可以分成三類型,就看你更喜歡哪一類了!”小雅眨了眨眼睛說道:“明騷型,暗騷型,悶騷型。金子,你喜歡哪一種?”
金子口中含着一口酒,差點就噴了出來:“艾瑪,都什麼跟什麼呀?誰明、誰暗、誰悶啊?”
“哦,似乎你還剛認識了個新的,那個要列入考慮範圍的話,是啥型來着?”小雅拄着下巴,手輕輕的拍了拍桌子,靈機一動,笑道:“有了,就離騷型吧……”
金子耷拉着腦袋:“愛情顧問,原來一樣不靠譜!”
小雅和衆姐妹笑着,手裏端着酒杯,對金子打氣道:“按着你的本心選吧,不轟轟烈烈談場戀愛,真是白來世上走一遭了。你若是實在不知道該選誰,就都談談,誰還沒有個過去不是?至於誰會成爲你的過去,就看你最後的選擇了!”
金子紅着臉,怯怯道:“姐妹們,這腳踏幾條船的事,好沒品啊,臣妾做不到啊……”
衆人又是哈哈一笑……
金子也笑了,原來不是隻有被人挑才煩惱,挑人也是一件極煩惱的事情呢……
笑笑坐在榻邊,柔聲喚道:“娘子,娘子……”
樁媽媽有些着急的問道:“怎麼樣?還很燙麼?”
“嗯,還是燒得厲害。媽媽,不如請老神醫過來瞧瞧……”笑笑一面從銅盆裏撈了一塊帕子搭在金子額頭上,一面說道。
“剛剛青青已經過去看了,老神醫恰好被鄰縣的給請走了,此刻並不在莊裏。”樁媽媽眨了眨眼睛,忙向外頭的青青喊了一句:“去瞧瞧辰娘子回來了沒有!”
青青在房外應了一聲是,便踩着木屐跑出去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不必感動
金子這一覺睡得很長也很沉。
她知道自己在做夢,只是,好久不曾跟閨蜜們如此愜意自在地聚會了,她捨不得清醒,只想在夢裏呆得久一點兒,再久一點兒……
廊下燈火璀璨,光影在風中搖搖曳曳。
辰語瞳淨了手,從房間裏出來,吩咐笑笑先去煎藥,又讓袁青青去後廚那邊取冰塊過來,準備物理降溫。
樁媽媽的眼眶紅紅的,娘子自從上次清醒過來後,已經好幾個月不曾發病,這次又突發高燒不退,她心裏着實擔憂的緊。
夫人,您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娘子,渡過一切苦厄……
“辰娘子,我家娘子她……沒事吧?”樁媽媽抹了眼淚,顫聲問道。
辰語瞳擺了擺手,安慰道:“沒事,誰沒個五病三災的,不然,要醫生做什麼?樁媽媽放心吧,瓔珞娘子就是疲累憂思過度,這身體纔會發出警報,提醒她要好好休息,沒事的,出出汗,喝了藥就無大礙!”
樁媽媽聽辰語瞳如此說,才放心的點點頭,躬身施了一個大禮,感激道:“老奴謝過辰娘子了,老神醫不在莊內,這師兄們又不住百草莊,老奴一時間快亂了方寸,幸好有辰娘子在!”
辰語瞳拍了拍樁媽媽的手臂,笑道不客氣,讓樁媽媽好生照看着金子,便回自己房間去了。
剛在蒲團上坐下,春曉便端着一盞剛沏好的茶進來了。
辰語瞳捋了捋肩上的青絲,接過茶盞淺淺抿了一口後,抬眸對春曉說道:“你去一趟辰莊,將瓔珞娘子生病的事情跟大哥哥說一聲!”
“啊?”春曉愣了愣,不解道:“告訴郎君?爲什麼?”
辰語瞳白了春曉一眼,跟在自己身邊這麼多年了,怎麼一點兒長進也沒有?
反應也太遲鈍了吧?
瓔珞娘子生病,這對大哥哥而言,是多好的表現機會啊?
“想不明白麼?”辰語瞳笑了笑,隨後斂容,嚴肅道:“想不明白就別多問了,快去!”
春曉立在原地,怔了兩息,笑道:“是,奴婢這就去!”
臨出門,春曉又轉了回來,咧嘴道:“娘子,奴婢想明白了!”
辰語瞳口中含着的茶水差點噴出來,勉強吞嚥下去,卻被嗆住了,忙撫着胸口乾咳着。她擔心春曉這妮子又磨蹭,忙擺了擺手,讓她趕緊兒去。
……
額角傳來一陣又一陣沁涼的感覺,綿軟得就像夏日裏的冰激凌。
金子嘴角翹了翹,嘴脣因爲高燒而變得嫣紅,美得就像一朵極致盛放的曼珠沙華,充滿誘惑。
“嗯……好舒服!”金子懶懶地從脣齒間溢出一句囈語。
辰逸雪將手中纏着的棉帕從金子的額角拿開,又從冰水裏撈了一塊上來,稍稍絞掉一些水分,纏上手掌,輕輕的扣在金子光潔如凝脂的額頭上。
辰逸雪低啞的聲音帶着一絲笑意:“舒服就好,快快醒來吧!”
此時已經是兩更天了,辰逸雪一個人坐在榻邊不間斷地用手纏冰帕給金子做物理降溫,已經持續了一個時辰,一雙白皙而修長的大手,已經被冰水泡得有些發白了。
樁媽媽、笑笑和青青三人都在外廂乾坐着,完全插不上手。
本來物理降溫這活兒,是笑笑來做的,但辰語瞳說大哥哥的體質天生的冬暖夏涼,讓他來幹這活計,剛剛好,沁涼的體溫再加上冰水的溫度,事半功倍,金子一定能很快退燒。
樁媽媽三人將信將疑,雖然知道辰語瞳這話水的成分比較高,但還是聽從了她的建議。
“笑笑,你去替換一下辰郎君吧,他那手都泡了一個時辰了,讓他歇歇。我去小廚房那邊煮點粥,這熬夜容易積火,一會兒大家都喝點兒,免得病倒了,到時候誰伺候娘子?”樁媽媽一面起身,一面吩咐道。
笑笑哎了一聲,往內廂走去。
……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金子睜開眼睛的時候,朦朧間看到了一張俊朗如同雕像一般完美的臉。她努力眨了眨眼睛,想確定一下自己這是在夢中呢,還是回到了現實?
男子靠在木榻邊,一襲白衣翩翩,清雅出塵,宛若方外之人。如墨釉染的眸子在昏暗中閃着星子一般燦亮的光芒,神色是倨傲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終於醒了?再不醒,在下的手就要廢了!”
“廢了?”金子蹙着黛眉,懵懂的反問道。
辰逸雪晃了晃纏着棉帕的手,將帕子一層一層扯下來,露出一雙泡得發白的,皺巴巴的有點像醃製蘿蔔乾的手。
“你的手泡過福爾馬林?”這是金子大腦斷層的第一反應。
實驗室裏,泡過福爾馬林的屍體,都這樣。
“福爾馬林是什麼?語兒說這個叫物理降溫,怕你高燒不退,變傻了!”辰逸雪淡淡說了一句,將棉帕放回銅盆裏。
金子嘟囔了一句:“你才傻呢!”
“我是傻啊,大半夜的不睡覺,跑來給你做物理降溫!”辰逸雪長眸掃過金子略有些潮紅的臉頰,笑意柔和。
金子的胸腔裏有絲絲甘甜在瀰漫着,低着頭,想問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問,尋思了半晌,只問道:“你怎麼會來的?”
辰逸雪起身,走到矮几邊,將笑笑一刻前送進來的藥湯端了過去,重新在榻邊跽坐好,用手背試了試碗盞的溫度,扶起金子,開口道:“溫度剛剛好,快喝了吧!”
金子接過藥碗,擰着眉頭,一口喝下那碗苦得發澀的藥汁,瓷碗拿開的瞬間,正對上一雙灼灼發亮的瞳眸。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金子柔聲道。
辰逸雪又遞上了一杯清水,幽幽笑道:“沒見過這麼好的老闆是不是?員工生病了,還跑到榻旁親自端茶送水,侍疾伺候的。你看你面子多大?要早點兒康復,潘琇的屍體,還在等着你!”
金子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幾欲融冰。
辰逸雪此舉,只是單純的員工福利?
只是爲了自己早一點兒康復,好上工去驗潘琇的屍體?
金子不自覺的抽了抽嘴角,心底,隱隱生疼……
辰語瞳要知道自己的一番苦心,竟被自己木訥哥哥的一句話毀掉,應該會氣得從牀榻上跳起來。
“辰郎君,還真是千年難得一遇的好老闆啊!”金子咬牙切齒的說道。
辰逸雪淡然一笑,整了整衣袍,笑意清淺:“三娘不必感動!”
金子冷哼一聲,又躺下,背對着他。
感你妹……
第二百八十章 折騰
金子喝了藥,喫了小半碗的粥,又躺下沉沉的睡過去了。
辰逸雪畢竟是男子,不便在金子的閨房內久留,吩咐笑笑和樁媽媽幾個好生照顧之後,便退出了廂房。
樁媽媽是過來人,怎會看不出來辰郎君對娘子的態度?
他進門的那一剎那,焦慮與擔憂溢於言表。
若不是緊張,若不是在意,絕不會那般火急火燎的趕來,清涼的月夜,他額角,竟沁滿晶瑩的汗珠。
可是,辰郎君真的適合娘子麼?
……
樁媽媽朝辰逸雪欠了欠身,命笑笑送一送辰郎君。
笑笑低着頭,跟在辰逸雪身側出了院子。
夜風送來一縷縷馥郁的青草藥香,辰逸雪在藥圃前停下,回頭,看着身姿單薄的笑笑,開口問道:“三娘,以前也常常發病麼?”
他低啞而充滿磁性的嗓音就像清溪之水那般透徹動聽,讓笑笑有片刻的怔忪。
她抬眸,臉頰紅得似火,澀澀的應道:“是,娘子自小身體就不大好,一直都是纏綿病榻,直到今年初春,纔好起來的!”
辰逸雪眼中有一閃而過的憂傷,但很快就被他掩藏起來了。
三孃的個性跟他很像,最不需要的,便是別人的同情。
“好生伺候着,案子的事情,讓三娘不要擔心,先養好病再說!”辰逸雪負手轉身,淡淡說道。
笑笑應了一聲是,目送着辰逸雪修長挺拔的身影漸漸遠去。須臾,她似想起什麼,忙喚了一句辰郎君,抬腳,追了上去。
辰逸雪停下腳步,回頭,冷淡問道:“什麼事?”
笑笑心撲通撲通跳着,望着月下俊逸若仙的人兒,咬着貝齒,豁出去道:“娘子這次發燒,是有原因的。老爺給娘子物色了一門親事,是嚴家的大郎,娘子許是一時之間接受不了,纔會憂思過度,發起高燒的!”
辰逸雪一雙眼睛頓時變得清冽而銳利,沉沉凝着笑笑,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笑笑忙點點頭,用期許的目光看着辰逸雪,期待他能表個態,奈何辰逸雪只是若有所思的沉吟了半晌,然後輕嗯了一聲後,便轉身走了。
笑笑愣在原地。
辰郎君的反應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什麼意思?
難道辰郎君不是喜歡娘子的麼?
……
後半夜的時候,金子又醒過來一次,這一次,榻旁沒有了辰逸雪的身影,只有笑笑打着鋪蓋,在榻尾守着夜。
自己突然發一場高燒,把她們幾個都累壞了呢。
金子下定決心,以後會好好鍛鍊身體,她不要當弱者,沒有好的身體,怎麼能努力爲她們撐起一片天空?
她翻了一下身,擁被坐了起來,腦中閃過辰逸雪那張潤澤如玉的面容。
金子想起了那天在州府衙門裏的相擁,兩具年輕的身體緊緊擁在一起,心,還是會不由自主的輕顫着。
他明明就是關心自己的,可爲何,卻不願承認?
什麼老闆對員工的福利?見鬼!
慕容瑾生病了,怎麼不見他跑人家榻前去端茶倒水?
金子越想,心頭越是憤憤。
這個傢伙……她該拿他怎麼辦?
金子披着緞衣起榻,打開房門,在廊下坐了下來。
天空,如同一團濃墨,黯淡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根據時辰推算,現在應該是寅時,夜與日的交接,是這一天中最黑暗的一個時辰。
金子呆呆地望着天際,一朵輕盈的霧花從脣齒間逸散開來。
……
辰莊的後花園裏,同樣有個人在呆呆望着天空。
辰逸雪慵懶地躺在吊籃上,修長的雙腿交疊,抵着夜交藤的藤蔓,一手擱在腦後,一手輕輕的放在大腿上輕彈着。
嚴大郎?
跟三娘?
辰逸雪腦中自動生成一個畫面,畫面中金子一襲大紅色的鳳冠霞帔,一張如同扶桑花般姣美的面容佈滿淚痕,水汪汪的琥珀色瞳眸,寫滿不願意,手握着一條紅綢,而紅綢的另一端,是一個長相醜陋,聲音如同破鑼一般春風得意的男子,那個男子正是嚴大郎。
“三娘以後就是我的了……”嚴大郎宣誓般的說道。
辰逸雪猛的彈坐起身,從吊籃上下來,循着花間小徑,往內門道走去。
“野天……”辰逸雪的聲音清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野天剛倚在門框上打了一個盹兒,聽到辰逸雪的呼喚後,生生打了一個激靈,條件反射的應道:“郎君有何吩咐?”
“我寫一封信給昊欽,你安排人連夜出發,送到州府!”辰逸雪從野天身邊擦身走過,只遺留一串淡淡的清冷幽香。
野天怔了怔,抬頭望了一眼墨染的蒼穹,小跑着追了上去,低聲道:“郎君,現在是寅時,城門還沒開呢!而且,天色太黑,出門多有不便!”
辰逸雪停了下來,看着黑嗔嗔的天空默了一刻,脣角一勾,說道:“那就改點卯出發!”
“郎君,很急的事情麼?”野天不由有些擔心,從不曾見郎君如此緊張的模樣。
“嗯,三娘不喜歡那個嚴大郎,昊欽作爲她同胞的兄長自然有責任和義務爲妹妹解決難題。再說昊欽都還沒成婚呢,三娘急什麼,還小呢!”辰逸雪說完,徑直上了長廊,往房間的方向走去。
野天愕然,就因爲這個?
郎君半夜不睡覺,就是在思考這個問題?
難爲野天一直以爲郎君是爲了傍晚接手的那兒案子煩惱呢……
再說金娘子都十七歲了,委實不小了!
……
第二天清晨,金子還在賴牀,便聽外頭傳來袁青青的大嗓門。
“笑笑姐,娘子醒了沒?老爺來了……”
“……你這丫頭,能不能小點兒聲,娘子還病着呢,讓她多睡會兒!”笑笑聲音略帶嗔怪。
金子今天醒來,已經沒有任何不適,只是昨天出了汗,身上黏黏糊糊的,有些難受。
她掀開被子,撩開帷幔,喚了笑笑和袁青青進來。
笑笑聽到聲響後,哎了一聲,不忘回頭瞪了青青一眼:“都是你這大嘴巴,把娘子吵醒了!”
袁青青撅着嘴,推門進房,見金子坐在榻旁,忙抄了件緞衣,小跑着上前,將衣服披在金子肩上,“娘子仔細着涼。”
金子抬眸看了她一眼,這丫頭跟着樁媽媽,還是有進步的。
“我已經沒事了,青青你先去備好浴湯,待我洗漱後再見父親!”金子沉聲吩咐道。
青青應了一聲是,便出去了。
笑笑端了一杯水過去,一面道:“娘子今天的精神不錯,再養兩天就該沒事了。昨晚辰郎君說娘子不要擔心案子的事情,好好養病!”
金子接着杯子的手一頓,隨後笑道:“誰擔心案子了,又不是我接的!”
笑笑抿嘴一笑,娘子這是在跟辰郎君置氣麼?
金子泡了澡出來,精氣神已經完全恢復了。剛進房間的時候,便見金元一襲家常灰色圓領袍服,端然跽坐在案几後面,淺淺品着茶湯。
“父親來了?”金子不鹹不淡的喚了一句,盈盈欠身施了一禮。
金元從席上起身,臉上滿是擔憂,上前拉住金子的手臂,左瞧瞧,右看看,疼惜道:“昨天妍珠回府,父親才知道瓔珞也一道回來了,本想過來看看的,恰好有案子發生,便耽誤了。今晨過來,聽阿樁說你昨晚發了高燒,怎麼會突然發病呢?”
金子幽幽一笑,“人喫五穀長大,哪能一生無病無災。發燒是好事,身體排毒的正常反應,且兒已經痊癒了,父親不必擔心!”
樁媽媽端着早膳進來,笑眯眯招呼道:“娘子剛好,只能喫些清淡的,委屈老爺陪娘子喝粥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等來一句承諾
辰逸雪一早就醒了,躺在牀榻上,望着窗口處泛白的天際,微微出神。
腦海中浮現出衙門內金子奔進他懷裏的那一幕。
再次回憶,心,還是不由自主的一緊。
她就那樣,毫無預兆的,鑽進了他的懷裏。
身形那般的纖瘦柔美,蒼白的小臉,一雙盈盈流轉的瞳眸帶着淡淡的失落和憂傷,就像一隻渴望溫暖、尋找溫暖的小貓,軟軟地倚在他身前。
如空谷幽蘭一般的氣息撲在脖子上,彷彿一道電流瞬間蔓延全身……
心頭突然湧起一股燥熱的感覺。
辰逸雪翻了一下身子,將被子扯到頭頂,視線裏一片黑暗,睡覺!
約莫過了兩刻,辰逸雪將捂住自己的被子掀開,彈坐起身,朝外頭喊了一聲:“野天……”
須臾,門扉響起,野天頂着兩個黑眼圈出現在辰逸雪的視線裏,睡眼惺忪,卻強自打起精神,躬身回道:“郎君!”
辰逸雪伸手挑開帷幔,看了野天一眼,問道:“你沒睡好?”
野天靦腆一笑,口是心非道:“睡好了,兒一向少覺!”
辰逸雪嗯了一聲,沒有在意,只問道:“信送出去了麼?”
“送了,點卯就安排人出發了,估計過一個時辰,金護衛就能收到!”野天啞聲應道。
辰逸雪點點頭,脣畔閃過似有似無的笑意:“下去準備洗漱用具吧,一會兒過去白草莊看看三娘。”
野天恭敬應下,便下去準備了。
……
金子和金元一塊兒用了早膳後,讓青青和笑笑將餐具都撤下去,她準備跟金元好好談談。
金元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剛想開口問問金子的身體情況,便聽金子搶先一步問道:“聽說父親給兒物色了一門親事?”
金元先是一怔,旋即含笑回道:“阿樁跟你說了?”
金子淡淡的應了一聲是。
“嚴家請了冰人上府上提親,說的是嚴家的大郎。爹爹有去了解過,嚴家大郎今年二十歲,一表人才,是個儒雅的謙謙君子。玉寶閣的生意,嚴老爺都交由他打理,可見能力是不錯的。雖然嚴家不是什麼名門大閥,但小門戶也有小門戶的好處,至少家族派系簡單,爹爹希望瓔珞以後的生活,可以簡單而幸福,這樣,你母親在天之靈,也就放心了!”金元語重心長的說道。
金子幽幽一笑,母親在天之靈,可以放心了?
十幾年來,她對三娘,不曾放心過!
不可否認,站在一個局外人的身份去看金元這個父親,此刻所言,的確是爲了三孃的未來考慮良多,但問題現在是金子代替三娘活着,讓她以一個現代人的思想和靈魂去接受這場包辦婚姻,金子完全沒有這個心理準備。
“父親,兒實話跟您說吧,兒無法接受這門親事!”金子直截了當的說道。
金元愕然,停了一息後,喚道:“瓔珞……難道你對嚴大郎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麼?”
金子眸光微閃,笑道:“兒尚未見過嚴大郎一面,對他是完全的不瞭解,不認識,談何不滿?但也因爲不認識,不瞭解,父親就將兒許配給嚴大郎,這讓兒心裏很難受。您說的話許是對的,您站在您的角度爲兒苦心考慮,但您從不曾問過兒,是否願意?父親,十幾年來都是這樣過了,您何不索性對兒不聞不問到底?”
金元的臉色在這一刻漲得通紅。
這是女兒清醒後,第一次如此質問自己。
十幾年都是這樣過了,您何不索性對兒不聞不問到底?
瓔珞終究還是怨着自己的……
可她的的確確沒有怨錯人,他親自見證了昊欽、綺繯、妍珠每一步的成長,看着昊欽行弱冠之禮,看着綺繯及笄出閣,風光嫁人,對小女兒妍珠百般寵溺,唯有他的瓔珞兒,從雲兒走後,就被他刻意地遺忘,任由她孤單的過了十三年。
他心裏的愧悔,沒有辦法用言語來訴說,他只能選擇從行爲上去彌補,彌補這些年來錯失的愛與溫暖……
“瓔珞,爹爹知道,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是爹爹的錯,爹爹以後會好好的彌補你的……”金元眼眶泛紅,修長的眼眸裏水霧濛濛,聲音也因情緒的刻意壓制而變得低沉沙啞。
金子脣角一挑,失聲笑了笑:“彌補?有些傷害已經造成,不是後悔了,再來彌補就可以的!”
就像三娘那般,她等不到,等不到你們良心發現,去彌補她這些年的渴望和遺憾……
這是她永遠的痛。
你們這些人,永遠不知道她每一次在瀕死的邊緣掙扎時的感受:期盼、渴望、等待、失望……絕望!
“您可知道,這十三年來,三娘過着怎樣的日子?‘兒’四歲便失去了母親,心裏被滿滿的恐懼和彷徨佔據了,一種再也見不到母親的感覺,父親你瞭解麼?或許當初您能對兒多一份耐心,多一份疼惜,兒不會自閉,可是您沒有,您將兒遺棄了。堂堂金府的嫡女,過着比下人還不如的生活,不僅如此,後宅還諸多盤剝,月例銀子落到清風苑裏,已經所剩無幾,除了抓藥的銀子之外,樁媽媽卻連一點兒肉末都買不起……”金子清湛的瞳孔倒映着金元神色痛苦的面容,他的嘴角,在不自覺地抽搐着。
金子知道,自己的話,戳中了他的痛處。
她吸了吸氣,加大火力,續道:“清風苑裏的那片藥圃,長勢極好。兒開始不知道爲何樁媽媽和笑笑要在院子裏種藥材,後來才知道,那些草藥,多半都是兒平時需要用到的。樁媽媽說銀子不夠買藥,只能自己種一些。這些,父親知道麼?您可曾過問過?”
“瓔珞,不要說了,是爹爹的錯……”金元頹然扶着案几跌坐在蒲團上,一張略帶歲月痕跡的白皙的臉,垂着兩條清晰的淚痕。
“是,這些自然都是父親您的錯。若不是您從小就忽略了三娘,林氏膽敢指使底下的婆子們盤剝我清風苑麼?他們膽敢將餿腐的飯菜送到我清風苑麼?若不是您對三娘不聞不問,林氏會將我阿兄洗腦得連自己親妹妹都不要麼?十三年啊,十三年,三娘一母同胞的親哥哥,不曾踏足清風苑去看一眼自己纏綿病榻、患了孤獨症的親妹妹。您知道兒看着阿兄對二孃和四娘那般疼寵的時候,內心是何感受麼?若不是您的漠視,金妍珠會囂張跋扈地屢次找兒麻煩?會挑在公衆場合給兒難看麼?會不遺餘力地宣傳兒是不祥人的謠言麼?”金子一口氣質問完之後,心底深處,竟抽痛得無法呼吸……
三娘留在她身體裏的痛,依然如此清晰,如此深刻!
“兒,究竟是不是不祥人?母親,究竟是不是兒剋死的?父親,您心中自有公斷!可就是因爲您的遺棄,讓林氏編織的謠言喧囂於市,讓我兄妹二人十多年來形同陌路……林氏、阿兄、四娘他們爲何敢如此待我?原因在於您,您一家之主的態度,決定了兒十幾年來的命運,您知道麼?”金子氣喘吁吁的看着金元,額角因心底的疼痛而冒出了一層細汗。
她捂着心口,在金元對面跽坐下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可父親,您連自己齊家都未曾做好過!如何能爲兒謀得錦繡良緣?從兒清醒過來的那一刻開始,兒便告訴自己:從此,我命由我不由天,我的命運,我的幸福,我要靠自己去改變,去爭取!所以,婚姻大事,也請父親給兒自由,讓兒選我所愛!”
站在廊外的樁媽媽,淚流滿面,這是她第一次聽娘子滿含血淚的控訴自己的父親。
老爺雖然對娘子好,但他卻是從來都不知道娘子過得有多麼辛苦的。
林氏極懂僞裝自己,表面功夫滴水不漏,不然,老爺不會被她欺瞞這麼多年!
金元已經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了,淚水肆意的流着。
他這個父親,這個家主,做得真夠失敗啊……
瓔珞說得沒錯,齊家這一條,他都未能做好,如何能爲閨女謀得錦繡良緣?
沉吟了半晌,金元才哽聲說道:“瓔珞,這些年,苦了你了!爹爹對不起你,對不起你母親!既然你不喜歡門婚事,便作罷,父親答應你,給你自由,讓瓔珞選自己所愛,過上幸福的日子!”
金子舒了一口氣,心中悒鬱盡散。
終於等來了一句承諾!
“多謝父親!”金子誠摯道。
金元看着金子略有些消瘦的面容,眼中滿是疼惜,伸手,將金子的柔夷握在掌心裏,輕輕的揉着,低喃道:“以後,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情。爹爹絕不允許任何人再中傷我瓔珞……”
金子心底酸酸的,不留痕跡的將手從金元掌中抽出來。
她想不明白,林氏到底給金元喫了什麼迷藥,是她剛纔說得不夠清楚麼?爲何,他連說林氏一句不是,裝裝樣子都不肯?
想到此處,金子更加堅定自己的想法,她的人生只能靠自己奮鬥,這個爹,護不了她。
還是辰語瞳幸運啊!
拼爹時代,可以說好爹在手,天下我有!
金子她沒有,只能靠自己了!
“順便跟父親說個事情吧!”金子看着金元,櫻脣開啓,坦誠道:“東市的偵探館,兒是幕後成員之一!”
第二百八十二章 差點兒廢了
“什麼?”金元臉色頓時變了幾變,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確認道:“瓔珞你是……辰郎君偵探館的成員之一?”
金子斂容正色道:“是!”
“這麼大的事情,你怎麼不跟爹爹商量一下?”金元顯然不大高興。
他可以答應讓金子來百草莊學習醫術,也可以包容金子學成之後行醫救人,畢竟醫者尚屬技流,人生在世,哪能一生無病無災?誰都有求醫問藥的時候!
但偵探館是什麼工作性質?
能讓辰郎君接手調查的案子,哪一宗、哪一件是簡單的?
一個深閨娘子,跟着瞎摻和這些,到底讓金元心裏不大舒服。
“父親,兒喜歡這份工作。兒坦誠相告,只是希望能得到父親的支持和鼓勵!其實早在嶽山的那個案子,便是兒驗的屍,包括甄老爺家的那個護院,州府牽扯到金綺繯的那個案子,也是兒經手檢驗的。上蒼讓兒神智恢復清明,並賜予兒這雙鬼手,兒不想辜負,還望父親成全!”金子神色堅定,聲音鏗鏘有力,挾帶着一絲絲的不容拒絕之意。
金元深望着金子,擰着眉頭勸道:“瓔珞,仵作這一職並非光鮮的行當,且自古以來,都未曾有女子行仵作之事,你入了這一行,身上所要揹負的壓力有多重,你知道麼?人言可畏,爹爹不希望你再被任何謠言中傷,你就聽爹爹的勸吧,退出偵探館!”
金子淡然一笑,只說道:“規矩是用來打破的,路是靠自己走出來的。前路有多麼不易,有多少辛酸,雖然已經可以預測,但兒會堅強的走下去。我不求自己的人生有多麼輝煌燦爛,但求儘自己微弱之力,改變仵作的命運!”
就如則天女帝那般,若是墨守成規,若是擔心人言可畏,她永遠不可能踏上帝王的寶座,坐擁天下,成就一代帝王傳奇。金子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也沒有則天女帝那樣的手腕謀略,她只有驗屍和醫術這兩樣拿得出手的技能,若還要讓她揚短避長,那跟混喫等死的米蟲有什麼區別?
金子的話讓金元有些微的震撼,他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這個柔柔弱弱的女兒,竟不曾想到她還有這樣宏大的抱負!府尹大人的話再一次滑過耳際,他說:“金元,你家閨女三娘子,膽大心細,頗得逍遙王賞識,若她想入仕參選女官,一定能爲你金家帶來榮耀,好好栽培!”
當時聽府尹大人這樣說的時候,金元還不以爲意,嘴上說着謬讚,心裏卻還是想着瓔珞簡簡單單,開開心心生活下去就好。如今看來,瓔珞丫頭不是個嚮往簡單生活的孩子……
金元其實心裏有些矛盾,一面認爲這樣不好,一面又覺得對瓔珞的虧欠實在太多了,閨女說得很明確,希望得到父親的支持和鼓勵,若是自己一味阻止,說不定會將父女間好不容易修補起來的關係推得越來越遠。
思前想後,金元無力的嘆了一口氣,點點頭,應道:“爹爹會支持你的!”
金子笑了,第一次感覺有人撐着,有人慣着,是這樣的幸福!
“謝謝父親!”
“可你也要答應爹爹,遇到危險的調查案件,就推了。就像趙成的那個案子一樣,買兇殺人者比比皆是,這個世界,沒有百分百的公平和公義,不要輕易犯險,知道麼?”金元啞聲吩咐道。
金子點頭,想起趙成的那個案子還未結,順便問道:“那案子現在如何了?”
金元無奈地搖搖頭,應道:“膠着着,不過案子已經提交州府衙門了,現在由府尹大人偵辦。逍遙王爲這個案子說了幾句話,刑部那邊倒沒有追得緊,不過父親此番是無法晉升了,朝廷下月底就會重新委派官員赴任接替府尹之職。父親很沒用,讓你們都白高興了一場!”
金子扯了扯嘴角,安慰了幾句。
龍廷軒這個傢伙,明裏一套,暗裏一套,可算把金元老爹給害苦了。
之前的家宴,金昊欽明言有府尹大人的推薦,大家都以爲金元升任是十拿九穩的事情,沒想到半路殺出逍遙王這個僞程咬金,將事情都給攪黃了……
也罷,命裏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
逍遙王能讓金元撇開趙成這個案子,已經是最大的恩賜了。
父女倆說了一會兒王大爲的那個案子後,金子纔想起偵探館剛剛接手的那個案子,便開口問道:“潘琇的那個案子是怎麼回事?”
金元聽金子如此問起,反問道:“怎麼,偵探館有接手這個案件調查?”
金子如實以告,將江郎君的疑惑一一道出。
金元摸了摸一字胡,斂容說道:“潘琇案子的事情,的確有些蹊蹺。爹爹去過案發現場看過,城西樹林外的路面雖然有車輪馬蹄痕跡,但卻沒有明顯的收車痕,且案發的時候是午時,陽光燦亮,駕駛馬車的人應該能很好地看清楚路面的情況,除非潘琇是突然從正中央跑過去,纔會被撞倒,不然的話,很難發生這樣的意外!”
“父親,這會不會是一起殺人拋屍案?”金子凝神問道。
金元一愣,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而且有潘琇的婢女作供,當時,她說是跟潘琇一起到城西外的樹林的,後來她內急,進了樹林小解,潘琇便在外頭等着她。等到她出來的時候,便已經看到娘子躺在路上,嚥氣了,而她提着氣追上去的時候,只看到了一輛馬車的背影。
金元將潘琇婢女的口供說了一遍,金子卻提出了質疑:“父親不覺得這個婢女的口供很可疑麼?她發現自家娘子的屍體後,爲何不是驚恐交加,而是四下張望,尋找行兇者?這不大符合一般人的正常行爲反應!”
“瓔珞你的意思是那個婢女說謊了?”金元問道。
“這個案子是不是另有隱情現在還不能論斷!”一道清亮如水的嗓音穿透門縫傳遞進來。
金元和金子齊刷刷的望向門口。
樁媽媽將房門推開,含笑對金子和金元說道:“老爺,娘子,辰郎君來了!”
辰逸雪修長筆挺的身姿裹着一襲利落的黑袍,一張白皙的臉,清雋出塵,眼眸銳利而澄澈,寒芒倨傲,無聲的落在金子身上,彷彿要望進她心裏去。
金子迎着他的目光,心底深處,彷彿有一根弦,被輕輕地撥動,然後無聲顫抖着……
她別開眼,嘴角噙着淺笑。
金元忙從席上起身,笑容滿面的迎了出去,一面道:“辰郎君快請進!”
辰逸雪不慌不忙的收回目光,拱手向金元施了一禮:“見過大人!”
“快快請起,辰郎君客氣了!”金元揚手請辰逸雪入座。
辰逸雪邁長腿,走到金子身邊,斂衽跽坐下來,大手倏然撫上金子白皙如玉的額角,喃喃道:“唔,燒退了,好得挺快,看來在下昨晚的手,沒有白廢!”
“不是沒廢麼?”金子嘟囔道。
“差點兒……就廢了……”辰逸雪微微一笑,收回大手。
金元瞪着眼珠子看着二人親暱的動作,聽着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一臉愕然。
什麼廢不廢的?啥玩意兒?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不必考慮
辰逸雪見金元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平生第一感到一絲不自在。
他瞥了金元一眼,臉上頓時猶如變魔術一般,扯出一抹絢爛的笑容。
金子微怔,感覺這不大像她所認識的辰大神!
金元見慣了辰逸雪冷漠倨傲的模樣,這陡然充滿了溫暖的笑意,讓他有些反應不過來,待回味過來後,眼中閃過受寵若驚,誠惶誠恐之色,誠摯問道:“辰郎君對這個案子,有什麼看法?”
辰逸雪微微一笑,說道:“三娘剛剛說潘琇案極有可能是殺人拋屍僞造成意外事故,是不是這個不能先入爲主,還需要看證據。”他頓了頓,問道:“現場還有其他的物證麼?”
金元想了想,回道:“潘琇的屍體在案發時,是呈俯臥位,她後背的襦裙被颳了一個洞,趙虎領着衙門裏的捕快在附近地面上發現了一小塊掛下的布片,除此之外,並無其他線索。”
辰逸雪側手看了一眼閉嘴不語的金子,幽幽一笑道:“如此,那便只能從屍檢上找答案了!”
金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安靜了一會兒,才懶懶地嗯了一聲。
放下茶杯之後,金子突然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的態度和語氣似乎越來越有辰大神的味道和風範了,特別是剛剛嗯的那一聲,帶着一點點兒拽啊!
辰逸雪眼中有淡淡笑意,與金子四目相對,隨後問道:“那現在就開始吧?三娘,你可以麼?”
金子抬頭,見他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也被點燃了熱情,笑道:“當然可以了!”
金元卻還在擔心着金子的身體,忙勸道:“瓔珞,你千萬別逞強,身體最重要,這個案子雖然暫時定爲意外事故,但衙門還是會繼續跟進的,你就好好休息休息!”
金子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她現在的精神狀態很好,出堪解剖,完全沒有問題。
金元見她如此堅持,也沒敢多勸,只是拜託了辰逸雪多加照拂着,他衙門裏還有公務要忙,要先抽身回去了。
辰逸雪鄭重地道了一聲放心,便同金元、金子一道出了百草莊。
金子領着笑笑上了辰逸雪的馬車,金元則乘着衙門的車駕,先後出了阡陌。
車廂內,辰逸雪目光虛無的望着車窗外。
金子拄着下巴,回想着今天跟金元的對話。
要不是金元突然給她安排這麼一門親事,她不會壓不住一口氣,將所有情緒爆發出來給他下臉。
金子個性率直,向來喜歡有事說事,有不滿意的地方,一定要好好溝通,能當天解決的事情,堅決不拖到第二天,不然,她昨晚也不會一個人憋到內傷發高燒。
她一個人傷了一夜,金元老爹可是始作俑者,不傷傷他,給他下下臉,金子心裏怎麼也無法平衡。
良久,辰逸雪回眸,視線落在金子身上,似在猜測她正在想些什麼,漸漸的,眸子裏升起疏淡的笑意:“別煩惱了,這事情,在下會爲你解決的!”
“啊?”金子眨了眨眼睛,懵懂問道:“什麼?”
“嚴大郎啊!”辰逸雪淡淡的應道。
金子來了興趣,挪着身子坐過去,滿含期待的問道:“敢問辰郎君要如何爲兒解決?”
辰逸雪迎着她清亮的,如同水晶一般閃爍着動人眩光的瞳眸,靜了一瞬,淺淺笑意如同星光浮動在眼中,神祕道:“到時候再告訴你!”
金子切了一聲,挪坐了回去,說道:“不勞辰郎君費心了,兒剛剛已經跟父親達成共識了!”
“哦?”辰逸雪修長的眉目一挑。
“兒覺得嚴大郎也不錯,根據父親分析的種種來看,嚴大郎算得上是兒的良配。聽說長得很是俊朗,而且性情也好,不冷不熱,玉寶閣的生意間接反映了嚴大郎的經商頭腦不錯,跟着他嘛,這一輩子一定不會缺喫少喝的。而且人家說了,只娶正妻不納妾,能做這樣承諾的好男人,當真是不多了。兒一直很羨慕郡馬爺和蕙蘭郡主之間彼此忠誠守護一生的情意,嚴大郎能效仿,兒滿心的感動!”金子情真意切的說着,一面偷偷觀察着辰逸雪的反應。
果然,一向不將情緒顯山露水的辰大神,臉黑得像千年黑山老妖。
車廂內的氣氛陡然猶如冰窖一般冷冽。
笑笑下意識地往角落裏縮了縮,垂着頭,不敢看辰郎君一眼,那雙眸子寒意太深,有些攝人。
“你答應嫁給嚴大郎?”辰逸雪冷冷問道,幽深的眸子一瞬不瞬的凝着金子。
金子倚躺的軟榻扶手上,忽然間多了一雙白皙修長的大手,撐在左右兩邊,黑色的袖口攤在扶手上,顯得格外乾淨利落。
而他高大的身軀和清冷的氣息已經逼近,居高臨下般的,將她籠罩住。
金子心瘋狂的跳動着。
辰逸雪見金子不答,臉色又黑了兩個色度,眼中卻有刻意掩飾的漠然,冷聲道:“你說嚴大郎長得俊俏?三娘應該不曾見過他的真容吧?在下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他絕沒有在下十分之一的俊朗!你說他的性情好,不冷不熱?試問一個人怎能沒有七情六慾?三娘你確定自己要嫁的是一根木頭,永遠保持一個溫度,不冷不熱?你說跟着他一輩子不會缺喫少喝,難道三娘你活得就只剩下這點信仰?只求三餐果腹,再無其他追求?嚴大郎要效仿父親母親,一生一世只對對方忠誠,不離不棄,相扶到老。空口白話誰都可以說,但也得看看他是否有這個……細胞,語兒說這個也是需要遺傳的!”
金子看着他俊美到極致的容顏和微微抖動的喉結,嚥了咽口水,糾正道:“是基因!遺傳基因!”
辰逸雪臉頰微紅,若不是他此刻有些激動,能記錯語兒的話?
他冷冷的嗯了一聲,續道:“就他這樣的級別,你就滿心的感動了?在下覺得,嚴大郎除了跟在下一樣,知道三娘你是一個好女子之外,沒有一點兒值得你滿心感動,滿心歡喜的託付終身的地方!”
金子被辰大神的話教訓得有片刻的眩暈。
他剛剛說什麼?
沒有聽錯吧?
他竟自戀到這般程度?
嚴大郎的外貌還沒有他十分之一的俊朗?!
還說人家不冷不熱的保持一個溫度,是一根木頭?呵,那辰大神你一直清清冷冷的模樣,又是什麼?
等等,還有一生一世對對方忠誠,不離不棄,需要遺傳基因?這是什麼邏輯?
意思是辰大神你,才具備這樣的潛質,是麼?
金子眨了眨眼睛,幽幽笑了。
不過最後那一句,讓她此刻猶如含了一顆蜜棗似的,絲絲甘甜!
“本娘子當然是好女子了!能出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的娘子,容易找麼?”金子拽拽說道。
金子沒有鬆口,讓辰逸雪有些着急,他修長的手握住金子放在膝上的柔荑,沉聲正色道:“三娘,婚姻大事不是兒戲,在下希望你慎重!”
金子迎着他灼灼的目光,感受着他掌心傳遞過來的溫度,一副深受感染般的表情,點頭道:“這嚴大郎敢情是這麼一無是處麼?呀,那兒是得重新考慮考慮!”
辰逸雪眉頭一蹙,直接道:“是根本不用考慮,你什麼眼光啊!”
金子額了一聲,將手抽了回來。
丫的,質疑本娘子的眼光……
“我昨晚點卯就讓人送信給昊欽了,這傢伙身爲你的兄長,有義務爲妹妹解決一切難題,你就別管那麼多了,現在開始,你的時間都是屬於在下的!”辰逸雪有些霸道的說道。
笑笑紅着臉,偷偷抬眸看了二人一眼,這話,聽着,有些那個……
金子卻不以爲意。
辰逸雪,一個情商爲零的人,說的話,只能是表面意思,自己自作多情,就是大錯特錯了。
屬於他的時間,不過是爲了案子罷了。
金子愣愣嗯了一聲,斂衽坐好,索性閉上了眼睛。
第二百八十四章 一半天使,一半魔鬼
辰逸雪讓野天先駕車前往城西的那一片樹林,他想去看一看案發現場。
馬車往城西的方向一路疾馳。
金子感覺自己似乎已經睡了一個回籠覺了,幽幽睜開眸子的時候,馬車的車速才漸漸緩了下來。
笑笑挑開車窗望着外頭那片蔓延到視線盡頭的樹林,眼底一片蔥翠之色。
“娘子,奴婢看到衙門裏的捕快了!”笑笑回頭說道。
金子挪着身子坐過去,果然看到了幾個穿着衙門役服的捕快在樹林外尋找着什麼,地上還立着竹籤,圍起的白色絲線在微風中輕輕晃盪着。
“下車看看!”辰逸雪瞥了金子一眼,兀自躬身出了車廂。
金子應了一聲好,跟在他身後躍下車轅,天藍色的袍角在清風的浮蕩下向四周旋開,清湛宛若出水蓮花。
一路走過去,金子都有留心觀察周圍的環境,樹林外的這條路,平坦而寬闊,有筆直的路,開闊的視野,確實很難發生意外事故。
辰逸雪邁着長腿,徑直挑開白色絲線,鑽進了事故現場範圍內。
“辰郎君來了!”幾名捕快忙拱手向辰逸雪施了一禮。
辰逸雪嗯了一聲,揹着手,面無表情的掃了一眼路面情況。
“潘娘子伏屍的地點在哪個位置?”辰逸雪問道。
“就在這裏,呈俯臥位!”其中一名捕快忙走到潘琇死亡的地點,手用樹枝在地上畫出發現屍體時所呈現出來的輪廓。
辰逸雪在伏屍地點旁邊蹲下,伸手捻了一把塵土,小心翼翼地放進掌心攤開的手帕上。
現場沒有在第一時間就做好保護措施,因此除了一條模糊的車輪痕跡之外,周圍佈滿了凌亂的腳印,就是有殘留的證據,也被破壞得差不多了。
金子站在不遠處,循着車輪的軌跡勘查着。
“大人不是說有在現場發現潘娘子的物事麼?給我看看!”金子拍了拍手,走回去,對守在絲線外的一名捕快說道。
那名捕快在辦上次芳諾案的時候,見過金子,知道他仵作的身份,也領略過金子檢屍的高超技術,因此態度十分恭敬。
“金仵作請等一下,物證已經收納進了檔案,得先跟上面說一聲,才能交給金仵作過目!”
金子知道這個是程序問題,因便點頭,淡淡應了一聲好。
須臾,那捕快便取來了潘琇殘留在現場的物事。
金子讓笑笑打開箱子,取出手套讓她戴上,才接過紙包,打開取出裏面的證物。
確切的說,裏面是一塊碎布。
金子捻起布片,仔細看了看,食指和中指輕輕的擦過碎布的邊緣,白色的手套上邊殘留了幾條絨絲。根據金子的專業判斷,這塊布片,應該是從潘琇身上掛下來的,她腦子有些混亂,這樣看來,這案子又真的像是意外事故了。
“怎麼樣?”辰逸雪清冷的聲音在金子背後響起。
她回眸,將手上的碎布晃了晃,說道:“若是僞裝成意外事故的話,兇手拋屍時,不可能將碎布一塊兒帶到現場來,若能,那兇手的心思,也太縝密了。”
“那這裏也就是案發第一現場了!”辰逸雪漠然應道。
金子點頭,“現場的線索只有這麼一點兒,沒有再找到有價值的東西,只能從屍體上尋找關鍵了!”
辰逸雪神色淡然的看了金子一眼,忽而一笑,露出一抹大神式的笑容:倨傲,清高而淡漠!
“那就辛苦你了,三娘!”他拍了拍金子的肩膀,轉身,大步往馬車的位置走去。
金子微微一愣,將手套脫下來後,交給笑笑裝進箱子,從容上了馬車,坐定後,幽幽笑道:“辰郎君要是覺得良心不安的話,就給兒加工薪好了!”
辰逸雪翹着手,閒適地倚在軟榻上,淡淡道:“員工勞動不是理所應當麼?在下哪裏會良心不安!”
金子:“……”
ЖЖЖ
馬車在新修繕好的停屍莊門前停了下來。
野天躍下車轅,小跑上前,敲響了門扉。
守莊的是一名五旬上下的大爺,他並不認識辰郎君,也不認識金仵作,非要衙門那邊開一張證明過來,才肯放人進去。
金子亮出了金府的對牌,結果也沒用,人家大爺執拗地非要見到那一紙文書,才讓他們一行人進莊。
辰逸雪只好讓野天趕去衙門,尋張師爺開一份證明書送過來。
野天駕着馬車離開,金子和辰逸雪、笑笑只能跑到停屍莊的屋檐下蔽日。
“大爺,你認識字麼?”等待的當口,金子有些無聊,便找大爺聊天去了。
大爺從門縫裏探出腦袋,笑眯眯的搖頭道:“不認識!”
“不認識,那你要證明看得懂麼?”金子狐疑問道。
守莊大爺點點頭,露出一臉樸實的笑容,應道:“老朽認得衙門裏的公印啊!”
原來如此!
大爺只認公印,不認人!
約莫過了半柱香時間,野天便帶着張師爺蓋了公印的證明回來了。
守莊大爺拿着仔細辯了一息後,這纔將莊門敞開,迎他們進去。
停屍莊是新修繕好的,格局分佈要比之前的合理。
一行人在守莊大爺的引領下進了後院,空氣中隱約飄蕩着一股刺鼻的氣味。
金子推開了停放潘琇屍體的房間,一股冰冷的涼氣瞬間撲面而來。
金子走進房間,視線停留在高榻上那具蓋着白布的屍體上。
辰逸雪和笑笑也走了進去,只有野天在長廊上等待着。
金子剛把裹屍布掀開,笑笑便尖叫了一聲,然後捂着嘴,一個箭步跑出房間,隨後,只聽到作嘔的聲音遙遙傳來。
辰逸雪看到潘琇屍體的那一剎那,修長英挺的俊眉,也微不可察的蹙起。
難怪笑笑會被嚇到,第一眼望去,最觸目驚心的,是她那不成人樣的臉龐。左臉上的皮膚已經蕩然無存,綻開鮮紅的血肉,左眼的眼瞼,也已經倒翻了過來,露出了陰森森的蒼白結膜。
即便這樣,還是難掩她右臉的清秀,雖然右臉的肌膚失去了血色,卻更加映襯得她白皙動人。
金子無聲的嘆了一息,這一半天使,一半魔鬼的臉龐,讓她深受震撼。
她沒有停留,迅速的從工具箱裏取出了皁角和蒼朮點燃,在舌底含上了生薑,隨後取出罩衫、口罩和手套,穿戴整齊之後,準備開始屍檢。
“死者左側面部擦挫傷,左下頜骨皮膚挫裂傷伴下頜骨完全性骨折。”金子一邊檢查屍體,一面敘說着屍檢的情況,聲音有些悶悶的,但辰逸雪卻都聽清楚了,在一旁奮筆疾書的記錄着。
“這是典型的磕碰上,而且是與地面形成的磕碰傷!”金子用止血鉗從屍體下頜部的挫裂傷口伸進去,探查這下頜骨骨折的損傷情況,“應該是下頜骨先着地,然後左側面部與地面擦挫。”
辰逸雪抬頭看了金子一眼,此刻的她眸色疏淡,那雙盈盈閃動的琥珀色眸子,寫滿了自信,認真和專業。姣美的容顏掩在口罩後面,並看不到表情,但辰逸雪知道,三孃的神色,定然是肅穆的。
她進入屍檢狀態後的表情,一貫如此,不是麼?
“兩側前肋多發性骨折!”金子按壓了一下屍體的胸前,補充道:“就是不知道骨折形態怎麼樣?”
“先檢查屍表吧,目前這個案子衙門是將之歸類於意外傷害,不是屬於兇殺案件的話,不能隨便解剖的,不然,家屬那一關過不去!”辰逸雪凝着金子,淡淡說道。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並非完璧
辰逸雪的話,金子理解。
這就跟現代的非刑事案件一樣,若非涉嫌刑事,就是法醫師也不能輕易地對死者動刀子,必須要先徵詢家屬的同意,若是家屬堅決不同意的話,法醫師也毫無辦法,這是人權問題,只能尊重別人的意願。
金子沿着從上到下的順序,開始檢查潘琇的雙手,一面說道:“死者的雙手掌有擦挫傷,上臂的內側也有擦挫傷。”她沉沉無緒的眸子掃過這些傷痕,頓了頓,續道:“這些擦傷都符合以一定速度和地面接觸、擦蹭所形成的損傷!”
辰逸雪點頭,銳利而澄澈的目光在潘琇的傷口上流連,淡淡附和道:“這麼嚴重的擦挫傷,說明落地的速度不慢!”
金子轉身繞到高榻尾,指着潘琇白皙的腳丫說道:“她足尖上也有細微的擦傷,兒剛剛看過她的絲履,鞋頭的位置擦破了一個洞,而且她的腳背上亦有挫傷。”
她說完,重新繞回潘琇的頭部,指着左臉那悚人的擦傷和腳背輕微的擦傷說道:“上重下輕,符合頭胸先着地的過程。”
辰逸雪安靜的走到金子身邊,一手託着記錄的小冊,一手握着筆,將傷口所呈現出來的狀態細細描摹下來,再將金子剛剛說的屍檢情況進行註解。
金子側首睨了他一眼,簡單利落的黑色長袍,襯得他膚色越發白皙俊美,眉目清冽銳利。
“潘娘子的眼眶有明顯的淤血和淤青跡象,是不是可以推斷,她的顱骨有骨折的現象?”辰逸雪修長的手指夾着筆,側首望着金子,一副虛心請教的模樣。
這態度讓金子心情頓感愉悅,難得在辰大神身上看到了她以前那些學生們虛心請教自己的影子。這讓久不曾爲師的金子,找到了久違的成就感。
她拿起止血鉗,輕輕的敲了敲潘琇的天靈蓋,安靜的房間裏響起了一聲聲‘噗噗’類似破罐子的聲音。金子挑眉看着他,問道:“聽到沒有?叩聽‘破罐’聲,是通過屍表檢驗,確定是否有顱底骨折的方法之一!”
辰逸雪抿嘴微微一笑,應道:“如此看來,這案子目前所呈現出來的損傷,完全符合事故損傷的特點啊!”
“沒錯,這樣的傷痕是以極快的速度與地面擦傷才能形成的,不可能是人爲造成,應該是意外事故無疑!”金子對辰逸雪的話表示認同。
“如果屍檢也沒有找到有用的線索的話,這起案子,只能當做意外事故處理了。”
耳邊響起一道熟悉而低沉的嗓音,淡淡的,似帶着一絲遺憾。
金子側首迎着他的目光,而他的黑眸裏有極淡的笑意。
“潘琇爲何會到城西樹林外頭,這點很奇怪。還有那個駕車之人,若不是酒駕,不可能沒有看到那麼大一活人,兒總覺得這個案子有些蹊蹺!”金子沉吟了一息,開口道:“我再仔細看看潘娘子身上還有沒有其他的線索吧!”
經過上次媚娘屍體痙攣的小失誤後,金子對屍檢越發的謹慎起來,隱隱有吹毛求疵的趨向。
死者將她所有的冤屈都反映在屍表上,等待她去解讀,去爲他們洗冤,金子不能不慎重!
她將潘琇的身上的襦裙褪了下來,露出她發育良好且柔美的曲線。
辰逸雪清雋出塵的面容一臉漠然,淡淡掃了屍體一眼,垂眸準備記錄。
金子自然知道辰大神是心正意不邪,但不知爲何,她並不想讓潘琇的身體展露在他面前。這是她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感覺,之前小刀陳的那個案子,辰逸雪也站在一邊看她解剖的,她卻未曾這樣不舒服過。
金子將潘琇的襦裙抖開,蓋住她大半個身體,隨後才繼續屍檢工作。
蓋在潘琇身上的襦裙,後背有一個口子,應該是被突起的硬物刮蹭造成的,而屍體對應的部位,也有一個對應的擦傷,相較衣袍的損傷而言,要輕得多。這說明外力的方向和潘琇身體的豎直方向是平行的。
金子檢查了她的褻衣、肚兜和內褲,都是完好無損的。
放下衣物後,金子繞到榻尾,將潘琇的雙腿曲起,扯過白色裹屍布,搭在膝蓋上面,自己躬着身子,開始檢查潘琇的外陰。
辰逸雪安靜的等待着,卻見金子怔在榻尾,不發一言。
“怎麼了?”辰逸雪悅耳的嗓音響起。
金子抬眸看着他,忽而見他往前一步,與她離得極近,目光灼亮逼人。
“潘琇……”金子看着他濃若點漆的眸子,忽然臉頰一陣滾燙,低着頭,別開眼,啞聲道:“潘琇的生殖道乾燥無損傷,但處女膜陳舊性破裂!”
辰逸雪的無波無緒的面容在聽到了這一句話後,終於有了一絲破冰的跡象。
陳舊性破裂?
這意味着什麼?
潘琇,一個尚未出閣的深閨娘子,竟不是完璧之身?
金子感覺自己的裏衣都被汗水浸溼了。
她這次的死,會不會跟這件事情有關係?
潘琇不是書香門第麼?怎麼會作出婚前性行爲這樣的事情?
經手人是不是江郎君?
辰逸雪只怔了一息後,便若無其事的將這一點記錄在案。他提筆寫完,見金子還怔怔神遊天外,不由開口提醒道:“有疑問一會兒再討論,將屍體檢查完畢再說吧!”
金子回神,應了一聲好,又開始細查其他地方。
她再一次拿起潘琇的手臂,一寸一寸的看着,生怕有一絲一毫的遺漏。
等等,這是什麼?
“有發現!”金子猛地抬頭。
金子的話讓氣氛陡然嚴肅起來,辰逸雪走近高榻,就見金子拿着止血鉗,指着潘琇右手虎口處的背側。
果然,那裏竟然有十幾處密集的小損傷。
之前因爲有上臂手掌的擦挫傷交錯覆蓋,金子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形態特別的小損傷,但仔細觀察的話,還是會留意到它與其他地方的擦傷是有區別的。
那是十幾個方向一致,半月型的小損傷。
“是指甲的痕跡!”辰逸雪篤定道。
金子點頭,續道:“指甲破壞了皮膚表層,方向是朝內側的,這樣的傷痕,潘娘子自己是無法造成的。而且仔細看,傷口是沒有任何結痂的痕跡的。”
辰逸雪眸中升起了明亮的笑意,修長的眉眼也彷彿在一瞬間舒展開來:“這意味着,從形成損傷到潘娘子死亡的時間,非常短暫,不然,在這麼幹燥的天氣裏,傷口會很快結痂!”
金子抬肘擦了擦額角的汗珠,認同的附和道:“根據兒的經驗判斷,造成這些傷口到潘琇死亡的時間,應該不會超過兩刻鐘。雖然這樣的損傷不一定跟她的死有直接關係,但至少可以推斷致傷她的人可能知道她是怎麼死的。”
辰逸雪微微一笑,應了一聲嗯。
他心裏已經有了初步的考慮,抬手,將線索記錄在案。
“潘娘子右手食指的指甲有折斷痕跡,崩了一小塊,辰郎君順便記錄一下,應該是擦到地面折斷的!”金子補充道。
辰逸雪淡淡應了一聲好,揮筆記上。
屍檢進行到這裏,只能暫時告一段落,是否進行解剖,只能將潘琇屍體上的傷痕稟報衙門,再讓衙門做通潘琇父母親的思想工作,爭取讓他們同意解剖!
第二百八十六章 八卦的味道
金子將裹屍布蓋好,取下手套和口罩,脫下罩衫,循例行進消毒,跨火盆。
辰逸雪將屍檢的記錄冊收好,淡淡道:“關於潘娘子並非完璧的事情,在下覺得有必要跟委託人江郎君說一下,或許,這一點會成爲本案的關鍵!”
金子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自若,完全沒有覺得這個話題有絲毫的尷尬。
好吧,金子忽然間覺得自己俗了,這是在探討案情,完全沒有尷尬的必要!
不過潘琇是書香門第,而江郎君又是讀書人,這文化人不是常常將‘非禮勿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老教條掛嘴邊麼?他們的思想觀念應該是比較傳統的,不可能做出這樣逾越於禮教的事情吧?
這裏面定然有什麼故事!
而這個故事,顯然引起了金子探知的慾望,想要了解得更多,只能從這個案子入手了。她從鼻腔裏輕輕溢出一個輕嗯,低着頭將工具箱拾綴好。
二人出了停屍房,站在廊上,循着說話聲望去,便看到了院子的一角,兩個一蹲一站的背影。
笑笑蹲在地上,臉色還有些青白,腦海裏那悚人的一幕不斷地刺激着她的感覺神經,只要一想到那血肉模糊看不清楚面目的臉頰,她就感覺胃裏又開始冒酸水,食道,火辣辣地燒了起來。
早上喫的東西,基本上都收刮乾淨了,野天站在她身後,絲毫沒有忌諱笑笑面前的那一灘穢物,細心的詢問着什麼。
金子和辰逸雪相視一眼,微微一笑。
“怎麼樣笑笑,你還好麼?”金子走過去,柔聲問道。
笑笑忙搖搖頭,起身將嘔吐的穢物擋在身後,紅着臉道:“奴婢已經沒事了,娘子你和辰郎君先到廊上去等一等奴婢,待奴婢將這裏清掃乾淨了,便去尋你!”
野天也上前一步,笑容靦腆,“兒留下來幫笑笑,郎君和三娘子不必擔心!”
辰逸雪站在金子身邊,淡淡的掃了她一眼沒有吭聲。
金子唯有點頭應好,轉身,回長廊上等待。
二人並肩坐着欄杆上,剛準備將屍檢記錄在冊的信息整理一下,便聽長廊的盡頭傳來一道洪亮的嗓音。
“金仵作,辰郎君……”趙虎高大壯碩的身影出現在二人的視線裏。
他的步履很大,於行走間虎虎生風,一眨眼便到了金子和辰逸雪面前。
“趙捕頭!”金子和辰逸雪起身,含笑打了照面。
“金仵作屍檢結束了?”趙虎含笑問道。
金子點頭,將屍檢的小冊交給趙虎過目,一面說道:“從初檢上看,潘娘子身上的傷,的確是意外事故造成,並非人爲殺人拋屍,也就是說城西樹林外的路面,是案發的第一現場。但在她的手臂內側,我發現了一些細小的傷痕,是指甲印,而且從指甲的方向上看,不是她自己造成的。雖然目前我們沒有證據證明這是一起案件,但至少可以推斷,潘琇死亡前,應該有人在樹林外跟她見過面,而且發生過爭執。從傷口的呈現出來的狀態上看,離她死亡過的時間不超過兩刻鐘,因此,這個人,極有可能知道潘琇是怎麼死的。”
趙虎一面聽着金子的解釋,一面看着屍檢記錄,心中微微震盪着。
金娘子的驗屍技術該是到了何種出神入化的地步,才能這麼精準地、負責地告訴他,造成傷口離死亡的時間不超過兩刻鐘?
就是帝都那些金牌仵作,也不敢如此篤定的將時間精算到如此短的範圍內吧?
“金仵作的屍檢很到位,潘娘子這個案子,應該不僅僅是意外那麼簡單。在下剛剛在大牢裏審問了潘娘子的貼身婢女,她承認自己說謊了。事發的時候,她根本沒有陪同潘娘子一起到城西的樹林外面。”趙虎抬頭看着金子和辰逸雪,緩聲說道。
“哦?那婢女的口供如何?”辰逸雪長眉一挑,淡淡問道。
趙虎揚手,請金子和辰逸雪坐下。
“婢女小月說潘琇最近一直都悶悶不樂,事發當天,潘琇跟她母親說要出去走走,散散心,潘夫人同意了,讓小月跟着娘子,好好伺候着。她們主僕二人僱了一輛馬車,先是漫無目的地在郊外逛着,後來潘琇讓小月幫她送一封信給江郎君,並讓她送完信之後,去城西的樹林外等她。她將信送給江郎君之後,便去了城西的樹林那裏,沒想到卻看到潘琇躺在路上,一動也不動。她當時嚇壞了,跑過去一看到潘琇的傷痕後,直接暈了過去,幸好是一個樵夫給她掐了人中,她才醒過來!”趙虎說道。
“那小月爲什麼之前不說,還要編織上樹林裏小解的謊言呢?”金子提出了質疑。
辰逸雪脣角一挑,續道:“那輛棕色的那車是怎麼回事?小月解釋了麼?”
趙虎點點頭,應道:“小月說她之前不敢說,是因爲潘琇吩咐過她,不要將送信給江郎君的事情跟任何人說,她不能跟別人講,又解釋不清楚娘子爲何會死在樹林外的路上,只能謊稱自己進樹林小解,沒有看到整個案發的過程。至於那輛棕色的馬車,是救小月的那名樵夫所言,他出樹林的時候,曾看到一輛棕色的馬車經過,小月便謊稱自己看到了一輛棕色的馬車!”
辰逸雪側首望了金子一眼,清湛的瞳仁裏溢出了笑意,淡淡道:“潘琇究竟在信中寫了什麼,真是令人期待啊!”
金子眼中也有雀躍,蹭的站起來,笑道:“那咱們先回偵探館,再讓慕容瑾找他過來好好談談不就一清二楚了?”
辰逸雪眸色微斂,對趙虎吩咐道:“趙捕頭將這份屍檢報告交給大人,潘娘子的案子應該有隱情,麻煩大人跟潘娘子的家人做一下思想工作,爭取讓三娘解剖,說不定能找到更多有用的證據!”
趙虎一一應下,將屍檢小冊揣進懷裏。
笑笑和野天已經將小院清洗乾淨了,兩人正有說有笑的循着長廊走來。
一行人一塊兒出了停屍莊,趙虎領着門口等着的幾個捕快上衙門,金子和辰逸雪,自然是回偵探館的。
馬車上,金子倚在軟榻上,一手撐在腦後,側着身子看辰逸雪,淺淺一笑,問道:“辰郎君猜一猜潘琇給江郎君的那封信裏,說什麼了?”
辰逸雪的目光停在金子臉上,嘴角一勾:“在下在三孃的臉上看到了八卦的味道啊。不過,你確實提了一個好問題。小月說潘琇最近悶悶不樂,顯然心裏藏着心事。而江郎君來委託調查的時候,曾說過他們今年準備成親,潘琇只讓小月給江郎君送信,而獨自一人去了城西樹林外面跟一個人見面,這說明了什麼?”
金子眨了眨眼睛,脫口道:“難道潘琇不想跟江郎君成親?她雖有婚約在身,但她喜歡上了另外一個人,隨着婚事的漸漸逼近,她纔會不安,纔會焦慮。說不定讓潘琇交出自己的那個人,便是她的新歡,也就是在樹林外跟她見面又發生爭執的人!”
第二百八十七章 紅臉與白臉
辰逸雪盯着金子幽幽一笑,露出了細白整齊的牙齒:“果然有八卦的潛質!不過跟潘琇見面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新歡,還有待驗證。”
金子冷哼了一聲,在軟榻上調整了一下姿勢,順手端起了矮几上的茶湯,送到嘴邊淺淺的抿了一口。
再次抬眸的時候,金子見辰逸雪看着自己的笑意越發深邃了,這讓她臉頰瞬間滾燙起來,忙別開眼,清了清嗓子,掩飾了一下,“咳咳,這是新茶麼,很甘醇!”
“你一向喝開的就是這種!”辰逸雪露出一副‘你反應也太遲鈍了’的表情。
金子握着茶杯的手一頓,訕訕一笑。
回到偵探館,二人簡單地用了一些午膳後,辰逸雪讓野天去喚英武和錦書上樓。
他們依然如往昔一般沉重內斂,話不多,但氣場很強大,人還未到門口,就已然感覺到一股肅殺的氣息飄了進來。
當然,在辰逸雪這尊大神面前,還是稍稍弱了一點兒。
英武和錦書二人是不苟言笑的外表和高超的武藝給人一種畏懼的,不可親近之感。辰逸雪則是由內而發的,純天然的,不假修飾的冷漠和倨傲,二者之間的性質不同,但不妨礙他們之間磁場的相融。
辰逸雪將潘琇的信息簡單的跟他們二人說了一遍,隨後只風輕雲淡的交代了一句話:“調查清楚潘琇的過往以及近十天來的行蹤。”
這話說起來簡單,但真正調查起來,卻是難度重重。
這是古代,沒有監控,沒有通訊記錄,要調查一個人昨天在家幹了什麼事情,尚且很難,辰逸雪竟然讓英武和錦書去調查潘琇十天內的行蹤,這簡直就是爲難!
大神完全不知道他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足夠讓英武和錦書跑斷腿啊,他們又不是神,估計這次的任務得讓他們壓抑到內傷了。
不過,讓金子意外的是,英武和錦書並沒有露出什麼難色,彼此會意的看了一眼後,便領命退下去了。
二人下樓片刻,就見慕容瑾進房間,他站在房門口,探着腦袋往房內望了一眼,似乎擔心自己的陡然出現,打攪了某種和諧的氣氛。他現在是完全將辰語瞳的話當成了人生教條,深深的烙進了自己的腦海裏。
上次,金子和辰逸雪上州府調查王大爲的案子,辰語瞳就曾語重心長的跟慕容瑾說過:“慕容公子以後上二樓找我大哥哥或者瓔珞娘子,要稍帶點兒眼力勁兒,要是人家正在你儂我儂的時候,你就是有頂天的大事,也得緩一緩,千萬不要進去搞破壞,知道麼?”
當時慕容瑾還皮皮的笑鬧道:“沒見過辰郎君和金娘子你儂我儂的時候!”
辰語瞳卻是一幅智珠在握的表情,嘿嘿笑道:“且等着看吧!總之,你記住本娘子說的話,就行了,知道麼?”
慕容瑾哪敢不應下,當即便拍着胸脯打包票,以後上樓,一定先察言觀色!
此刻二人只是安靜地喝茶,適合攪局。
“辰郎君,金娘子,江郎君已經在樓下的會客室等待了!”慕容瑾含笑道。
辰逸雪嗯了一聲,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擊打這案几的表面,停了一息後,吩咐道:“請江郎君上來喝茶吧!”
慕容瑾應聲道好,下去請人上來。
這是金子第一次見江郎君,跟腦海裏想象的書生模樣沒有多大出入,是個老實有木訥的。
“兒見過二位郎君!”江浩南有些怯怯的站在門口,一揖及地。
辰逸雪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留痕跡的將江浩南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不緊不慢的應道:“江郎君不必多禮,請坐!”
慕容瑾含笑揚手,將江浩南讓了進來。
金子待他坐下後,才含笑與他點頭致意。
江浩南有些忐忑的扯了一下嘴角,垂眸看着自己的膝蓋。
金子覺得,以他如此靦腆害羞的態度,應該不可能與潘琇婚前苟且。
但僞君子也有很多,是與不是,目前不能下結論。
“冒昧請江郎君過來,是有關於案子的事情,跟你探討一下!”辰逸雪微揚着下巴,倨傲的目光讓人不敢直視。
江浩南依然垂着眸,拱手道:“有勞了,兒只想知道琇琇,究竟是不是意外?”
辰逸雪觀察着他的表情,不急不緩的說道:“根據衙門那邊提供的調查訊息,潘琇在案發當日曾讓小月送了一封信給江郎君!”
江浩南的表情有些凝滯,沒有開口說話。
“你向官府,甚至向偵探館隱瞞了這一條重要的線索,在下不得不懷疑你的誠信!”辰逸雪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但他淡漠冷冽的目光卻帶給人一種無形的威攝力。
江浩南垂着頭,臉色有些灰白,緊緊的抿着嘴,沉默到底。
房間裏陷入靜謐。
慕容瑾有些不自在的看了看辰逸雪、金子還有江郎君,感覺有些氣氛有些壓抑。
金子琥珀色的眸子全神貫注的注意着江浩南,她似乎也能感受到此刻他內心的膠着和掙扎。應該是處於一種說與不說的糾結狀態,或許,他需要一個更好的話題的引導。
辰逸雪疏淡的眸子柔柔掃過金子的臉頰,金子有所察覺,抬眸迎了上去,那目光有些深沉,卻不倨傲。
金子還在認真的解讀着辰逸雪眼神所要傳達的意思,卻見他嘴角一挑,露出一抹迷魅的淺笑。
金子眨了眨眼,心中暗自尋思着。
這是暗示自己麼?
我去,誰跟你有那麼高的默契度啊?
金子瞪了辰逸雪一眼,心想着辰大神估計是打起了白臉與紅臉的主意,他剛剛起了個頭,唱完了紅臉角色,接下來暗示她可以上場,唱白臉了。
應該是這意思吧?
金子伸手提起茶壺,倒了一杯甘香四溢的茶湯送到江浩南面前,柔聲笑道:“其實衙門已經從小月那裏得知了潘娘子曾給江郎君你送信的事情,畢竟這是潘娘子意外之前做的一個舉措,就是咱們偵探館不問,衙門估計也會傳喚江郎君你過去給口供的!”金子將茶杯塞進江浩南的掌心裏,續道:“若兒沒有猜錯,潘娘子一定在信中透露了某些事情,所以,你纔會在案發之後,堅定的認爲她的死不是意外,是不是?”
江浩南的身體因金子的話,不由打了一個哆嗦。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抖動,茶湯溢了出來,在他白色的布袍上漾出一圈黃色的水痕。
他的臉色越發的灰白起來,眼中難掩悲傷神色,但金子似乎還從中看出了別的情緒。她凝視了許久,感覺江浩南有極力掩藏的自卑感。
沒錯,自卑感!就像他說話從來不敢與人對視一般,那是一種由內而發的自卑情結。
“琇琇給兒的信只有幾句話而已,她說她配不上兒,想跟兒解除婚約!我們一直是好好的,她從不嫌棄兒的……”江浩南眸光微閃,嘴角抽搐着,“她這麼說一定是有原因,我們曾經山盟海誓,也憧憬過美好的未來,要永遠在一起,琇琇不會無緣無故地背棄我們之間的諾言……不會的!一定是有人逼她……”
第二百八十八章 配合
“有人逼潘娘子?”金子微蹙黛眉,凝着江浩南問道:“這個有人,指的是誰?”
江郎君垂着頭,十指交叉在一起,相互揉搓着。
辰逸雪挑眉看了金子一眼,隨後,黑眸清亮望着江浩南:“實不相瞞,在下和金仵作在潘娘子身上發現了一些不屬於意外的傷痕,但這個案子目前沒有更多的證據支持解剖,若是江郎君依然這樣遮遮掩掩,不肯全力配合的話,那麼在下也只能很遺憾的宣佈:這次調查就此結束。因爲,案子已經完全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了。”
金子無比淡定的看着辰逸雪,脣角微微上揚。
這個傢伙,開始‘宮心計’了……
果然,江浩南聽辰逸雪如此說,猛地抬頭望向他,忐忑問道:“你們真的發現了什麼線索麼?琇琇的死根本就不是意外,是不是?”
“潘娘子在死亡之前曾經跟別人發生過爭執,而那個人或許知道潘娘子致死的原因,也極有可能就是本案的關鍵人物。但我們對潘娘子的生平完全不瞭解,要尋找這個在案發前與潘娘子有過交集的人,有如大海撈針。衙門那邊本就把案子歸類於意外事故,若是再查無所獲,屍體必然要送回給家屬安葬,這個案子也會就此蓋館塵封了。”金子傾着身子,盈亮的眸子裏映着江浩南瘦削而蒼白的面孔,櫻脣微啓,不疾不徐的說道。
江浩南的兩腮有片刻的緊繃,許久,才啞聲懇求道:“請繼續幫兒調查!你們想知道什麼,兒定然配合!”
“謝謝江郎君!那麼,請將你和潘娘子的故事說一說吧!”金子溫和說道。
江浩南清了清嗓子,抬起一雙晶晶亮亮的眸子,似是回憶一般,喃喃開口說道:“琇琇的母親跟兒的母親是手帕交,兒與琇琇,亦是指腹爲婚的娃娃親。琇琇七歲那年,跟着她父親母親去了淮南州府定居,我們便不曾再見過面,但母親一直都有跟伯母通信的,因此也知道一些彼此間的近況。在琇琇十一歲那年,她的親生父親就因病身故了,琇琇跟着她母親在淮南州府那邊守了三年孝才返回桃源縣,並帶着琇琇改嫁給了潘亦文,也就是潘府的家主——潘老爺。
琇琇回來後,兒曾隨着母親去潘府做過客,好些年不見琇琇,她已經出落得讓我認不出來了,美麗、溫柔、識禮、端莊集於一身……她的蛻變,簡直讓人喫驚,讓人狂喜……”
看着江浩南一臉的癡迷神往,金子又想起了停屍莊內那具冷冰冰躺着的,面目全非的屍體,心裏不由一陣惋惜。潘琇,她完整的那右半邊臉,在死後都尚且如此動人,可以想象活着的時候,該是多麼的活色生香,傾國傾城呢?
金子的眸光淡淡掃過江浩南的面容,那是一張很普通的,沒有什麼辨識度的面孔,往俗了說,就是將江郎君扔人堆裏,你絕不可能第一眼就將他認出來,除非你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讀書人的淳樸氣息。
金子想着傾城女與普通書生的愛情故事,一定不會那般順遂。
潘娘子太漂亮,太惹眼了,普通書生的江郎君,能不能HOLD得住?
這念頭剛閃過,便聽江浩南續道:“兒不過一介百無一用的書生,琇琇那麼美麗,這讓兒一度有些自卑。可是琇琇不曾嫌棄過我,她還鼓勵我好好讀書,考取功名,她說要等着當我的官夫人。爲了她,我更加努力地讀書,只爲了我們共同憧憬的美好未來……
潘亦文雖是大儒出身,卻看不起同爲讀書人的兒,對琇琇與兒的親事也頗有微詞,再加上琇琇及笄後,上門提親的人越發多了,而且很多都是家世背景極好的,潘老爺便多次勸伯母和琇琇,讓她們將這門親事作罷,爲琇琇重新選一個良婿。雖然潘老爺曾介紹過郎君給琇琇認識,但琇琇與兒感情甚篤,好幾次都決絕的回絕了潘老爺的‘好意’。兒相信她不會背棄我們的諾言,她曾親口告訴過我,非君不嫁!”
這潘娘子倒是個重情義的!
金子在心中爲她默默點了一個贊……
“今年年初,我終於爲她掙來了一個秀才的功名,雖然離進朝爲官還有很漫長的一條路要走,但有琇琇在,兒有信心,也有動力,我會爲她更加的努力。伯母也很高興,她說‘先成家,再立業’,許諾今年中秋讓兒跟琇琇完婚,但在婚期之前,讓兒安心回書院讀書。中間的幾個月,我們只見過一次面,但一直有保留書信往來,直到上個月,琇琇的書信便斷了。兒在書院裏整整等了一個多月,都沒有等來琇琇的一封回信,心裏很着急,這才下山回家,準備尋一日上潘府拜訪,不曾想,卻等來了琇琇的最後一封信。她忽然間說配不上我,要我忘了她,可她不知道,兒纔是那個一直揣揣不安,生怕自己不夠優秀,不夠配得上她的人!”江浩南苦笑道。
金子擰着眉頭,潘琇突然改變態度,應該就是本案最關鍵的一個問題了,只要找到那個讓她改變‘非君不嫁’的原因,案情也就漸漸明朗了!
“可以讓在下看看信中的內容麼?”辰逸雪開口問道。
江浩南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從懷裏將一張頁面揉得有些發皺,又細細摺疊成方勝的物事取了出來,放在案几上。
辰逸雪修長的大手取過書信,輕輕一抖,紙張散開,鋪在掌心,細瞧了起來,一系列動作下來,優雅順暢,一氣呵成。
書信的內容如江浩南所說那般,寫得隱晦簡短,但字跡清秀端正,只是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似乎因爲情緒的激動而顯得有些潦草。辰逸雪還注意到,最後落款處的署名有一處塗黑,不是自然的墨跡噴濺點,而是刻意地塗花了兩個字。
辰逸雪看完,將信紙自然而然的傳閱給金子,翹着手問道:“潘娘子之前給江郎君你的書信,落款處是否寫着四個字?”
江浩南微怔,抬眸看着辰逸雪,點點頭,反問道:“郎君如何知曉的?”
辰逸雪脣畔浮現笑意,懶懶道:“她以前給你的信,落款處應該寫着:‘你的琇琇’,在寫這一封信給你的時候,她條件反射地同樣在落款處寫了四個字,可她陡然想起,這是跟你提分手的信,從此,你們不再屬於彼此,所以,便用筆將‘你的’兩個字給抹掉了!”
江浩南看着辰逸雪的目光寫滿不可置信。
別說江郎君難掩錯愕,就是金子也有些反應不過來,翻來覆去的看着信紙,沒弄明白辰逸雪這個情感白癡如何看出來這被抹得烏漆麻黑的墨團是‘你的’這兩個字。
第二百八十九章 隱情
看着金子那神色複雜的目光,辰逸雪迎上她的視線,輕輕地眨了一下右眼。
他本就長得眉目清雋,這一眨,卻帶出了不同於以往倨傲淡漠之外的幾分輕挑可愛,讓金子看癡了,只怔怔的朝他咧嘴傻笑。
“只要你仔細看完潘娘子全信的措辭,就不難推斷那刻意抹去的兩個字是什麼!”辰逸雪若有所思的看着金子說完,轉向江浩南,問道:“之前潘娘子跟你的通信中可曾提到潘老爺要爲她重新選的良婿是什麼人?”
江浩南已經回過神來,聽到了辰逸雪的提問後,忙抬頭回道:“不曾,琇琇不會跟兒說起這些!”
金子能理解,潘琇是個懂事識禮的娘子,她會站在江浩南的立場去爲他考慮,如果將潘老爺安排的那些良配人選跟江郎君提起,無疑會增加他的自卑感和心理上所承受的壓力。
潘琇既然寧願忤逆繼父的心願而堅持選擇江郎君,那麼,她又爲何會失貞呢?
奪走她貞操的人,究竟是誰?
金子覺得還是有必要就這個問題好好問問江浩南。
只是,這該如何開口問好呢?
正當金子絞盡腦汁地想措辭的時候,野天上樓了。
“郎君,趙捕頭來了!”野天站在房門口,拱手恭敬道。
辰逸雪循聲望去,問道:“趙捕頭怎麼說?”
“回郎君,趙捕頭說已經找到了肇事的那輛馬車,那個車伕承認是自己撞了人,已經羈押收監待查,剛剛潘老爺和潘夫人上衙門,要求將潘娘子的屍體領回去安葬!”野天回道。
金子有些着急,潘琇的案子明顯有隱情,且剛剛纔有了一點兒線索,再順藤摸瓜查下去,說不定就能找出真相,這時候讓他們將屍體領回去,再想驗屍,可就難了。
還有那個車伕,怎麼會突然冒出來認罪?
案發時現場沒有目擊證人,只有一個樵夫看到了一架棕色的馬車背影,這樣的馬車全桃源縣何其多?要一一排查的話,必然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在茫茫車海中掃盲,難度很大。
金子下意識的認爲,這個車伕有頂罪的嫌疑,兇手爲的就是儘快地將這個案子完結,阻止官府再進一步查下去。
這個人,究竟是誰?是不是那個跟潘琇有過爭執的人?
“大人沒有將屍檢上的問題跟潘老爺和潘夫人講麼?”金子問道。
“講了,可潘老爺堅決要把屍體領回去,大人正在衙門裏跟他們做思想工作,趙捕頭過來,是想請郎君過去跟他們二位解釋一下!”野天補充道。
辰逸雪安靜地坐在軟榻上,一襲黑袍筆挺,神色倨傲,眉梢眼角,隠見星星點點的笑意。
金子狐疑的瞪了他一眼,屍體就要飛走了,難爲他還能笑得出來。
“既如此,咱們就過去瞧瞧吧!”辰逸雪淡然說道。
……
一行人往衙門的方向而去,剛入後衙,便聽到一陣陣嗚咽的哭聲,聽聲音,不難判斷,應該是屬於琇琇的母親,潘夫人的。
“……琇琇已經死得那麼慘了,你們還要拿刀子將她的身體割開?老夫堅決不同意!就是官府,也不能剝奪老夫的發言權!”一道低沉的男聲從堂屋內傳來。
辰逸雪和金子在趙虎的引領下進入後衙,在廊下停了下來。
趙虎剛想進去通報一聲,卻被辰逸雪攔住了。三人站在外面,循聲望去,正看到一個面白長鬚的中年男子怒氣騰騰地甩着廣袖,從席上站了起來。
他身側的蒲團上跽坐着一位身材高挑,面容輪廓雍雅的中年婦人,她將帕子捂在口鼻處,哭得甚是淒涼。
金子細細凝着她,這婦人雖然人到中年,卻保養得宜,皮膚細膩白皙,看起來至少比她的真實年紀要年輕五七歲,儘管此刻神色哀慼,卻也難掩她眉目間的神韻風華。
潘琇應該是遺傳了她母親的所有的美貌吧?
在桃源縣,金元乃是一縣父母官,地方老大,就是富賈大族出身的見了他,也得是恭恭敬敬的,彼此顧着臉面。這潘亦文竟敢當着他的面甩袖子?將他的面子置於何地?
他剛剛心平氣和的跟潘亦文這個老匹夫解釋了半天,沒想到這個大儒出身的人,竟是個食古不化的,簡直就是蠻人一個。這下,金元也沒好臉色了,沉着聲說道:“潘老爺你是潘娘子的父親,你當然有發言權,只不過本官剛剛已經將屍檢內容跟你們說了,潘娘子身上還有隱祕的傷痕,或許案子還有隱情。是而,本官現在不是向你們徵求意見,而是希望你們配合,明白麼?”
金元的話官腔十足,鏗鏘有力,堂屋內頓時一片安靜,就連潘夫人也收起了抽抽搭搭的嗚咽聲。
金子微微笑了,金元老爹認真霸氣的時候,也是魅力四射的,難怪能讓後宅裏的幾個女人,鬥得雞飛狗跳……
辰逸雪由始至終都保持着冷漠,清清淡淡的,只安靜地觀察着潘亦文和潘夫人的情緒和肢體動作。
沉吟了須臾,潘夫人也站了起來,睜大泛紅的大眼睛,手緊緊攥着帕子,吸了吸氣說道:“請大人諒解,妾身知道琇琇是被車撞死的,可她死了卻還要再遭罪,妾身於心不忍!”
“如果你的女兒是冤死的呢?”金子忍不住插話:“那她纔是真的遭罪!”
堂屋內的人完全沒有注意到金子和辰逸雪是什麼時候進來了的,潘夫人有些驚訝的轉過頭,淚眼婆娑的看着金子,問道:“這位郎君,琇琇怎麼會是冤死的呢?那個車伕不是說了麼,他喝了酒,沒看清楚琇琇在那兒纔會撞過去的,琇琇是被車撞死的……”
“在下沒有說潘娘子不是被車撞死的,但在下在潘娘子的屍檢上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現象,覺得這個案子可能另有隱情,想爲潘娘子查清真相。”金子如是說道。
“隱情?”潘夫人嘴角一抽,抹了抹淚,剛想提出疑問,便被潘亦文搶道:“怎麼會有隱情?我琇琇很乖的,絕不可能有什麼隱情!”
辰逸雪冷冷一笑,上前一步,看着潘亦文問道:“繡娘芳諾的那個案子,州府王大爲的那個案子,想必潘老爺都有聽說過吧?金仵作的屍檢技術,你信不過?”
潘亦文將目光移向金子,在他的想象中,能有如此了得驗屍技術的,定然是個白髮蒼蒼,有些歲月痕跡的人。可眼前這個人,顯然是個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子,這就是金仵作?
潘亦文怎麼說也是大儒,自然聽過金仵作的事蹟,特別是逍遙王請他上庵埠縣驗裸屍的那段兒。連逍遙王都格外青眼的人,他自是不敢質疑的,忙道:“老夫自然信得過!”
“既如此,金仵作發現了疑點,我們就必須要解開,不然,別說我們不甘心,就是您的女兒潘琇,死了也不能瞑目!”辰逸雪神色淡漠的盯着潘亦文,聲音如水澹澹,帶着一絲戲謔,反問道:“潘老爺你說是麼?”
第二百九十章 意味
潘亦文一時語噎,眸底沉沉的望了辰逸雪一眼,但很快便移開了視線。
那雙幽沉如墨的瞳孔,太過冰冷攝人,讓他有些無法承受。
金元見潘亦文沒了剛剛的氣焰,也冷冷的附和了一句:“本官相信潘娘子的死,潘老爺你也是搞不清楚狀況,你只是在意潘家的聲譽,一味的只想要息事寧人,可你有沒有站在你女兒的角度考慮過?”
潘亦文似被金元一語扯開了遮羞布,老臉漲得通紅,站在原地,面對無數雙深究的眼睛,頓感無所適從。
“金仵作,妾身能否問問,你究竟在琇琇的屍體上發現了什麼隱情?”潘夫人冷靜下來後,覺得金仵作和那位黑袍郎君的話說得十分有理,若是琇琇真的是冤死的,那麼就一定要爲她查清楚死因,不能就這樣讓她死得不明不白。
金子很開心看到了潘夫人態度上的轉變,忙上前一步,拱手回道:“潘娘子的雙臂內側有十幾個方向一致,半月形的小挫傷,根據這些傷口的結痂程度,在下判斷是潘娘子死亡之前兩刻鐘之內造成的傷痕,這說明潘娘子曾跟別人發生過爭執。除了這一點發現之外,在下還發現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潘夫人聽金子陡然放得緩慢語氣,神色一緊,忙追問道。
“潘娘子,並非完璧之身!”金子凝着潘夫人,一字一句的說道。
與此同時,辰逸雪也不留痕跡的觀察着潘亦文的反應。
除了那微微抽動的嘴角之外,他的臉色沒有多大的震驚。
儒士學子們不是一向將‘泰山崩於前而容色不改’奉爲行爲修煉的最高境界麼?
辰逸雪自然不會單憑一個神色就對潘亦文定下什麼嫌疑,須知潘亦文乃是名流大儒,雖然家道比不上從前,但那份淡定自持,還是修煉得爐火純青的。
潘夫人眼睛睜得大大的,腳跟一軟,就要往地上癱坐下去。
潘亦文眼明手快,忙一把扶住她,關切的喚了一聲:“夫人……”
潘夫人搖搖頭,晶瑩的淚珠從美眸裏奪眶而出,一滴一滴,就像清透的水晶般,璀璨動人。
“不會的,不會的,琇琇一向是個好孩子……”潘夫人喃喃的說道。
潘亦文神色悲痛,他抬眸掃了金子一眼,哽聲問道:“金仵作說的是真的?”
“沒錯!潘老爺和潘夫人仔細回憶一下,潘娘子可曾跟哪位郎君公子見面交往過,在下不知道這一點兒是否跟本案有關聯,但任何一個發現,都有可能是破案的關鍵線索!”金子提醒道。
潘夫人的情緒顯然還沒有平復,倚在潘亦文身上,淚如雨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金子能理解她的悲傷,本來女兒的意外死亡,就已經讓她備受打擊,可現在發現,女兒的死,或許不是想象中的那麼簡單,說不定還是另有隱情,而且連女子最寶貴的貞操也失去了。任何一位母親遇到這樣的事情,也是無法淡然面對的吧?
潘亦文耐心地安撫完愛妻,臉上忽而湧起了滔天大怒,鬚髯隨着他情緒的暴漲而劇烈抖動着,他攥着拳頭,咬着牙說道:“一定是江浩南那個渾小子,一定是他欺負了我家琇琇!”
金子一頭黑線,這潘亦文對江浩南的不喜,可以說是溢於言表,不然,何以那無懈可擊的僞裝在提到江郎君之時,就瞬間破了功?
辰逸雪冷眼旁觀着,不置一語。雙手輕輕的背在身後,修長的手指輕敲着手背,他站着的位置正好靠窗,金黃色的流光從他身上緩緩滑過,掩下幾分冷冽,清幽如畫。
“除了江郎君之外,潘娘子可曾與其他郎君公子有過交集?”金子問道。
“不曾!”潘亦文斬釘截鐵的回道:“琇琇一向深居簡出,潔身自愛,她會失貞,定是被那江浩南用強了……”
金元嗯了一聲,對潘亦文夫婦說道:“關於江郎君,本官會傳喚他來問個清楚明白。現在請潘老爺在文案上簽名吧,等金仵作將潘娘子的屍檢完成之後,再行通知二位!”
張師爺將一紙文案送到潘亦文面前,含笑道:“請潘老爺在這裏籤個名!”
潘亦文沉着臉,拿起筆龍飛鳳舞地在文案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大人說案子有隱情,那便請大人爲我家琇琇查個清楚明白!老夫先送拙荊回去,告辭!”潘亦文說完,只淡淡頷首,便攙扶着脫力的潘夫人出了堂屋。
潘亦文夫婦走後,金子才抬眸掃了辰逸雪一眼,問道:“有沒有什麼發現?”
“當然!”辰逸雪氣定神閒的吐出兩個字。
金子眉梢溢出喜色,笑道:“快說!”
辰逸雪在金元面前也沒有拘謹,兀自走到席間落座,不緊不慢道:“潘亦文的表現顯然有些奇怪,根據江郎君的提供的資料顯示,潘亦文曾勸說過潘琇與江郎君解除婚約,另覓良婿,而且也曾介紹過其他的比江郎君條件要好的公子給潘琇認識,可剛剛三娘你問潘琇可曾有跟其他郎君見面交往的時候,潘亦文是斬釘截鐵的回答‘不曾’。還有一點,就是在道出琇失貞的事情後,他忽然改變從容之態,一口咬定是江郎君欺負了潘娘子。”辰逸雪頓了頓,笑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他那句話是怎麼說的?”
金子眯着眸子,細細回憶着剛剛潘亦文說過的每一句話。
“他說潘琇一向深居簡出,潔身自愛,會失貞,定是被江郎君用強的!”金子略作沉吟之後才緩緩說道。
辰逸雪望向金子,側臉線條在光影下格外乾淨,脣畔掛着一絲溫柔的笑意,挑眉問道:“品出什麼意味沒有?”
金子微微愕然,金元也是一頭霧水的看着他。
“他怎麼知道潘琇失貞,就一定是被用強呢?爲什麼不可以是你情我願?”辰逸雪幽幽笑道。
金子恍然,拍手說道:“是啊,我們可從不曾告訴過他潘琇是被人用強的還是自願的,他怎麼就那麼篤定是被江郎君用強的呢?潘亦文這是間接地將江郎君入了強姦罪啊!”
金元聽金子如此毫無遮攔地跟辰郎君討論起‘強不強’的話題,一張老臉羞得通紅。
這要是被人知道了,以後可怎麼辦?
第二百九十一章 對沖傷
金子在想,潘亦文之所以那麼不喜歡江浩南,應該是看不上人家的家世背景。
江浩南雖然已經考上了秀才,但離入仕爲官還有一條很遙遠的路要走。十年寒窗苦讀,最後名落孫山的比比皆是,就算江浩南最後能高中,但沒有強大的氏族力量支持,人脈無助力,最後充其量也就得了個末等的外放官員。
潘琇長得傾國傾城,下嫁給江浩南,在外人看來是才子佳人的良配,但在潘亦文眼中,那就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潘亦文身爲大儒,認識的名門大閥不在少數,隨便找一個,都要比江浩南強,而且潘琇嫁進官家大族的話,定能給潘家帶來更多的利益,說不定能重新振興他潘家,這無疑是一個雙贏的結局,是而,他纔會費勁心機地想要拆散江浩南和潘琇這對小鴛鴦。
辰逸雪坐在席上,認真看完了那個車伕留下的供詞,思索片刻後抬頭說道:“大人,那個車伕的話表面上看起來沒有一絲一毫的破綻,但痕檢尚未通過,他所說的過程,在下有所保留,具體還要等三娘對潘娘子進行解剖後,才能進行比對驗證。”
“辰郎君言之有理!”金元點頭附和道。
金子看了一下天色,時間還早,光線也充足,可以進行屍檢,因便起身,對金元說道:“那事不宜遲,兒現在就去停屍莊解剖!”
金元想着閨女昨晚還在發高燒,今晨已經去了現場和停屍莊那邊忙了大半晌,生怕她過於勞累,忙勸道:“瓔珞先回去歇着吧,潘家已經答應配合衙門調查解剖,這屍體一時半會兒跑不掉,你彆着急!”
金子一向不是貪圖逸樂之人,再加上這個案子挑起了她探查的慾望,並沒有感到一絲疲累,便婉拒了金元的好意。
二人出了後衙,辰逸雪長身玉立在石階上,凝着冥黑的眸子望着遠處,並沒有開口說話。
野天將馬車倒到二人面前,笑笑從車轅上躍下來,挑開竹簾,一面提醒道:“娘子,小心些!”
金子提着袍角,躬身進了車廂,辰逸雪緊隨其後。
剛在軟榻上坐穩,辰逸雪便命野天出發前往停屍莊。
金子眼角的餘光瞟了辰逸雪一眼,見他閒適地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一副清貴內斂的模樣,不由側過身子,開口問道:“辰郎君對這個案子似乎表現得很是淡定!”
辰逸雪依然閉着眼睛,脣角微微勾動,啞聲回道:“在下查案,喜歡走捷徑!”
捷徑?
什麼捷徑?
金子狐疑的眨了眨眼睛,晨起跟他出門,似乎根本沒見他有其他安排和動作,他所說的捷徑,是什麼?
正待金子開口,辰逸雪倏地睜開眸子看她,淡然一笑道:“別急,關注好你眼前的!”
眼前的?
啥?
“屍檢!”辰逸雪補充道:“這個三娘你不是最拿手麼?”
金子得意一笑,“那還用說!”
辰逸雪恬然一笑,往後一靠,又閉上了眼睛。
……
重新回到停屍莊,金子在院子裏長吸了一口氣,穿上了乾淨的罩衫,戴上了口罩和手套,推門進了停屍房。
金子讓野天去跟守莊的大爺多要了幾個冰盆送進房裏,又讓笑笑將房間的窗戶打開,光線充足一些,才能避免屍檢上的遺漏。
笑笑依言照做,將所有的窗戶都敞開來,不過她還是不敢看高榻上潘琇的屍體,那半邊面目全非的左臉,讓她一想起,就覺得一陣惡寒,太嚇人了……
窗戶全部打開之後,房間裏的氣味沖淡了許多,金子將皁角和蒼朮點燃,開始屍檢流程。
潘琇的頭髮烏黑又濃密,很難查看她的頭部是否有傷痕,金子擰着眉頭拿着解剖刀站在高榻旁,神情有些糾結。
“怎麼了?”辰逸雪早就準備好了紙筆,準備記錄屍檢信息,見金子杵在那兒不動,不由抬眸看了她一眼。
“你說頭髮是剃還是不剃呢?”金子低着頭一面在工具箱裏尋找着刀片,一面低低問道。
辰逸雪凝着她清秀恬美的容顏,笑意更深了:“你不是已經有主意了麼?”
金子從箱子裏取出一支刀鋒極薄的剃刀,捻在手指間,淡淡地應了一聲嗯,一面颳去潘琇的長髮,一面道:“兒是爲了幫潘娘子找出真兇,相信她會理解的!”
辰逸雪含笑望着她,覺得就是這樣安靜的站在一邊看她做事,也是一件極賞心悅目的事情。
專心,專業,專注是金子此刻散發而出的氣息。
金子將潘琇的長髮全部颳去之後,頭部的損傷,便清晰的暴露在他們眼前。
潘琇蒼白的頭皮枕部,有一塊直徑在十釐米左右的青紫區。
“頭皮下有出血!”金子抬起沉沉的眸子看了辰逸雪一眼,隨後手起刀落,劃開了頭皮,將頭皮前後翻了過來。
辰逸雪沒有吭聲,安靜的上前一步,細細查看潘琇頭部顯露出來的損傷,按照自己的目測長度,在小冊上做了記錄,並細細地將傷痕的形態勾勒出來。
“頭皮下的出血侷限於顱骨圓弧突起部位,應該是與一個比較大的平面接觸所致。”金子說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閃動,喃喃道:“難道是地面麼?”
“不可能是地面!”辰逸雪眉頭輕揚,視線落在金子戴着大口罩的臉上,搖頭道:“三娘應該還記得現場的情況,那是一條非常粗糙的石子路,地面的摩擦力很大,就是垂直撞擊地面的話,也會留下在頭破上留下挫裂傷,可潘娘子的頭皮皮膚很完整,應該能不是撞擊地面造成的!”
金子點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解釋很到位,儼然就像半個痕檢專家,反而是她考慮得不夠全面……
“辰郎君說得沒錯,看這傷痕,應該是跟光滑的表面撞擊形成的!”
“能看出是摔跤造成的還是被人刻意撞擊造成的麼?”辰逸雪沉聲問道。
金子嘴角彎彎,應道:“辰郎君說到點上了,摔跤是頭顱減速運動,撞擊是頭顱加速運動,這個很好區分,只要看一看頭顱有沒有對沖傷就可以了!”
“對沖傷?”辰逸雪難得露出懵懂之態,問道:“這個怎麼看?”
金子脫口應道:“把顱骨鋸開就可以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開顱工程
辰逸雪因金子風輕雲淡的一句話心潮震盪。
他掃過那雙纖纖素手,沉靜無緒的眸底,有掩藏的敬意。
要看對沖傷,開顱是必須的。
金子簡單的介紹完法醫學上的對沖傷理念,便開始着手開顱工程。
這裏是古代,條件有限,沒有電動開顱鋸,只能用手工鋸了。
金子在現代是主檢法醫師,開顱這種粗重活,一般用不着她親自動手,都是站在一旁指揮,讓身邊帶的小法醫代勞。
人的顱骨非常堅硬,手工鋸要花很大的力氣,也不知道三娘這小身板,能不能應付得了。
金子瞟了身姿挺拔的辰逸雪一眼,眸光在他精壯的腰腹和手臂上流連而過,心中打定主意,不行,就只好勞動大神出手了。
工具箱裏沒有配備手工鋸,金子只好喚來了野天,讓他去問守莊大爺要一把手工鋸過來。
等待的當口,金子沒有閒着,她循着潘琇的屍體重新進行了屍表的檢驗。
她的指甲塗着紅色的蔻丹,指甲內基本沒有什麼附着物,修剪得十分整齊,只有右手的食指,指甲折斷了一塊兒,斷面參差不齊,指甲邊緣似乎還破了一點兒皮。
金子拿起鑷子輕輕的颳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哧響,她躬着身子,低頭細細辨認,發現破皮的位置,似乎還有幾根小小的木刺。
“潘娘子的食指上有幾根極小的木刺,或許是被馬車撞倒的時候,擦傷留下的。”金子抬頭對辰逸雪說道。
辰逸雪嗯了一聲,提筆將這個發現記錄在案,幽幽笑道:“這個是極好的發現,正好可以跟自首的那名車伕所駕的馬車進行比對。”
金子眉梢亦有喜色,心想回頭得讓趙虎領着捕快,打起十二分精神,睜大眼睛將那馬車裏裏外外,上上下下檢查個遍纔行。
門口光線一暗,是野天回來了,他拎着一把小手工鋸,站在房間外,問道:“金娘子,這把行不行?不行的話還有一把大的!”
金子忙擺手,應道:“不用不用,這把就行了,太大反而累贅!”
野天靦腆一笑,點頭應是,將身後拿着的那把長長的木鋸放在廊下,將小手工鋸送了進去。
金子拿着手工鋸顛了顛,還算順手,就是不太鋒利,估計有些費事兒。
她修長的手指在潘琇裸露的顱頂輕輕滑過,抄起手工鋸,利落的動起手來。
果然,才鋸了一刻鐘,金子就已經汗如雨下了,整個額頭佈滿了晶瑩的汗珠,而潘琇被鋸開的顱骨也有一種因摩擦高熱焦灼的氣味瀰漫出來,近距離的呼吸,真的非常痛苦,金子叉着腰,別過頭大口地喘着氣。
辰逸雪擰着眉,顯然,以三孃的體質,做這樣技術含量高又消耗體力的活兒,有點兒勉強。他擔心等她把顱骨鋸開之後,直接就累趴了,哪還有精力去驗屍?
“三娘,你歇一會兒吧,怎麼鋸,該怎樣把握力度,你跟野天說說,讓他上去幫你鋸!”辰逸雪含笑道。
金子迎着他幽沉如墨的眸子,吐了一口濁氣,賊賊笑道:“難道不是辰郎君來幫忙麼?”
辰逸雪忽而低笑出聲,邁着長腿循着高榻走了一圈,淡淡道:“在下幹不慣這些粗活!”
金子一頭黑線,難道她是幹慣粗活的人麼?
丫的……
野天倒是機靈,忙虛心上前請教,準備接替金子鋸顱骨,金子舔了一下乾燥的嘴脣,挪開身子,剛想開口跟野天說怎麼鋸,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房外傳來。
“金仵作……”
金子抬眸望去,阿海憨厚的笑容映入眼底。
“阿海,你怎麼在這裏?”金子眼中有極柔和的笑意,幾次接觸下來,她對阿海的印象極好,是個能喫苦耐來又有正義感的好小夥兒。
阿海恭敬的朝金子施禮一禮,又拱手跟辰逸雪打了招呼,回道:“兒受一名死者家屬所託,過來殮妝,剛剛完成準備要走呢,不曾想在這裏再次遇到了金仵作和辰郎君……”
辰逸雪上次見過阿海,知道他是守義莊又是做殮妝的,對人體應該很熟悉纔對,而且長得壯實,鋸顱骨這樣的活計,最適合他不過了,因便毫不客氣的上前招呼道:“能請阿海小哥幫個忙麼?”
辰逸雪眼角含着笑意,充滿磁性的嗓音輕柔和緩,就像撩動的絃樂一般動聽。
阿海彷彿受了召喚一般,憨憨地點點頭,應道:“辰郎君請講,兒一定盡力!”
“謝謝!”辰逸雪綻開一朵笑容,淺而不淡,不薄不厚的脣齒微啓:“確切地說是幫金仵作一個忙,把顱骨鋸開!”
阿海眼中一亮,守義莊的這些日子,他常常抓一些老鼠學習解剖,在幫一些死者斂妝的時候,也會偷偷觀察和檢驗屍表情況,進行分析,爲的就是掌多一些經驗和屍檢知識,希望有朝一日能拜師成功!辰郎君請他幫這個忙,無疑是給了他一個極好的表現機會,這讓他不由心中雀躍,忙咧嘴笑着應下了。
金子白了辰逸雪一眼,這傢伙真會見針插縫!
阿海來到高榻旁,只看了一眼金子剛剛鋸開的位置,心中已經明白接下去該怎麼做了,他拿起隨身攜帶的口罩戴上,握着手工鋸,神色認真的幹了起來。
而金子也沒有乾等着,她退到了高榻的另一側,手術刀劃開了潘琇的胸腹部皮膚,檢查起潘琇肋骨損傷的情況。
阿海畢竟是男子,也幹慣了粗活,只花了一刻多鐘,便將顱骨蓋取了下來。
金子給了阿海一個感激的笑容,繼續進行解剖工作。
硬腦膜剪開之後,腦組織的損傷一目瞭然。
潘琇的枕部大腦硬腦膜下附着着一塊巨大的血腫,腦組織已經有些挫碎的跡象,而對應的前額部,也有附着一塊相對較小的血腫,腦組織有挫傷。金子仔細地檢查了潘琇前額部的頭皮,確認頭皮上沒有損傷,纔開口說道:“這是頭顱減速運動導致的對沖傷,可以確定,潘娘子的損傷,是摔跌在光滑平面造成的。”
辰逸雪正揮筆記錄着重要的屍檢內容,聽金子如此分析,不由抬頭看她,說道:“潘娘子伏屍的地點是石子路,但三娘你說潘娘子是摔跌在光滑平面造成顱腦內的對沖傷,難道樹林外不是案發第一現場?”
第二百九十三章 她懷孕了
金子迎着他隱現探究的目光,篤定回道:“不會,兒可以肯定樹林外的那條石子路就是案發的第一現場。因爲這麼大的硬膜下血腫,還伴有腦挫傷、顱底骨折,這是非常嚴重的顱腦損傷了,潘娘子很快就會死亡,如果再移屍的話,她身上的其他損傷,就不會有生活反應。”金子戴着手套的長指指向屍體敞開的腹腔,解釋道:“潘娘子兩側的肋骨都有多處骨折,斷端軟組織也都有出血,肝臟、脾臟破裂出血,身上皮膚擦傷都伴有出血,這都是有明顯生活反應的。”
阿海聽得怔怔入神,雖然有很多的詞彙聽起來很生澀,也比較難以理解,但他還是用心的記下了,對他來說,這些都是千金難求的知識,是比財富更重要的東西。
每一次看金仵作解剖和講解屍檢情況,阿海都有掩不住的激動和興奮,因爲,他每次都有極大的收穫和內心被完整填滿的滿足感。
辰逸雪輕輕嗯了一聲,問道:“那你認爲潘娘子的肋骨骨折是怎麼形成的?”
阿海聞言,忙轉頭看向金子,他也想知道答案。
“摔的!”金子抬肘擦了一下額角,說道:“屍表檢驗的時候兒就發現潘娘子是上半身俯臥着地,所以,肋骨骨折很正常,胸部的皮膚也是有擦傷痕跡的嘛!”
“三孃的意思,還是傾向於意外事故的損傷多一些!”辰逸雪淡淡說着,器宇軒昂的模樣始終帶着一層冷漠。
金子點頭,回道:“肝脾的破裂都在韌帶附近,是典型的震盪上,這是人爲形成不了的。”
辰逸雪俊美的面容一片沉靜,墨髮自然披灑在肩上,默了半晌,微微蹙眉,黑瞳掃過驗屍小冊上記錄在案的每一個重要的發現和屍檢結果,認真地在腦中過濾着所有的信息。
究竟潘娘子枕部的傷痕是如何造成的呢?
他下意識地在腦中生成一個畫面,無數次的模擬着潘娘子有可能被撞的情形,但始終無法解釋清楚她枕部那幾乎給了她致命一擊的摔撞傷是從個角度造成的。
那個車伕,究竟是不是肇事者,就看他的口供是否與潘娘子的屍檢吻合了……
正當辰逸雪出神冥想的當口,金子已經劃開了潘琇的腹腔,將她的子宮切了下來。
“這是什麼?”阿海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眼中神采顫動,僵直在當場。
辰逸雪抬眸望去,見金子將一個血肉模糊的子宮從潘琇的腹腔裏捧了出來,她眸底一片肅然和冰冷,淡淡地吩咐錯愕的阿海將素布鋪開,便將那個附着着大量黏液和猩紅色腐敗液體的子宮放了上去。
辰逸雪淡然無緒的瞳眸在看到這一幕時,也微不可察的一陣收縮,背脊也在一陣陣的發涼。
他看到了什麼?
潘琇的子宮裏,竟然蜷縮着一個小小的胚胎……
“她懷孕了!”金子拿紗布擦了擦,心中已是驚訝不已,聲音卻是沉穩的。
“不是壞事!”辰逸雪手中的筆一頓,微微彎起脣角,一雙明亮的眼眸帶着似有若無的笑意。
金子長嘆了一口氣,若在現代,能發現這樣一個有力的證據,自然不是壞事,因爲可以提取胚胎的DNA進行比對,可在古代,沒有儀器,沒有設備,怎麼檢測?
辰大神所說的不是壞事,究竟指的是哪一方面的?
金子甩了甩頭,暫時拋開了其他的雜念,繼續手頭的解剖工作。
她讓阿海幫忙將屍體翻過來,循例檢驗後背的損傷情況。
鋒利的解剖刀劃開了潘琇後背白皙的肌膚,金子黛眉陡然蹙起,後背竟然也有如此嚴重的傷痕。
“有發現!”金子說道。
辰逸雪瞟了剖開的位置一眼,便聽金子續道:“潘娘子腰部有五根腰椎的棘突和橫突同時骨折了,附近的肌肉有大片的出血!”將背部的屍檢情況說完之後,金子的眸光迅速移向辰逸雪,眼中滿是疑惑:“兒想不明白潘娘子到底是怎麼摔的,怎麼會連後背也有傷痕呢?”
辰逸雪自然也在思考這個問題,但此刻的思緒亦有些凌亂,因便淡淡道:“先縫合吧,除了對照車伕的口供之外,或許我們還需要進行現場模擬測試!”
“嗯,只能這樣了!”金子無奈的應了一句,讓阿海幫忙穿針引線,準備縫合。
屍體給了他們很多很多的信息,只是這麼多信息一下湧現出來,反而讓金子有些措手不及。
不過誠如辰逸雪所說,潘琇懷孕,這不是壞事,至少可以從這一點入手,能讓她懷孕的,應該是能出入她閨房或者能出入潘府的人。潘亦文說過,潘琇一向深居簡出,這調查範圍,相對可以再縮小一些。
麻利地將後背和腹腔的切口縫合好之後,金子已經汗流浹背,裏衣緊緊地黏附在身上,非常不舒服。
辰逸雪將屍檢小冊和筆擱在窗沿上,掏出了一方手帕,抬手輕輕的爲金子擦拭着額角的汗珠。
金子沒有動,呆呆地站在他面前,就像一隻溫順的小貓。
這傢伙這次又是懷揣着怎樣的心態爲自己擦汗的?
金子努力在腦中搜索着,似乎近期內沒有爲他做過什麼事情,他沒有欠自己什麼人情吧?
“辛苦你了,晚膳可要多喫點兒!你看你瘦巴巴的,一具屍體就把你打敗了!”辰逸雪含笑看着金子,淡淡調笑道。
金子擰着眉,辰大神是沒看過她瘦的時候,三娘這小身板已經被她改造得很正常了好不好?再說,站在辰大神這一米八幾的偉岸身姿面前,她一米六八左右的人,能大隻到哪裏去?
炙熱的指尖輕輕地揉散金子眉心突起的小山丘,嘴角彎彎,啞聲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的汗白流的……”
金子的心倏地,就像被熨燙過一樣,微微一笑,抬眸看他,那雙燦奪星辰的眸子裏,有非常溫暖的笑意。
阿海怔怔看着二人的互動,眨了眨眼睛,內心升騰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兩個大男人,如此深情對視,有些彆扭啊!
正沉思間,辰逸雪忽然出言打斷他的思緒:“三娘累了,麻煩阿海小哥幫個忙,將潘娘子的顱骨蓋放回去!”
三娘?!
金……金仵作是女的?
阿海打了一個哆嗦,爲自己的後知後覺懊惱不已,多次接觸,竟然到今日才曉得金仵作是個娘子……
還真是有夠笨的……
然他只怔了一息,便應了一聲好,利索的動起手來……
等屍體縫合完畢,再將顱骨還原之後,天色已經暗沉下來了。
笑笑和野天將洗漱消毒的用具已經準備妥當,擱置在房門外的長廊上備用。
金子疲憊地脫下及肘手套和口罩,剛想反手脫下罩衫,便見辰逸雪先她一步,爲她解開了後背上繫着的扣結。
金子也沒有在意,在現代驗屍時,都是助手或者實習小法醫幫她穿戴罩衫,來到胤朝後,多半是自己解決,但畢竟在背後,她看不到,有時候就隨意地將兩條帶子綁在一起,只要不會掉下來就行了。
“三娘系的扣結,真有藝術感!”辰逸雪捏了捏兩跟微微發麻的手指,沉着臉說道。
藝術感?
金子繃住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習慣,她的扣結看起來不漂亮,似乎也有些複雜,但其實有門道可循,只要拉開那條較短的帶子,扣結輕輕鬆鬆就解開了,若是不慎扯了長帶子,扣結就會變成死結,這樣再解開就有些費事了。
看來,睿智的辰大神,剛剛扯了長帶子……
第二百九十四章 收徒
一行人麻利地拾綴乾淨,重新置好冰盆,關閉好門窗之後,就準備離開停屍莊。
辰逸雪提議去珍寶齋用晚膳,金子自然是沒有異議的,她可是勞動了一整天了,疲累交加,可不想回去偵探館後,還要充當老媽子的角色,給辰大神張羅喫喝的,去珍寶齋戳一頓,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阿海被辰逸雪請來幫了一個‘小忙’,這一幫,就是幾個時辰,辰逸雪本想給阿海一些錢銀,但又擔心他不肯收下,便順道邀請他一塊兒去用個便飯。
阿海是誠惶誠恐的應下了,跟着野天坐在車轅上,懷裏抱着一個殮妝箱子,神色有些拘謹。他心中的確有些掙扎,不知道該不該現在就跟金仵作表露一下自己拜師的誠意和從事仵作這一神聖職業的決心呢?
在今日之前,阿海一直以爲金仵作是一位俏郎君,可今天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金仵作竟然是女兒身,這讓他心中忐忑難安。胤朝雖然民風開放,但畢竟男女有別,他擔心金子會有所顧忌,拒絕收他爲徒。
不過阿海倒是沒有打退堂鼓,心中多多少少還是帶了一絲希冀的,而且金仵作的爲人處世極爽快,有別於一般的閨閣娘子,或許不會在意這些禮俗教條,自己不試試,到底有些不甘心!
夜色降臨,華燈初上,坊間籠在一片朦朧夜色和霓虹光影下,美輪美奐。
野天駕着馬車,拐入東市的長街,繁華的街景和喧鬧的聲音就像一卷鮮活的畫卷,衝擊着他們的視覺和聽覺。
笑笑挑着車簾望了外頭一眼,笑道:“娘子,東市到了!”
金子軟軟的癱在軟榻上,笑笑不出聲,她興許就要睡過去了。
車速漸漸緩了下來,野天收攏繮繩,將馬車趕到主幹道旁邊。阿海抱着箱子躍下車轅,又忙機靈地挑開竹簾,將人迎下來。
金子從榻上起身,打了一個呵欠,伸了一下懶腰,抬手攏了一下耳邊的碎髮,跟在辰逸雪身後下了馬車。
一行人往珍寶齋的位置行去。
正值飯點,前來珍寶齋用飯的客人絡繹不絕。
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的小二看到來人,忙從門口迎了出來。當他看清楚爲首的那位黑袍郎君時,小二隻覺得眼前閃耀着盈亮的光輝,月華未顯,可他身上黑色的緞料卻在燈光的掩映下,泛着比月華還要皎潔明亮的餘輝。小二目瞪口呆地看着,差點忘了自己爲何而來。
野天上前一步,輕輕扯了一下小二的衣角,開口道:“小二哥前面帶路吧,給我家郎君安排一間雅室!”
小二這纔回過神來,忙躬身行了一禮,揚手將客人讓進門。
金子側首看了辰逸雪一眼,剛剛那小二的表情她都盡收眼底了。
辰大神有那麼引人注目麼?怎麼光注意他了?
金子隨着小二走進大堂,大堂內格局分佈十分合理,如同切割完美的棋盤,縱橫交錯,卻又各成一隅,桌與桌之間隔着一扇扇絹紗畫屏,互不相擾。
小二回頭,一面引着路,一面提醒道:“雅室在二樓,幾位小心腳下!”
金子扶着樓梯的扶手上樓,樓道口的拐彎處,看到了牆上掛着一面用來裝飾的玻璃鏡,足有一丈長寬,周面描着精細的釉彩。金子有些喫驚,這個朝代竟然有玻璃鏡了?
她眨了眨眼睛,放緩腳步,深望了幾眼,這纔看清楚了鏡中映着的人物。
怪不得風頭都被辰逸雪搶盡了。
鏡中,辰逸雪一襲簡單卻筆挺的黑色長袍,淡漠的面容就像一塊未經絲毫雕琢的白玉,渾然天成卻又高潔無暇,一雙眼睛清澈幽深猶如碧潭,但內中沉洌平靜,無波無緒。
許是察覺到什麼,辰逸雪忽而抬頭,望着玻璃鏡面中正看這自己出神的人兒,露出一抹優雅閒適的淺笑,漆黑如同墨玉的瞳眸,溫和地落在身側容色疲倦,髮髻凌亂的金子身上。
金子撇了撇嘴角,她這副形容,站在他身邊,直接淪爲陪襯了……
小二領着他們進入已經較大的雅室,金子在外頭退下屐履,直接踩着棉襪進入內廂,尋了一個合適的位置跽坐下來。
辰逸雪拿起了菜譜,隨意地翻了翻,淡淡問道:“你們這兒都有些什麼招牌菜?”
他向來不大喜歡在外頭用膳,有時候出來毓秀莊或者偵探館,沒有準備膳食的話,辰語瞳和野天也會從外頭打包他喜歡的食物回去,因而辰逸雪除了知道珍寶齋的魚羹做得相當不錯之外,對於其他的菜品,不是很瞭解。但今天是宴客,不能光憑着他個人的愛好點菜,要顧及大家的口味。
小二很熱情的介紹起了珍寶齋的招牌美食,辰逸雪耐着性子聽他講完,隨後合上菜譜,吩咐道:“按你剛纔介紹的那些上齊,再加一道珍寶魚羹!”
小二眼中泛着精光,這郎君好大的手筆!他笑眯眯的應了一聲好,便躬着身子出了雅室,下去準備了。
金子讓一旁拘謹站着的三人快快入席,大家今天都累了,就都不要講究那麼多,坐下填飽肚子再說。
三人也沒有再扭扭捏捏,含笑圍坐在席上。
野天和笑笑還有阿海,已經見過多次,三人之間也頗有話聊,嘰嘰喳喳的,詳談甚歡。倒是金子和辰逸雪,相對而坐,卻又相顧無言,唯有兩道灼灼的視線在空氣中悄無聲息的碰撞了幾次,弄得金子臉色潮紅,心口怦怦躍動。
“……剛剛那本屍檢小冊給兒看看!”金子清了清嗓子,掩飾着自己的情緒。
辰逸雪俊美的臉龐帶着柔和的笑意,雅室內跳躍的燭光反射在他曲線優美的下顎上,宛如剔透的美玉。
“你今天已經夠累了,還要看什麼屍檢小冊?讓腦袋放空一下,思維才能變得清晰……”
金子乖乖的點點頭,應了一聲哦,琥珀色的瞳眸滑過他的面容,順手抄起茶杯,扣到脣邊,灌了幾口茶水。
二人彼此陷入了靜默。
阿海側首看了金子一眼,感覺這是個好時機,再分別,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相見。他脣齒微啓,最後鼓足了勇氣,從座位上起身,繞到了金子面前,喚了一聲:“金仵作……”
金子仰頭,看着身材魁梧的阿海,問道:“什麼事兒?坐下說!”
阿海感覺自己的臉頰在一陣陣的滾燙,身體卻先大腦一步,聽從金子的指揮在她面前跽坐下來。
“兒……”阿海的聲音因爲緊張而嘶啞,他抬手揉了揉脖子,嚥了口口水,續道:“金仵作,兒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了,但兒是認真的!”
金子沒聽明白他到底唐突什麼,又認真什麼,笑道:“別急,慢慢說!”
阿海像是得了鼓勵,憨實的面容綻放笑顏,點頭道:“兒由衷的欽佩金仵作高超的驗屍技術,想拜金仵作爲師,不知道您可願意收兒爲徒?”
金子一怔,含笑的面容頓時肅然。
阿海的心咯噔一下,彷彿墜入了深淵。
看着神情,金仵作大抵是不願意了。他知道自己的資質在哪裏,也明白金仵作的顧慮,遂笑道:“若是金仵作覺得爲難,兒也是理解的,本來就是兒妄念了!”
金子神色依然是認真的,眸子凝着阿海,開口問道:“阿海,你應該知道的,仵作這一職業並不光彩,而且社會地位也極低,別人唯恐避之不及,辛苦不說,還會被人看不起,你當真願意入這一行學藝麼?”
阿海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鄭重的應道:“兒願意,兒從不覺得仵作這個職業不光彩,相反,兒覺得很神聖,能用自己的一雙手去看懂屍體的語言,去爲他們洗冤,兒覺得這纔是偉大的事業!而且,兒不認爲仵作會一直維持這樣的社會地位!”他的目光灼灼,閃着自信神往的色彩:“因爲有金仵作在,仵作的地位,絕不會低賤!”
金子感覺很欣慰,不是因爲阿海的熱捧,而是因爲他對這一職業的熱衷程度!
她之前就覺得阿海是個可造之才,他有耐心,更有穩定的心理素質,更重要的是對仵作這個職業有熱情,這對於冤案頻發的古代來說,是個福音。
“阿海,我對徒弟一向很嚴的,你怕不怕辛苦?”金子想起了在現代時,那些小法醫們看到她緊張畏縮的表情,不由露出了笑意。
阿海搖搖頭,拱手道:“兒從不怕喫苦!”
“很好!”金子倚在几旁,嫣然一笑。
阿海也傻傻笑了,杵在原地,內心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
辰逸雪黑眸閃着盈盈笑意,不慌不忙的爲他倒了一杯茶,沉聲提醒道:“還不快敬你師父她老人家一杯茶!”
阿海恍然,忙道了一聲是,單膝跪地,將茶杯託在頭頂,興奮的喚道:“師父……請喝茶!”
金子含笑端過茶杯,送到嘴邊淺淺抿了一口。又是人家的師父了,身上,又多了一重責任,可千萬不能誤人子弟……
第二百九十五章 熱鬧
野天和笑笑互相望了對方一眼,這一幕來得有些突然,他們都還沒有反應過來。
笑笑轉了轉黑嗔嗔的眼珠子,低喃道:“阿海小哥就成娘子徒弟了?”
辰逸雪微笑着倚在幾邊,抬眸瞥了金子一眼,慢條斯理說道:“在下請了阿海小哥幫個忙,就爲三娘你幫出一個助手徒弟,看來今晚這餐感謝宴三娘你是跑不掉了……”
金子望向他,空氣中四目相對。
她的嘴角彎彎,迎着他幽深如墨的瞳眸,不卑不亢笑道:“辰郎君搞錯了吧?阿海成爲兒的徒弟,他以後跟着兒出堪的話,依然是爲偵探館做事,多一個人幫忙,多一分進益,這最後坐收漁翁之利的難道不是幕後老闆麼?”
阿海還有些懵懂,他纔剛剛拜師,還不清楚師父與辰郎君之間是什麼關係,只安靜的陪着笑,不敢隨意開口。
野天和笑笑卻是低着頭,忍不住笑了,每次看他們二人‘掐架’、較勁兒,總感覺特別有意思,火花四濺,暗潮洶湧。
特別是野天,心中感慨良多。
郎君對誰也不曾有這樣的態度,唯有跟金娘子互動時,才能看到他由衷綻放的笑顏和不曾輕易顯露的最自我的一面。
不再是冷漠封閉的模樣,他也可以有生動的表情,甚至是帶點兒孩子氣的純真……
辰逸雪低頭沉思了片刻,覺得金子言之有理,白皙的長指輕輕地敲了敲幾面,端起茶杯遙遙一敬,笑道:“三娘這次頭腦轉得倒是挺快!那在下就感謝三娘你,又爲咱們偵探館調教了一名得力小將!”
金子盯着他笑,露出潔白的貝齒,端起茶杯,做了做樣子,送到嘴邊一口飲下。
須臾,便聽雅室的門扉敲響,小二探着腦袋打斷道:“郎君點的菜已經準備好了,何時上菜?”
辰逸雪收回神色,淡淡吩咐道:“端上來吧!”
金子慵懶地倚在窗沿邊,窗外彩燈霓虹,炫目的熒光透過細密的竹簾落在她弧度優美的側臉上,讓她的五官看起來越發深邃立體,如月皎皎!
小二哥看得微微有些出神,端着膳食的手,停滯在半空。
辰逸雪微微蹙起了俊眉,冷冽的黑眸瞥了小二一眼。
小二哥回魂,身子不由打了一個激靈,將膳食擺好,告了罪,忙急急退下。
金子沒有留意到剛剛那一幕,潘琇的屍檢的確讓她耗費了大量的精力和心神,此刻又是飢腸轆轆,餓得前胸貼後背,遂也不顧得淑女和優雅,見菜都上滿了,便招呼了一聲開動,拿起筷子,頓了頓,夾了一塊漿滷得肥瘦適宜的五花肉,塞進了櫻桃小嘴。
阿海張了張嘴,在今日前,金子這個舉動,他並不覺得有什麼,但師父可是個娘子啊,這喫相,委實……彪悍!
野天和笑笑早就見怪不怪了,就近夾了一些菜,低頭扒飯。
辰逸雪安之若素,秉承一向的優雅用餐素質,細嚼慢嚥,唯一有些不好的地方,便是挑食嚴重。几上擺着的羊肉架和五花肉,他一筷子都不曾碰到,倒是和一鍋珍寶魚羹給幹上了。
席間的用餐氣氛非常融洽,金子的歡笑聲一直夾雜其中,她每喫到一樣新的菜品,都要先品評一番,吸收人家烹煮上的精華,當然,有些菜做得,金子自己覺得遠比不上她的水平。
笑笑聽得有些興奮,一面啃着羊肉架,一面提議道:“那下次娘子練練手,奴婢願意當您的白老鼠!”
野天咧嘴笑了,應道:“兒也願意,金娘子做的飯菜,就是練手的,也是極美味兒!”
“真的麼?師父還會做飯?”阿海有些驚訝,在他的理解裏,閨閣娘子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這師父也太有能耐了,簡直就是娘子中的楷模啊,出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更重要的是還有一手高超的驗屍技術!
阿海揚起下巴,從心底感到自豪!
金子笑了笑,應道:“廚藝水平算是馬馬虎虎,不是我的強項!”
這話出來,大家都噤聲了,不敢再問,任誰都知道金子的下文是什麼,這飯還想繼續喫呢。
氣氛陡然安靜了下來,金子抬頭掃了一圈,正好見辰逸雪不緊不慢的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帕子抹了抹嘴角,直視着她,開口道:“三娘也算我一個!”
額,什麼意思?
“白老鼠,不過紅肉的,就算了!”辰逸雪補充道。
金子脣角彎起,難得啊難得,有人願意自降身份來當她的白老鼠!
“好!準了!”金子爽快的應道。
“喫了那麼多五花肉,可要喝茶?”辰逸雪清了清嗓子,問道。
金子點點頭,喫多了肉,確實有些膩味。
辰逸雪讓野天下去喚小二進來將餐具撤下去,再準備烹茶的工具和清水,他要親自煮茶。
野天起身出去了,槅門沒有拉緊,外頭熙熙攘攘的聲音鑽了進來。
須臾,小二哥便進來,置上了茶具和小陶爐,順便將用剩下的膳食和餐盤都撤了下去。
辰逸雪動手開始煮茶,金子凝神看着他靈巧的手如翩翩飛舞的彩蝶那般擺弄着茶碗和杯盞,骨節均勻修長的手指跟白瓷的杯盞一樣晶瑩白皙,煞是好看。
突然間,樓下一聲喧譁打斷了金子的沉思。
笑笑起身,挑開窗口的竹簾往外頭望去,只見大堂上的食客,不知道是被什麼吸引了過去,紛紛起身,往珍寶齋的大門口擠去。
“發生什麼事了?”金子問道。
“奴婢看不清楚呢,人太多了……”笑笑放下簾子,聳了聳肩。
金子嗯了一聲也沒多問,懶懶地託着腮,等待着辰逸雪的茶湯。
還沒喫飯前,她又累又餓,渾身乏力,喫了飯,感覺又膩又困,渾身癱軟,一點也不想動。
雖然金子此刻沒有了八卦的興趣,卻架不住外頭越來越喧鬧的聲響。
金子聽到了樓下不斷有哭嚎聲,斥罵聲,瓷裂聲,還有桌椅板凳砸在地上的聲音。
人聲鼎沸,熱鬧哄哄的,儼如趁墟時的盛況……
金子起身,走到靠路邊的窗口,索性將竹簾捲了上去,外頭的情況,一覽無遺,真真熱鬧。
第二百九十六章 又亮了幾分
金子所在的窗口,正好是珍寶齋臨門大街的位置。
她倚在窗沿邊,只見珍寶齋大門口停着一輛寶馬香車,造型非常獨特,金子來古代這麼久,也是頭一次看到這樣的車駕,感覺有點像是童話裏公主和王子的車駕。
相較平常的馬車,這輛造型獨特的馬車算是低調中的張揚,輪軸較小,車廂的底盤較低,長且方正,相信內中的空間感極大。金子只掃了馬車幾眼,便被那嚎啕的求饒聲吸引了注意力。
辰逸雪端了兩盞茶踱步走至窗邊,順手遞了一杯給金子,也過來瞧起了熱鬧。
大門口,一個身材魁梧穿着青灰色中衣的大漢,一腳將一個瘦如竹竿的男子踩在了腳下,身子往前傾了傾,金子只擔心他那一腳用勁兒踩下去,就會將那具小身板給踩扁了。
那瘦小的男子在大漢的腳下掙扎了幾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嗚咽道:“求大爺饒命,小的真的是無心的,是無心的,求大爺饒命啊……”
“你這混賬,是將眼睛長在屁股眼了麼?嚴娘子的裙襬也敢踩,不管你是有意還是無心,單憑你冒犯了嚴娘子這一點兒,我家公子也要你褪層皮……”那大漢厲聲一吼,粗壯的腳又往瘦小男子用力一擰。
那瘦小的男子哀嚎一聲,一口殷紅的鮮血和着胃中的食物從口腔中湧了上來,哇的一聲,噴出一米多遠。
人羣瞬間內就像被炸開了鍋一樣,議論紛紛,指指點點,沸沸揚揚。
金子蹙着眉,那瘦小的男子就快被那壯漢一腳踩死了,竟然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調和,只是圍着看熱鬧?這究竟是個什麼世道?
金子身子微動,卻被辰逸雪冰涼的掌心壓住了手背。沁涼的觸感就像流動的清泉一般,瞬間滌去了她心中竄起來的怒火和焦躁,緊繃的情緒,頓時釋然放鬆。
她側首,只見那雙幽深的黑眸裏一片疏淡,只是漠然的旁觀着樓下的那一幕。
“饒命……饒命……”瘦小的男子抬起一雙乾瘦如柴的手臂,抱着胸口上的那隻大腳,一張青白的臉,已經被穢物和血水噴得一片狼藉,看不清楚原來的模樣。
圍觀的人羣裏也有不少可憐他的,壯着膽子說道:“……好漢就饒了他吧!”
雖然人們不知道事情的經過究竟如何,但一見有人出聲幫腔,其他人也開始附和,一時間,喧鬧聲又起。
那個大漢見狀,回頭望了車廂一眼,嘴角不自覺的抿了抿。
從最初開始,馬車的車廂門便是緊閉着的,唯有車轅上兩盞精緻的琉璃燈在綻放着迷離的光彩,燈櫞下綴着兩顆打磨得圓潤而小巧的夜光珠,穿着嶄新的桑麻絲,迎着夜風輕輕擺動,瀲灩生輝、光影晃盪。
大漢在等待主人的指示,但腳下的力道卻是輕了一些,若是真鬧出了人命,公子是能保下他,但少不得上官府打點,他可不想去喫幾天免費的牢飯。
辰逸雪兩道銳利的目光落在車廂上,一手握着茶杯,一手敲擊着窗沿,嘴角輕揚。
金子心中甚是好奇,這裏面坐着的,究竟是什麼人,這也太沉得住氣了吧?幫腔聲越來越大,像海浪一般此起彼伏,他還能躲在裏面不出來?
正遲疑間,車廂的門打開了。
現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如注,緊緊地鎖在馬車上。
金子探着身子,只看到從車廂內伸出了一隻修長的手臂,裹在煙羅色的廣袖中間映襯得一雙纖纖素手,如玉般晶瑩透亮,白皙柔美。緊接着,一個美人的身姿高高立於車轅之上,雲髻堆疊,環釵相扣,珠玉累累,她戴着面紗,唯有一雙秋波杏眼露在外面,柔媚如絲。
金子只覺得那人的眉眼,十分眼熟,似在哪裏見過。
“許真是無心之失,不過一件羅裙罷了,放了他吧!”美人徐徐開口說道。
她話音剛落,金子便想起來了,難怪覺得她熟悉的很,原來是在慈善宴的堂閣裏見過,是嚴家的娘子,玉寶閣嚴老闆的千金,嚴大郎的妹妹!
金子掃了嚴娘子一眼,今日的她相較那天,打扮貴氣了不少。難道是因爲那天辦齋宴的人是甄老爺,嚴娘子怕搶了兩位甄娘子的風頭,才刻意低調的麼?
那考慮得也太周全了,金子記得那日很多娘子都是極盡裝扮自己,力求一枝獨秀的!
辰逸雪笑意淺淺,將手中的茶杯送到嘴邊,淺淺抿了一口,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悠閒模樣。
“那位娘子,兒認識!”金子託着腮望向他,雅室內燈光如流水傾斜,她的側臉似有熒光閃爍,調皮的眨了眨眼睛,笑道:“嚴大郎的妹妹,嚴娘子!哦,怪不得人家扮相如此富貴,看來這玉寶閣的生意,做得是風生水起啊!”
辰逸雪嗤笑一聲,瞥了金子一眼,淡淡道:“三娘不覺得那樣太庸俗了麼?再說你真的確定,那輛馬車也是玉寶閣嚴娘子所有?”
難道不是麼?
金子橫了他一眼,剛剛被辰逸雪這傢伙變相地罵了一句庸俗,心裏大大的不爽……
就在金子回神的當口,車轅上忽然多了一位郎君,一襲藍色錦袍,生得是姿容俊朗,劍眉星目,嘴角掛着痞痞的笑意,委實算個美男子,不過在他站出來的那一剎那,金子就將他歸類於紈絝子弟和花花公子之流,第一眼的印象,差強人意。
“那位郎君是鄭家的嫡子鄭玉,父親鄭幕是淮南道的上佐,母親是姒喜縣主,世家公子出身!”辰逸雪簡單的介紹道。
金子微凜,怪不得這麼顯擺,原來是官二代。
上佐,雖然沒有具體的職事,但輔佐的是一州的刺史,行使權利跟府尹是差不多的。刺史屬於正四品,府尹從四品,而上佐,從四品下,怎麼算都是州官,比起八品的縣丞,無論是地位還是品級,都不止是高出一點兩點的事情。
鄭氏在胤朝是氏族大家,正統的名門大閥,除了當官的之外,經營的產業亦是不少,嚴格上來說,這個鄭玉,還是一個富二代,綜合來講,就是高富帥。而且人家不僅有家勢,有後臺,還有一個皇親國戚的老媽姒喜縣主,確實有顯擺的資本,也有橫的底氣!
金子見他那拽得欠扁的模樣,心中頓感不屑。她悄然瞥了身側的辰逸雪一眼,心頭倏然一頓,那張清雋漠然的側臉,看起來明顯要比那個鄭玉順眼多了,人家也是背景斐然,可從不曾看他們兄妹倆仗着身份盛勢凌人。
這就是爲人處事間的差距啊!
她微微笑了,陡然間覺得辰大神頭頂的光環,又亮幾分!
第二百九十七章 好皮囊的人渣
金子恍然回神的時候,才發現那大漢已經將大腳從瘦小男子的胸口移開了。
瘦若竹竿的男子在地上艱難的翻了一身,又一口鮮血從嘴角流溢出來,看樣子,是被傷了臟腑。
金子猜想,許是剛剛自己走神的當口,鄭玉發話放了那名無意踩了嚴娘子裙角的男子。
真是個徒生了一副好皮囊仗勢欺人的人渣!人家一個無心之失,他鄭玉就差點讓人以命相償,慘死街頭了……
她嘴角噙着一絲冷笑,抬眸往車轅的方向望去,藍袍公子鄭玉正俯首貼在嚴娘子耳邊細語,惹得嚴娘子美眸閃爍、嬌態連連,躲閃着鑽進車廂內。金子看到他們攏在廣袖中的手十指交纏着,嚴娘子進車廂後,鄭玉卻絲毫沒有顧忌場合,當衆調情,握着嚴娘子那隻白皙如玉的柔夷,在傾身入車廂的時候,順勢一吻。
圍觀中不乏有人指指點點,但因着那馬車的特別和鄭玉衣着扮相的高貴,就算是不清楚他身份的人,也不敢多嘴開口評價,不然,興許下一個躺在大街上的人,便是自己。
大漢將瘦弱男子一腳踢到路邊,又吆喝了一嗓子,讓圍觀的人羣散開不要擋路,便護在馬車身側,徐徐離開了珍寶齋的大門口。
待馬車走了之後,纔有人按捺不住,唏噓道:“剛剛那位公子,可是鄭氏鄭上佐的嫡子,背景可深着呢,是個輕易惹不得的主兒……”
“……原來如此,難怪,不就是踩了一下裙角麼?至於將人往死裏打?”說話的是個中年男子,他的神色明顯不忿,但有因着懼怕,縮着脖子,控制着自己聲音的分貝,生怕禍從口出,樣子十分滑稽。
有一搖着摺扇的年輕郎君冷冷一笑,插話道:“那也得看是踩了誰的裙角啊,聽說最近鄭公子看上了玉寶閣的嚴娘子,爲了贏得佳人芳心,可是花了好些錢銀,捧在心尖上寵着,你家閨女若也能讓鄭公子看上,興許他也能爲了你家閨女的石榴裙角,將冒犯之人往死裏打!”
這話聽起來有些酸人,中年男子憤憤地瞪了他一眼,甩了一下廣袖,冷哼道:“兄臺你這是安得什麼心?”
也難怪那中年男子惱怒,大胤朝向來有明文規定,等級相差兩級以上者,不得通婚。金子看那中年男子的衣着扮相,社會地位並不高,若是鄭玉看上了他家的閨女,那還真是悲劇了,要反抗不能反抗,最後還不能被納進門,連妾的位份都給不了,充其量只能淪爲一時新鮮的玩物,念着一點兒情分的,隨便打發個通房。但鄭玉一看就是個玩世不恭、眠花宿柳的紈絝,情意對他來說,值多少文一斤?所以,一個對未來有着美好憧憬和嚮往的女子若被那種人看上,簡直就是噩夢……
那個嚴娘子,看起來也不像是抗拒的,難道是真愛?
金子甩了甩腦袋中無關緊要的思緒,再沒有看熱鬧的興趣。
珍寶齋門口熙熙攘攘的人羣也漸次散去,有的回大堂內繼續用膳,有的三三兩兩的結伴離開。金子看了長街上躺着一動不動的人,心下惻隱,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將人傷成這樣,真是作孽。她離開窗邊,回到幾邊跽坐了下來,讓野天去喚來珍寶齋的掌櫃,帶上紙筆進雅室。
野天應聲出去,金子回頭,卻見辰逸雪依然杵在窗口,望着熱鬧的長街怔怔發呆。
“辰郎君還沒有看夠熱鬧?”金子調笑道。
辰逸雪回頭,端着茶杯悠然踱步走回原位,跽坐下來,沉聲道:“鄭玉的馬車,有些特別。”
金子點頭,應道:“確實特別,不過這樣的馬車,通常都是改造的,有很多紈絝子弟都會這樣做,像慕容公子家裏似乎就有一輛改造馬車。不過整個州府,目前應該還找不到一輛可以與之匹敵的,簡直就是亮瞎人眼!”
辰逸雪眸色依然疏淡,低低嗯了一聲,心中雖有所疑問,但珍寶齋這個地方,並不適合談論案情。
須臾間,珍寶齋的掌櫃便隨着野天進入了雅室。
掌櫃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穿着煙色的直裾長袍,頭戴黑色璞頭,美須修剪整齊,眉眼精明幹練,一看就知道是個生意場上浸潤許久的人。他含着溫和笑意,拱手朝金子和辰逸雪施了一禮,問道:“不知道郎君喚某進來,有何吩咐?”
金子抬眸看了他一眼,淡然一笑,一面接過野天遞上來的紙筆,一面道:“珍寶齋的招牌菜果然美味,在下很喜歡,請掌櫃上來,一個是結賬,一個是請你幫個忙!”
珍寶齋是做飲食的,靠的就是顧客的口碑,能得金子稱讚美味,掌櫃心裏自然是高興的。他含笑回道:“讓各位用餐愉快,是我珍寶齋的服務宗旨,只是剛剛外頭的一段小插曲擾了各位的雅趣,某很抱歉,一會兒給郎君打個折扣,還望見諒!不知道郎君想讓某幫什麼忙呢?”
不得不說這位掌櫃也是個極懂經營的,幾句話就將人說得心情愉悅,就算剛剛真的因爲吵嚷而不滿,也會被他真摯的態度打動,不作計較。
金子放下筆,拿起剛剛寫好的紙張吹了吹墨跡,起身走到掌櫃身邊,將紙張送到掌櫃面前,說道:“這是一幅治療臟腑內傷的方子,有勞掌櫃派人上仁善堂抓上幾幅,給剛剛被打的那位郎君送過去,在下剛剛看了一下,傷勢挺嚴重的,若不及時用藥,興許珍寶齋,明日就不能正常營業了!”
掌櫃臉色驚愕,睜大眼睛問道:“爲何?”
金子嘴角勾起,無比淡定道:“那郎君撐不下去,死在了珍寶齋門外,官府自然要立案調查的,自然就會影響珍寶齋的正常營業啊!”
掌櫃臉色微白,這位小郎君言之有理啊,就算那打人的鄭郎君後臺過硬,這案子最後能不了了之,但珍寶齋門前死過人的事情,聽着都感覺晦氣,生意自然是要受影響的。這珍寶齋可是他們的心血結晶,憑着多少努力,才能掙得如今顧客盈門遠近聞名的聲名,可不能因爲這一件事情毀於一旦啊……
金子本想說藥錢跟這頓晚膳的費用一起找辰大老闆結算就好,不曾想掌櫃急急將方子收好,拱手朝金子作了一揖,感激道:“郎君大義,某由衷欽佩,您剛剛說得極是,倒是我珍寶齋考慮不周,險些誤事。這頓晚膳,就當某感謝郎君爲我珍寶齋解決了一大難題,還望笑納!”
辰逸雪忽的低笑出聲,金子回頭瞪了他一眼,他斂容,做了一個閉嘴的手勢,倚在幾邊,繼續優哉遊哉地喝起了茶。
掌櫃行了禮之後,便拿着方子匆匆退出了雅室。
阿海有些激動,金子的形象在他心裏,越發高大了。
這就是他的師父啊!
不僅聰慧機敏,還善良,富有正義感,充滿正能量!
“唔,三娘一張方子,就騙了人家一頓飯!厲害!”辰逸雪看着金子的眼眸溢滿融融笑意。
第二百九十八章 嚴大郎
金子正想回頭揶揄他兩句,就見辰逸雪整了整容,黑眸清亮的望着她。
“走吧,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着,明天還有事情要做!記得按時上工!”。
金子應了一聲好,想起今晨辰逸雪在馬車上說的事情,低聲問道:“明天辰郎君的‘捷徑’能揭曉了麼?”
辰逸雪微抬着下巴,氣定神閒,但笑不語。
他拽拽的模樣和雍雅的笑意讓金子的心輕悸了一下,不得不說辰大神每每展露自信與倨傲的一面時,總能輕而易舉的引人注目,無關長相外貌,單單那沉斂卻又強大的氣場,就已經讓人着迷,不知不覺地想要跟上他的思維,跟上他的步伐,瞭解他更多、更多……
金子臉頰微紅,嘴上卻是切了一聲,抬手撫了撫鬢髮,發現髮髻已經鬆散,索性將髮帶扯下,一頭青絲如瀑布傾瀉滑下,烏黑柔亮,讓人不由想要伸手掬上一把。
金子將髮絲打散,隨意的捻起兩縷,用髮帶鬆鬆地在腦後挽了一個蝴蝶結。
這是阿海第一次看金子披散着頭髮的模樣,看得有些呆怔,許久才醒過神來,憨憨笑道:“師父,您着女兒裝一定更漂亮!”
笑笑起身幫金子整好衣袍,自豪道:“娘子着女兒裝的模樣,跟剛剛娘子說的那輛馬車一樣,可以亮瞎人眼!”
金子嗤笑,“這麼誇張,那還是不要輕易嘗試的好,本娘子掙的那點兒小錢,都不夠賠償你們的眼睛,哈哈……”
雅室內又是笑聲朗朗,心情都還不錯,喫得好,又無需花錢,真是白撿的便宜。
雅室外的小二領着一行人下樓,一面提醒着衆人留意腳下的木階。
在樓道的拐角處,金子下意識地往牆上的裝飾鏡瞟了一眼,一襲寬鬆的藍色長袍,映襯着粉頰緋緋,膚白勝雪,長髮鬆散,垂在胸前,看上去竟是一種別樣的嫵媚。
她的嘴角彎彎,眸子在鏡上停了兩息,這次很好,很完美,再也不會淪爲辰大神的陪襯了。
正當金子收回視線的時候,發現那雙燦奪星辰的黑瞳亦帶着笑意,專注地望着她。
金子迅速的斂眸,感覺頭頂有一羣昏鴉掠過。
好糗!
被他看到了自己臭美的樣子……
金子佯裝鎮定,面容沉靜不起波瀾,若無其事地轉身,循着木階走向大堂。
大堂上還有用餐的食客,不過比起剛來的時候,已經少了大半,金子掃了一眼,便往珍寶齋的大門走去。
辰逸雪在門口站穩,吩咐野天去將馬車趕過來。
阿海目前還住在義莊,跟辰莊和百草莊的方向不同,未免造成不便,便提出先行告辭。
辰逸雪沒有發話,畢竟現在阿海是金子的徒弟,要怎麼安排,自是金子說了算,若是金子要送阿海回義莊,他也不會有任何異議。
金子只是吩咐阿海路上小心,並跟他說隱在東市仁善堂旁邊的那間偵探館,便是她與辰郎君工作的地方。他們今天檢驗的那具屍體,是一個委託調查案件,等這個案件完結之後,金子纔會有時間教授阿海屍檢知識,若是阿海白天閒暇有空,也可以上偵探館學習。
阿海一一應下,躬身施了一禮,便獨自一人離開了。
笑笑提着工具箱,站在金子身邊,笑道:“娘子,阿海小哥看起來老實木訥,卻也是個膽大心細的!”
金子點頭,應道:“膽大心細是優點,但最關鍵的一點是,他能對那一行產生熱情,一個人能不能做好一件事,熱情、恆心還有毅力,是必不可少的條件!”
笑笑多少有些慚愧,她跟在娘子身邊最長時間,從娘子第一次接觸屍體,檢驗屍體以來,她基本上都會跟着一塊兒去鍛鍊,雖然膽量比起以前提高了不少,但要像阿海那樣,對屍檢產生熱情,鎮定從容以對,她完全是修煉不到家。
都是自己不爭氣,沒能成爲娘子最好的助手。
金子察覺到了笑笑的情緒,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強項,這沒有什麼的,只要懂得揚長避短,做好自己就可以了。”
辰逸雪安靜地聽金子喋喋說教,一面翹首等待着野天將馬車趕過來。
不多時,長街上面迎面跑來一輛馬車,車轅上掛着一盞羊角燈,燈櫞隨着馬車的晃動敲擊碰撞,光影晃動,微響陣陣。馬車在珍寶齋門前停下,卻不是野天。
一個皮膚黝黑,身量矮小的車伕將馬鞭往腰上一塞,從車轅上跳下來,挑開竹簾,對車內之人說道:“大郎,珍寶齋到了!”
隨後,從車廂內躬身走出一位身穿湘色緞面錦袍的郎君,二十上下的年紀,頭戴璞頭,普通面相,國字臉,眉眼狹長,談不上好看,也並不難看,中規中矩。
他下車後,抬頭望了一眼珍寶齋的牌匾,準備進入大堂,卻因門口的三個人而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掃過金子的面容時,閃過一絲驚豔之色,有很快斂起,含笑點頭致意。
辰逸雪高傲得就像一隻孔雀,對人家的致意置若罔聞,幽沉的黑瞳漠然的滑過那人的面容,不帶一絲表情。
金子覺得辰逸雪此舉有些讓人尷尬,遂含笑朝那人點了點頭。
那人也識趣,明顯感到辰逸雪的冷漠,便沒有再上前打招呼。他剛想直接進入珍寶齋,便見裏頭的掌櫃已經迎了出來,含笑拱手,客氣的喚了一聲:“嚴大郎來了……”
嚴大郎?
金子聽到這一聲稱呼的時候,不由引頸望了過去。
辰逸雪自然看到了金子這個舉動,俽長挺拔的身姿往後一退,將金子的視線遮了個嚴嚴實實。
金子抬頭,只看到了他清雋而冷漠的側臉,一雙黑瞳,森冷地就想要結冰似的,嘴角也冷冷的微揚着,不知道在發誰的脾氣。
辰大神哪根筋不對勁兒?
金子明顯能感覺到辰逸雪很生氣,就是不明白他到底在生氣什麼。
嚴大郎來珍寶齋,是因爲聽說了鄭郎君爲了一點小事,在珍寶齋門前將一個不慎冒犯了妹妹的男子打傷了,雖然說萬大事有他自己兜着,但畢竟是爲了嚴家的女兒,傳出去影響不好。
本來妹妹與鄭玉交往,他就是不同意的,門不當戶不對的,最後就算勉強能入門,也不過是一個妾,但奈何妹妹一葉障目,不知怎的就像被灌了迷藥一樣,一次遊湖邂逅,就芳心俱付,任誰也勸不動。
嚴大郎擔心被打的郎君有個好歹,妹妹更會成爲茶餘飯後的談資,因便急急趕來,打算將事情處理完善。
珍寶齋的掌櫃將事情的始末跟他說了一遍,又說了金子贈藥方之事,已經命小廝去仁善堂抓藥,順帶將人給送回家去了。
嚴大郎舒了一口氣,打算告辭,就見掌櫃張大嘴,指着門前亭亭玉立的藍色背影說道:“原來剛剛那位小郎君,額,竟是個娘子……”
第二百九十九章 眼光不咋樣
嚴大郎循着掌櫃的指尖望去,視線再一次落在金子纖柔的背影上。
是她?
“額,就是那位小娘子贈的藥方,某剛剛讓小廝送到仁善堂那邊抓藥,人家坐堂大夫說了,這藥方子治療內傷跌打的療效是極好的,看來那位小娘子的醫術定然非凡!”珍寶齋的掌櫃捋着鬍子笑道。
嚴大郎若有所思的眯起了眼睛,本想問問掌櫃那是哪戶人家的閨秀,又想起掌櫃剛剛一臉驚訝的模樣,必是第一次認識,因便作罷,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塞到珍寶齋掌櫃的手心裏,含笑拜託道:“那位受傷郎君的藥費就由在下來支付,今晚有關於舍妹和鄭郎君在珍寶齋發生的事情,就有勞掌櫃擔待,在下不想聽到任何風言風語!”
掌櫃沒有想到嚴大郎會主動站出來擔責。
鄭郎君和嚴娘子是珍寶齋的食客,事情又是在他珍寶齋門前發生的,出了意外的話,珍寶齋自是要受影響。掌櫃是個生意人,向來精打細算,適才聽了金子的提醒,纔會自己喫虧,掏腰包抓藥贈醫,希望事情不要鬧大。眼下嚴大郎自己出來承擔所有責任和湯藥費,掌櫃怎能不驚訝?他笑眯眯的將銀票揣進袖袋裏,連聲應好,承諾一定會將事情處理妥當。
嚴大郎道了一聲謝,準備告辭,轉身的當口,便見一輛古樸的馬車停在門口等待的那三人面前,一個小廝從車轅上跳下來,含着靦腆的笑容,說道:“郎君,金娘子,上車吧!”
金娘子?
這稱呼讓嚴大郎身體條件反射的一顫,他記得桃源縣金姓的只有縣丞大人一族,這位金娘子,是縣丞大人家的千金麼?
是金三娘子還是金四娘子?
嚴大郎腦中電光火石般的閃過妹妹說過的話,她說金三孃的裝扮清爽隨意,但卻難掩身上的柔美氣韻……
想來這位一定是妹妹口中讚不絕口的三娘子了。
嚴大郎想起剛剛下馬車時的驚豔一瞥,心湖泛起波瀾,不斷擴散,最後竟是掩不住的一臉狂喜,妹妹與鄭郎君剛剛惹他不快的事端,很快便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廂,辰逸雪冷冷的瞥了野天一眼,問道:“怎麼這麼久?”
野天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紅着臉低聲解釋道:“兒剛剛……內急,所以先去解決了一下!”
金子撲哧笑了一聲,朗聲道:“正常、正常,理解、理解!是人都有三急,不先去解決的話,可要憋壞的。”
野天面紅耳赤,將頭垂得更低了。
辰逸雪聽了野天的解釋,也沒有多做責怪。本來多等片刻亦是無妨,只是恰好碰到那個嚴大郎,又不由想起三娘早上在馬車上說過的話,這讓他心裏沒來由的感到一陣煩悶。
嚴大郎有那麼好麼?這樣的人竟也值得三娘考慮?
辰逸雪微不可察的掃了金子一眼,腹誹道:這眼光實在不咋樣!
“上車吧!”某人冷冰冰的說道。
笑笑提着工具箱,站在車轅邊準備伺候金子上車。
這時,嚴大郎大步走了過來,謙謙有禮的拱手笑道:“金娘子,請留步!”
金子一愣,回頭,琥珀色的眸子微微流轉,想來這兒應該沒有第二個金娘子了吧?因便含笑問道:“這位郎君是喚兒麼?”
“是!”嚴大郎笑意盈盈,高大的身姿立在金子面前,作了一揖,自我介紹道:“在下嚴府大郎,名非,是玉寶閣的掌事。”
嚴非微微一頓,生怕金子覺得自己唐突,解釋道:“上次舍妹素素參加過甄府舉辦的慈善齋宴,與金娘子共處一個堂閣。回府後,在下多次聽舍妹講起,已經久仰金娘子大名了!”
笑笑剛剛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有些好奇這郎君怎麼會認識娘子,不曾想,面前這人竟然是老爺口中提起的請冰人到府中提親的嚴大郎……
這不說其他的,單單長相外貌,就無法跟辰郎君相較啊!
金子審視着嚴非,眸光湛湛,不卑不亢,只淡淡的回了一句:“不敢當!”
她之前已經將話跟金元挑白了,該怎麼解決這門親事,金子相信金元自有主張,犯不着她在這裏開口拒絕人家弄得彼此尷尬收場。
嚴非近距離的、清楚的看到了金子的容顏,心頭更加難掩狂喜。
兩彎微蹙的黛眉入鬢,烏髮如綢緞亮澤,橘黃色的燈光落在凝脂般的面容上,勾勒出一片姣美的輪廓,捲翹的睫毛猶如一對微微顫動的黑翅蝴蝶,一雙瞳眸猶如寶石一般,閃着琉璃炫彩,形容慵懶魅惑,勾動人心!
嚴非微微有些看呆了,尋思着該找個什麼話題繼續交談幾句,突然想起方纔之事,便笑道:“剛剛在下聽珍寶齋的掌櫃說了金娘子大義贈了藥方的事情,想來那位受傷的郎君應該是無虞了!”
辰逸雪的一張臉早就陰沉得幾欲融冰,他剛剛一直不懂聲色的觀察着二人的互動。那個嚴大郎的眼睛,從走過來那一剎那開始,幾乎就沒有從三娘身上移開過,全程保持着‘做作輕浮’的笑意。而三娘,雖然態度清冷,這點讓他挺滿意,但她還是對着人家笑了兩次,這讓辰大神無法再保持沉默。
他邁長腿,走到金子身邊,冷冽的氣息猶如疾風一般席捲而來,搶在金子開口之前,冷冰冰地替她回道:“有了三孃的藥方,那人,死不了!”
嚴非從剛剛就感受到了辰逸雪牴觸情緒,心想他們不過是第一次見面,怎麼這位郎君好像跟他有深仇大恨似的?他是金娘子的兄長麼?怪自己沒有上前打招呼?
嚴非有些懊惱自己的後知後覺!
他瞟了辰逸雪一眼,見他冥黑如墨的黑瞳也冷冷的望着自己,不由打了一個冷顫,那樣的眼神,銳利如刀,讓他有些承受不了。他打消了拿熱臉貼冷屁股的念頭,轉而對金子柔聲笑道:“不知道金娘子可有聽府上說起我們兩家的親事?在下想聽聽金娘子的看法!”
第三百章 壯觀的額頭
金子完全沒有想到嚴大郎竟會在這樣的場合下提起親事。
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沒錯,但大胤朝的風俗律法,金子是知道的,民間等級相近的男女可以自由婚配,所以,對金子來說,就算是金元已經應下了親事,她自己不願意的話,誰也不能強迫她嫁過去,一切還有轉圜的餘地。
金子微微一怔,反應過來後,眸光沉沉的望向嚴大郎。
辰逸雪的黑眸倏的落在金子側臉上,他擔心她會說出‘考慮一下’這樣毫無水準的答案,心下一急,便自做主張道:“八字還沒有一撇呢,如何能說是親事?嚴大郎說的事情,三娘並不知情,你如此唐突說起,實在有毀別人清譽之嫌。嚴大郎也是在生意場上浸潤過的人,怎麼如此不知輕重呢?”
辰逸雪臉色不大好看,眸子清冷而犀利的盯着嚴非。
誠如他所說,嚴非在生意場上浸潤許久,從不曾被人如此兜頭兜臉的、毫不留情地下面子。他又惱又尷尬,卻又不想在金子面前失了禮數,留下不好的印象,只能啞忍着,一張臉憋得青紫,比起辰逸雪,實在好不了多少。
金子強忍着笑,身子微微一震,辰逸雪的大手不知何時悄然握上了她的肩頭。
掌心不再是冰冷沁涼的,而是帶着一種滾燙到膠着的炙熱,穿透薄薄的衣料,將她的肌膚烙得生疼。
金子心頭莫名地泛起絲絲甘甜,真想就這麼倚在他身邊,一直、一直不分開……
辰逸雪緊緊握着金子肩膀的那隻大手,似乎在宣誓着主權。
嚴非眼中有一閃而過的落寞,忍痛拱手致歉:“是在下唐突了,還望金娘子見諒!”
“無礙,兒不會放在心上!”金子只能這麼說了,她曉得辰逸雪此舉無疑是爲了幫她,這樣也好,省得下次再糾纏不清,解釋不清楚。
金子瞥了辰逸雪清冷的側臉線條,臉頰不由自主的微微滾燙。
辰逸雪朝嚴大郎一頷首,淡淡道:“我們先走一步了,告辭!”
說完,便帶着金子轉身,往馬車的方向走去。
嚴非不會再不識相地找什麼藉口攀談,他往後退了一步,拱手應了一聲:“慢走!”
其實這個嚴大郎剛剛並沒有說什麼過分的話,更沒有什麼逾越的舉動,全程含笑,彬彬有禮,反倒是他們態度有些清冷,是不是有些不尊重人呢?
金子沒有處理過男女之事,不曉得剛剛的舉動會不會傷人,她只是換位思考了一下,若是自己的話,或許一顆玻璃心就要碎了一地。她有些恍神,躬身進入車廂的時候沒注意,額頭跟車轅來了一個親吻,砰的一聲,撞得她腦袋有些頭昏眼花。
“娘子……”笑笑驚叫了一聲。
辰逸雪已經先進了車廂,聽到聲響後,忙探出身子,俊臉透着寒氣,清冽的黑眸凝着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兒。
“怎麼樣?”
金子捂着額頭,黛眉擰在了一起,撞得不輕呢,似乎腫了一個包。
纔剛剛甩了人,報應就來得這麼快……
“沒事!”金子耷拉着腦袋,倔強地吐出了兩個字。
辰逸雪一言不發的盯着她,伸出上臂,扶着她在軟榻上坐好。
笑笑忙跟着進入車廂,將工具箱往邊上一放,蹲在金子身前,緊張道:“娘子,撞到哪兒了,讓奴婢看看!”
金子抿着嘴,搖頭道:“我沒事,別擔心!”
辰逸雪起身,走到車廂門口,將掛在車轅上的羊角燈取了下來,繞到金子身側,舉着燈盞,沉聲道:“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笑笑往邊上挪了挪,辰逸雪順手將燈盞交給笑笑,讓她拿着。
金子感覺好糗,上個馬車還能把自己撞出一個包來……
辰逸雪蹲在她面前,沉着臉沒有吱聲,一隻手伸向金子的臉頰,目光專注的盯着她的額角。
他拉下金子捂着額頭的手掌,冰涼的指腹滑過微微腫起的小山丘,微涼的觸感帶來一絲刺痛,金子下意識的嘶了一聲。
“都多大的人了,還能把自己撞成這樣!”他語氣帶着涼意。
金子撅着嘴,抬頭瞪了他一眼,“這是意外……”
“看嚴大郎被在下欺負,三娘心疼了?”辰逸雪繃着臉,顯然還在生氣。
不知道是擔心他誤會還是其他,金子急道:“我幹嘛要心疼他,他又不是我的什麼人!都說這包包是意外了……”
辰逸雪嘴角彎起,從鼻腔裏溢出一聲輕嗯,語氣和態度明顯緩和許多,收回手,問道:“疼不疼?”
其實這點痛對金子來說,完全是在能忍受的範圍內,但看辰逸雪如此緊張,她心下痠軟,便抬着琥珀色的眸子看他,低低道:“很疼!”
“嗯!”辰逸雪忍不住笑了笑,續道:“知道疼就好,權當買個教訓,下次就記住了!”
“記住什麼?”金子有些奇怪的嘟囔道,這樣的糗事,她纔不要記住呢,還要佔用大腦的儲存數據……
辰逸雪疏淡的瞳眸與她對視,咬着牙說道:“記得一心不可二用,記得不是什麼樣的人……都值得考慮!何況那嚴大郎還沒在下長得好看,你看他作甚?”
金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原來還是因爲這個生氣呀……
“你太臭美了!”金子掩着嘴,笑意盈盈,“兒還從沒見過這麼自戀的人,辰郎君有很好看麼?”
“在下一向這麼認爲,連語兒也這麼說!”辰逸雪斂容,微揚着下巴,神色倨傲的回道。
如此孩子氣的回答,讓車轅上坐着的野天怔住了。
他繃着身子,抬手輕輕的安撫了一下身前駿馬甩動的馬尾,讓它安靜一些,生怕攪擾了這一刻美好的氛圍。
伺候了郎君十幾年,這樣的話語,他從不曾聽他講過……
看着二人的互動,笑笑垂下了的腦袋,微抿的嘴角挑起一個弧度,若不是提着燈,她不想杵在這兒。
“辰郎君是語瞳娘子的哥哥,她自然會這麼說了……”金子揶揄道。
辰逸雪低頭看她,懶懶道:“是麼?在下可從不曾聽三娘也這樣說昊欽,可見,好看就是好看,事實勝於雄辯!”
金子冷哼了一聲!
辰大神就是狡辯!
自戀!
倨傲!
自大!
“額頭的包越來越大了,得回去冰敷!”辰逸雪說完,回頭對車轅上的野天吩咐道:“野天,回偵探館!”
野天應了一聲是,曳動繮繩,掉轉車頭,往偵探館的位置跑去。
“回偵探館作甚?”金子問道。
“三娘確定現在就回百草莊,讓你的乳母和師兄妹看你那壯觀的額頭?”辰逸雪凝着他,兩道烏黑的俊眉輕蹙着,越發顯得鼻高脣薄,眉目清冽桀驁。
金子下意識的摸了摸額角,確實挺嚴重的,一會兒回去,樁媽媽又得擔心!
“那就回去偵探館好了!”金子應了一句,心想,一會兒還是得讓野天去一趟百草莊,回去遞給口訊,免得樁媽媽點燈熬油的等她。
第三百零一章 情愫
已近戍時,東市上很多商鋪陸續收市。長街上,繁華喧鬧聲漸次掩了下來。
成子將馬車備好候在偵探館門前,等待着慕容瑾。
長街的盡頭傳來了噠噠的馬蹄聲,成子凝眸望去,藉着昏黃的燈光,勉強認出了駕車那人模糊的身影,是辰郎君的長隨,野天!
慕容瑾從偵探館裏踱步走出來,一面整理着身上鬢髮衣袍,一面對留下來守夜的守衛循例囑咐了幾句。
成子引頸望着漸行漸近的馬車,回頭對慕容瑾喊道:“公子,似乎是辰郎君回來了!”
慕容瑾走下門前的石階,臉上掛着陽光一般的笑意,揹着手,不解道:“這麼晚了,還回來偵探館做什麼?”
須臾,馬車便在門前停下,野天將繮繩收好,朝慕容瑾拱手打了一聲招呼,隨後挑開車簾,將人迎了下來。
辰逸雪躬身出了車廂,黑色的長袍隨着下車的動作在空中輕旋、鋪開,就像一朵綻放的墨花。
“辰郎君!”慕容瑾上前,笑意湛湛,眸光隨後落在那隻伸出車廂的白皙的柔夷上,素手纖纖,一眼便認出了它的主人是誰。
“辰郎君和金娘子怎麼這麼晚?該不會是剛從停屍莊出來吧?用膳了沒有?”慕容瑾含笑問了一句,心中有些過意不去,他加盟偵探館,其實也就是掛個名,打理一下館中無關痛癢的庶務。這接案子簡單,但調查過程確實繁複枯燥且辛苦的,特別是剛剛接手的江郎君這個調查案件,光屍檢就辛苦了一整天,可偏偏他什麼也幫不上,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守着偵探館。
“已經用過了,三孃的頭不小心撞了一下,回來冰敷,估計晚上要在館中留宿。”辰逸雪不疾不徐的說完,看了慕容瑾已經備好了的馬車,淡淡道:“慕容公子就先回去吧,守了一天,辛苦了!”
慕容瑾有些心虛的乾笑道:“辰郎君是要讓在下羞死麼?”
他細數一下今天做過的事情,除了依葫蘆畫瓢的照着辰語瞳留下來的行爲規章制度培訓了一下剛剛上崗的幾個護衛之外,似乎就沒做過什麼可以擔得上‘辛苦’二字的事兒……
金子從容下了馬車,一隻手扶着腦袋,晃了晃,低喃道:“也不知道會不會把腦袋撞壞了!”
慕容瑾聞言,忙湊過去,驚道:“金娘子怎麼把額頭撞成這樣?都淤青了啊!”
金子扯了扯嘴角,這糗事,一點兒也不想再提起,她淡淡敷衍了一句那是意外。
辰逸雪輕笑一聲,不鹹不淡的應道:“瞧你說話還很有邏輯的模樣,腦袋倒是沒有撞壞,不過是不是撞笨了,就不清楚了!”
金子感覺成子幾人都因爲辰逸雪這話低頭強忍着笑意,氣鼓鼓地冷哼了一聲,便在笑笑的攙扶下,急匆匆的走進偵探館。
辰逸雪轉頭,望着她的背影,露出一抹邪肆的笑意,淡淡道:“撞笨一點兒也沒關係,還有我,一個人聰明就夠了……”他說完,邁長腿跟了上去。
慕容瑾還在回味着辰逸雪話裏的意思,這怎麼聽着有點兒意味深長啊?
他想着辰語瞳的囑咐,留心觀察,有什麼風吹草動的,要及時上報組織!這可是頭條好消息啊,辰郎君晚上估計也要留下來偵探館了吧?慕容瑾覺得自己不上去問候問候,就這樣走了,有悖領導的委託,有負組織的厚望,遂讓成子在外頭等着,自己轉身進門刺探軍情去了。
他在樓道口褪下屐履,剛踏上木階,就聽辰逸雪低沉如水的嗓音遙遙傳來:“野天,去包些冰塊上來!”
只聽野天應了一聲是,便咚咚地下了樓。
在拐彎處,野天停下來看了一眼貓着腰準備上樓的慕容瑾,問道:“慕容公子怎麼還沒走?”
“哦,在下上去看看金娘子!”他笑了笑,容色誠摯,看不出一點兒端倪。
野天哦了一聲,靦腆一笑,擦身從慕容瑾身邊下樓。
慕容瑾挺直了腰板,整了整容,他這上去是慰問,又不是做賊,幹嘛要貓着腰啊?
真是……
“慕容公子!”辰逸雪站在二樓樓道的欄杆上,黑眸落在慕容瑾身上,俊逸的面容含着淺淺笑意。
雖然是笑着的,但慕容瑾總覺得那笑意有些森冷,身子一抖,抬頭問道:“辰郎君有什麼吩咐麼?”
“三娘沒什麼事,你不用耽誤時間上來看她了,若是你有空,不如幫在下一個忙吧!”辰逸雪嘴角泛起笑意,淡淡說道。
“什麼事兒?”慕容瑾嚥了口口水。
“明天在下和三娘要做一下試驗,你準備好兩輛規格不同的馬車備用,至於試驗的物體,你明日一早上百草莊,按着那銅人的比例,讓繡娘用乾草填充縫上幾個。具體做法都寫在紙上,你看着操作就行。”辰逸雪將一張疊成方勝的紙片扔到慕容瑾懷裏,不緊不慢的續道:“語兒在毓秀莊應該還沒有收市回百草莊,麻煩慕容公子過去一趟,讓她回去後跟三孃的乳母樁媽媽說一聲,就說三娘今晚留在偵探館了,不用點燈等候。”
慕容瑾一一記下,心道這是一個忙麼?這錯開來做,也得耗費好多時間和功夫吧?
不過他既然立志要向上,就不能只當米蟲混日子,不然,這掛牌人也混得太讓人瞧不起了……
“好,在下記住了,明日馬車和草人,一定安排妥當,辰郎君要在哪裏試驗?”慕容瑾仰着頭問道。
辰逸雪抿着嘴,沉了一息,回道:“在百草莊外面的石子路吧,哪裏沙礫石質跟城西的那片樹林差不多,而且人煙稀少,不妨礙路況交通!”
當然還有重要的一點,便是他們的調查必須祕密進行,若是大搖大擺的在城西外試驗,說不定會打草驚蛇。
慕容瑾應了一聲是,便拱手告辭了。
軍情是探不到了,不過這來日方長,有的是機會!
野天取來了冰塊,用乾淨的素布包裹着,進了房間,將冰塊交給了辰逸雪。
“笑笑,你先下去將房間收拾一下吧,再準備盥洗的水給三娘,一會兒冰敷完了,纔可以直接回去洗漱休息!”辰逸雪回頭對一邊伺候着金子的笑笑說道。
笑笑起身,看了金子一眼,見她點頭,便欠了欠身,應了一聲是,隨着野天退出了房間。
房間內光線並不明亮,只燃着一簇小樹形狀的立地燈盞,上面約莫有六七隻蠟燭,橘黃色的光暈,填充着整個房間,柔和而溫馨。
辰逸雪拎着布包,居高臨下的站在金子面前。他一襲黑色的長袍,長身玉立,越發顯得高挑挺拔,如夜色般清冷的俊顏上,一雙黑眸更顯清湛逼人。
“三娘!”他輕喚道。
金子抬眸,迎着他幽深若水的眸子,應道:“怎麼了?”
辰逸雪繃着臉,“你不抬頭,我怎麼幫你冰敷?莫不是真把腦袋撞笨了?”
金子一頭黑線,“你才笨呢!”
“唔,在下還從沒被人這麼說過!”他微微一笑,在她身邊坐下,抬手將裹着冰塊的布包壓上金子的額頭。
冰冷而刺骨的涼意讓金子倒吸了一口冷氣,皺着鼻子,樣子甚是調皮可愛。辰逸雪似乎很享受這樣的視覺畫面,手故意用了一點兒力氣。
“哦,好痛……”金子輕呼了一聲。
那聲音帶着一絲壓抑的喘息和微惱,沙沙啞啞的,撩過辰逸雪的耳際,讓他情不自禁的一震,心底一片酥麻。他潛意識裏並不排斥這種聲音,似乎還有點兒喜歡,但他忍住沒有再下‘黑手’,心卻像貓爪子撓過一般,那一聲輕呼,彷彿又在耳邊迴盪,身體裏,燃起一股燥熱。
他脣畔慢慢浮現出笑意,神色極爲自若,開口道:“自己按着!”
金子默然接過布包,瞪了他一眼。
丫的,不知輕重弄痛人家了,還一臉不以爲意……
辰逸雪從金子身邊挪開,繞到案几的另一邊,兀自倒了一杯水,走到窗邊,吹了吹冷風,猛灌了幾口冷水,感覺胸腔裏燃燒起來的炙熱,漸漸平復了下去。
第三百零二章 留夜
金子用手按着額角的布包,腫起的地方應該是擦破了一點兒皮,冰冷的涼意刺激着,一陣陣的刺痛。
她絲絲微喘了口氣,倚在軟榻的靠背上,視線落在窗前高大修長的背影上,怔怔看着,嘴角彎彎,發了一會兒呆。
辰逸雪將手搭在窗沿上,骨節微微泛白。
好不容易將情緒平復了下來,又被金子的那一聲喘息輕而易舉的破了功。
感覺身體裏的燥熱感開始迷漫,遊向了四肢百骸!
不行,他要吩咐野天去準備浴湯……
辰逸雪忽而轉身,二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無聲碰撞,交觸、纏繞在一起。
金子猛的收回視線,似被人窺視了祕密的孩子,有些窘迫的斂眸,微赧道:“兒也想喝水!”
辰逸雪哦了一聲,走到幾邊,將水杯往几上一放,淡淡道:“這不是還有水麼?自己倒……”
金子抬頭,卻見辰逸雪急急走出了房間,一副身後有猛虎的模樣。
她心中有淡淡的失落和挫敗感,按着布包的手從額角移開,整個人癱在軟榻上,悶悶不樂。
門口光線一暗,是辰逸雪退了回來,他站在房門外,眸光清湛,面無表情的凝着金子,解釋道:“在下剛剛出了汗,不舒服,要去泡澡,三娘你冰敷完之後便回房休息吧,今天也累了,早些安寢,晚安!”
金子看着他,嘴角微微揚起,點頭應了一聲好。
辰逸雪俽長的身影一轉,離開房門口,隨後,只有咚咚的步履聲傳來。
金子將手裏的布包又按上了額頭,挪着身子,騰出一隻手,爲自己倒了一杯水,含笑送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
這水,很甘甜!
笑笑將金子休息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也把盥洗的水送了進去,便回到房間,輕聲問道:“娘子,可要休息了?”
金子伸了一下懶腰,將布包拿下,指腹滑過額角,冰敷過後,感覺好了許多,遂起身,將水杯擱下,往隔壁房間走去,一面道:“洗洗準備睡了,真心感覺有些累!”
“那奴婢伺候娘子洗漱吧!”笑笑說道。
“好!”金子幽幽笑了笑。
樓下的淨房,辰逸雪安靜地坐在浴桶裏,神色清朗,沒有半絲倦意。
清透的水面上飄浮着橘黃色的金銀花瓣,水漫過他精瘦的腰腹、寬厚的胸膛。
他身上的肌膚很白皙,但是肌肉看起來,既修韌又均勻,沒有一絲一毫的羸弱感。
浸在冷水裏,燥熱感終於散去,連着頭腦也變得清明無比。
他在腦中整理着有關潘琇屍檢的信息,她枕部的傷痕,不是摔在石子路上造成的,而是摔在平整的光滑面,這個光滑面,會是哪裏呢?
三娘說過,不可能是移屍,現場除了石子路之外,並沒有其他光滑平面的所在,那這個傷痕是否在車廂內造成的?
那個車伕的口供還沒有去對照屍檢,但辰逸雪對那人的供詞,並沒有抱多大的期望。這個案子中間有很多的疑點沒有解釋清楚,若是潘琇枕部的摔傷是在車廂內造成的,那車伕任何解釋都不成立。
還有潘琇背後的那個刮擦傷痕,又是如何形成的?
假設她被撞倒後捲入車輪下面,不慎刮到了車廂底盤,有沒有這個可能?
若有這種可能,那麼馬車的車廂底盤,應該會有殘留的刮擦痕跡纔對。
辰逸雪拿起一旁的葫蘆瓢,舀了一瓢水,從容淋在自己的面容上,清凌凌的水珠順着他臉頰的輪廓緩緩滑下,兩鬢的髮絲有些溼濡,柔順的貼在白皙的額角上,澄澈清洌的眼睛,彷彿兩灣烏黑的深泉,幽沉而倨傲,魅惑至極!
他脣角輕輕的揚起,想起三娘滿是疑惑和虛心地問他的‘捷徑’,笑意越發深邃了。
他的所謂捷徑,不過是從潘琇寫給江浩南的最後那一封信得來的靈感。
潘琇在信中有透露記事的習慣,她說就算分開了,也會珍藏他們美好的過往,所以,辰逸雪斷定,潘琇一定會用日記的形式來記錄他們過往的點滴,生活的點滴。潘琇她深居簡出,可以傾訴心事的人,或許除了她的母親、閨蜜之外,便再無其他人了。再加上她隱晦透露出來的苦悶,辰逸雪推斷,潘琇應該不會選擇記事來宣泄內心的情感和糾結。
或許是由己及人吧?
辰逸雪平日裏也有記事的習慣,不過他極少將自己的個人情感和想法直接了當的進行記錄,而是選擇用一個故事的形式,用裏面的人物來詮釋自己的情感,孤單的、寂寞的、悲傷的、快樂的、幸福的、嚮往的……
不知不覺間,他故事裏的人物,也從灰暗走向了光明,他知道,這跟他真實裏的生活息息相關!
恍然間眼前又閃過那張白皙出塵如夏荷清湛的面容。他突然間竟懷念起了月朗山煮酒對飲,賞星邀月的那一幕,空曠靜謐的世界裏,他們完全放空了自己,以地爲席,以天爲被,以螢火蟲作燈,恣意灑脫地放任了自己一回。
抬眸間,她那雙迷離的、染着酒意的瞳眸和微嫣的臉頰,彷彿遠在天涯,卻又近在咫尺。
唔,不知道三娘睡了沒有,二樓的鏤空落地窗,視野開闊,賞星還是不錯的……
辰逸雪嘩啦從浴桶裏站起來,清凌凌的水順着身體線條淌下,精壯的胸腹猶如一件藝術品,完美得毫無瑕疵,他甚至還有六塊腹肌,在昏黃的燈光和水光掩映下,閃着瑩瑩融光。
他順手抓過屏風上的白色寬袍,迅速的穿戴整齊後,打開門,上樓。
野天已經將他的房間拾綴整潔,剛退出房間,就看到辰逸雪默然站在樓梯口,望着隔壁金子緊閉的房門。
“金娘子已經睡了,剛剛笑笑過來取了葉醫生留在咱們這邊的那瓶跌打藥酒,說是冰敷後已經沒那麼腫了,趁金娘子睡了上些藥,興許明天就好了呢!”野天開口道。
辰逸雪嗯了一聲,踱步走到落地鏤空大窗前,望了一下遠處的憧憧的山影和墨染一般濃稠的蒼穹,舒了一口氣。
星光疏淡,委實沒有什麼好欣賞的!
他轉身,徑直步入房間。
野天恭敬地退到一邊,看着郎君下榻,輕輕的將房門合攏,關閉!
第三百零三章 模擬實驗(1)
翌日,金子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陽光明媚。
她下意識的抬手,摸了摸額頭,還好,腫脹已經消了很多,也不那麼痛了。
她擁被坐了起來,便聽到房門輕響,笑笑端着盥洗用具進來了。
“娘子醒了!”笑笑快步走到屏風後面,取來一件緞衣,披在金子的身上。
“日上三竿了,我都睡過頭了!”金子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有任務出堪的時候,她總是最守時的一個,賴牀,那是放假纔會做的一件最奢侈的事情。
“娘子昨天屍檢累了一天了,昨晚又撞到了腦袋,不好好休息怎麼行呢?況且辰郎君也吩咐奴婢不要叫醒娘子呢……”笑笑咧嘴說道。
金子微微一笑,起身下牀。
收拾停當後,走到隔壁的房門口,便見辰逸雪坐在軟榻上,一襲簡單的寬鬆白袍,俊逸乾淨。
他正在看着一卷物事,聽到聲響,頭也不抬的說道:“再不起牀,我就把早餐全部喫完了!”
金子抬眸望去,几上擺着膳食,有綿軟的蓮子粥,還有晶瑩剔透的魚皮蝦餃。
她信步走到幾邊,在辰逸雪對面跽坐下來,也不客氣,將一碗盛好的蓮子粥端過來,舀了一口送進嘴裏,問道:“你做的?”
“一半一半!”辰逸雪盯着手中的卷宗,懶懶應道。
金子一頓,什麼意思?
笑笑在一旁小聲提醒道:“蓮子粥是野天上珍寶齋買回來的,辰郎君說娘子昨天疲累,且對着屍體沾染了一些穢氣,喫蓮子粥可以清腸敗火,便讓野天一早上珍寶齋排隊買回來了。”
金子心絃一顫,猛地抬頭望向辰逸雪,只見他從卷宗後面抬眸,掃了金子一眼,露出了一抹‘大神式’的標準笑容:清高、倨傲、淡漠。
那笑意彷彿在說:一切再正常不過,不用如此驚愕,女人!
“那魚皮蝦餃是你做的?”金子含着一口粥,感覺口腔裏瀰漫着一股甜意。
“嗯,珍寶齋的魚皮蝦餃,做得不如我!”辰逸雪傲慢的倚在軟榻上,又看起卷宗。
金子嘴角彎彎,將几上那盤擺放整齊的魚片蝦餃移到自己面前,細細的品嚐了起來。
半晌後,金子終於填飽了肚子,拿起帕子抹了一下嘴角,示意笑笑將東西收拾下去,才慢吞吞的問了一句:“今天需要做什麼?”
“試驗!”辰逸雪淡淡應道。
“什麼時候開始?”金子問道。
“隨時都可以,在下能說就等着三娘你一個了麼?”辰逸雪抬起一雙幽沉的眸子望定她,微揚的嘴角邊依稀看見細白的牙齒。
金子紅着臉,本想說爲何不讓笑笑喚醒她,卻忽而又聽辰逸雪笑了笑,續道:“其實也無妨,讓慕容瑾在那兒的,多曬一會兒太陽也好,語兒說日光浴對人體有好處!”
……
野天將馬車停在門前,等候着二人。
金子提着工具箱踏出偵探館的大門,懶懶地伸了一下腰。
今天的天氣不錯呢,蔚藍的天空,多了幾分澄澈高遠的秋意,金燦燦的陽光披灑大地,視線裏的景物,格外清透乾淨!
笑笑幫着挑開竹簾,一面提醒道:“娘子可要小心些!”
金子輕輕嗯一聲,心道昨天那樣的糗事,絕不會再次發生!
她剛斂衽跽坐好,便見辰逸雪也躬身鑽進車廂,淡淡開口道:“出發!”
野天駕着馬車,出了東市的長街後,便徑直往陌上奔去。
一路上,辰逸雪都靜然端坐在軟榻上,抿着嘴若有所思的望着窗外,沒有說話。
金子也靜下心,取出記錄在案的屍檢小冊翻看了起來。
馬車上了阡陌後,車速漸緩。
笑笑趴在一側的車窗邊,看着遠處切割整齊的田圃,和田間心情勞作的農戶,露出了恬淡的笑意。
再過兩個月,他們勞作的辛苦,就該有回報了。
金子將屍檢小冊看完後合攏,默默在心中整理了一下思緒。忽而,笑笑在耳邊輕喚了一句:“娘子,慕容公子在那兒!”
金子循着笑笑的指尖望去,遠處一個湖藍色的身影,面容掩在光暈裏,看不清楚,只依稀看他翹着首,時不時地抬肘擦了擦額角。
腦海中閃過辰逸雪今晨說的話,他說讓慕容瑾多曬曬太陽也無妨,日光浴對身體有好處。
天,這該曬了多久?
金子繃住笑,側首偷偷看了辰逸雪一眼,人家還是一貫的冷傲淡漠,絲毫沒有因爲遲到而不好意思。
馬車停下,野天收緊了繮繩,躍下車轅後跟慕容瑾打了一聲招呼。
金子挪着身子準備下車,就聽外頭慕容瑾喘着氣兒說道:“不是說一早麼?怎麼辰郎君和金娘子纔來?在下都等了一個時辰了!”
野天只是靦腆的笑了笑,聳了聳肩。
金子躬着身子出了車廂,站在車轅上,居高臨下的看着臉蛋被曬得紅撲撲的慕容瑾,笑道:“哦,本來可以早一點兒的,但辰郎君聽語瞳娘子說日光浴對身體有好處,能促進鈣的吸收和骨骼的發育成長,慕容公子不是在長身體麼,正好合適啊!”
慕容瑾狐疑的看了金子一眼,反問道:“辰娘子說的?”
“嗯,怎麼,慕容公子不信麼?”金子從容下車,笑意淺淺。
“在下自是信的,辰娘子這麼說,一定是有根據的!”慕容瑾乾笑了兩聲。
金子抿嘴,慕容瑾儼然將辰語瞳的話奉爲了人生必讀聖典和引路的明燈啊!
辰逸雪面無表情的下了馬車,黑眸掃了慕容瑾一眼,淡淡問道:“慕容公子是有事情要辦麼?等不得?”
慕容瑾一怔,忙擺手道:“沒有沒有……”他說完,便指着一旁準備好的兩架規格大小不同的馬車和擺放在路旁草地上的幾個假人,神色認真說道:“辰郎君吩咐要的東西,都準備妥當了。”
辰逸雪看了一眼兩架備好的馬車,都是最簡單尋常的,沒什麼特別之處。
“準備一下,開始試驗吧!”辰逸雪挑眉望了一眼金子。
“好!”金子點點頭,喚了野天、慕容瑾和成子過去,按照剛剛在馬車上重組的情景佈置現場。另外,辰逸雪還吩咐慕容瑾準備了紅色的油漆,在開始試驗之前,將馬車四周,都塗上了紅油。
交通事故的損傷是最難現場重建的,因爲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損傷的形態、人、車、路的形態和位置都有關係。
潘琇屍體上的那麼多處損傷,究竟是怎麼形成的?
金子閉上了眼睛,讓潘琇身上的損傷在腦海裏一一滑過。
枕部,摔跌傷,接觸面是光滑的客體。
下頜部,磕碰傷,接觸面是石子地面。
面部擦傷、手臂擦傷、胸腹部擦傷、肋骨骨折,這些都可以用一次摔跤來解釋。
但是腰椎又有骨折……
這些傷,怎麼樣才能串聯在一起?
第三百零四章 模擬試驗(2)
慕容瑾和成子按照金子的指示,將一個真人比例的草人固定在石子路的中間,野天負責駕車。
車速要怎麼控制,辰逸雪和金子沒有特別的囑咐,野天駕車已經是輕車熟路,速度的把握他比金子二人更有經驗,無需多費脣舌。
野天頭一次試驗的是小馬車。
金子和辰逸雪站在路邊,看着野天駕車風馳電掣的從面前掠過,飛快的衝向石子路中間的那個假人。金子看到,假人最新被是被車轅撞了一下,因慣性使然,往車廂的方向傾倒,隨後捲入車輪底下,不過馬車的速度太快,假人捲入車廂底盤後,那車從身上壓過之後,翻了幾圈,便癱在地上,沒有刮蹭的動作。
辰逸雪和金子一起跑了過去,蹲在石子路上認真觀察着假人衣料上造成的磨損情況和身上沾染紅色油漆的位置。
“左腦勺的位置有一點紅油斑,但不明顯,只能說剛剛那個動作,只構成蹭擦,又或許是假人的重量比較輕的緣故,所以馬車造成的衝擊力度不夠。”金子抬眸看了辰逸雪一眼,開口說道。
辰逸雪認同的點頭。假人的身上有很多地方沾染了紅色油漆,具體分佈點有些地方跟潘琇身上的位置不同,但這可以理解,模擬終究只是模擬,就算讓兇手,知道全程經過的人再次還原案發現場,也會存在偏差,不可能百分百的一致與吻合。
辰逸雪將假人身上的衣料扒拉下來,露出裏面的乾草。金子不明白他要做什麼,只見他伸手探入乾草裏,抽出來幾根折斷了的竹子,手心最大的那一根,卻完好無損。
他冥黑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笑意:“剛剛那一撞,有可能撞斷肋骨,但不可能撞斷後背的脊骨。她的腰椎骨和肋骨同時都折斷的話,只能說明一個問題。”辰逸雪薄脣微抿,續道:“潘琇的死不是意外,應該是惡意的謀殺!”
謀殺這個點,金子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因而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的情緒,只斂容,淡淡問道:“還需要在試驗一下大馬車麼?”
辰逸雪輕輕嗯一聲,語氣涼涼:“三娘屍檢裏,潘娘子的屍體並沒有存在碾壓痕跡,所以,或許撞人的,是大馬車。讓野天試試就知道了。”
金子點頭,起身讓成子和慕容瑾將一個新的假人固定在石子路上,讓野天做好準備,駕駛大馬車現場試驗。
野天的控制力極好,駕車穩定性較高,速度的把握幾乎跟之前的那一趟差不多。
假人砰的一聲,撞上車轅,再被車轅掛倒捲入車廂底,翻轉了兩圈,依然沒有倒掛的情況出現,不過,這一次,車輪沒有碾壓到假人。
辰逸雪和金子循例檢查了假人衣料上的磨損情況,兩個假人內膽填充的竹子都有不同程度的折損,‘背脊’的那個位置,倒是出奇的一致,沒有損傷痕跡,而且兩個假人都是左腦位置輕微擦了一些紅油漬。金子走到馬車的車轅邊觀察了一下,車廂的邊框不是平整的,有雕花,擦蹭的接觸面並不大,跟潘琇枕部大面積的摔傷,顯然有異。還有一個重要的地方,就是兩個假人在捲入車廂底盤的是有,後被的衣料,都不曾於底盤發生刮擦,完全沒有潘琇後背的刮擦痕跡和衣料的磨損情況。
金子疑惑了,難道撞人的不是馬車麼?
不然,該怎麼解釋潘琇後背的那個刮擦痕跡呢?
“三娘想到了什麼?”辰逸雪問道。
金子眯着眸子,抬手擋了擋炙熱的光線,低喃道:“有沒有可能我們一早就想錯了方向?”
“怎麼說?”辰逸雪看着她。
“撞人的根本不是馬車?”金子眨了眨眼睛,語氣有些凝滯,顯然,她自己也不大能肯定。
“那你認爲是什麼工具?有什麼工具足以將潘琇撞成那樣?”辰逸雪翹着手,安靜地站着,白色長袍和風輕舞,雋爽出塵,倨傲的眉梢眼角,有星星點點的笑意慢慢漾開。
金子一時語噎,這是古代,出行唯一的工具便是馬車、船。能將人撞成那樣,衝擊力必須是有的,而且是在陸地上,不是馬車額,難道還能是船?
這顯然不可能啊……
金子有些泄氣,感覺自己又小白了,提了一個愚蠢到沒藥醫的問題。
辰逸雪本想開口提一下自己的看法,卻見金子抬着一雙璀璨動人的琥珀色眸子,神采清亮,微抿着櫻脣,一副虛心請教的模樣,頓時心中愉悅。
他喜歡這種溫順求教的姿態!
“三娘,我們上次喫水煮魚是什麼時候?”辰逸雪忽而一笑,露出細白的牙齒。
金子沒有反應過來,滿臉的疑惑,怎麼忽然間問起了這個問題?
跟本案沒有什麼關係吧?
“好像是上個月……”金子轉了轉眼珠子,稍作思考後回答。
辰逸雪點頭,認真道:“在下晚上想喫水煮魚!”
金子:“……”
“三娘沒意見吧?沒意見的話,我們就開始分析!”辰逸雪低沉如水的嗓音浮蕩在空氣中。
金子默然。
“首先,剛剛的實驗我們都看到了,潘娘子身上那麼多的傷痕,除了後腦枕部和腰椎的傷痕不是一次性可以造成的之外,其他的擦傷,單靠馬車的衝撞,是完全可以造成的。所以,首先可以斷定,潘娘子是被馬車撞死的。
其次,就是鑑別馬車的類型。
我們方纔用了兩架規格大小都不相同的馬車進行實驗,根據潘娘子屍檢的情況對照,撞人的,應該是大馬車。”
金子聽到這裏,有些着急的開口插話:“雖然大馬車沒有碾壓到假人,但並沒有造成假人背後那個跟潘琇屍體呈現出來的刮擦傷痕,兒便是想不通這一點兒,若這個刮擦痕跡不是在捲入車廂底盤時造成的,又會是在哪個位置形成這樣的損傷呢?”
“那個刮擦痕跡,在下可以百分百的肯定,是捲入車廂底盤造成的!”辰逸雪肯定道。
第三百零五章 捷徑
金子思索了片刻,還是不解,擰着眉,等待着辰逸雪釋疑。
辰逸雪走到大馬車的車廂邊,蹲下,修長的手在車廂底盤到地面的這一小段距離丈量了一下,淡淡說道:“兩次試驗,假人後背都沒有形成刮擦傷痕,是因爲車廂底盤與地面的距離較高,而潘琇屍體上有刮擦痕跡,那只有唯一一種解釋,撞她的那輛馬車車廂底盤是較低的,確切的說,應該比她平躺的高度平行,纔會造成後背衣料的磨損和傷口的密集的分佈。”
“辰郎君的意思是,撞人的不是普通的馬車?”金子反問道。
辰逸雪拍了拍手,從容起身,意態神閒的吐出兩個字:“沒錯!”
金子贊同的點了點頭,隨即開口道:“證實撞人的不是普通馬車,那麼衙門大牢裏那個自首的車伕,他的供詞就是假的了。一定是兇手爲了掩飾謀殺的真相而讓他去頂罪的,若是從車伕那邊入手,是不是更容易查一些?”
“從車伕去自首的那一刻開始,在下就不曾對他的供詞抱任何希望。兇手能讓他去頂罪,自然是給足了好處,且他也應該是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和覺悟,想要撬開他的嘴,除非衙門裏的人真有套話的本事,能讓他不經意間說漏嘴,不然,還是努力尋找別的突破口較好!”辰逸雪淡然說道。
金子沉吟了一會兒,“可不尋常的馬車也有很多,像一些街頭紈絝,爲了顯示自己身份的與衆不同,都會不遺餘力、挖空心思地改造自己的馬車,務求達到拉風和吸睛的效果。昨天咱們不是還見過一輛麼,鄭玉的那輛就是改裝過的。難道咱們要查清楚桃源縣內有多少輛馬車是改裝過的,再一輛輛地去排查麼?這樣的話,說不定咱們還沒有排查到行兇的那輛馬車,反而打草驚蛇,讓兇手聞風先下手爲強,將馬車給毀屍滅跡了……”
“所以,查案還是要走捷徑的!”辰逸雪脣角勾動,露出一抹輕柔的笑。
金子翻了一下白眼,‘捷徑’從昨天就聽辰大神在說,鬧了一天,連個影子都沒有看到,就會佯裝神祕!
“捷徑是什麼?”金子呼了一口氣,耐心問道。
“捷徑來了!”辰逸雪眼中倨傲的笑意輕輕淺淺。
金子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陌上,有兩匹奔馳的駿馬並駕齊驅往他們的方向而來,滾滾塵煙中,馬背上的人影挺拔如松,風姿颯颯。
是英武和錦書。
金子恍然想起前天辰逸雪讓他們去調查潘琇案發前十天的行蹤和過去的生活背景,可這才短短的兩天時間,怎麼可能查清楚了?這速度也太驚人了吧?
馬蹄嗒嗒由遠及近,須臾便到了眼前。
英武和錦書二人同時勒住繮繩,駿馬撅起了前踢,長嘶一聲,馬上之人輕練地翻身,穩穩落地。
“見過辰郎君、金娘子、慕容公子!”二人拱手施禮。
金子含笑跟二人打了招呼,開口問道:“捷徑來了?究竟是什麼?”
英武漠然無緒的面容一愕,嘴角一扯,虛心問道:“金娘子說的捷徑是……?”
“啊?”金子眨了眨眼睛,不是辰大神說的麼?捷徑來了!
辰逸雪淡淡地瞟了英武一眼,問道:“夜訪有結果了吧?日記本找到了沒有?”
英武點頭,側首看錦書,錦書會意,大步走到坐騎邊,將掛在馬鞍上的包裹取了下來,沉甸甸的一包。
“辰郎君要的日記本,都在這兒,在下粗略看了一下日期,跟潘娘子搬回來桃源縣入住的時間基本一致!”英武說道。
慕容瑾將包裹接了過來,顛了顛,說道:“這潘娘子有記事的習慣啊?這得從什麼時候記起啊,這麼多,好沉!”他說完,信手將包裹扔給了身後的成子。
“辰郎君說的捷徑就是記事本?”金子歪着腦袋,有些狐疑的問道:“你怎麼知道潘娘子有記事的習慣的?”
“她告訴我的!”辰逸雪忽而轉身,低頭看着她,拽拽的說道。
金子頓悟,一定是江郎君的那封信……
大神最厲害的一點兒,就是摳字眼啊!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金子問道。
“回去,看日記!”辰逸雪說完,對英武和錦書吩咐道:“之前讓你們調查的事情繼續,順便,再幫我查一查鄭玉!”
英武和錦書神色一凜。鄭玉這個名字對他們來說,並不陌生,在淮南州府那邊,鄭玉就是當地的小霸王,因爲身份出身背景顯赫,養成了他驕縱霸道的個性。鄭玉身邊追隨的紈絝公子不在少數,在淮南道州府,有個七公子幫,說的就是鄭玉爲首的紈絝子弟幫,遊手好閒、鬥雞走狗、眠花宿柳這樣的事情,就是他們生活的全部主題。
英武和錦書他們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辰郎君要調查鄭玉作甚?
“鄭玉生活在淮南府那邊,可我昨天竟在桃源縣看到了他,查一下他近期的行蹤,因何事來桃源縣,目前住在哪裏?跟什麼人來往密切,若有可能,順便幫我丈量一下他座駕的尺寸!”辰逸雪的嗓音低沉如水,一雙幽沉的眸子沉靜無緒,讓人無法窺視他其中的深意。
“是!”二人齊齊應道。
辰逸雪抬頭望了一下頭頂的豔陽,金黃色的光芒穿透雲層,披灑在他白色的衣袍濃黑的長髮上,更映襯得他清逸如雪。
“收拾一下,先回偵探館吧!”他說完,邁長腿徑直往馬車的方向走去。
金子望着他修長挺拔的背影,微微一笑,提着工具箱跟了上去。
……
回到偵探館,辰逸雪讓慕容瑾和野天也加入陣營,一起查看潘琇生前記錄的日記本,留心觀察,務求找到破案的蛛絲馬跡。
金子窩在軟榻的一角,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順手拿起一本日記本,打開,看了起來。
笑笑在茶水間煮了茶,將茶湯分別盛好,放置在托盤上,小心翼翼的端上樓。
她進房間的時候,看到了有趣的一幕。
辰郎君端然靜坐在軟榻的左角,身姿修長而挺拔,坐姿端正,神色認真。娘子則軟軟的蜷在軟榻的右角,腦袋靠在靠背上,膝上放着日記本,嘴巴一努一努的,手還不自覺地擰着袍子一角,看得亦是入神。
案几的另一端,並排跽坐着慕容瑾和野天。
野天的姿勢跟辰郎君相似,挺着腰桿,手捧着日記端看着,也不知道他看到什麼,淳樸的臉頰上浮着兩朵紅雲,緊緊抿着的嘴,欲笑不笑。
笑笑不動聲色的走過去,剛把茶杯放下,就聽慕容瑾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抑制不住情緒的拿手拍了拍大腿,咯咯笑道:“運氣不錯,不錯,不小心看到了潘娘子的初吻,哈哈……這江郎君真慫,人家潘娘子都閉上眼睛了,他還不敢吻下去,非得等人家主動。難怪潘娘子要在日記裏嗟嘆……”
第三百零六章 記事本
金子被慕容瑾的話吸引了注意力,抬頭望去,琥珀色的眸子裏神采躍動,開口道:“哪裏?慕容公子快拿給我瞧瞧!”
“額,金娘子,在下還沒有看完呢,等我看完再給你看吧!”慕容瑾將日記本護在懷裏,乾笑道。
“敢情你這是看八卦呢?別忘了,讓你們幫着看日記的初衷是什麼!”金子斂容,一副說教的模樣,續道:“你那本,先給我看看!”
慕容瑾暗自嘆了一口氣,早知道就忍着,不知道後續潘娘子可還有記載一些勁爆看點,這下,沒得看了……
他不情不願的將看了一半的日記本遞給了金子。
辰逸雪似乎完全沒有被剛剛的那一出小插曲打攪到,依然沉靜在自己的世界裏,認真的看着手中的那一本日記。
潘娘子的字體非常娟秀,可見她平時對練字是下了功夫的。
辰逸雪抽了一本潘琇剛搬來桃源縣的日記本和近期記錄的一本日記本進行了字跡的比較,發現她的進步不是一星半點兒。來桃源縣之前,潘琇所記錄的,都是一些生活的瑣事,有些甚至是無關痛癢的、幾乎每天重複的事情,她都極有耐心的一一記錄。辰逸雪想,潘琇應該是一個極孤單的人,她沒有好朋友可以傾訴,可以分享生活的點點滴滴,所以,纔會不厭其煩地用記事的形式,分享自己生活的一切。來桃源縣後的日記,潘琇漸漸變得成熟了,她不再單純瑣碎的記事,她開始表達自己內心的想法,她也有嚮往的東西,也有煩惱的事情,但她的生活,似乎比過去鮮活了不少。
可從什麼時候開始,潘琇傷感的事情比開心的事情多了呢?
辰逸雪凝神看着日記本,從字裏行間,他彷彿看到了一個柔弱少女的掙扎與怯懦。
“……那天,繼父他跟母親說讓我去參加選秀,他說憑我的容貌,一定能被選上,到時候光耀門楣,享盡榮華富貴,比嫁給一個窮酸秀才,不知道要強多少倍。母親說我已經有了婚約,不符合規矩。他笑母親傻,他說只要母親點頭,他就能讓我成功參加遴選。我不願意,我是一個怯懦的人,從小到大,我都在世俗禮教的束縛下成長,悔婚即是背信棄義,況且阿南對我極好,換了別人,是否也會將我放在心尖上,我不確定,或者,我根本就沒有冒險精神……”
“……因爲我硬氣的拒絕,繼父很生氣,他責怪母親,說對我太過驕縱了。母親因爲這個事情,似乎跟他鬧了矛盾。他拂袖出去了,傍晚才一身酒氣的回府。不過回來後,他心情不錯,跟母親說他明天要將府上打理整潔,他的學生要來拜訪。
第二天,他的學生們是來拜訪了,只是很可笑,我在他身上並沒有看到一個老師該端的架子和尊榮。或許他骨子裏就是個奴顏屈膝的人,虛僞得讓人唾棄……”
“……我不知道究竟是故意還是偶然,我竟會在後花園遇到了他的那些學生。那一道道獵豔般的目光照射在我身上,讓我感到非常的不自在,我抗拒這樣的偶然,也抗拒這樣的目光。
自從那日偶遇後,他的學生來得勤了,他們總會送一些女兒家的玩意給我,不知道是我自己太敏感了還是怎樣,我總感覺不踏實。好多個晚上,我都睡不着覺,夢裏,阿南似乎離我越來越遠了,我好害怕……
幾經掙扎,我終於鼓起了勇氣,厚着臉皮跟母親說,阿南已經考上了秀才,我想嫁給他,一輩子跟在一起。母親似乎看出繼父的心思,她幫我做了主,約了阿南的母親出來,商議我們的婚事,那天,我真的好開心……
我們的婚事終於定下日期了,我想,一切終將塵埃落定了。
我和母親開始採買大婚要用的喜被和絲綢,我一次又一次的在腦中勾勒着我和阿南幸福美滿的未來。或許,生活不一定舒逸,或許穿戴不如現在光鮮,但沒關係,我知道阿南會爲了我努力、奮發向上,我相信他!
那日,我在一個綢緞莊裏,碰巧遇到了繼父的得意門生。我不喜歡他,不喜歡他的靠近,不喜歡他玩世不恭和一切盡在掌握中無所不能的傲慢。他的殷勤讓我覺得無所適從,我覺得他的虛僞都掩在意味深長的笑容底下,讓我慌亂。
我想見阿南了,我想豁出去,拋下女子該有榮辱和矜持……”
辰逸雪翻完了最後一頁,日記寫到了這裏斷了。
他抬眸,看到軟榻的一側,金子捧着日記本,眼眶紅紅的。
辰逸雪順手端起了一杯茶,送到嘴邊輕抿了一口。眸光一轉,對面,野天和慕容瑾機械性地翻着日記本,看他們的模樣,就知道沒有什麼發現。
本來查找潘琇的日記,就是想要查找那個造成她懷孕甚至謀殺她的兇手,之前的那些日記,不過是爲了對照潘琇性情和心理上的變化。像她那般敏感又內斂的女子,生活一般比較簡單,幾乎每天都是在機械地重複昨天的生活,固定時間學茶道,固定時間讀書,固定的時間練習女紅,固定的時間習字,基本上都是排得滿滿的,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倒是潘琇近幾月的日記,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線索。
辰逸雪一開始就覺得潘亦文有問題,潘琇所有的焦躁情緒和內心壓力,都來源於這個繼父。他想利用潘琇振興潘家,所以,就拿她的親事做文章,在選秀不成功之後,又製造機會,讓潘琇與自己的得意門生偶遇,企圖破壞潘琇與江浩南的親事。
從潘琇最後寫給江浩南的那封信分析,不難看出,潘琇沒有成功將自己‘豁’出去。江浩南是個讀書人,禮義廉恥這些教條根深蒂固地植入了他的心底,反倒是潘琇比較主動,剛剛慕容瑾說了,江浩南很慫,潘琇都閉上眼睛了,他還不敢吻下去,是潘琇主動獻上了初吻。
所以,那個奪去潘琇童貞的人,應該就是潘琇口中那個令她討厭和慌亂的人。而這個人是潘亦文的學生,這就解釋了爲何深居簡出的潘琇會未婚先孕,因爲潘亦文與人方便了……
第三百零七章 信
“看了那麼久,看出什麼名堂了麼?”辰逸雪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清冽,神色淡漠的看着金子。
金子抬頭,眼角有些溼潤,心中爲了潘琇和江浩南這段未能修成正果的愛情唏噓不已。
“果然天下烏鴉一般黑,後爹和後孃都沒一個是好東西!”金子憤憤的吐出一句話。
辰逸雪一怔,旋即恍然!
三娘也有一個後孃!
“潘娘子的日記寫得雖然隱晦,不曾提及潘亦文任何一名學生的名字,但這個要查應該不難。我們是不是該讓趙虎將潘亦文抓回衙門,好好審問一番呢?”金子揚起下巴問道。
“審問什麼?”辰逸雪好整以暇的看着金子,神色清冷的笑道:“無憑無據的,你想讓官府問他什麼?爲何他的學生要上門拜訪他?他有非常多的理由可以回答你這個問題,三娘你不覺得此舉是畫蛇添足麼?”
“那該如何呢?”金子放下日記本,心中對潘琇的遭遇滿是同情。
“調查自然是要繼續的,兇手若無意外,就是潘亦文的其中一名學生,具體是誰,還需祕密取證調查。”辰逸雪淡淡笑道。
金子覺得辰逸雪說的在理,果然他所說的‘捷徑’幫了大忙,至少,兇手不再存在隨機性,縮小了排查範圍,這就好辦多了!
大神還是大神!
金子剛把手中看完的日記本合攏,慕容瑾就移坐了過去,賊賊笑道:“金娘子,你看完了?”
“看完了!”金子點了點頭,不過在慕容瑾伸手過來拿的時候,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正色說道:“現在潘琇的這些日記本將來都有可能成爲呈堂證供,所以,未免遺漏丟失,這些還是交由野天收拾安置妥當,不要隨便亂動證物哦!”
慕容瑾眨了眨眼,這剛剛還讓他們幫忙看呢,怎麼突然間又不讓看了,還不許亂動?
金子嫣然一笑,命野天將日記本都點算整齊,包裹好,收放起來。
樓下傳來了成子的聲音,慕容瑾起身,走到樓梯口,問道:“怎麼了?”
“公子,是趙捕頭來了!”成子的聲音遙遙傳來。
辰逸雪整了整衣袍,對返回房門口的慕容瑾說道:“請趙捕頭上來吧!”
慕容瑾應聲道好,親自下樓了。
片刻後,房外傳來咚咚的腳步聲。
門口光線一暗,趙虎高大的身軀杵在門外,含笑拱手道:“見過辰郎君,金娘子!”
“趙捕頭突然造訪,是關於案子的事情?”辰逸雪起身禮貌的拱手,含笑問道。
趙虎應了一聲是,在辰逸雪對面的蒲團上跽坐下來。
金子讓笑笑下去準備茶湯還有點心,剛剛大家都顧着看潘娘子的日記而忘了時間,延誤了午膳的時辰,估計此刻都餓了,只能先上點兒點心果腹了。
趙虎簡單的說明來意,“今晨大人看了金娘子的屍檢報告,將屍檢的情況如實告知了潘老爺夫婦,潘夫人受不住刺激,當場暈過去了,她完全無法接受潘娘子未婚先孕的事實,而潘老爺在得知這個消息之後便一口咬定是江郎君所爲,要追究江郎君的姦淫之罪。在下知道辰郎君接手這個案件是江郎君所託,所以,前來告知辰郎君一聲,大人循例要將江郎君帶回衙門,審訊調查!”
辰逸雪臉上的神色格外淡漠,雙腿交疊着,往軟榻上輕輕一倚,開口道:“審訊是衙門的程序問題,在下無權干擾,大人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他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有片刻的愕然。
金子更是不解,江浩南是偵探館的委託人,這就跟打官司一個道理,江浩南作爲案件調查的當事人,他現在受到官府的懷疑,受到潘亦文的誣告,偵探館難道不應該極力維護江郎君的權益麼?
辰大神怎麼能如此不爲所動?
但怎麼說,這都是偵探館的內部問題,趙虎還在現場,所以,金子忍住心中翻湧的情緒,沒有就此提出質疑。
趙虎愕然過後,旋即恢復正常,他知道辰郎君如此說,必是周全考慮過的了,遂也識趣的不再多問。他從懷裏取出一封物事,送到金子面前,笑道:“金娘子,這封信箋是給你的,在下正好過來,便一併幫你送來了!”
信?
誰寫的信?
金子狐疑的接過來,雪白的信封上,寫着兩個端正的楷書字體:三娘。
金子看不出來這是誰的筆跡,來胤朝這麼久,她能辨別的字跡依然有限。
辰逸雪的字她自是熟悉的,之前看過他寫的手札,辨識度較高,字體瘦勁清峻,神韻超逸,很好看。
龍廷軒的字,金子也認得,筆墨龍飛鳳舞,於灑脫不羈中卻又暗自攜帶着一股遒勁之勢,挺有味道。
這個人的字體中規中矩,還算過得去。
金子拆開信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竟然是金昊欽這個二次元的掛名大哥寫來的。
金子看着信箋的內容,嘴角的笑意漸漸深邃了。
她抬眸瞟了辰逸雪一眼,見他靜然坐在軟榻上,修長的雙腿交疊着,似察覺到自己的視線,目光淡然地滑過她的臉龐,眉目清冽,嘴角笑意淺淺。
他很緊張自己的親事麼?竟然讓小廝點卯就出發去州府給金昊欽送信?
雖然金子一直以來對金昊欽的印象都不是很好,但這一次,從字裏行間能看得出他作爲一個兄長所表現出來的擔當和氣度。金子第一次感覺,有人信誓旦旦的給你一種承諾和支持,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儘管,金昊欽未必真的能幫得上忙,但至少,他試着去嘗試和努力過,這讓金子心裏舒服了一些。
金子將信箋收了起來,含笑對趙虎道了一聲謝謝。
趙虎莞爾,寒暄了幾句後,便起身準備告辭。
辰逸雪讓慕容瑾和野天送趙捕頭下樓,順便去珍寶齋打包午膳。
幾人離去後,金子整容,面向辰逸雪,微微一笑,問道:“你讓小廝點卯就送信去州府?”
辰逸雪的眼神十分淡然,點頭應道:“在下顯然還是高估了昊欽的辦事能力,還不如昨晚那一擊來得直接了當,想來那嚴大郎應該會知難而退,這樣三娘你不必苦惱了!”
第三百零八章 實話實說
辰逸雪的眼神十分淡然,點頭應道:“在下顯然還是高估了昊欽的辦事能力,還不如昨晚那一擊來得直接了當,想來那嚴大郎應該會知難而退,這樣三娘你不必苦惱了!”
“誰說我苦惱了?”金子不以爲然的撇撇嘴,“其實那嚴大郎挺好的,長得不張揚有不張揚的好處是不是?至少不會招惹狂蜂浪蝶嘛。像那個鄭玉,一看就是個花花公子,對比之下,兒覺得嫁一個其貌不揚的,比嫁一個帥得掉渣的要強一些,至少,省心啊!需知道跟一羣女人爭奪一個男人的心和身體,都是極累人的事情,兒最不屑的就是做這樣的事情!”
金子說完,歪着腦袋冥想了一下,嘴角彎彎,眉眼彎彎,似乎已經開始勾勒着美好幸福婚姻生活的藍圖,一臉陶醉,她低低一笑:“都說女人的心眼兒小,只能容得下一個人,兒希望將來的那個,也是個小心眼兒的,只能容得下我的!”
“在下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充滿‘新意’的理論!”辰逸雪眼睛裏慢慢浮現出笑意,只是那笑看起來有些清冷,印着他眼中淺淺的波光,越發顯得璀璨動人,金子乍一看,竟覺得有些驚心動魄。
他傾斜着上身,往金子所在的位置靠了過去,清冷的氣息瞬間將她籠罩。金子的心微微顫動,感覺冷然之中似有戲謔之意,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
“一個人花不花心是本質問題,跟長得好不好看,沒有必然的關係!”辰逸雪面色平靜,唯有脣角冷冽的笑意未退,金子怔怔望着他漸漸逼近的俊逸容顏,櫻脣微啓,卻被他噓聲制止,修長的手臂撐靠在金子肩膀旁邊的靠背上,俯身貼近她的耳畔,嗓音低沉清晰如昔:“不過像在下這樣既好看又專一,思想有高度,生活有追求的,心眼又小得這能裝下一個人的,估計這世間難出其二了。三娘再想找這樣的,幾率是零!”
金子心頭一震,睜大眼睛盯着他,久久說不出話來。
真看不出來啊,原來辰大神竟然自戀自大到這般程度了……
不過,他這話聽起來,怎麼有點像在推銷自己?
金子回過神來的時候,辰逸雪已經挪坐回自己的位置了,信手端過案几上的茶杯,淺淺喝了一口。
“你太臭美了!”金子清了清嗓子,調整了換一下坐姿,心裏卻還在細細品味着他剛剛話裏的意思。
是單純的字面意思,還是其他?
如果辰大神對自己沒有感覺,他爲什麼要爲自己做那麼多事?
若是有感覺,又爲何不明說?
金子心底有些許的焦躁,她不知道該不該問個清楚明白!
沉吟的當口,辰逸雪微啞的嗓音滑過耳際:“不過三娘你有這樣的追求還是好的,至少這點兒有我的風度!”
有你妹!
混蛋!
金子覺得辰逸雪就是故意的,故意挑逗她,什麼情商爲零,都是見鬼!
丫的!
就他剛剛說的那話,如果曖昧有溫度的話,她早就被烤熟了……
金子心中憤憤,冷着臉不再看他。
辰逸雪一個人喝着茶,房間內的氛圍,出奇的安靜。
半晌之後,樓下傳來笑笑和野天的說話聲。
野天讓笑笑幫忙將膳食送上二樓給金子和辰逸雪,慕容瑾心裏記着辰語瞳的囑咐,也比較識趣,便招呼成子將膳食擺好,留在茶水間用膳,沒有再上樓叨擾。
金子悶悶不樂的喫着午膳,平時用膳是的融洽氣氛在這一刻變成了霜結。
辰逸雪瞟了她一眼,淡淡道:“三娘有什麼意見麼?不妨說出來!”
金子抬頭,迎着他灼灼燦亮的目光,欲言又止,斂容,索性不說,繼續用膳。
“內傷不好治療!”辰逸雪淡然說道。
金子吐了一口濁氣,放下筷子,問道:“你剛剛是故意要那樣說的?”
辰逸雪拿着筷子的手一頓。
故意?
他做事向來由心,不存在故不故意。
而且,他那樣說了,是因爲自己也認爲如此。
首先,他對自己的長相還是有信心的;其次,是思想上的,他不求功名利祿,他所追求的,只是一種境界,一種可以讓自己恣意活着的方式;再次,關於小心眼的問題,他覺得自己就是那樣的人。女人多了不見得是好事,就像父親那般,一輩子只擁有母親一個人,他覺得那樣的情感纔是純粹的,真摯的,高潔的,這樣的小心眼兒,是好事。
辰逸雪有些不明白,三娘究竟因何生氣,是自己的話打擊她了麼?
不過他說的是事實,這世間擁有這樣條件的男子,委實不多的。
難道實話實說,亦是錯?
“沒有!”辰逸雪看着金子,平靜道:“實話實說!”
金子扯出一個笑容,點頭,應道:“好吧,明白了!”
看他一臉淡然的模樣,金子知道,他沒有說謊。
呵,像辰大神這樣情商低級的人,估計還沒搞明白何爲曖昧……
“言歸正傳吧,剛剛趙捕頭說潘亦文要告江郎君姦淫之罪,你爲什麼不出聲幫腔?江郎君是我們偵探館的委託人,我們不應該極力維護他的合法權益麼?再說潘娘子的日記本已經明明白白的告訴我們一個訊息,江郎君由始至終都是守禮的正人君子,他壓根就沒有對潘娘子做那樣的齷齪行爲啊!”金子說完,看着他,舔了一下有些發乾的嘴脣。
辰逸雪聽完,不由笑了,他傲慢的盯着金子,反問道:“三娘究竟有沒有搞清楚偵探館的性質?我們跟官府建立的合作是協助調查,不是越權調查。官府有官府的辦案程序,我們有我們的做事原則,你認爲誰能賦予我們凌駕於律法之上去幹涉官府辦案?或許憑身份可以,但在下不屑於做這樣的事情。再者,清者自清,江郎君沒有做過的事情,衙門自然能還他清白。雖然我們現在有潘娘子的日記作佐證,可以證明江郎君不是經手人,但一旦將這個佐證提前曝光,無疑會加大我們後期調查取證的難度,這點,三娘你是否考慮過?”
金子啞然,確實,她剛剛並沒有深思熟慮,確實,她還遠遠沒有達到大神的深度!
金子耷拉着腦袋,虛心問道:“接下來你要怎麼做?”
辰逸雪的神色依然是倨傲而冷冽的,他重新提起筷子,淡淡應道:“自然是繼續調查,不過在此之前,請讓我好好喫一頓飯!不要再沉着臉哦,不然在下會喫得很壓抑!”
金子:“……”
……
桃源縣衙門。
潘亦文一張儒雅略帶風霜痕跡的面容陰沉欲滴,他揹着手,站定在衙門口,回頭等着在貼身婢女攙扶下,緩緩走出來的潘夫人。
潘夫人的眼眶紅紅的,顯然剛剛又哭過,一張臉蒼白若紙,沒有一絲血色。
潘亦文嘆了一口氣,迎上去,摟過她的肩膀,嗔道:“爲夫一早便說過,那個江浩南根本就是個心術不正的,一定是他欺負了琇琇,又不想負責,纔會狠心對琇琇動了殺機。”
潘夫人搖搖頭,抬眸直直的瞪着潘亦文,冷笑道:“老爺說這話不矛盾麼?琇琇和浩南就要大婚了,就算他真對琇琇婚前情動,也不會不想負責,更何況妾身相信浩南不會那樣對琇琇的,不會!那孩子是妾身看着長大的,血性如何,妾身能不清楚麼?琇琇被人欺辱,或許真兇另有他人,老爺切不要因自己對浩南的偏見而矇蔽了自己的心,影響衙門查案,讓真兇逍遙法外……”
潘亦文被夫人毫不留情面的話噎得面紅耳赤,他抬頭巡視了一週,衙門口除了幾個守衛的衙差之外,並無其他人,所幸,這樣的話,沒有被外人聽了去。
他冷哼了一聲,拂袖道:“夫人就拭目看吧,到底你所維護的江浩南,到底是個怎樣的僞君子!”
潘亦文說完,不再多看潘夫人一眼,徑直鑽進了馬車。
第三百零九章 驗證眼光
一輪圓月掛在天際,仙居府的上空飄着一層淡淡的霧氣,彷彿覆上了一層月白的輕紗。
府尹衙門外的長街人煙漸少,街道兩旁的槐樹上掛滿了圓圓的細竹骨紙燈籠,燈籠色彩各異,燈光瀲灩,和風搖晃,綿連到長街的盡頭。
還有幾天便是中秋了,仙居府的每一個坊間和街市,都開始妝點彩燈,佳節未至,卻已經提前感受到了節日的濃郁氣氛。
衙門口斜對面的樹蔭底下,有一人一馬靜然佇立,一襲玄色的緊身勁裝胡服將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極致美好,一頭墨髮挽成馬尾,用玄色的髮帶固定着,垂在身後,乾淨利落。
棗紅色的馬兒嗤了一口氣,噴出薄薄的白霧,玄衣女子抬手輕輕的撫了撫馬背,翹首望着衙門口,小聲道:“再等一會兒!”
自從上次在東市上見過那個隱在馬車內的金護衛之後,他清雋出塵的面容和淡然超逸的氣質,便時不時地浮現在眼前,惹得柯子萱這些日子,坐立不安,心猿意馬。
她這兩天旁敲側擊的從九哥口中套了不少關於金護衛的消息,綜合來看,此人風評還算不錯。而且九哥說了,金護衛的確長得很是俊美。爲了驗證自己的眼光,爲了確定那第一眼的驚豔不是錯覺,柯子萱決定,來衙門口‘偶遇’金護衛。
須臾,便聽到有說笑聲從衙門那邊傳來,柯子萱打起精神,炯炯有神的眼睛緊緊盯着從衙門裏出來的一行人。
爲首的那個,五官非常鮮明,一雙眼睛在光影下,燦然灼亮,兩道深深的法令紋,帶着攝人的威嚴感。柯子萱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像獵犬一般,繼續掃描下一個目標。
他身後跟着幾個穿着統一制服的捕快,正談論着什麼,配合着肢體語言,看起來有些古怪,幾人說道興奮處,哈哈大笑了起來。爲首的那個男子,朝他們射了一道冷厲的眼刀,他們立時捂着嘴巴,憋住笑。
“好了好了,屬下們都不說了,老大別拿這樣的眼神看我們啊,累了一天了,總得讓我們說說笑排遣一下吧?”元慕身後的老妖縮了縮脖子道。
元慕清了清嗓子,握着腰間的佩刀步下門前的石階,一面道:“說笑排遣可以,但不要總說一些不着調的話,記得自己都是些什麼身份!”
蕭長空嘿嘿一笑,落後元慕一步,應道:“老妖就是嘴皮一點兒,分寸還是有的……”
元慕沒有多說什麼,只招呼道:“去牽手樓用晚膳,今兒個輪到誰請客?”
“是老妖!”蕭長空忙補充道。
元慕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老妖一眼,露出狡黠一笑:“哦,那一會兒,大家可勁兒點……”
老妖哭喪着臉,喊了一聲:“老大……”
柯子萱在幾人身上呢來來回回地巡視了一圈,都沒有找到腦海中金護衛的面孔。
難道他一早走了?
那她不是在這裏白等了?
想到此處,柯子萱再也無法淡然等待,她牽着馬兒大步走出樹蔭,朝着元慕一行人的背影喊道:“喂……”
老妖聽到聲響,第一個回頭,光影下,少女牽着馬兒,微仰着下巴,傲嬌的黑眸與他的視線在空氣中相碰撞。
“問個問題可以麼?”柯子萱看着老妖,朗聲問道。
老妖有些好奇的盯着柯子萱,這女子膽子不小啊,竟敢用這個態度跟公門人物說話?
“這位娘子想問什麼問題?”老妖歪着嘴含笑問道。
“金護衛在不在衙門裏?”柯子萱看着老妖的眼神有些不屑,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
老妖明顯感到了一絲來自於柯子萱的壓迫感,他斂容,翹着手懶懶問道:“你找金護衛有什麼事麼?”
“你……”柯子萱瞪了老妖一眼,一張白皙瓊秀的面容,怒意隱隱升騰。
元慕大步上前,凝了柯子萱一息,心中大略有了計較。此女一身勁裝,說話不卑不亢,氣息微帶迫人之勢,這定然不是一般的尋常女子。
“在下是州府衙門的捕頭元慕,與金護衛是同僚,不知這位娘子找金護衛,所爲何事,某是否能代爲轉達?”元慕拱手,禮貌的問道。
他的態度誠摯,柯子萱的情緒微微緩和,擠出一絲笑意,說道:“我是驃騎將軍府的十六娘,上次與金護衛有過一面之緣,且我九哥說金護衛爲人不錯,想跟他交給朋友,僅此而已!”
柯子萱的話讓老妖一行人爆了一頭冷汗。
驃騎將軍府的娘子?
我的天,難怪這麼彪悍!
老妖不由再次縮了縮脖子,所幸,剛剛沒有出言不遜啊,不然,就算小命無虞,他也得喫不了兜着走。
元慕只有一息的驚愕,他旋即反應過來,也只有驃騎將軍府出身的娘子,纔有如此颯爽的風姿了。不過元慕情緒沒有多少起伏,依然進退有度,含笑道:“原來是柯十六娘子,在下有禮了!很不巧,金護衛剛好沐休,在一個時辰前啓程回桃源縣了!”
“回桃源縣?”柯子萱擰着眉,問道:“那,什麼時候回來?”
“節後!”元慕應道。
柯子萱失神的哦了一聲,沉吟片刻後回魂,朝元慕拱了拱手,道了一聲謝謝,便利落的翻身上馬,抽出腰間別着的馬鞭,甩了馬臀一鞭子,馬兒嘶叫一聲,撒長腿竄了出去。
馬兒從老妖身側掠過,帶起一陣急勁的罡風,刺得老妖覺得眼角生疼,忙抬手捂着眼睛,咬着牙低低叱了一聲。
蕭長空待柯子萱的身影消失後,才擊掌怪叫一聲,“哇,驃騎將軍府的娘子,竟然找上門來要找金護衛交朋友,這金護衛是走了桃花運了啊……兄弟們以後可要長點兒眼色了,哈哈……”
元慕面無表情,顯然,對於八卦的東西,他表現得沒有年輕人熾熱。他冷眸滑過老妖的面容,問道:“這是怎麼了?”
老妖抬起一雙紅紅的眼睛,啞聲道:“沙子迷了眼睛!”
衆人聞言,相視一眼,哈哈大笑了起來。
……
張師爺將朝廷頒佈下來的政令讓金元過目處理後,便將之收了起來,妥善安置。
複選的秀女已經全部護送上京,這讓金元長舒了一口氣,忙了一個月,終於可以消停一下了。
他倚在幾邊,接過張師爺遞上來的茶盞,撇了撇浮沫,淺淺含了一口。
放下茶盞後,金元信手翻過案上的一本驗屍手冊,細細看了一遍屍檢的情況,心中有小小的激盪。如此專業且詳盡的剖析,就是尋遍整個大胤朝,也難找出與瓔珞相較的仵作了吧?
金元既自豪又惋惜。自豪的是金子能有如此不凡的本領,惋惜的是仵作這一行業的卑賤!
他對照了一下車伕給的口供,無言的笑了。
簡直就是漏洞百出!
“讓趙虎去查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金元依然垂着眸看着屍檢小冊,啞聲問道。
張師爺正整理着卷宗,聽到金元的提問後,抬頭應道:“還在繼續調查,目前只知道這個車伕並非桃源縣人氏,不過在桃源縣這邊趕車營生已有些時日,想要再深入調查,趙虎少不得要花些時間和功夫!”
金元也知道查案不是嘴皮子上說的那般簡單,原本想着這個案子不過是簡單的意外事故案件,沒曾想,竟是一個殘忍的謀殺案,這多多少少讓他心裏有些壓力。
幾個月來,桃源縣就沒有清淨太平過,再加上前陣子刑部頒佈下來的公文,朝廷要評比各州郡縣的政績,若是這個案子再不能破,他別說有機會翟升,就是頭上這頂烏紗,也是岌岌可危。
金元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屍檢小冊。
“大人,您今天沐休,不如早些回府吧!”張師爺見金元一臉疲累,不由開口勸道。
金元捏了捏眉心,嗯了一聲,起身吩咐道:“準備轎子吧!”
……
金元的轎子剛到金府二門,恰好棕漆木門吱呀開啓,馮媽媽含笑送着一個僕婦出門。
二人臉上都堆着笑,敘敘說着什麼,看到門口停着的轎子後,齊齊一頓,反應過來。
金元挑開轎簾,低頭出了轎子,便見馮媽媽和另外一個婦人恭恭敬敬的立在一旁,躬身施了一禮。
馮媽媽含笑開口道:“老爺回來了!”
金元點點頭,目光落在馮媽媽身側的僕婦身上,神色微訝,這不是上次上金府代嚴家提親的冰人梅娘麼?
“妾身見過大人!”梅娘抬頭,帶着一臉職業冰人的笑容。
金元恍然想起,這些天忙着處理公務和潘琇的案子,渾然將瓔珞的事情給忘了呢。
“恭喜大人,妾身剛剛過來跟夫人確認過了,夫人也挺滿意嚴家這門親事的,嚴大郎當真是個不錯的,開的禮單比起那些名門大閥啊,也是不差的。這些妾身剛剛都給夫人過目了,等妾身稟了嚴家,咱兩家過了奠雁之禮後,這親事就算是定下來了!呵呵……”
第三百一十章 誰給的權利?
奠雁之禮,是納采中最重要的一個環節。
指的是男方的使者執雁爲禮送到女方府中。因爲雁乃候鳥,隨着氣候變換定時南北遷徙,且有固定的配偶,一隻亡,另一隻將終身不再另覓他偶,寓於矢志不渝,忠貞不變。
奠雁便是意味着納采定親,納采後,再是問名、納吉、納徵、再請期,定下迎娶的日子,過了禮,這親事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可這麼大事情,他這個當爹的還沒吱聲呢,誰給林氏那麼大權力,這就答應人家了?
金元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他挑眉看了梅娘一眼,低聲道:“本官這些天因衙門裏的公務繁雜,也沒來得及抽出時間答覆嚴家,這是本官的疏忽。嚴家,本官自然知道是不錯的,嚴大郎的人格品性,本官也有所瞭解,不過這婚姻乃是大事,關乎小女一輩子的幸福,本官答應了三丫頭,讓她覓個自己喜歡的、稱心如意的郎君。所以,這門親事,小女自己不點頭,本官也不能強行爲她做主定下,還望梅娘回去跟嚴家置個歉!”
冰人梅娘當場就懵了。
這,這究竟是怎麼一會兒事兒?
剛剛不是都跟金夫人談妥了麼?怎麼出來大人一句話就將之前定下來的所有事宜都推翻了?
這讓她回去怎麼跟嚴家交代啊?
梅娘記得今兒個來金府問回執的時候,嚴大郎親自送了她出門,說金府若是提什麼條件的話,他都會盡力配合,讓梅娘務必要幫他爭取下這門親事。
梅娘當時還笑稱,嚴大郎是不是已經見過金三娘子了?
那嚴大郎臉上笑意就像絢爛的朗日一般,也不遮掩,低喃道:“平生不曾相思,纔會相思,便害相思!”
梅娘見嚴大郎竟對金三娘一往情深,又認爲憑嚴家在身家背景,這擱哪兒都是極好的良配,這親事談下來不是難事,當即就拍胸脯保證一定將紅線完滿的牽好。
事實上,她來也沒有費多少脣舌,跟金夫人聊了一會兒後,雙方都對這門親事很滿意,便將瑣碎的俗文禮節都敲下來,再加上嚴家的禮單非常體面,讓梅娘覺得這趟差事辦得很是得臉。她心想着嚴家定不會吝惜一點兒冰人錢,指不定大婚時,還能給她一封大利是,可這心頭的狂喜還沒過去,就被金元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全部的熱情……
梅娘回魂後,眨了眨眼,努力扯出一抹鎮定的笑容,開口道:“大人會不會搞錯了?這妾身剛剛都跟金夫人談妥了啊,嚴家的禮單都送過來,且嚴家大郎對大人家的三娘子一往情深,這是難得的好事啊!”
梅娘甩了甩帕子,一股膩味的香風拂向金元的面容,讓他不由別過頭,眉頭微蹙。
“這都見過一次面兒了,也不算是盲婚啞嫁,三娘子以後嫁到嚴家,嚴大郎定然也是捧在心尖上疼惜着,這樣好的夫婿,可不容易找!”梅孃的分貝又提高了幾分,顯然,對金元剛剛那話兒,有些不屑。
這世上的娘子,誰不想找個自己稱心如意的郎君相伴一生?
但夢想的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
她做冰人這一行,牽過的紅線無數,大多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沒見人家婚後就不幸福、不稱心啊!這感情不就是在相處裏培養出來的?哪一個娘子郎君不是先婚後愛的?
那些個自恃過高,要追求什麼精神契合的娘子郎君,梅娘也看過不少,可最後曲終人散的一抓一大把,說到底都是矯情。這做人做事都是要現實一些比較好,這朱門對朱門、木門對木門,講究的都是個門當戶對,這日子才能過得舒心太平,好高騖遠的,不定就得摔得渾身是傷。
梅娘在上金府提親之前,也不是沒有了解過金家的三娘子。
這三娘子母系氏族雖然是高門大閥,背景深厚,深得先帝倚重的開國功臣,但那都是年代久遠的事情了,且三娘子的母親不過是劉氏的庶出女兒,又是遠嫁,這多少年沒來往了,就是大族娘子出身的名頭好聽一些,但實際上佔便宜的地方,極少。
再說這個金三娘子,就是一張臉蛋吸引人,若人家計較名聲,也是個不大能上大臺面的。
‘不祥’、‘克母’,還曾經患過孤獨症,纏綿病榻十幾年的藥罐子……
嘖嘖,這些都是人家嚴家才能不計較的事情,這放眼整個州府,論誰知道這些,也不能毫無芥蒂地將人風光迎進門啊,圖啥啊?
“嚴大郎和我家瓔珞見過面?”金元一字胡一頓,不可置信地問道:“什麼時候的事情?”
梅娘笑了笑,應道:“這妾身就不知道了呢,不過從嚴大郎對令千金的態度上看,兩人應該是處得不錯的,大人,你看這得多有緣分,出門才能碰到,是不是?”
金元沒有被梅孃的話唬住,這瓔珞明明白白的說過,她想自己選擇所愛之人,所以,就算瓔珞真的跟嚴家大郎見過面,那也不能代表什麼,若瓔珞真的對嚴大郎有情,也願意嫁給嚴大郎的話,他會盡自己所能,讓瓔珞風光出嫁,但這一切現在還未知,他不想草率應承。還有前天昊欽來信也說了,這些年,對瓔珞的虧欠實在良多,他希望在瓔珞的親事上,給予她一個父親,一個兄長,最大的支持和寬容。
這話說到了金元的心坎裏了!
馮媽媽站在一邊,聽到金元與冰人梅孃的對話後,心房一陣顫動。
老爺的態度竟然如此堅決,也不知道這三娘子究竟跟老爺說了些什麼,竟這樣好不留情面的將人家誠意求娶的婚事給拒了。還說要讓三娘子自己拿主意,這也太奇怪了吧?
婚姻大事,老爺竟做不得主了?
這三娘子不聲不息間,竟對老爺有了如此大的影響力?
馮媽媽凜了凜神,心中一驚,這之前還真是低估了她,難怪夫人每次想起慈善齋宴的事情,就慪氣,可偏偏她躲到外頭去住了,要使點兒什麼絆子,也沒地兒使……
梅娘給馮媽媽使了使眼色,馮媽媽卻因心事重重而沒有留意到。
馮媽媽想着,老爺此次無疑是給了夫人打了一個響亮的巴掌,這一會兒,夫人的面子要往哪兒擱呀,纔剛剛跟冰人梅娘都把細節都談妥了,就讓老爺一句話全推了。
這讓外人怎麼看?讓冰人怎麼看?
馮媽媽無言的嘆了一口氣。
“關於親事的事情,本官還要再問問三丫頭的意思。嚴家那邊,還望梅娘你多做擔待,改日本官有時間,再約嚴老爺出來喝茶敘舊!”金元說完,面無表情的轉向馮媽媽,吩咐道:“阿馮,你送送梅娘!”
馮媽媽猛地被打斷思緒,身子不覺一顫,忙垂眸,恭聲道:“是,老爺!”
梅娘眉頭一挑,嗨了一聲,還想說話,卻見金元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進院門,步伐快得驚人。
馮媽媽抿着嘴,望了一眼金元遠去的背影,轉頭,朝冰人梅娘欠了欠身,道了一聲請。
梅娘心中慪火,氣得就快炸毛。
她牽那麼多紅線,就沒有一次被人如此當猴耍的,可偏偏這次事關桃源縣的父母官,一縣老大,就是心中再咽不下這委屈,也不能破口大罵,這讓她越發覺得窩火,一張臉漲得通紅,銀牙咬得咯咯作響。
梅娘甩了一下雲袖,冷哼了一聲,鑽進轎子裏。
馮媽媽她心中不喜,可禮節還是要周全的,給了轎伕一些銀子,囑咐了一聲仔細些,目送梅娘離開。
她想起老爺剛剛步履匆匆的模樣,心想他定然是去質問夫人林氏了,心中有些焦慮,忙匆匆進府,往馨容院的方向走去。
……
馮媽媽纔剛走到馨容院外的抄手迴廊,便見院內幾個伺候的三等丫頭,低着頭,急急從院子裏退了出來。
馮媽媽停下腳步,抬手招了一個最近的一個小丫頭過來,問道:“怎麼回事兒?”
小丫頭臉上還有驚慌之色,她欠了欠身,低着頭小聲道:“老,老爺剛剛進了院子,二話不說就將院子裏頭夫人精心養護的幾盆盆栽都砸了個稀巴爛,還,還讓奴婢們都滾出來……”
馮媽媽提着的一顆心,總算鬆快了一些,這先發泄了一通火,總好過直接進門將火氣撒夫人身上好……
“行了,老爺心情不好,你們都警醒着點兒,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別私下亂嚼舌根子,知道麼?”馮媽媽提醒道。
幾個小丫頭齊齊應了一聲是,邁碎步,循着迴廊退了下去。
馮媽媽穿過水榭,走到馨容院門口時,便見院子裏一地狼藉,好些珍品花草,都被掃在地上,砸得不成樣子。
她倒吸了一口氣,跟在夫人身邊這麼久,她都不曾見過老爺發這麼大脾氣,敢情這次夫人是拔了龍之逆鱗了?
馮媽媽剛往院子裏邁了一步,就聽裏頭傳來了林氏嗚嗚的哭泣聲。
第三百一十一章 各懷心思
馮媽媽心中有些糾結,猶豫着該不該進去勸勸。
論身份,她雖然肩上擔着掌事娘子的稱號,可到底不過是一介家奴,哪裏有她插嘴說話的份兒?
可不進去,她心裏着實有些擔心。
馮媽媽思前想後,忙轉身,出了院子,徑直往梧桐苑疾步走去。
這時候,只能讓四娘子去調停調停了。
……
金妍珠這個月便要及笄了,所以,這些天倒是修身養性了不少,躲在自己的院子裏,領着沐沐和底下的幾個小丫頭練習着女紅呢。
她此刻的心情不錯,特別是聽沐沐說母親將那不祥人和嚴大郎的婚事定下來,這讓她心裏既雀躍有踏實。
只要那個不祥人定了親,就不能再跟自己爭搶辰郎君了。
那個不祥人,竟然自降身份去碰仵作那樣低賤的行業,要不是阿兄和辰郎君都囑咐自己要守口如瓶,不然她早就幫她好好宣揚一下這難得的癖好和‘美德’了,不過也罷了,嚴大郎竟能看得上她,也是她的造化,只要過了奠雁之禮,將婚期定下來,直接將那不祥人掃地出門,這日子可就徹底舒心了呢……
一想到這裏,金妍珠的面容就忍不住漾出一絲動人的笑意。
她竟有些期待及笄的日子快些到來,及了笄後,她就是大人了,到時候姨娘再像幫阿姊那般,爲自己和辰郎君牽線,那她便可以名正言順的跟他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開了。
真好!
她一定會比阿姊更幸福的!
金妍珠捲翹的睫毛就像一對黑翅蝴蝶一般,輕輕顫動着,流轉的美眸難掩心中的悸動和嚮往。
她拿起剪刀,將一塊棉質極細膩的白疊布裁了下來,用繡框固定好,準備繡上幾方帕子,找機會送給辰郎君!
手剛將絲線穿好,便聽院外傳來了咚咚的腳步聲,這聲音有些急促,悶悶的,打斷了金妍珠遊離的思緒。她抬頭,神色明顯不悅,擰着眉頭對一旁的沐沐說道:“出去看看!”
沐沐應了一聲是,起身,跑了出去。
須臾,沐沐跑回來,喘着氣兒說道:“娘子,出事了,老爺正在馨容院裏對夫人發脾氣呢,馮媽媽請您趕緊兒過去,勸勸老爺,可千萬不要傷着了夫人……”
金妍珠一聽,忙放下手中的繡框,提着裙襬像風一般竄了出去。
怎麼回事?
她心下焦急,小跑了起來,穿過甬道的時候,見宋姨娘領着五郎在後院裏玩躲貓貓,因陪着五郎跑動,她的臉頰紅撲撲的,額頭出了一層晶瑩的細汗,笑容綻放得就像春日裏的桃花一般,讓金妍珠不由停下腳步,駐足多看了一眼。
宋姨娘這陣子倒是消停了不少,不爭不鬧的,好些日子沒見她,竟是比以前沉穩漂亮,更具韻味了呢!
“娘子,夫人那邊……”沐沐追上來,小聲提醒道。
金妍珠醒過神來,收回目光,又小跑起來。
宋姨娘剛剛佯裝未覺,直到金妍珠跑出去很遠後,才幽幽抬眸望了她的背影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冷意漣漣。
金元冷落她的這些日子,她痛苦過,糾結過,掙扎過。
無數個日日夜夜,她都在思考,爲何自己會變得如此被動?
最後她想明白了,她越是在意,越是計較,最後只會傷得更深,只會讓林氏當笑話看。
她沒有寵愛不要緊,重要的是她還有一個兒子,這是她比林氏更加有利的籌碼。雖然金昊欽從小在林氏的身邊養大,對她很是謙恭孝順,但終究不是親生的,且林氏這些年對清風苑做的苛待,他現在不清楚,未必以後不清楚。再者,林氏是靠什麼手段轉正的,宋姨娘也很感興趣,她可絕不相信在不出陰招的情況下,她能在夫人劉氏死去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就迅速從側室轉正,且將金昊欽的撫養權弄到手。
夫人劉氏的死是府中最禁忌的話題,林氏不讓人私下談論,說是對先夫人的不敬,但卻硬生生地將克母的帽子扣在三娘頭上,爲的是什麼,宋姨娘漸漸想明白了。無非就是轉移衆人視線,謠言傳得久了,大家也就漸漸信以爲真了,便自然而然的相信,夫人劉氏是真的被三娘子給剋死的。
這其中若沒有貓膩,宋姨娘打死也不會相信!
這世上,絕沒有不透風的牆。
林氏,你若真幹了喪天害理的事情,就別指望紙能包得住火,該相信報應輪迴這四個字!
宋姨娘緩緩收回視線,嘴角噙着的冷笑一點一點慢慢逸散……
金妍珠跑到馨容院的時候,看到滿地的狼藉,花容微微失色,對候在院外等候的馮媽媽問道:“父親究竟是因何事發那麼大的脾氣?”
“夫人今兒個私自答應了嚴家的親事!”馮媽媽長話短說。
金妍珠一怔,之前母親不是說父親對嚴大郎和嚴家的家業挺滿意的麼?金妍珠也是因爲這個原因,纔會攛惙着林氏將金瓔珞和嚴大郎的婚事儘快定下來。
昨兒個林氏閒聊時說起金瓔珞那個不祥人,金妍珠就想起了在仙居府她和辰郎君相擁的那一幕,一股無名火頓時從心底竄了起來。她覺得嚴家在這個時候提親,無疑是一個極好的契機。金瓔珞怎麼說,也是她金府的嫡出女兒,若是將她操持賤業行仵作之事給捅出去,她是成爲全桃源縣唾棄的焦點不提,連這父親和整個金府也會受她連累,她可不想走出去被人從背後指指點點。因而便在一旁趁機煽風點火,讓林氏儘快將金瓔珞的親事定下來,免得夜長夢多。
林氏自然對女兒的熱絡態度有所懷疑,自己生的閨女,品性如何,她如何能不清楚,當即就問金妍珠這樣做的理由。金妍珠紅着臉,咬脣沉吟了半晌,也不再遮掩,直言喜歡辰郎君,而辰郎君的妹妹辰語瞳跟金瓔珞同拜一個師門,似乎有意撮合金瓔珞和辰郎君在一塊兒。
金妍珠說辰語瞳對辰郎君的影響力頗深,若是她真的從中拉線,說不定辰郎君就會被金瓔珞那個不祥人給撬走了,所以,這件事必須要從急處理。
林氏聽了金妍珠的話後,也想起了上次上慈善齋宴的情景,那個不祥人能上那等場合,不就是因爲辰娘子麼?
金妍珠這話倒是及時點醒了林氏,她當下就下定了決心。蕙蘭郡主這個大樹,是她一早就選好的,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那個不祥人給捷足先登了。
今天恰好嚴家那邊來人,要求給回執,林氏索性把心一橫,將親事應承了下來。從理論上來講,她作爲金瓔珞的母親,自然是有資格爲她操持和安排親事的,再說是金元之前說嚴家不錯的,她不過是聽從他的意見,爲了他的閨女,謀了一門好親事,這放哪兒,誰能挑出她的不是來?
只是林氏沒有想到的是,她剛答應人家,金元就沐休回來了,恰好又跟冰人梅娘在二門撞上,直接將婚事拒了不說,還回來對她大吼大叫,砸了她所有精心培育的花草……
東廂內,林氏大口大口喘着氣,一手撫着心口一手扶着榻幾的邊緣,臉上掛着淚痕,嗚嗚抽泣着。
金元怒目圓睜,他在東廂內來回踱着步,食指指着林氏,氣憤道:“你說你是爲了瓔珞好?呵,爲了她好,你就連爲夫這個做父親的意見和想法都一併忽略了?是誰給你的權利?你眼裏還有我麼?啊……”
林氏拿帕子抹了淚,似受到了極大的委屈,撐起身子,顫顫地站在金元面前,說道:“老爺,天地良心,你怎麼能那樣說妾身呢?瓔珞那孩子,這些年來的傳聞你不是不知道。克母,不祥,還患過孤獨症,這些說出去,你覺得哪家名門大閥的公子郎君能接受得了?是,她現在是好了,但曾經發生的事情,它的的確確存在過,這無法遮掩,也無法抹去,難得嚴家大郎他不在意這些,且老爺你自己說了,名門大閥不見得就是幸福的,那這樣的婚事不是正合適麼?”
林氏的話,無疑又一次刺中了金元的硬傷。
克母,不祥,這樣的風言風語從流傳開始,他就沒有真正的引起重視過,將對瓔珞不好的謠傳扼殺在搖籃裏,任憑這樣的惡意中傷傷害了她長達十幾年的時間。
而孤獨症,更是他作爲一個父親所失敗的地方。
瓔珞她自個兒願意的?
她自個兒想封閉自己的?
她自個人願意孤獨地、淒涼地生活十三年的?
錯,他錯得離譜啊!這些都是他造成的,是他的忽視造成的。難怪那天在百草莊,瓔珞要將曾經受過的傷痛翻出來說,十幾年的漠視啊,她問他,爲何不索性不管不顧到底?
是呵,現在纔來補償,是不是晚了一些?而所謂的補償,就是強硬地在她身上以爲她好的名義,安上一把枷鎖,卻不曾問過,她到底願不願意?
金元心梗痛得幾乎要窒息。
他忍無可忍,一個箭步上去,啪一聲,一巴掌甩上了林氏的瑩潤白皙、保養得極爲柔嫩的臉頰。
第三百一十二章 犯賤了麼?
響亮的巴掌聲越過晃動的碧玉珠隔簾,傳到外廂。
金妍珠甚至微微一顫,打了一個激靈,將身側的沐沐使勁兒推開,打起簾子,衝了進去。
青黛瑟瑟地跪在地上,抱着金元的大腿,乞求着:“老爺息怒,老爺息怒啊……”
林氏也被金元突如其來的一巴掌徹底打懵了,一隻手捂着被打腫的臉頰,怔怔的望着他,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他竟然打了自己?
林氏似無法相信這樣的事實。
十九年來,她爲他生兒育女,爲他操持內宅,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臉頰一陣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刺激着林氏的神經,她緩緩抬頭,一雙鳳眸噙着水霧,梨花帶雨,帶着惑人的成熟風韻,直直的盯着金元。
金元垂在身側的手顫抖着,他別過頭,不去看林氏那哀怨的眼神。
沒錯,他知道林氏有錯,但真正大錯特錯的人是他自己,是他的漠不關心,助長了這種傷害的蔓延和放大……
林氏冷冷笑了,笑得有些悽楚,正待開口說話,便見金妍珠像風一般跑進房間,雙手大力地挑開青玉珠隔簾,驚慌地喊道:“母親……”
“我沒事,莫慌!”林氏忙開口安撫道,抬手,將慌張失措的金妍珠摟在身邊。
金妍珠看了看林氏腫起的面容,擰眉轉向金元,厲聲道:“父親,您怎麼能打母親呢?有什麼事情不能心平氣和的解決麼?”
“妍珠,不關你的事,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插嘴!”金元老臉抽搐了一下,有些不自然的說道。
金妍珠嗤笑了一聲,“兒早就不是小孩子了,父親如此盛怒,不就是因爲三娘麼?兒不覺得母親做錯了什麼,她真以爲自己是誰啊,頂着那樣的名聲,還去碰仵作那樣低賤的行業,她以爲自己就那麼高尚聖潔麼?別以爲兒不知道她的心思,父親也該告訴她,要自己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癩蛤蟆想喫天鵝肉!”
金元聽金妍珠說起金子當仵作一事,不由有些着急,厲聲喝道:“妍珠你胡說八道什麼,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自己的嫡姐?”
金妍珠見金元反應這般強烈,心裏更是喫味,揚起下巴,就要理論,卻被林氏一把拉住了。
“妍珠……”林氏喚了一句。
金元卻是怒了,問道:“什麼叫自己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又什麼是癩蛤蟆想喫天鵝肉?妍珠你說清楚!”
林氏知道金元的怒氣還在,誰現在敢撞上去,誰就能成爲下一秒的炮灰,所以,她不能讓金妍珠去頂撞他,她不能讓妍珠在金元心中掉了分量,這樣就徹頭徹尾的輸了,何況那一巴掌打也打了,就算再怎麼理論,也不能扳回什麼。早在那可憐孩兒掉了的時候,她就對金元死心了,活了半輩子,哪能看不透情情愛愛這些虛無的東西?
情愛,到底抵不過時間的侵蝕和腐朽!若想要永恆,也簡單,在最抓人心的年紀,變成一坯黃土,興許,還能被惦記,因爲遺憾而被惦記!不過這些於林氏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她不屑於要這種永恆!
林氏到底還是低估了自己女兒的脾氣。
金妍珠年輕,又被林氏嬌寵慣了,難免心浮氣躁,此刻見金元因爲提及金子的事情,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心裏的感覺別提有多麼難受了。
她絲毫沒有管母親的拉扯,往前踏了一步,盈亮的黑眸對上金元灼灼逼人的視線,揚聲道:“難道不是麼?她自己犯賤,去行仵作之事,不僅讓整個金府蒙羞,更是給父親您打臉。您覺得三娘行仵作之事要是揚出去,還有哪家郎君會要她麼?現在嚴大郎看上她了,這可是她燒了高香才能天上砸下餡餅的好事,她有什麼好挑剔的?父親有什麼好挑剔的?母親爲她做得夠多的了,父親不應該不分青紅皁白,就這樣對母親!”
瓔珞在他們眼中,竟是如此不堪麼?
林氏爲她做得夠多?夠好?
“打臉?”金元微微一笑,“瓔珞從清醒過來之後,帶給父親的,只有自豪和榮耀。”
他不想多做什麼解釋,只繞着林氏母親走了一圈,幽幽道:“瓔珞的親事,以後夫人就不必操心了,你的確爲她做得夠多的了,是時候歇一歇了。爲夫十幾年來的最大的錯,就是忽視了她,纔會讓夫人你,爲了孤苦的瓔珞操碎了心,纔會讓瓔珞不得不在逆境中學會堅強地生存。”他頓了頓,抬眸環視了一圈,續道:“妍珠今兒個說的話,他日若成爲流言傳出去,不管是誰,我定不輕饒!”
林氏肩膀輕輕抖動,這是什麼意思?
懷疑她麼?
“父親,你……”金妍珠話剛出口,就被林氏緊緊的掐住了手,她側首看了林氏一眼,憤憤的將話咽回肚子裏。
金元閉上了雙眼,耳邊青玉珠簾激起了一陣脆響,衆人齊齊望了出去。
金昊欽臉色有些青白的站在珠簾外,撂着珠簾的手脫力垂下,一瞬不瞬的盯着東廂內的幾人。
“欽哥兒,你回來了?”林氏第一個反應過來,忙抬肘將淚痕擦乾,紅腫的臉頰對着笑意,迎了出去,問道:“剛剛到的麼?沐休幾天?”
金昊欽的眸子落在林氏臉頰上,瞳孔一陣收縮,竟忘了行禮,喃喃問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阿兄……”金妍珠轉身,小跑着,哽聲道:“父親竟因爲三孃的親事而打了母親,阿兄你快來評評理!”
剛剛金妍珠和金元的最後一席話,金昊欽都聽到了。
他一直以爲母親對三娘就算沒有像對自己那般呵護,至少也不會苛待的,難道三娘之前說的那些話,都是千真萬確的麼?
不然,父親又爲何要對母親說這樣的話?
金昊欽狐疑的掃了林氏和金元一眼,最後,視線停留在金妍珠身上:“四娘,你答應了阿兄什麼?”
金妍珠微鄂,斂眸,紅着臉道:“我不過是實話實說,況且我也沒跟外人說!”
金昊欽眼中有失望的神色,他凝着金妍珠,小聲道:“你可知道,你說得那般不堪的人,曾經救了你兩次!”
金妍珠和林氏皆望向金昊欽。
“小刀陳那個案子記得吧?就是你口中那個‘犯了賤’的三娘,去檢驗了高娘子等人的屍體,推測出了兇手的用刀手法再加上逸雪的分析,衙門才能那麼快的鎖定作案目標,才能將四娘你平安救出來。還有你上次瘧疾犯險,也是你口中那個‘犯了賤’的三娘,不計前嫌的出手救了你,讓你脫險。這次王大爲的案子讓綺繯不幸牽連其中,也是你口中那個‘犯了賤’的三娘,檢驗了孩子和媚孃的屍體,還了綺繯一個清白。”金昊欽臉上滿含愧色,續道:“這些是阿兄親眼見證的,她這樣做,真的是犯了賤麼?四娘,你自己說是麼?”
金妍珠晃了晃,眼眶紅紅的,看着金昊欽喚了一聲:“阿兄……”
“在三孃親事上的事情,兒會支持和包容三孃的任何選擇!”金昊欽說完,朝金元和林氏躬了躬身,便斂眸,低頭轉身,出了外廂的房門。
第三百一十三章 情商
晨光清湛,金子一襲白色的直裾長袍,站在茶水間裏煮茶,白皙姣美的容顏掩在嫋嫋升騰而起的白霧後面,唯有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盈盈流轉,似有星光浮動。
慕容瑾從偵探館外面跨進來,繞過扇屏,在樓道口駐足,望着茶水間裏忙碌的金子,含笑道:“剛進門就聞到了一股甘醇怡人的茶香,金娘子的茶道手藝見長了!”
金子端着茶杯,淺笑婉約地走出茶水間,跟慕容瑾打了一聲招呼後,看了一眼他手中捧着的一卷物事,笑問道:“慕容公子手裏拿的這個是什麼?”
慕容瑾抬手輕輕撫了撫,神祕道:“在下也不知道,這是英武剛剛送過來的,許是辰郎君讓他們去調查的結果吧。剛好在門口遇到了,便順手讓在下給帶進來。”
“那慕容公子先送上去給辰郎君過目吧,一會兒茶湯好了,我給你們送上去!”金子說道。
慕容瑾應聲道好,在樓道口褪下屐履,便匆匆上了樓。
金子濾杯之後,順手取過一隻托盤,將盛滿了茶湯的杯盞放上去。
她剛想上樓,便聽野天喚了一聲金護衛。
金子停下來,轉身,看到了金昊欽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扇屏後面,一襲煙青色的窄袖長袍,長髮綸巾,利落而幹練。他眼中笑意輕揚,低低喚了一聲:“三娘!”
“金護衛怎麼來了?”金子神色淡然問道。
“後天便是中秋,適逢阿兄沐休,便回來住幾天!”金昊欽看着金子,目光柔和而專注,嘴角扯出一抹乾澀的笑,淡淡道:“親事的事情……三娘你不必擔心,阿兄和父親都會支持你的選擇,絕不強迫你!”
金子莞爾一笑,第一次爲金昊欽這個二次元大哥說的話而微微動容。
“謝謝!”金子簡單道。
“你剛煮的茶麼?”金昊欽沉了一息,沒話找話。
金子點頭,寒暄道:“一道上樓吧,最近在忙一個案子,英武剛剛送了調查結果過來,辰郎君正在看呢!”
金昊欽含笑應了一聲好,褪下翹頭履,便隨着金子上樓了。
房間內,辰逸雪正低頭認真看着調查卷宗上的內容,慕容瑾安靜地坐在他對面的蒲團上,抿着嘴,眉眼輕挑,似有些好奇調查結果,但他見辰逸雪沒有開口,也不敢隨意的插話。
聽到聲響後,慕容瑾回頭,眸光掃過金昊欽的面容,忙起身應了出來:“原來是金護衛大駕光臨……在下這廂有禮了!”
金昊欽拱手寒暄,淡淡致意後,在慕容瑾一側的席面上跽坐下來。
金子從容走到軟榻邊坐下,將茶湯送到每個人面前。
辰逸雪這才從卷宗後面抬起眸子,原本清醇的男低音,此刻聽起來有些沙啞,語氣卻依然帶着倨傲:“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金昊欽端起茶杯,送到嘴邊淺嘗了一口,迎着他的視線笑答道。
辰逸雪嗯了一聲,斂眸繼續看調查結果,片刻後,從卷宗後傳來他低沉如水的嗓音:“讓你解決的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
金昊欽一愣,問道:“什麼?”
“三孃的……親事!”辰逸雪放下卷宗,黑眸滑過金子線條優美的側臉,若無其事道:“在下聽說昨天嚴家上金府問回執了!”
金子的心一滯,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怎麼沒有人告訴她?
金昊欽不緊不慢的喝了一口茶,應道:“母親開始是答應了,但後來剛好父親沐休回府,碰到了冰人梅娘,便直接拒絕了,我剛剛跟三娘也講了,親事的問題,不要擔心,我和父親自會幫她解決,且尚未過奠雁之禮,一切都做不得數!”
辰逸雪脣角勾動,淡淡笑道:“如此甚好!”
金昊欽幽幽一笑,目光在辰逸雪和金子之間盈盈流轉,脣角揚起,露出一小片細白的牙齒。
很少有事情能讓這個傢伙如此上心的,看來,他對三娘,終究是不同的!
這就是所謂的志趣相投麼?
因爲有共同喜歡的事物,所以,逸雪纔不排斥三娘,纔會在不知不覺中,爲她的喜惡煩惱思慮良多!
金昊欽隱隱有些明白了,相較四娘,三娘與逸雪,更加合適!
金子還在回味着金昊欽的話,卻見辰逸雪忽而側首,濃若點漆的眸子裏漾滿戲謔的笑意,語氣卻是淡然:“忘了恭喜你三娘,現在你連考慮的機會都沒有了!”
金子一頭黑線,有這麼小氣的人麼?不就是上次故意說了一次要好好考慮嚴大郎,至於總是拿捏着這個說事麼?
她佯裝遺憾,聳了聳肩,應道:“是呵,真是可惜!”
辰逸雪頓時不悅的蹙眉,側首看了金子一眼,雙手交疊扣在胸前,不緊不慢道:“有什麼可惜的,難道上次對嚴大郎的拒絕說得不夠清楚明白麼?究竟是什麼勇氣讓這廝竟然厚着臉皮的再次請冰人上門要回執的?”
金子看着他微微炸毛的樣子,嘴角不自覺的漾出笑意。
嚴大郎得罪他了啊?
不然幹嘛一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的模樣?
說到底,他還是在意自己的,纔會對嚴大郎如此偏見,是麼?
金子心情有些愉悅,往軟榻的靠背上一靠,慢吞吞道:“追愛的勇氣唄!愛情,往往能讓人變得勇敢,無所畏懼!”
辰逸雪嗤笑,略顯倨傲的質疑道:“只見過一面,也敢說真愛?”
金子眨了眨眼,哦了一聲,“有沒有聽過一見鍾情?”她說完,嘆了一口氣,無奈道:“跟情商爲零的人談論何爲真愛,兒這是找死的節奏啊!”
情商?
這個語兒曾經解釋過呢!
辰逸雪收回目光,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頭,沉思了一會兒,才正色道:“情商,這個在下自然是有的,但在下決不是那種對誰都隨意釋放的人,比起那些人,在下更擅長控制!”
這話讓金昊欽和慕容瑾瞬間石化。
辰大神的話,實在是太有深度了……
金子無語了!
要不要理性到這種變態程度?
情商,還能控制?
那辰大神你可不可以不要控制得這麼……白癡?!
她不欲跟辰大神再討論這個話題,因便問道:“英武的調查結果如何?潘亦文的學生都查清楚了麼?”
辰逸雪頷首,長指將卷宗推到金子面前,一面道:“沒想到淮南府大名鼎鼎的七公子幫,竟然都是潘亦文的學生,這個大儒教出來學生,果然有出息!”
金昊欽剛剛還沉浸在二人曖昧到幾乎烤焦人的氛圍裏,正努力想讓自己當個透明人,沒想到金子忽然話鋒一轉,談起了案子。說起案子,金昊欽的精神不由爲之一震,立時挺直腰桿,凝神細聽了起來。
第三百一十四章 請你幫忙
金子低頭細細看着卷宗的調查結果,辰逸雪磁性惑人的嗓音滑過耳際:“七公子來桃源縣的日期剛好跟潘娘子記事本上所記載的時間一致,由此足見潘娘子記事本的準確性和可信度。只是潘娘子的記事本內,關於她所厭惡抗拒的那個人,由始至終都只用了一個‘他’作代號,七公子幫有七個人,所以,要一一進行排查,還要花點兒功夫!”
金昊欽疑惑的望着辰逸雪,問道:“七公子不是在淮南州府那邊的麼?怎麼都跑到桃源縣來了?”
“誰讓西湖只在咱們桃源縣呢!”慕容瑾臉上微帶自豪,咧嘴調笑道:“風光無限,絲竹靡靡,醉生夢死,試問又有多少人能夠抗拒?”
金昊欽恍然,夏末秋初這時節,恰好是西湖風光最迷人的時候,每年從各郡縣來桃源縣遊湖的外地遊客無數,西湖的大畫舫,幾乎是燈火通明,夜夜笙歌。這雖然帶動了桃源縣的經濟增長,但負面影響也很大,流動人口增多,魚龍混雜,矛盾衝突、罪案的發生也相對比平常要多幾倍,這樣的結果,讓身爲一縣父母官的縣丞是喜憂參半。
金子放下了卷宗,抬眸看了辰逸雪一眼,他窩在軟榻上的姿勢,格外雍雅,閒適而放鬆,眼睛裏光芒流轉,正灼灼凝着自己。
這麼看她,是什麼意思?
辰逸雪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淺笑,似乎在說:看出了什麼名堂沒有?
金子斂容,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潘娘子之前的記事本有提到在一家繡莊‘偶遇’那個讓她非常厭煩的人。桃源縣大的繡莊不多,但要排查的話,也是有一定難度的,畢竟大的繡莊每天迎來送往的客人太多,掌櫃的不一定能記得住每一個消費者。但我們若是根據七公子和潘琇的身份去推斷的話,繡莊的範圍還能再縮小一些。或者可以直接去問問潘夫人,潘琇採買綢緞的是哪一家繡莊,不過這樣雖然是直截了當,但就怕會打草驚蛇了,畢竟潘亦文在這個案子裏,有撇除不了的與人方便的嫌疑。”
辰逸雪俊臉上揚起淡淡的笑意,眸光映着窗外的日光,清澈而璀璨。
“聰明瞭!”他褒獎道。
金子瞪了他一眼:姐姐一向就是聰明人!
“潘娘子常常光顧的繡莊,應該就是毓秀莊。”辰逸雪語氣篤定,淡然說道。
慕容瑾有些好奇的問道:“辰郎君怎麼知道的?”
金昊欽眯着眼睛,含笑插嘴道:“逸雪向來心細如塵,只要給他一點點線索,他就能還原整個真相!”
“過獎!”辰逸雪雖然如此說着,但一臉倨傲的淺笑,顯然對金昊欽的恭維,很是受用。
金子的眸光在空氣中與他無聲碰撞,但一看他那拽得上天的表情,便不屑的別過頭,冷哼了一聲,可心裏卻在尋思着辰大神得出這一結論的證據是什麼。
片刻,她才反應過來,辰逸雪的依據很簡單,估計就是憑潘娘子案發時穿的衣裙緞料推斷的。
果然是觀察入微,細緻如塵啊!
“那接下來怎麼做?”金子問道。
“在毓秀莊的話調查就相對方便多了,只要翻查一下莊內的銷售記錄就可以了。語兒籌辦了一個會員制的客戶等級卡,新老客戶去幫襯消費,都有專門的賬本記錄,只要將與潘娘子相近時段內的消費記錄調出來,再進行篩選,要確定此人是七公子中的哪一位,應該不難的!”辰逸雪清閒的望着窗外湛藍的天空,低聲說道。
金子差點趴了,辰語瞳要不要將銷售的模式搞得這麼現代化?
連商鋪的VIP制度都提前千年問世了……
不得不說,辰語瞳這個神奇寶寶將穿越女該有的光環和技能發揮得淋漓盡致,她的商業手段,已經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着實讓人驚歎折服!
慕容瑾眼睛亮亮的,溢滿敬佩的神色,輕呼道:“若是如此,那辰娘子實行的這個舉措,可就是給咱們幫了大忙了!”
辰逸雪含笑點頭,神色亦是自豪!他信手端起几上的茶壺,給在場的幾人一一續了茶,這是難得一見的舉動,可見辰大神此刻真的是龍顏大悅啊!
“那你們先聊着,我現在就過去毓秀莊那邊看看去!”金子整容起身,淡淡說道。
辰逸雪嗯了一聲,並沒有阻止,顯然,他覺得金子能勝任這個任務,便讓她去了。
金昊欽目送着金子離開房間,心中忽然意動,灌了一口茶湯,放下茶盞後,也起身,對辰逸雪說道:“我陪三娘一道過去,順便給四娘挑挑及笄的禮物!”
辰逸雪微抿了一下薄脣,黑眸凝着金昊欽,含着一絲疑惑,開口淡淡問道:“三娘及笄的時候,你可送禮了?”
金昊欽一怔,臉色瞬間漲紅。
三娘十七歲了,可似乎所有人都忘了她還沒有行及笄禮!
而他,亦不曾送過她任何禮物……
金昊欽看到辰逸雪眼中漸漸瀰漫出來的笑意,忽然間只覺得心口堵得生疼。
那笑意似在嘲諷,這是作爲一個合格兄長該有的所爲麼?
辰逸雪斂眸,兀自端起茶杯,送到嘴邊淺淺啜了一口,漫不經心的說道:“遲到總比不到好!”
金昊欽臉色羞赧,低着頭,扯出一抹苦澀的笑,低喃道:“我明白了!”
……
毓秀莊一如往日那般人潮絡繹,金子進門,就見伍叔站在櫃檯前,含着十二分熱情的微笑,爲選購完畢的客人結賬。
毓秀莊比以前多了一個導購臺,導購臺上放着一本大畫冊,上面細細的描繪着各種各樣衣裙袍服的款式,旁邊還有小貼士,標註着時下最流行的花色元素。
金子順手翻了幾頁,抿嘴嘴微微笑了。
光看加入毓秀莊會員的福利,就感覺很有吸引力,連她都不由爲之心動。
金子現在明白了,毓秀莊的生意,就是在辰語瞳這樣不斷推陳出新的情況下,才能一直保持門庭若市的盛況的。
“在看什麼?”身後陡然響起一個低啞的聲音。
金子回頭,看着一臉笑意的金昊欽問道:“你不在偵探館陪死黨,怎麼跟着一道來了?”
“難得沐休,阿兄想陪陪你!”金昊欽紅着臉聞聲道。
金子有點暴汗的衝動。
金護衛陡然變得這麼溫柔可親,讓她有些措手不及,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金子默然點頭,不知道自己該作何種反應。
櫃檯後的伍叔看到了金子的身影,探出腦袋含笑喚了一聲:“金娘子!”
金子禮貌地還了一禮,笑道:“沒事,伍叔你先忙着!”
伍叔一面打着算盤,一面對身側的小廝道:“娘子在繡房裏,你去跟她說一聲,金娘子來了!”
小廝應了一聲是,麻利地往後堂跑去。
不多時,辰語瞳便從繡房裏迎了出來,眼神澄亮,笑聲朗朗,和金子打了照面後,纔將視線移到一側的金昊欽身上,驚訝問道:“是什麼風將金護衛吹到我毓秀莊來了?”
金昊欽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應道:“在下陪三娘一塊來的!”
辰語瞳哦了一聲,拉着金子的手臂,走往二樓的樓道口,一面道:“上樓上說話!”
“好,我剛好有事情要請你幫忙!”金子笑道。
第三百一十五章 阿芙蓉
辰語瞳剛在榻榻米上坐下,便有些興奮的說道:“難得瓔珞娘子有需要本娘子效力的地方,真是誠惶誠恐!”
金子抬頭笑笑,兀自在案几的對面跽坐下來,沉聲道:“語瞳娘子別打趣我了,這次主要是涉及偵探館的調查案件,說起來你也是幕後老闆之一,這倒也不能算是幫忙。”
辰語瞳一面招呼着微帶拘謹的金昊欽入席,一面開始嫺熟地煮茶,狐疑地轉了轉靈動的黑眸,問道:“偵探館的案件?”
“對,潘府的娘子潘琇,可是毓秀莊的常客?”金子問道。
辰語瞳沉了一息,顯然,對潘琇這個名字有些陌生。
她斂容,將剛剛煮好的茶湯送到金子和金昊欽面前,開口道:“這段時間我顧着籌備毓秀莊的一個秋裝展,所以有些忙,多半時間都躲在繡房裏跟織柔姑姑一起研究着新花色和細節的設計,莊裏平日裏都是伍叔在打理着,我倒是有些生疏了。不過要查也不難的,一會兒我讓伍叔將客戶的信息記錄本送上來,若是潘琇曾購買過毓秀莊的衣料或者飾品,一般都會留有消費記錄的。”
金子脣畔泛起笑意,簡單地將潘琇案的案情經過跟辰語瞳說了一遍。
辰語瞳的神色由最開始的興奮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七公子之一?瓔珞娘子說的難道是鄭玉?”辰語瞳黛眉微蹙,在說到鄭玉這個名字的時候,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金子有些好奇,爲何辰語瞳聽到七公子之一,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鄭玉呢?爲何不是七公子中的其他人,難道她認識鄭玉?
“語瞳娘子似乎對他印象很差!”金子眸光落在辰語瞳的臉上,神情卻是平靜的。
辰語瞳冷然一笑,抬手捋了捋垂在肩上柔順的青絲,不緊不慢道:“鄭玉花名遠揚,本娘子對他一向沒好感。他仗着家世背景橫行霸道,若是在淮南道也就罷了,上次竟跑到仙居府撒野,左擁右抱的領了好些個妓人去牽手樓包場,集體自甘墮落地吸食阿芙蓉,將我二哥哥辛苦經營的高大上酒樓搞得烏煙瘴氣。就是二哥哥好脾氣一些,若是換了本娘子,見到這種人,直接就將他給掃地出門了,他以爲自己是哪根蔥?”
辰語瞳的話讓金子有瞬間的驚愕。
鄭玉竟然有吸食阿芙蓉的惡習?
阿芙蓉,也就是相當於鴉片類的毒品,是一種能使人形成癮癖的麻醉藥品和精神藥品。吸食阿芙蓉會刺激人的中樞神經,讓吸食者產生興奮,過量的吸食,還會導致自我歪曲和思維分裂,嚴重的還會造成重度中毒身亡。
因爲胤朝對外開放,所以阿芙蓉便作爲一種商品被推進了胤朝上流社會的市場,但由於運輸成本較高,所以,阿芙蓉就成爲了一種奢侈品。吸食阿芙蓉雖然有騰雲駕霧的感覺,但由於價格奇高,一般的百姓根本就購買不起,後來又有不少富家子弟因爲過量吸食而導致死亡,所以,在朝廷明言禁止民間私自販賣和吸食阿芙蓉這樣的行爲後,阿芙蓉的市場得到了很好的控制,並沒有像清末那般一發不可收拾,被鴉片這種毒品控制了一個國家大半子民的意志。
雖然阿芙蓉被控制了市場,但像鄭玉這樣的世家子弟,想要購買這些東西,有的是渠道。
“鄭玉有吸食阿芙蓉的惡習,那會不會整個七公子幫的人都一樣呢?”金子沉吟了片刻,開口問道。
“這個是自然的,七公子幫便是以鄭玉爲首,他認爲這個是好東西的話,其他人都不會有所懷疑,只會前仆後繼的跟風吸食。說是說七公子幫,其實剩下的那六公子,就是鄭玉的陪襯,說難聽點兒,就是跟在他屁股後面轉的腦殘粉!”辰語瞳鄙夷的說道。
金昊欽正喝着茶,聽到辰語瞳如此有意思的說辭後,竟抑制不住,一口茶含在口中,吞吐不得,最後勉強嚥下,卻被嗆得面紅耳赤。
金子和辰語瞳齊刷刷地盯着金昊欽。
目光一致地詢問道:有那麼好笑麼?
金昊欽忙拱了拱手,做了一個抱歉的動作,緩過勁兒才尷尬的說道:“不好意思,在下不是有意的!”
辰語瞳朗聲笑了笑,應道:“無妨,要笑就要大聲笑,千萬別憋着。”她說完,起身,對金子說道:“你等一會兒,我讓伍叔將銷售記錄本送上來,一會兒找找看,若能幫到你和大哥哥,那就太好了!”
金子點頭,目送着辰語瞳拉開槅門,走了出去。
金昊欽掃了一眼槅門外寬敞的展示廳,琳琅滿目的華衣似要將人的眼耀花,他側首對金子說道:“三娘,辰娘子外面似乎有出了好些新品,你去挑一挑,看看喜歡什麼,阿兄送給你!”
金子脣角勾動,狐疑的望着金昊欽,似要將他裏裏外外看個清楚明白。
這廝中邪了?
還是轉性了?
無緣無故表現得如此友善可嘉,是何故?
“金護衛客氣了,我衣服有很多!”金子淡淡的應了一句,停了一瞬,又補充道:“聽說四娘就要及笄了,你這個當兄長的,可要好好準備份大禮送給她!”
金昊欽眼中閃過一絲傷痛,臉色尷尬,微啓的脣齒抖動,話語梗在喉嚨口,上下不得,噎得胸腔生疼。
金子半晌沒見金昊欽說話,有些好奇的抬眸掃了他一眼,竟意外地看到他依然灼灼望着自己,只是那黑眸裏似有霧氣瀰漫,宛若湖光湛湛……
愕然過後,金子腦中只閃過兩個字:矯情!
做這幅表情是要給誰看呢?
博同情麼?
本娘子在死亡線上掙扎的時候,你在哪裏?在哪裏……
“對不起三娘,能不能給阿兄一個補償的機會?”金昊欽低着頭,聲音有些酸澀。
“什麼補償的機會?及笄禮麼?”金子嗤笑一聲,續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不會計較這些虛無俗套的禮節,金護衛不必爲難自己。”
金昊欽眼眶有些紅,抬眸注視着金子:“阿兄沒有爲難自己,阿兄知道自己這些年錯得很離譜,只是一直沒有勇氣去正視和麪對而已,阿兄所說的,不僅僅是及笄禮這件事,而是……”
而是三娘你能真正的敞開心扉,接受我這個不盡職的兄長,讓我有機會去彌補曾經的缺憾!
金昊欽究竟還是怯懦的,這樣的話,他在心裏過濾了無數遍,可每次話到嘴邊,他卻沒有勇氣說出來。
有腳步聲傳來,應該是辰語瞳回來了。
金子不想金昊欽繼續杵在這兒,被他這種低沉而壓抑的情緒所影響,便對他說道:“你去找伍叔幫忙介紹吧,若看到合適的,也給我選一套!”
金昊欽眸底漾出喜色,輕聲應道:“阿兄一定給三娘你選一套最漂亮的!”
“嗯,謝謝!”金子點頭敷衍道。
辰語瞳進雅室的時候,正好見金昊欽要出去,問了原因後,她笑道:“剛好來了很多新料子,讓伍叔拿給你看,不過價值不菲哦,小心你的荷包!”
金昊欽陪着笑,應了一聲好,便獨自下樓了。
辰語瞳捧着厚厚的幾本記錄本,在榻榻米上坐下來,彎彎的眉眼裏有慧黠的笑意:“你還不肯接受金護衛麼?哎,算了,能意識到自己錯誤的都是好孩子,給人家一個機會嘛,這樣你好他好,大家都好,何樂而不爲?”
第三百一十六章 接近
金子無謂的笑了笑,神色透着疏淡:“我覺得保持現狀……挺好!”
辰語瞳呆了一瞬,黑眸漾着淺淺笑意,身子往前傾了傾,靠到金子耳邊小聲道:“瓔珞娘子跟着我大哥哥時間長了,越發有他的風範了呢,連說話的語氣,都出奇的……相似!”她說完,在榻榻米上斂衽跽坐好,嘴角彎彎,嵌着意味深長的笑意,緩緩續道:“這樣很好,很好……”
金子微愣,耳邊適時響起一道低沉如水的嗓音:“嗯,有我的風度!”
難道辰大神真有如此大的魅力?竟能讓自己潛移默化地受他影響?
NO,姐姐一直在做自己!
金子否認了辰語瞳的說法,心頭卻又有淡淡的愉悅感在蔓延。
強烈鄙視自己這種矛盾體!
金子端起瓷杯喝了一口茶,忙轉移話題:“潘娘子的記事本上寫的日期是一個多月前,語瞳娘子將那個時間段的銷售記錄調出來就可以了!”
“我明白!”辰語瞳點點頭,將那兩個月前的銷售本抽出來,遞了一本給金子查閱。
辰語瞳慵懶地倚在榻榻米上的靠枕上,雙腿交疊着,雙手捧着記錄本放在胸前,細緻認真地翻看着。
金子一面喝着茶,一面翻看,偶爾抬頭,便看到辰語瞳安靜的模樣,清秀的小臉白皙如玉,眉眼清雋而專注。這樣的氣場,這樣的姿態,跟記憶中的某個人隱隱重合!
金子微微一笑,果然是兄妹倆!
氣氛格外安靜,雅室內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
“找到了,七月初三的時候,潘娘子曾在毓秀莊購買過月光綢!”辰語瞳銀鈴般動人的聲音滑過金子耳際,她忙起身,繞到榻榻米旁,與辰語瞳並肩而坐,看着銷售記錄上的內容。
潘琇購買的綢緞不少,還有很多的繡品和衣裙的裝飾品。
金子想起,那時候潘琇剛跟江浩南確定下大婚的日期,當時她的心情是很愉快的,儘管離婚期還有一兩個月時間,卻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着手準備大婚的東西了,所以會購買了那麼多的綢緞和配飾,一點兒也不出奇。
人逢喜事精神爽,出手也會大方一些的。
“看看有沒有鄭玉的購買記錄!”金子眸光流轉,迫不及待地說道。
辰語瞳應了一聲,又翻看了幾頁。
金子看着記錄本上密密麻麻的銷售訊息,微微訝然。這毓秀莊每天的銷售數據非常的驚人,單單一天之內的銷售信息就已經登記了二三十頁,這還是有辦理會員的,若再加上一些普通客戶,那想想,這數據得有多少?
金子忽然覺得,辰語瞳是一座讓她仰望的高山!
這簡直就是商業界的女強人啊……
辰語瞳翻了十幾頁之後,終於在客戶名的訊息欄中找到了一個鄭公子名稱,他當天在毓秀莊就豪擲了兩千兩銀子。訂購了兩套純月光綢裁製的女式襦裙,還有三四匹煙羅紗和幾匹上等絲光浮花錦緞。
“那個定製襦裙的尺寸應該有記錄吧?”金子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興奮的說道:“若是尺寸跟潘娘子的對應上了,那就完全可以肯定鄭玉就是潘娘子記事本上那個讓她非常厭煩的公子了!”
辰語瞳黛眉微蹙,努着嘴說道:“覺得鄭玉非常討厭的,何止潘娘子一個?他當天來毓秀莊是沒有遇到我,若是遇到本娘子,我立馬把他轟出去,纔不想跟這種人做生意呢!特別是吸毒的人,渾身是病……”
看來辰語瞳對這個鄭玉,真的是非常的討厭呢!
金子剛想說話,便聽辰語瞳補充道:“不用去對比尺寸了,鄭玉所訂購的東西,都是送貨上門的,留下來的地址是潘府!”
“果然!”金子抿着嘴,腦中閃過潘琇那一半天使一半魔鬼的容顏,心頭微動。
是鄭玉羞辱了潘琇麼?
他不是喜歡潘琇的麼?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對潘琇動了殺機?
撞死潘琇的那輛馬車,是不是那天停在珍寶齋門外的那輛?
鄭玉不是一般的人,官府不可能在假設的、沒有任何真憑實據的情況下去動他,憑他的身份背景,若沒有掌握百分百的證據,別妄想動他分毫,膽敢在老虎嘴邊拔鬚,那是自己找死,活得不耐煩了……
金子忽然間覺得偵探館接了一個燙手山芋的案子啊!
金子從不是趨炎附勢的人,她有正義感,有責任感,只是古代的官場黑暗,官僚黑幕派系繁雜,律法刑獄各方面都不夠完善,完全不能跟現代的法制社會相較。所以,她那份凜然正義不管不顧地往前衝的幹勁兒在胤朝要是不知靈活變通,往往會將自己逼上死角,到最後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更遑論什麼爲死者雪冤,伸張正義的言辭了。
但這個案子的性質是惡劣的,金子和辰逸雪已經爲了潘琇案耗費了大量的心力,不可能因爲疑兇是鄭玉就放棄對這個案子的調查,這不僅僅是原則性的問題,更是考驗個人人格魅力和職業操守的問題。
金子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眸子猶如一泓秋水盈盈流轉。
該怎麼接近這個鄭玉呢?
不想辦法接近他的話,又怎麼能找到證據呢?
辰語瞳伸手在金子面前晃了晃,狐疑問道:“瓔珞娘子在想什麼呢?那麼入神!”
金子回過神來,脫口道:“我在想怎麼接近鄭玉啊!”
“啊?”辰語瞳一臉啞然,忙道:“你要接近那個癮君子作甚?”
“語瞳娘子忘了麼?剛剛查閱出來的這個送了很多禮物上潘府的鄭公子,極有可能就是鄭玉。潘娘子的死或許跟他有關係,想要調查取證,除了接近他之外,還能有其他辦法麼?”金子解釋道。
辰語瞳看着金子,脣角勾動,擔心道:“瓔珞娘子你不瞭解鄭玉,貿貿然去接近他很危險的,萬一他垂涎你的美貌,控制不住自己,獸性大發那怎麼辦?別說我不願意你去,我大哥哥更不會同意你去的,太危險了!”
金子笑了笑,最近她正對配藥極感興趣,瓶瓶罐罐的東西配了不少,等晚上回去找個時間抓幾隻老鼠來試試,若是成功了話,用來傍身,以備不時之需,還是可以的。
鄭玉若想對她不軌,她可不會手下留情!
第三百一十七章 嚴素素
金子剛想開口跟辰語瞳說不要擔心,話還未及說出口,便聽槅門外傳來咚咚的腳步聲。
辰語瞳抬頭,見絹紗槅門上清晰地映着伍叔略有些肥胖的身體,淡淡問道:“什麼事兒?”
“娘子,嚴家二娘子來了,說是來取上次定製的月光綢襦裙!”伍叔立在槅門外恭敬道。
辰語瞳眸子一轉,這纔想起來嚴素素幾日前確實在毓秀莊定製了一套價格不菲的月光綢襦裙,按照工期約定,今天正好就是取襦裙的日子。
自從上次在慈善齋宴有過一面之緣後,嚴府的二娘子嚴素素似乎有意要結交辰語瞳,常常藉着上毓秀莊購買綢緞衣料的當口,找機會跟辰語瞳聊上幾句,請教一下時下襦裙的流行元素和搭配心得。
嚴素素不僅長得漂亮,爲人亦是和善,知書達理,才情四溢,除了商賈的出身不及士族娘子之外,當真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辰語瞳性格開朗,向來不會帶着有色眼鏡看人,且嚴素素主動示好,她自然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每次她領着閨友來毓秀莊的時候,都不曾端着架子,親自介紹產品,邀請她們上雅室喝茶聊天。
辰語瞳看着金子,笑道:“嚴二娘子,想來瓔珞娘子應該有印象吧?上次咱們在慈善齋宴見過面的,爲人倒是不錯,只是一條不好!”
金子哦了一聲,好整以暇的問道:“哪一條?”
“她想跟我爭搶當瓔珞娘子的小姑子啊!”辰語瞳揚起小下巴,信心滿滿的說道:“不過這點本娘子比她有信心,給她一百個助力,她也爭不過我,因爲實力懸殊實在是太大了。這世上,沒有多少人能跟我大哥哥相較的,也沒有多少人能像我大哥哥那般……懂你的!”
金子臉頰微微滾燙,她什麼時候成爲了一個炙手可熱的、讓人爭搶的香餑餑了?
想起辰逸雪那清冷倨傲又自以爲是的模樣,金子心中忍不住一嘆,嘴角彎彎,斜了辰語瞳一眼,揶揄道:“我發現你們兄妹倆還真是一個德行,自信過度爆棚啊!”金子說完,抿了抿嘴,感慨道:“世事無絕對,有很多事情,並不是人力可控制的,特別是在封建社會,總有萬般的無奈!”
辰語瞳不以爲意的淡淡一笑,“我相信事在人爲!”她起身,整了整有些鬆散的衣袍,續道:“嚴娘子來了,我下去瞧瞧!”
金子應了一聲好,將銷售記錄冊收好擱在案几上,整容起身,小聲道:“我也下去看看,上次見嚴娘子跟鄭玉坐同一輛馬車,興許還能套套話!”
“嚴素素跟鄭玉?”辰語瞳拉開槅門的手一頓,回頭有些驚訝的看着金子。
金子點頭,補充道:“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
辰語瞳神色有些複雜,低頭笑了笑:“若是出於好意,我該提醒提醒嚴娘子,但有句話叫‘情人眼裏出西施’,指不定我說了鄭玉的壞話,嚴娘子還不高興了呢!”
金子莞爾,誰說不是呢!淪陷在情愛世界裏的人,都是盲目的,眼裏心裏看到的,都只是對方的好,你突然間跳出來細數人家情郎的種種不是,不但惹人討厭,最後更是鬧得自己裏外不是人。
愛情是個複雜的事情,泥足深陷是的人,也不會因爲你的忠告而抽身放棄,他們只有自己經歷過,摔倒過,弄得渾身傷痕累累了,纔會頓悟自己曾經很傻,很天真……
二人攜手下了樓,便見一道靚麗的倩影立在導購臺前面旁看着畫冊,一襲嫩粉色的絹地茱萸紋繡花襦裙,墨髮挽了一個低矮的雙蝶髻,透明的薄綃做飾,在行動間宛若蹁躚翼動的翅膀,飄逸而活潑,渾身散發着青春的活力與美好,映襯得一張麗顏明豔動人!
金子的目光落在嚴素素身上,多日未見,她竟蛻變得越發嫵媚動人了。
都說女爲悅己者容!
嚴娘子如此大的轉變,是因爲愛情的力量麼?
金子心裏有說不出來的擔憂和矛盾。
她不想看到嚴素素一葉障目,淪爲鄭玉這個紈絝子弟手中的玩物,更不想有朝一日,她會成爲另一個潘琇……
金子怔怔的出着神,竟忘了上前去寒暄打聲招呼。
辰語瞳轉下樓梯,臉上笑意明媚,朗聲喚道:“嚴娘子!”
嚴素素抬頭,清亮的眸子裏漾滿笑意,柔柔迎上前,稍稍欠身,笑道:“見過辰娘子!兒按照約定的日期,前來取定製的月光綢襦裙。”
“那襦裙已經做好了,我讓織柔姑姑送過來給你,嚴娘子一會兒穿上身試試看,若有哪裏不滿意的,儘管提出來,我們毓秀莊會盡量修改到你滿意爲止!”辰語瞳客氣的說道。
嚴素素嫣然一笑,忙道了一聲有勞了。待再抬眸時,她纔看清楚辰語瞳身後的金子,一時間臉色陰晴不定,有尷尬,又有一絲的薄怒。
金子自然沒有錯過那樣的表情,嚴素素的不滿,金子完全能夠理解。但理解不代表認同,因爲每個人都有自主選擇的權利,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婚姻大事並非兒戲,金子定然會慎而重之,選己所愛,愛己所選!
“嚴娘子!”金子禮貌的點頭致意。
嚴素素換上了笑臉,淡淡回禮,喚了一聲:“好巧,金娘子也在!”
“是!”金子神態自若,她從不認爲拒絕嚴家的親事是自己的錯,是不識抬舉,更不會因這件事在嚴家二娘子面前感覺矮人一截。她保持着得體的淺笑,說道:“語瞳娘子跟我說來了新料子,便過來看看!”
嚴素素不鹹不淡的應道:“可不是,兒差點兒就忘了,金娘子跟辰娘子交情匪淺,這有好東西,肯定是第一時間就告訴金娘子的呢!”
辰語瞳咯咯一笑,糾正道:“我向來不會藏私,瓔珞娘子亦然。好東西嘛,配給懂得欣賞的人最合適,若不懂得欣賞,就算擁有了,也是暴殄天物!”
辰語瞳這話說得有些一語雙關,讓金子和嚴素素不覺一怔,旋即明白其中意味。金子偷偷的瞪了辰語瞳一眼,這丫頭真是太直接了吧,這話細細品味起來,似乎有些傷人呢。
嚴素素卻聰明的佯裝不懂,只笑着應和了一聲。
辰語瞳朝金子吐了吐舌頭,忽而想起剛剛金昊欽說要爲金子挑選衣料的事情,便提議道:“瓔珞娘子,正巧嚴娘子的月光綢襦裙做好了,你一道過來看看,喜歡的話也可以選上一匹定做。”
金子本來是想借着跟嚴素素的交談,套一套有關鄭玉的事情,可嚴素素卻因爲自己與她兄長的親事而對她頗有意見,態度明顯清冷,自己再不知進退的跟上去,那也太自找無趣了。
“不用了,剛剛金護衛已經去找伍叔幫忙介紹衣料子了,我相信伍叔的眼光,憑他對我的瞭解,定能爲我挑選適合的。語瞳娘子不必陪我了,去招呼嚴娘子吧!”金子說道。
辰語瞳見金子神色堅定,也沒有再勉強,只讓她隨意,便領着嚴素素上了樓。
第三百一十八章 女裝
金子一個人在莊裏逛了一圈,須臾,便見金昊欽隨着伍叔從庫房裏走出來,身後還跟着一個小廝,捧着幾匹挑選好的綢緞料子。
“三娘,快過來看看!”金昊欽朝金子招了招手,一張俊朗的面容,漾滿灈灈笑意。
金子微微一笑,走過去。
“這個料子最適合金娘子了,她膚色本就白皙如玉,穿鵝黃色的襦裙,一定映襯得越發美若天仙!”伍叔抬手捋了一下一字胡,從小廝手裏取過一匹鵝黃色的錦緞,扯出一點,披在金子的肩膀上,一面留意着金昊欽的表情,一面介紹道。
他那職業性的銷售說辭,讓金子掩嘴輕笑了。
金昊欽對伍叔的專業介紹還是信服的,鵝黃色的確很適合三娘。一直以來,三娘都作中性打扮,寬鬆的窄袖長袍,雖然隨性自在,卻掩去了她身上特有的柔美氣質。以後還是要鼓勵她多穿女裝,他相信自己的妹妹裝扮起來,一點兒也不比其他的娘子差。
“阿兄也覺得這個顏色極好,三娘覺得呢?”金昊欽笑意晏晏的問道。
金子對穿着一向沒要求,她剛纔不過是不想看到金昊欽那副委屈哀怨的模樣,纔打發他去挑選衣料子罷了,沒想到他倒是挺用心的。鵝黃色的襦裙,金子還不曾穿過,換一下顏色和風格,倒也無妨,因便淡淡的點頭應道:“伍叔介紹的,一定錯不了,就這個吧!”
“好!”金昊欽收回目光,對伍叔道:“那就要這一匹吧,一會兒請織柔姑姑幫三娘量一下身,襦裙就在毓秀莊順便定做就好!”
“成,昨天娘子纔剛用這個料子做了一套成衣樣板,尺寸是按着我家娘子的做的,金娘子身形跟娘子差不多,可要試一試那套?若滿意的話,就按照那個款式來做,如何?”伍叔說道。
“如此甚好!”金昊欽轉頭對金子說道:“三娘就去試試看,讓阿兄瞧瞧!”
金子本不想麻煩,側首的當口,眼角的餘光瞟向毓秀莊的大門口,莊門口的斜對面,似乎停着一輛油壁香車。她心頭一震,定睛望去,果然看到之前用腳踢打那個瘦弱郎君的大漢守在馬車邊上。不過金子可以確認,這輛油壁香車跟之前在珍寶齋看到的那一輛不一樣,大小雖然差不多,但車廂長了一些,底盤同樣是低矮的。
鄭玉到底有多少輛馬車?
真是變態,這下要取證,可就更加難了……
金子想起了跟辰語瞳一道上樓的嚴素素,想來那鄭玉定然是在車廂裏或者旁邊的那家酒樓裏等待着她。
剛剛還在想該找什麼機會接近他呢,沒想到機會來得這麼快……
金子脣角勾動,笑意盈盈的應道:“好!”
伍叔忙讓小廝去將昨天剛做好的成品取過來,又領着金子去了後堂的試衣間。
等待的當口,金昊欽又讓伍叔幫着選一些衣裙的配飾和相配對的髮飾,一式兩份,不同的花色和造型,一份送給金子,一份準備送給金妍珠當及笄的賀禮。
伍叔自然是一一照辦了,這金護衛怎麼說也是郎君看重的友人,上次繡娘芳諾的案子,金護衛也出了不少力氣,他可不敢輕忽怠慢了。
須臾,金子便換好了衣裳,盈盈從試衣間裏走出來。
伍叔正點算着金昊欽剛剛定下的綢緞和配飾,聽到身側小廝輕輕發出一聲驚呼後,忙抬頭望去。
金子一襲鵝黃色的齊胸襦裙裹身,露出了線條優美的頸項和清晰可見的鎖骨,外披白色的紗衣,廣袖飄逸,粉玉腰帶,顯得蠻腰纖細,楚楚動人。裙幅的設計別具匠心,採用了百褶裙的款式,但每一褶子中間都暗藏了一條條流蘇樣的,裁剪得極細緻的月光綢絲帶,裙幅熠熠,於行走間隱隱流動光澤,似月光,又似水波,使得步態越發輕盈柔美。
金昊欽定定的望着她,神色有些震驚,半晌纔開口道:“伍叔沒有介紹錯,三娘穿起這件衣裙,果然是美若天仙!”
伍叔也反應過來了,撫掌叫好,這件襦裙穿在金娘子身上猶如量身定做一般,不差分毫。柔嫩的黃色映襯得金子本就白皙如玉的肌膚越發清靈透徹,宛若水晶。他越看越覺得滿意,心中不由感嘆自己的眼光真是越來越獨到了呢!
伍叔的目光落在金子的頭髮上,一切都堪稱完美,唯獨這盤起的髮型,有些格格不入。他垂眸,在櫃檯前掃了一圈,抬手將兩支上好的蝴蝶簪子取了出來,笑眯眯地走到金子身前,說道道:“金娘子,將髮型換一下,再簪上這兩支蝴蝶釵試試!”
金子探頭看了一眼東市的長街,不遠處的馬車還停在那裏,她估摸着嚴素素應該也差不多下來了,畢竟鄭玉在等着她,她應該不會在毓秀莊逗留太久。她要爭取在嚴素素下來之前,引起鄭玉的注意纔行。
想到這裏,金子毫不猶豫地接過伍叔遞上來的蝴蝶釵,點頭笑笑,轉身走回試衣間,將挽起的髮絲盡數放下。
她不曾學過繁複的髮髻,來到胤朝後,梳頭穿衣一般都是樁媽媽和笑笑代勞,此刻也沒有人幫她,金子只能爲自己一個最簡單卻又不失柔美的蝴蝶結盤發了。
這還是以前看着視頻學的呢,現代女生都很喜歡的韓式盤發。
金子將垂在胸前的一縷青絲打理柔順後,拿起兩支蝴蝶釵戴上,對鏡自照,還算滿意,腦袋後面的那個蝴蝶結,委實可愛,沒想到心理年齡都快奔三的她,也厚顏的扮起嫩來了!
她對着金子練習了各種微笑的表情,最後確定,淡淡勾動脣角的笑意,最是魅惑。
準備妥當,金子抬手拍了拍臉頰,放鬆放鬆肌肉。
走出試衣間的時候,辰語瞳正陪着嚴素素下樓。
金子吐了一口氣,得,慢了一步!
嚴素素臉上漾滿動人的笑意,她換上了定做的那一套月光綢的襦裙,盈盈走下樓梯,身上的緞料隨着她走動的步履微微晃動,金子覺得眼前似有水光浮動,簡單的剪裁,沒有多餘的裝飾,卻依然美得炫目。
金昊欽只瞟了嚴素素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整身的月光綢襦裙,美則美矣,卻給人一種孤高自傲、漠視羣芳的感覺。
嚴素素許是心中焦急,沒有注意到金子和金昊欽的目光,含笑跟辰語瞳告辭後,便讓婢女將包裹拿好,急急出了毓秀莊的大門。
辰語瞳看着金子恢復了一身女兒裝,也不由嘖嘖稱讚道:“沒想到昨天才新鮮出爐的襦裙穿在瓔珞娘子身上,簡直堪比量身定做呢,真好看!”
金子笑笑,問道:“你這是誇襦裙做得好呢,還是夸人好看呢?”
“兩者都好看啊,瓔珞娘子長得好看,再加上這套襦裙的映襯,就像是錦上添花!”語瞳得意的笑了笑,轉頭對伍叔說道:“這套成品不必記錄在冊,直接送給瓔珞娘子了!”
伍叔張大嘴,一臉肉疼的表情。
這套襦裙和配飾加起來,可得有兩三百兩銀子的成本呢……
這就送了?
不過他想了想,按照娘子平日裏那說話的語氣,這金娘子將來,極有可能會跟郎君在一塊兒,那日後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是不分你我啊。想到這兒,他便了然的點點頭,對辰語瞳道了一聲是。
金子忙開口拒絕了,反正有金昊欽在這兒等着放血呢,不花白不花。
金昊欽也婉言拒絕,卻被辰語瞳噎道:“我這是送自己好友,又不是送你,當然了,你送給金四孃的東西,自然是要買單的!”
金昊欽紅着臉應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辰語瞳讓伍叔將東西點算整齊後,將賬單開給了金昊欽,金昊欽也沒細看,該付多少就多少。
金子側首望着斜對面,她剛剛的猜想沒有錯,鄭玉應該是在斜對面的酒樓內等她,嚴素素離開毓秀莊已經有一會兒,可那輛馬車現在還停放在東市的長街上,她應該是過去那邊陪鄭玉用膳去了。
金子覺得鄭玉不在車上,此刻或許是個機會,讓金昊欽趁機將馬車的尺度和底盤量度一下也是好的。
打定主意後,金子回頭對金昊欽說道:“對面那家酒樓看起來不錯,我們也去試試!”
金昊欽哪裏敢掃興,忙不迭得答應了。
金子本想邀請辰語瞳一塊兒去用膳的,恰好,毓秀莊門外停下兩三輛馬車,從車上結伴下來好幾位貴婦和娘子,顧客盈門,她自是脫不開身了。金子不懂營銷,再在毓秀莊裏待著,不僅幫不上忙,還佔地方,便吩咐小廝將訂購的物品送往金府,與辰語瞳和伍叔道別,往對面的酒樓走去。
臨近午膳的飯點,酒樓的生意很好,小二在門口迎來送往的,進進出出的食客絡繹不絕。
鄭玉的那輛馬車在長街上,很是顯眼,頻頻惹人注目。
金子慢慢走近,視線落在車廂上,目測車廂的地盤與地面的距離,的確比一般的馬車要低矮一半,這個高度要造成潘琇背部那樣的傷痕是極有可能的!
第三百一十九章 完美解釋
金子的目光一直在馬車上游離,潘琇的屍檢情況就像幻燈片一般,一幕幕地在她腦海中閃現、過濾……
她枕部的摔傷到底是怎樣造成的呢?
又是從哪個角度造成的?
金子清潤的琥珀色眸子猶如一泓秋波瑩瑩,她定睛望着馬車,開始細細的分析着。
潘琇的脊骨骨折,這是一個非常大的衝擊傷,會不會當時她被撞的情況和體位他們一開始就設想錯誤了呢?
她根本不是迎面被撞上的,而是從背後被襲擊?
潘琇頭部的傷痕是摔跌在平滑的載體上形成的。
而她身上多處的擦傷,是在路面上摩擦形成的。
她的下頜骨骨折和肋骨骨折是和路面撞擊形成的,另外還有一處傷,便是腰部的損傷,一般在交通事故的摔跌中,很難形成腰椎的骨折,因爲腰椎骨是向內凹陷的,並不是背部突起的部位。背部突起的部位是肩胛,但肩胛骨並沒有損傷,腰椎卻斷了,腰椎的棘突、橫突同時折斷,只能說明了一種情況——撞擊!
也就是說,潘琇的腰部纔是這次交通事故的撞擊點!
金子站在這輛油壁香車的不遠處,這架馬車的確很特別,車門並不在車轅上,而是在尾部,車廂壁非常的平滑,油光水亮的,幾乎看不到一絲接縫,但仔細看的話,還是能夠辨別出來,車轅的前幅木壁顏色較兩側的車廂木壁要深一點點。車轅的前面有一塊突起的弧形,這弧形應該有點類似於現代車輛的保險槓,起到一種保護車廂的作用。金子目測了一下這個弧形與地面的距離,大略有九十二釐米。
想到此次,金子的心猛地一顫,這高度換算到潘琇身上的話,跟她腰椎骨折的位置,竟出奇的吻合……
金子的心怦怦跳着,她定定的望着那塊修整得非常整齊的車轅踏板,心裏越發有一種接近真相的感覺。
她眼前彷彿自動生成了一個畫面:潘琇約了鄭玉在樹林外見面,他們應該是談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潘琇很生氣,她想要離開,鄭玉不讓她走,所以發生了肢體衝突,在糾纏間,鄭玉就在潘琇的手臂上落下了那些月牙形的指甲痕跡。
或許是因爲潘琇的固執惹惱了鄭玉,又或許是因爲鄭玉當時吸了阿芙蓉,因爲很HIGHT,再加上受了刺激,所以,他看着潘琇漸漸遠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了一個邪惡的念頭,便駕車飛快的從身後撞了上去。
馬車的車轅飛快的撞上了潘琇的後背。
首先,九十二釐米高的‘保險槓’撞上了潘琇的腰椎,潘琇因爲慣性作用,迅速地向後倒,枕部撞擊在平滑的車廂壁上,形成了枕部的損傷和車廂壁的凹陷。現場沒有收車痕跡,說明那時候車輛並沒有任何減速,而是繼續前行。由於和車廂壁撞擊產生的強大反作用力,潘琇被車輛拋了出去,落地時,上半身着地,形成了下頜骨,肋骨骨折和全身的整體擦傷。車輛此時又從屍體上騎跨過去,由於車輛底盤的最低點恰好與屍體背部的最高點基本一致,所以車輛底盤的木板便刮下了潘琇背部的衣料,並造成了她後背的輕微刮擦傷……
這一幕的遐想猶如行雲流水般,彷彿已經完全的還原了案發時的全部經過,金子也被自己的想象嚇到了。
真是如此麼?是麼?
金子冷靜地想了想,心中暗自下了結論!
只有這一種可能了,沒有第二種可能可以如此完美的解釋屍體上的所有損傷。
而且撞人的過程速度都是極快的,直接衝着潘琇的後背衝撞過去纔會這樣!
因爲用這輛馬車撞人,所以,前幅的車轅木壁纔會因凹陷而更換,這就解釋了爲何前幅木壁的顏色與兩側車廂的木壁有顏色上輕微的色差了。
金子握緊了拳頭,緊緊的抿着嘴脣。
鄭玉,他這是蓄意謀殺……
守車那大漢雖然能感受到金子那沉沉的視線,卻也沒有在意。
這輛油壁香車到哪兒,都能引人注目,就算是從身側走過去的行人,看到如此別出心裁的馬車,也會頻頻回頭,這種被人矚目的感覺,讓他由然從心底深處生出一種自豪感來。
他抬眸瞟了金子一眼,虎目之中閃過一絲驚豔之色,臉上黝黑卻有結實的肌肉微微抽搐。
這小娘子,長得太好看了,就像那啥……
大漢絞盡腦汁地在腦海中尋找着形容的詞彙,這稱讚美人的話,他可是在行的,公子頻頻說起,他倒是記住了不少。
什麼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啊,什麼傾國傾城……太多了,不過他總覺得這些詞彙用來形容這個小娘子,不夠合適。
蹙眉尋思一會兒,他臉上綻開了一抹豁然的笑意。
有了,這小娘子就是天然去雕飾,清水出芙蓉的天然美人!
嘖嘖,絡腮大漢他感覺自己實在是太有才了,這麼深的形容詞,都讓他想到了呢……
大漢挑眉看了金子兩眼,那笑意似有些挑逗。
金子對他這輕挑的動作,表示噁心得差點兒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大漢自然不知道金子這一刻心裏是怎麼想的,索性將馬鞭從後腰抽出來,放在掌心裏輕輕敲打着,濃密的絡腮鬍裏嘟起了兩片粉嫩嘴脣,悠悠然吹起了口哨,樣子甚是愜意自得。
金子看到他這副模樣,腦中頓時閃過一個成語:狐假虎威!
她收回視線,這一趟過來得,實在是太有價值了,若不是如此近距離的觀察這輛馬車,她斷然不能因物生景,將潘琇屍體上的種種痕跡串並起來,還原整個受傷的過程!
或許,這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天意安排嚴素素今天去毓秀莊取襦裙!
天意安排鄭玉今天換了案發時行兇的這一輛馬車出來拉風……
金昊欽並沒有對那輛油壁香車多加留意,他徑直上了酒樓的石階,跟迎出來的小二說道:“尋一處僻靜處,兩個人!”
小二點點頭,開口道:“一樓大堂已經全部客滿,只剩下二樓的雅間了!”
金子收回了目光,從容拾階而上,從懷裏取出一貫錢,賞給小二,淡淡吩咐道:“就要二樓的雅間!”她微微傾身,靠近小二耳邊說道:“給我們安排在鄭公子雅室的隔壁!”
小二深望了金子一眼,眼中神色閃爍,微怔之後露出一臉的瞭然。
這娘子不是前來準備搭訕的,就是來捉姦的。
小二低着頭,應了一聲好,便悄悄領着金昊欽和金子上了二樓,進了鄭玉隔壁的雅室。
“東面臨窗與隔壁相通,隔音效果比其他地方要弱一些!”小二熟門熟路的介紹道。
金子笑了笑,這小二倒是個聰明人,怎知她此舉是爲了偷聽牆角?
她被戳穿,倒也不惱不怒,更沒有絲毫的不自然,大大方方的應了一聲好!
金昊欽卻後知後覺,狐疑地望了金子和小二一眼,一臉懵懂。
小二見自己猜中了,心中雀躍,忙熱情地介紹了菜品。
金子讓金昊欽點菜就好,自己倒了一杯水,兀自走到窗邊,大方聽起來牆角。
第三百二十章 偷聽牆角
站在窗邊,雪白的幕簾隨着清風微微飄蕩,和風而來的還有叮叮咚咚的撫琴聲和女子的輕吟淺唱。那聲音猶如高山流水般滌盪人心,奈何裏面的人卻無心賞樂,推杯置盞觥籌交錯間,靡靡的調笑聲和嬉鬧聲漸漸拔高,蓋過那動聽的背景音。
金子凝神側耳了片刻,只覺得那所謂的七公子,都是一羣不知所謂的腐敗米蟲。
因後天便是中秋,他們一早就在計劃着中秋節慶的行程安排。一連串的行程鋪排下來,簡直比政要領導還要繁忙,上場與下場的銜接,完美得無懈可擊,總之絕不會虛度那日的光陰,好喫好喝好玩,精彩不停就是了……
耳邊又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叫好聲和鼓掌聲,金子搖了搖頭,想不明白這嚴素素怎麼會喜歡那種不思進取,成天只想着喫喝玩樂的鄭玉呢?
或許感情的事情,真的無法用理性和邏輯去解釋!
金昊欽點好了菜品,小二便含笑退下去準備。
金子踱步走回席上,將水杯放在几上,斂衽跽坐了下來。
“三娘,阿兄隨意點了幾樣,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金昊欽也在席上落座,柔聲說道。
金子淡淡一笑,“無妨!”
金昊欽抬手爲金子和自己倒了一盞茶,剛想開口提問,便聽隔壁又傳來朦朦朧朧的嬉鬧打趣聲。
這房間的隔音效果,委實算好的,若站在窗邊的話,定然不止這個分貝。
金昊欽蹙起了眉頭,問道:“那麼多雅間,三娘爲何要選這一間呢?”
“金護衛還沒有弄明白麼?剛剛樓下的那輛馬車是鄭玉所有,而鄭玉是潘亦文的學生,曾多次出入潘府,我懷疑潘娘子的死,跟鄭玉有直接關係,剛剛提議過來用膳,也是這個原因。本想着趁機量度一下馬車的尺寸以便確認,但現在已經沒有必要了!”金子端着茶杯,嘴角噙着似有若無的淺笑。
金昊欽終於明白了金子的用心,但爲何現在沒有必要,他還是沒有搞明白。
金子抿了一口茶湯,便見小二推着房門進來,將點好的菜一一端上。
金昊欽將碗筷送到金子面前,招呼着金子快些起筷子用膳。金子沒有多少食慾,注意力一直被隔壁雅室的動靜牽動着。她木然的拿起筷子,就近夾了一些菜放進瓷碗裏,慢條斯理地咀嚼着。
須臾之後,隔壁陡然安靜了下來。
金子放下筷子,起身疾步走到窗邊,靠着牆壁細細傾聽着。
琴聲和歌聲都消失不見了,只聽那邊清楚地傳來了對話的聲音。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那人聲音明顯有些驚愕。
“看信中所說,這事兒已經有半個多月了。先是在淮南州府衙門的獄中爆發,後來連守在外頭的獄卒都受了波及,情況跟那些重犯一模一樣,周大人目前已經下令將疫區隔離,朝廷幾天前已經委派了按察使下來視察,還帶了御醫,可疫症兇猛,一時半會兒又找不到瘟疫的源頭,現在淮南州府那邊,鬧得是人心惶惶呢!”
這聲音之後,那邊默了片刻。
金子轉了轉眸子,金昊欽從身後靠了上來,她回頭,低聲問道:“淮南州府爆發瘟疫?”
金昊欽點頭,應道:“阿兄也聽說了,說是獄中最先爆發的,那個監獄裏關押的都是重刑犯人,有些秋後就要處斬了,可沒有想到突發這一場瘟疫,很多都熬不到秋後,就在獄中殞命了。”
瘟疫在沒有什麼抗生素的古代,是一種非常兇猛的傳染病,若不能及時研製出對抗瘟疫的藥物,找到瘟疫爆發的源頭,是非常嚴重和可怖的結果,目前淮南州府將疫區隔離,是正確的,至少能控制住感染源,但接下來醫治是個必須要解決的問題,不然疫源只會繼續蔓延……
金子沉吟了半晌,便聽隔壁又有人說道:“鄭上佐也在衙門那邊做事,不如讓縣主給他告個假,等這次瘟疫過去了,再回去好了,太危險了……”
話音剛落,一道嘹亮的笑聲響起,金子認得出來,那笑聲的主人,就是鄭玉。
“有事情父親就躲起來,那成什麼了?再說朝廷不是派了按察使下來麼?這時候雖然危險,但也是個不錯的表現機會,周府尹若在疫症的處理上稍有不慎,烏紗隨時可丟,但父親不一樣,二把手要是兢兢業業,再加上母親和我們鄭家的助力,取而代之不是什麼大問題。”
“公子,可這是瘟疫啊!”嚴素素有些擔憂的勸了一句。
金子不知道鄭玉這時候是什麼表情,只覺得在疫症爆發之時,他鄭玉想到了還是功名利祿,不由微微咋舌。身爲父母官,不能臨陣脫逃是對的,可想借着疫症籌謀,李代桃僵,這思想,實在有些可怕!
那邊又衆說紛紜地討論了一會兒關於瘟疫的話題,其中一人提問道:“可聽說了這次的按察使是誰?”
“剛剛沒說麼?逍遙王啊!”
金子抬眸看了金昊欽一眼,想問自己剛剛沒有聽錯吧?
金昊欽點點頭,小聲道:“疫症開始時,王爺正好在淮南道,聖上便直接讓他擔任按察使之職了!”
金子悠然一笑,這哪裏有事,哪裏就有逍遙王的影子,這疫症爆發得是不是有些巧合了?
細思之後,金子覺得自己似乎對龍廷軒有些偏見,這疫症是細菌感染,逍遙王能耐再大,也不可能傳播疫源吧?
金子聽了一會兒牆角,發現沒有打聽到什麼重點訊息,一時興趣懨懨,正打算收起心思,回去好好喫飯時,那邊話題瞬間一轉,談論起了潘琇的那個案子。
“聽說潘老準備狀告江浩南那個傻小子姦淫之罪呢!”
“沒錯,今兒個還冒出來個目擊證人,他曾親眼所見潘琇和江浩南私下約會相擁在一起,還親耳聽到潘琇倚在江浩南的胸口,嬌羞道:‘南哥,你搞大人家的肚子了,討厭,你說該如何是好?’”
那廂傳來一陣爆笑。
“那南哥哥咋回答的?”有人迫不及待追問道。
“南哥哥啊,自然是不想負責了,一把將琇妹妹推開,琇妹妹受了委屈,便不依不饒地跟南哥哥理論,還要去官府告南哥哥,然後南哥哥一怒之下,就駕車將準備離去的琇妹妹給撞死了……”
那人許是捏起了嗓子模仿,聲音聽起來有些扭起,讓金子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什麼時候又冒出一個目擊證人出來了?
聽七公子的語氣,那證人應該不是他們找來作僞證的,那又是誰找來了?
這樣的說辭,簡直就是錯漏百出,江浩南本就要跟潘琇成親,就算事先有了孩子,也絕不會推卸責任,更遑論因這個原因而殺害潘琇,那可是自己要相伴一生的愛人和孩子啊,誰能那麼冷血?
“別胡說八道了,記住了,潘琇這個案子,跟咱們沒有關係,以後不要提了!”鄭玉冷冷道。
那邊瞬間噤聲了。
金子心中記掛着案子的事情,出了一個新的證人,這事情辰逸雪知道麼?
第三百二十一章 自殺
金子回到席上,隨意的扒了幾口飯便放下了筷子。
金昊欽見狀也停了下來,拿起一旁的帕子抹了抹嘴角。
“你喫飽了?”金子抬眸看了金昊欽一眼,補充道:“我是沒有什麼胃口,你不必擔心我,更沒必要爲了陪我而讓自己餓肚子!”
金子的直接讓金昊欽有些微的窘迫,他努力扯出一抹笑容,應道:“沒有,阿兄也喫飽了!”
“哦,那下去結賬吧!”金子一面起身整理襦裙,一面開口回道。
金昊欽應了一聲好,起身打開房門,與金子並肩走了出去。
路過隔壁雅室的時候,槅門半敞着,只依稀看到有人影晃動,還有極細微的交談聲,裏頭似有白色的煙霧嫋嫋,不知道是點燃薰香的原因還是酒足飯飽後,七公子又開始吞雲吐霧,享受起了阿芙蓉帶來的‘快樂’。
金子收回視線,循着樓梯往下走。
她一襲鵝黃色的襦裙是一抹最清亮的顏色,百褶裙裾於行走間熠熠閃動,似有水光湛湛,引得路過的食客皆停下來,明目張膽地打量着金子。
金子雖然因他們的目光感到有些不自在,但是依然落落大方,儀態妍妍。
二樓的樓道口,有一道俽長的暗紫色身影,目光灼灼地追隨着金子的身姿,狹長的眉眼輕挑,繞有興致的在金子柔美的曲線上游離。
齊胸襦裙雪白的包邊絲帶勾勒在白皙光滑的肩膀上,柔美的鎖骨露在外面,看起來,極具誘惑。襦裙的剪裁很貼身,也很大方,將身體的曲線襯托的十分完美,特別是鵝黃色的布料,映襯得肌膚多了幾分如雪的光澤。
身材好得無可挑剔,再加上那張清雋出塵的容貌,一時間竟讓鄭玉彷彿失魂一般,看得怔神。
這是哪家的娘子?
鄭玉俊美的面容上漾起了獵豔般的淺笑。
金昊欽結完帳之後,金子便隨着他一塊兒出了大堂。
鄭玉下意識的想要追上去,卻被身後的嚴素素喚住了:“公子……”
剛剛鄭玉目不轉睛盯着金子看的那一幕,嚴素素看到了。她瞟了一眼金子離開的方向,緊抿着嘴,努力將心中不快的情緒掩了下去,扯出一抹笑,上前圈住鄭玉的手臂,柔柔道:“聽說聚榮樓請來了一幫演皮影戲的,公子一會兒陪兒去瞧瞧可好?”
鄭玉知道這時候再追出去,未必能找得到那個美人的身影,便也沒有因被嚴素素打斷而生氣,他戲謔的黑眸落在嚴素素的面龐上,伸手勾起她線條柔美的下巴,在她殷紅的脣瓣落下一吻,貝齒輕咬着她的下脣,邪邪笑道:“好,聽你的!”
嚴素素紅着臉,將身子軟軟的埋進鄭玉的懷裏。
……
金子領着金昊欽穿過坊市,抄小路往偵探館的方向走去。
金子娉婷的身影在哪兒都是焦點,金昊欽心中一半自豪一半擔憂。三娘恢復女裝是好看,可沒有戴冪籬獨自外出的話,還是有些危險的。
他看了金子姣美的側臉一眼,開口道:“三娘以後還是不要獨自外出了,若要出來,記得戴個冪籬或者面紗!”
金子聽金昊欽如此說,微微一笑,應道:“如無特殊情況,外出我喜歡穿得中性一點兒,那樣既簡單又舒適,還可以省去戴冪籬的麻煩!”
金昊欽一時語噎,不知道該做怎樣的反應,只淡淡一笑,便垂眸跟在金子身側。
二人回到偵探館,繞過扇屏,直接在樓道口褪下屐履,便上樓了。
金子和金昊欽進屋的時候,辰逸雪正端然跽坐在席上,面前的三角支架上放着一塊大白板,廣袍的袖口微微晃動,正洋洋灑灑地在白板上寫着什麼。
他神態專注,垂眸凝着面前的白板,甚至都沒有抬頭看她一眼。
金子掃了一旁的案几,上面擺放着一盤清蒸好的鱸魚,一盤油麥菜,一盅燉湯,還有一碗米飯。看樣子已經擺了一會兒,蒸煮得粒粒飽滿的米飯,已經有些乾硬了。
“你怎麼還不用膳?”金子低聲問道。
辰逸雪輕嗯了一聲,拿着炭筆在白板上將註解寫完,才抬頭看向金子。
金子剛在軟榻上坐下,便感覺有人在看着自己。
那視線自是極爲熟悉,也極近的。她眼角的餘光可以瞥見,一側的辰逸雪,正灼灼的盯着她。
剛剛在酒樓裏,金子面對那些明目張膽的目光,都不曾這麼緊張過,不知爲何,辰逸雪熾熱的視線,竟讓她覺得有片刻的無所適從,臉頰微微滾燙起來。
她明顯感覺到,他的目光正直直地落在她頸項處裸露的肌膚上。
金子佯裝若無其事地拿起茶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送到嘴邊淺淺抿了一口。
“要喝茶麼?”金子轉向金昊欽,柔聲問道。
金昊欽咧嘴一笑,應道:“好!”
金子提起茶壺,在金昊欽面前的茶杯裏斟滿。
這一系列做完之後,金子竟發現辰逸雪依然在看着她。
要命!
怎麼還在看?
金子感覺自己就像站在一架X光機下,渾身被掃了個透徹,心突突的跳着。她索性閉上眼睛,懶懶地靠在軟榻的靠背上,暗自深呼吸……
辰逸雪凝視着她,午後的陽光絢爛,金色的光芒穿過窗戶的縫隙撒在房間的地面上。金子依然閉着眼睛,光影下,她的面容白皙而姣美,被柔滑襦裙包裹的身體,曲線優美而纖柔,頸項處露出來的肌膚,猶如上好的羊脂玉般柔白無暇,光澤動人。
“你這是打算去參加選秀?”耳邊終於想起了一道低聲如水的嗓音。
金子的臉微微一紅,睜眼,轉頭望着他。
而他卻是一如既往的淡然自若,一雙冥黑如墨的眸子無波無緒,似乎對她的品評和凝視,都在情理之中,沒有絲毫的不妥。
“要選秀,兒還等到今時今日?”金子撇了撇嘴,解釋道:“這是語瞳娘子昨天才設計好的新款襦裙,送我了!”
辰逸雪收回目光,略顯倨傲的瞟了金昊欽一眼,那表情似乎在說:敢情你這廝沒表現,倒是我妹妹做了人情……
金昊欽有些心虛的清了清嗓子,忙道:“定購了一些綢緞料子,讓伍叔送回府上去了。剛剛和三娘在毓秀莊附近的酒樓用了午膳,碰巧遇到了鄭公子!”
辰逸雪挑眉,目光移向金子,有些擔憂的問道:“鄭公子?鄭玉?!”
金子點點頭,將之前在毓秀莊內巧遇嚴素素,又意外發現鄭玉新馬車的事情告訴了辰逸雪,並且將自己在酒樓門口因馬車得到的啓示所推斷出來的,關於潘琇屍體上的種種傷痕完美的解釋了一遍。
金昊欽聽得怔神,他微微長大嘴巴,不曾想在酒樓門口停駐的那片刻,三娘竟將如此重要的事故經過整理得如此清晰分明。他內心充斥着滿滿的訝異和敬佩,深邃的眸子凝着一臉認真的金子,嘴角揚起,漸漸漾出淺笑。
而辰逸雪聽到這樣的消息,相對比較淡定,從一開始,他們就已經有了大致的方向,兇手是七公子之一,而鄭玉作爲七公子首腦和潘亦文的第一門生,本身說話權和決定權就比其他六公子更勝一籌,他的嫌疑最大,這是自然的。辰逸雪目前擔心的一點是,金子竟然跟鄭玉見面了,還是在穿成這個樣子的情況下……
“鄭玉是什麼人?你看到他這樣的人物,不敬而遠之還進去用膳?”辰逸雪蹙着眉頭,神色明顯有些不悅。
金子撅着嘴,敢情說了半天,大神的關注點跟她的完全不一樣……
無語了……
“逸雪你放心吧,三娘並沒有跟鄭玉正面碰上,我們只是在他的隔壁雅室聽了一會兒牆角而已,走的時候,都不曾跟七公子有任何的交集!”金昊欽看出了辰逸雪的擔憂,忙笑着解釋道。
辰逸雪冷凜的神色稍霽,沒有笑,清清冷冷又不緊不慢的開口問道:“牆角聽得如何?”
金子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說道:“都是些沒營養的訊息,除了知道淮南道那邊突發瘟疫之外,就是知曉潘亦文準備狀告江郎君姦淫謀殺潘琇,今晨還冒出來個目擊證人,證詞對江郎君也是極其不利的!”
辰逸雪默了片刻,幽幽說道:“潘琇的婢女小月前兩天放回去了,可昨天晚上,卻在潘府內跳井自殺了……”
金子一臉訝然,擰着黛眉反問道:“跳井自殺?原因呢?這時候自殺,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趙捕頭一早便過去潘府了,小月的脖子上有被瓷片劃傷的痕跡,開始懷疑是他殺,但苗仵作過去檢驗了屍表,屍檢結果已經確定下來,是自殺無疑。”辰逸雪冷冷的說道。
金子心中有很大的疑惑,她這兩天剛想着去找潘琇的婢女小月瞭解一下潘娘子案發前後的情況,小月身爲潘琇的貼身婢女,不可能對欺辱她娘子的人一無所知,不過想想,就算之前有盤問小月,也不見得就能得到什麼有用的訊息,畢竟之前小月給的衙門的兩次證供,水分都很大,說不定她一早就被人用錢財買通了。
可她這突然間自殺又是何故?
金子實在想不明白這一點兒。
第三百二十二章 僞君子
“那個婢女小月的屍體現在是放在哪裏?”金子抬眸望向辰逸雪,目光沉沉。
“義莊!”辰逸雪薄脣微啓,溢出清清冷冷的兩個字。
金子點點頭,在義莊的話好辦一些,她尋思着晚些時候上義莊看看去,雖然仵作苗叔的屍檢已經明言小月的死屬於自殺,但許是自己的職業病犯了,死因究竟如何,她還是要自己看過之後才能放心。
剛剛辰逸雪聽金子講起了淮南道爆發瘟疫之事,便就這個話題跟知曉一些情況的金昊欽聊了幾句,金子在一旁聽了一會兒,見時辰委實不早了,辰逸雪卻還沒有用午膳,便將几上的飯菜收拾下樓,重新幫他熱了一下。
鱸魚重新加熱之後,賣相似乎沒有剛剛出爐的時候好看,金子索性取過一隻乾淨的瓷盤,用筷子和匙羹,小心翼翼地將雪白的魚肉剔了出來,再淋上醬料。油麥菜也已經有些萎黃,不過這個金子倒是無計可施,只能將就着熱了一下。
金子將膳食重新端進房間裏,金昊欽和辰逸雪似乎將將講完一個話題,雙方相視了一眼,竟默契的止住了。
“在說什麼?”金子笑問道。
“不說了,剛好餓了!”辰逸雪瞟了几上剔去骨頭只剩下厚實醇白肉片的鱸魚一眼,脣畔微微泛起淡笑,“技術含量不錯!”
金子愣了一下,見他慢條斯理的將一塊雪白的魚肉送進嘴裏細細咀嚼,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這剛剛稱讚的是剔魚骨的技術不錯……
金子凝着他專注用餐的模樣,微微笑了,也不再出言攪擾,兀自挪坐到白板後面,看着白板上辰大神廢寢忘食記錄下來的關於案情經過的註解。
金昊欽靜靜的跽坐在一旁,目光微微流轉着,三娘和逸雪二人間的相處方式自然又和諧,給人一種很舒適的感覺。他心裏是高興的,爲辰逸雪高興,也爲金子高興。
他認識辰逸雪多年,從不曾見過他如此自在卻又默契地與一個女子生活、相處,他向來都是清清冷冷,生人勿近,能讓他如此毫無戒備,敞開心扉的接受一個人,對他來說已經是質一般的飛躍。
金昊欽記得自己曾調侃過他是不是好男風,不然爲何多年來從不見他與任何一名女子有過交集,那時候辰逸雪一張臉陰冷的讓他渾身汗毛倒豎,他忙擠着笑臉解釋道:“就算好男風也不是什麼難爲情的事,作爲好友,斷不會因此事而看輕了你。”
沒想到他話音剛落,辰逸雪就逼近他,咬牙切齒的吐出一句話“在下正常的很,不勞金護衛你費心,滾……”
當時看着他黑山老妖般的臉色,金昊欽當真有些怕的,灰不溜秋地逃離現場。
金昊欽思及此,不由低低無聲輕笑。
逸雪說得沒錯,他的確正常的很,以前之所以冷冽無緒,是因爲還沒有遇到一個能讓他表露感情,展示更多自我的人。
金昊欽的黑瞳移向金子,此刻她亦是專注的,安靜的,那種淡然處之的神態,與辰逸雪出奇的相似。二人有共同的語言和愛好,想必,以後走到一起,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吧?
金昊欽忽然之間又覺得心底生出了絲絲的悲涼,他們相識相知,默契無間,自己身爲兄長,卻反而對自己的妹妹不懂、不解,真是可悲又可嘆……
金子自然不知道金昊欽此刻在想些什麼,她全部的注意了已經被白板上的訊息和註解吸引了過去。
原來在她和金昊欽離開前往毓秀莊的時候,英武和錦書已經查到了那麼重要的訊息。
難怪辰逸雪剛剛因爲整理這些訊息而忙到了廢寢忘食……
之前他們查閱的有關潘琇的記事本,是不夠整齊和全面的,根據記事本上的日期推算,應該有一本記事本是遺漏的,而那本恰好是最關鍵的一本,潘琇極有可能記錄了那個欺辱她的人和一些她難以啓齒無法與他人言的事情,但這一本記事本卻沒有被錦書和英武帶回來,究竟是遺漏還是有人事先拿走了?抑或者是潘琇將之藏了起來?
金子暗自嗔怪自己,是自己看得不夠仔細,纔會忽略這個問題,還好辰逸雪是個心細的,纔會發現日期上的破綻,命錦書和英武潛入潘府,繼續搜查潘琇遺漏的那一本記事本。
也是因爲錦書和英武的這一次夜潛,竟無意中發現了潘亦文的祕密。
在潘府後花園的假山後面,有個密室。當晚,錦書和英武在潘琇的閨房內搜查無果後,準備撤退,卻在穿過後花園的時候,無意瞥見潘亦文穿着一襲黑衣,從假山後的密室裏出來。
那時候已經是月黑風高,可潘亦文卻依然小心謹慎,確定後花園沒有人之後,纔將身子閃出來。他的身形倒是挺快的,貓着身子竄上的迴廊的模樣,沒有半點兒名流大儒的該有的持重端莊,待上了迴廊之後,卻又裝模作樣的整理衣衫,輕搖緩步地順着長廊走去。
英武覺得有異,待潘亦文離開後,便讓錦書在後花園把風,自己伺機潛進了密室。
英武進入密室之後,委實嚇了一跳,裏面幔帳重重,輕紗累累,還有奇特的異香。內中格局佈置井然有序,牆壁上嵌着壁櫃,上面擺放着各種各樣奇怪的道具,有類似手銬和腳鏈的東西,還有各種彩色的羽毛,打磨細緻的小馬鞭……
在一側的幔帳後面,擺放着一架圓腰牀,設計非常巧妙,拱橋型,英武看到那架圓腰牀的第一眼,就感覺渾身一陣燥熱,這牀是用來做什麼的,不用猜,身體已經先大腦一步,給了他最好的解釋和反應。
除了圓腰牀之外,還有很多別緻的榻和凳,都是適合男女歡愛的道具。
在東側的一角,有一個書架,英武順手抽了一本出來,圖文並茂的盛況讓他一張冷漠無緒的面容瞬間漲得通紅,他猛的將書冊蓋上。深呼吸之後,又抽閱了幾本,發現這個書架上的每一本書籍,都是關於男歡女愛的,其中還附有大量的春宮圖,不僅僅是男女之愛,還有斷袖之間的癡纏,圖案描繪得十分細緻,惟妙惟肖。
英武在密室內陣陣異香和視覺的刺激下,差點把持不住,只覺得渾身血液開始躁動、逆行、沸騰了起來。幸好他定力較好,心性足夠強大,才能壓制住小腹不斷往上竄起的慾火。
英武在另外一個低矮的案几那裏發現了一些粉紅色和褐色的固體物事,那香味有些衝,跟密室裏氤氳的那種氣息有些相似,他不敢將香料送到鼻端細聞,只用帕子包了一些放進懷裏,便匆匆離了密室。
錦書在外等候,看到英武出來的異狀後,忙上前詢問了,英武神色有些尷尬,只淡淡的說回去再說,便飛身躍出了潘府的圍牆。
辰逸雪將英武的發現一一羅列在白板上。
金子看完,只覺得潘亦文竟是個不折不扣的僞君子,在他僞裝得道貌岸然的皮囊下,竟掩藏着這樣一個腌臢不堪、淫穢邪亂得讓人唾棄的靈魂。
這一刻,金子有些動搖了,她不敢再單一的將鄭玉羅列爲欺辱和殺害潘琇的第一疑犯。
這個發現,讓金子對潘亦文有了新的認識。
他究竟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娶潘夫人的?
潘琇長得比她母親還要年輕貌美,作爲他繼父的潘亦文,會不會抵制不住誘惑,變成了獸父呢?
還是說他設置的這個密室,只是單一的爲了鄭玉和潘琇提供方便?
真相,究竟是怎樣的?
正當金子兀自苦惱思慮的當口,耳邊傳來了辰逸雪低沉悅耳的嗓音。
“第一,潘亦文暗中設有這個香豔的密室,而這個密室,估計連潘夫人也並不知情。第二,婢女小月的死,有些離奇,而且她之前毫無自殺的徵兆,突然尋了短見,委實奇怪。第三,潘亦文正式落案狀告江浩南姦淫和謀殺之罪,在無事實根據支持的情況下,竟出現了一名目擊證人,還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了潘琇與江浩南的見面時的情景和對話。這三條,細細串聯起來,都跟潘亦文有脫不開的干係。”
金子凝着辰逸雪,他剛剛已經將几上的膳食全部掃乾淨了,正拿着帕子優雅的擦拭着嘴角,一面解釋道。
“你的意思是潘亦文極有可能纔是殺害潘琇的兇手?是他欺辱了潘娘子?他狀告江郎君,只是賊喊捉賊,只是想要推卸責任?”金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問道。
“顯然,他的意圖很明顯,但謀略太過粗糙!”辰逸雪脣角如花綻放,卻又不緊不慢的續道:“但在下亦不排除鄭玉的嫌疑!三娘你適才的解釋很完美,只有鄭玉那輛那車,才能將造成潘琇身上那樣複雜的傷痕!”
“額,我糊塗了,究竟是誰呢?”金子感覺自己的腦袋又被塞進了一團糨糊。
“潘亦文和鄭玉或許都是共犯,亦或許一個主犯,一個從犯!”辰逸雪淡然說道。
第三百二十三章 天上掉餡餅
金子垂眸陷入了沉思,顯然,她此刻腦袋還有些混亂。
潘琇身上的傷痕,無疑是鄭玉那輛特殊又拉風的馬車才能造成的,可英武的意外發現,卻讓潘亦文不爲人知的一面在鎂光燈下曝光。他們二人在這個案子中究竟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是否真如辰逸雪猜測的那樣呢?
二人是共犯?
一主一從亦或者分別作案?
辰逸雪眸色微斂,薄脣輕啓:“關於潘亦文狀告江郎君致潘娘子懷孕並且將之殘忍殺害一事,衙門不日就會開堂進行審查。趙捕頭已經將江郎君扣留羈押,等待堂審。”
金子回過神來,琥珀色的眸子微微閃動,有些無奈的說道:“潘琇的記事本已經說得非常清楚,兒相信江郎君並不曾對她做過任何越禮之事。只是現在還有最關鍵的一本記事本沒有尋到,我們還不能將之前的那些作爲呈堂證供證明江郎君的清白。”
“清者自清,不過今晨那個目擊證人的話,確實對江郎君非常不利。他說親眼目睹了江郎君跟潘娘子在城西樹林外幽會的那一幕,若是別的時候,他這種說辭便會立刻遭到反駁,可案發前一天,江浩南確實是從書院回來了,而且曾經一個人外出過,並沒有時間證人可以幫他證明他有不在現場的證據。而婢女小月之前的證供雖然有提到她替自家娘子送信給江郎君後再去樹林外尋潘琇,所以,江浩南不可能在跟小月見面的時候,又跑到城西樹林外跟潘娘子會面並殺害她。但小月之前就曾給過假的證供,若是潘亦文抓着這一點不放的話,小月的證供便不能成立,且她已經自殺身亡,衙門會將之歸類於無效證詞。”辰逸雪修長澄澈的眉眼裏一片冷冽,聲音低啞,猶如動聽的磁帶回旋。
金子嘆了一口氣,除非江郎君自己能想到什麼,或者在案發期間還有其他人能證明他的清白的,不然,那個所爲目擊證人的證詞,真的對他極爲不利。
偵探館對於委託的案件,只是進行協助調查,至於官府審案的過程如何,他們無權干涉也無權左右,這點,讓金子覺得充滿無力感。
辰逸雪靜默的與金子對視片刻,清秀的眉眼裏透着桀驁,淡淡開口道:“關於女婢小月的情況和那個目擊證人的背景,我已經派人去暗中調查了,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
金子點點頭,應道:“小月的自殺確實很可疑,來得太突然,太沒有徵兆了。一會兒我準備去義莊那邊瞧瞧情況!”
“好,先休息一會兒,稍後我讓野天去準備馬車!”辰逸雪揚了揚眉,側臉有淡淡笑意。
辰逸雪和金子彼此交流和關注的案子進展和看法,只有金昊欽像個局外人一般,乾坐着看他們互動。坐得久了,他越發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臉上淡淡的淺笑也漸漸僵硬了起來。
他收拾起略有些發澀的心情,準備起身告辭,便見慕容瑾從房外探了個腦袋進來,俊臉上掛着大男孩特有的陽光笑意,眸光落在金昊欽身上,嘿嘿笑道:“金護衛,恭喜你了!”
辰逸雪、金子、金昊欽不約而同的望向慕容瑾,一臉狐疑。
金昊欽有些錯愕的反問道:“恭喜在下?喜從何來?”
慕容瑾一臉八卦的笑意,晃悠悠地走進房間,在金昊欽身旁的蒲團下落座,露出細白的牙齒,舔了一下乾燥的嘴脣,說道:“金護衛倒是瞞得密不透風嘛,金娘子怎麼說也是你的親妹妹,還有辰郎君,跟你也是知交好友,你有這等好事,卻掩下不跟我們分享,顯然是不夠義氣啊!”
衆人聽得是雲裏霧裏,不明所以。
金昊欽是個急脾氣,見慕容瑾將話說得模棱兩可,忙追問道:“好事?怎麼回事,快說清楚!”
“金護衛不知道?”慕容瑾一臉‘不會吧?’的表情。
金子也被挑起了興趣,拿起木板邊上擱着的炭筆,扔到慕容瑾身上,催促道:“快說……”
慕容瑾不慌不忙的喝了一口茶,將打在懷裏的炭筆撿了起來,擱在矮几上,笑道:“剛剛在東市遇到了一個冰人問路,竟是要上金府提親的!”
說起提親這個敏感詞,辰逸雪俊眉微蹙,眼神閃亮的看着慕容瑾,聲音有些冷冽,“上金府提親?向誰?”
金子也伸長了脖子,一瞬不瞬盯着慕容瑾。
慕容瑾擺擺手,示意辰逸雪稍安勿躁,將茶湯嚥下,解釋道:“在下剛剛聽那冰人說要上金府提親,就跟辰郎君這反應是一樣一樣的,心裏着急,便多嘴問了一句。原來那冰人是從州府來的,說是受柯府所託,得知金護衛還未婚配,特意前來提親的!對方是柯府的十六娘子,說跟金護衛有過一些機緣呢!”
這話說完,辰逸雪神態明顯鬆懈許多,灼亮的黑眸光芒流轉,浮現出一絲笑意,“昊欽能耐不錯嘛,這柯府的十六娘可是驃騎將軍柯子俊本家的堂妹,聽說性格很是潑辣,你什麼時候招惹上她,讓她一個女子,竟能爲了你做下‘反提親’的事情來?”
金子這時候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她絲毫不知道這一出竟是當初在州府東市上假借金昊欽腰牌惹下的事端,心裏還在尋思着這個二次元的哥哥,竟然也有如此魅力過人的時候,竟能讓一個女子操主動,殺上門來提親?
簡直就是強悍啊!
須知道,在封建社會,這樣的事情是極少見的啊!
金昊欽則是一臉的懵懂,依然雲山霧罩的模樣。
慕容瑾見他絲毫沒有反應,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調笑道:“怎麼了?金護衛高興得不知所措了?”
金昊欽醒過神來,他向來不相信這世上有天上掉餡餅的事情,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他根本就不認識那個所謂的柯十六娘,她說的機緣,究竟指的是什麼?
“逸雪,三娘,這裏面一定有什麼誤會,我先回去看看!”金昊欽說完,蹭一聲從席上起身,整了整衣袍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慕容瑾看着他緊張的模樣,低低嗤笑了一聲,看着金子偷偷揶揄道:“想來金護衛是樂壞了,着急回去確認呢!”
金子默然,來得太突然的事情,總讓人覺得奇怪!
她搖搖頭,不想爲了金昊欽的事情多想,轉頭對辰逸雪說道:“不如現在就去義莊吧!”
辰逸雪抬眸看她,略略挑眉,嗯了一聲,吩咐慕容瑾下去喚野天準備馬車。
……
婢女小月系自殺,官府並沒有將她的死因牽涉在潘琇的案件中,所以屍體並沒有停放在停屍莊裏。由於小月是賣身進潘府爲奴,死後若是家屬未能前來認領,便先將屍體移送到義莊,等官府通知了死者的家屬後,纔將屍體發放給家屬領回去安葬。
金子帶着工具箱和辰逸雪到義莊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燦爛的陽光撒在整個義莊的上空,相對於夜晚的淒冷靜謐,再加上上次慈善齋宴籌措善款後進行了修繕,此刻的義莊看上去耳目一新,竟多了幾分暖意。
此前斑駁破敗的大門,已經換了新的門扉,暗褐色的油漆在日光下,泛着盈亮的光暈。
野天上前輕輕一推,門便自動開了。
金子和辰逸雪相視一眼,彼此無言,先後進了莊子。
跨過院子,進了大堂的時候,金子看到了阿海寬厚高大的背影。土黃色的中衣袖口高卷着,戴着雪白的及肘手套,正小心翼翼地趴在一架高榻前檢驗着一具屍體,許是精神高度集中,他並沒有發現金子一行人的到來。
金子的目光移向高榻,榻上之人青白若紙的面容浮現在眼底,正是潘琇的貼身婢女小月。
阿海這是在練習屍檢麼?
金子微微笑了。
在現代的時候,她也帶過徒弟,每一次案發後將屍體運回停屍房的時候,她都會給機會新人,讓他們去觀察屍體,弄明白死者的死因以及分析造成屍體傷痕的可能,然後寫一份屍檢報告給她過目。
她自己也是從新人成長起來的,她覺得經驗就是在不斷的觀察實踐和學習中積累起來的,所以,她願意給新人任何一個學習和成長的機會,儘管她自己在屍檢過後會很累,儘管看新人的報告會耗費很多私人時間,但金子從來不願吝惜給這樣的機會!
此刻看阿海如此謹小慎微,如此認真的態度,她感覺很欣慰。
金子提着工具箱緩步走過去,柔聲問道:“有什麼發現麼?”
阿海身體條件反射的一顫,旋即回過神來,掩在口罩後面的嘴角上揚,一雙不大卻炯炯有神的眼睛漾滿了驚喜的笑意。
“師父和辰郎君來了!”阿海忙拱手行禮,卻發現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指沾着一些污穢,忙放下,藏到身後,嘿嘿笑道:“兒無狀了!”
“無妨!”金子柔柔一笑,她向來不拘禮節。
辰逸雪臉色清冷,徑直走到高榻邊,默然不語的看着小月的屍體。
“今晨苗仵作已經過來了?”金子看着阿海問道。
“是的師父,是趙捕頭領找苗仵作過來驗屍的。不過兒見他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屍表,便下了自殺的論斷……”阿海立在一旁,偷偷抬眼端詳了金子一眼。
這是他第一次見師父穿女裝的模樣,竟是美得讓人有窒息之感!
“你懷疑苗仵作的屍檢有誤,所以纔會自己檢查確認麼?”金子含笑問道。
阿海因金子的話而微微臉紅。
他不過一介剛入門的小學徒,哪裏有資格懷疑經驗豐富的老仵作?他檢驗小月屍體,一部分是覺得仵作必須要像師父那樣,有着認真不苟的精神,謹小慎微,不要因爲一時的疏忽而影響死因的正確判斷,一方面,是他想在師父正式授業之前,多掌握、多累積經驗,難得有新鮮的屍體送過來,他自是不能懈怠的。
“兒只是學習學習……”阿海憨憨笑道。
“很好!”金子走到榻旁,一面觀察着小月的屍體,一面戴上口罩和手套。
第三百二十四章 虐痕
辰逸雪臉色清冷,徑直走到高榻邊,默然不語的看着小月的屍體。
“今晨苗仵作已經過來了?”金子看着阿海問道。
“是的師父,是趙捕頭領找苗仵作過來驗屍的。不過兒見他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屍表,便下了自殺的論斷……”阿海立在一旁,偷偷抬眼端詳了金子一眼。
這是他第一次見師父穿女裝的模樣,竟是美得讓人有窒息之感!
“你懷疑苗仵作的屍檢有誤,所以纔會自己檢查確認麼?”金子含笑問道。
阿海因金子的話而微微臉紅。
他不過一介剛入門的小學徒,哪裏有資格懷疑經驗豐富的老仵作?他檢驗小月的屍體,一部分是覺得仵作必須要像師父那樣,有着認真不苟的精神,謹小慎微,不要因爲一時的疏忽而影響死因的正確判斷,一方面,是他想在師父正式授業之前,多掌握、多累積經驗,難得有新鮮的屍體送過來,他自是不能懈怠的。
“兒只是學習學習……”阿海憨憨笑道。
“很好!”金子走到榻旁,一面觀察着小月的屍體,一面將罩衫抖開穿上,戴上口罩和手套。
辰逸雪很自然地繞到她身後,將她身後的帶子繫上。
“小月的脖子處有一道兩寸長的傷口,這是她自己造成的,還是他人造成的?這一道傷口看着挺深,若是她選擇自刎,又爲何要再投井?這不是多此一舉麼?”辰逸雪冥黑的眸子冷冽無緒,聲音低沉如水,似是問金子,又似是問自己。
金子也看到了小月脖子處的傷口,她從工具箱裏取出止血鉗,輕輕的撥弄了一下,傷口已經被水浸泡得有些發白,皮瓣翻卷,明顯有生活反應,應該是嚥氣之前造成的損傷。
“傷口有明顯的生活反應,切面並不平整,皮瓣割裂參差不齊,但並沒有傷到主動脈,像這樣的傷口,若是及時止血縫合的話,並不足以致命。”金子說完,視線落在傷口周圍的青綠色物事上。
阿海上前一步,看金子正盯着傷口豁開的地方看,便插嘴說道:“師父,兒也有些狐疑,這小月傷口上爲何有綠色的東西,這會不會是利器上的附着的東西?”
金子沒有立時回答,她讓阿海取一塊乾淨的帕子過來,用鑷子將傷口上細小的青色物事颳了下來,擦在白色的帕子上。
辰逸雪接過金子遞上來的帕子,送到光亮處端詳。他神色十分認真,凝了一息,便開口確認道:“應該是青苔!”
“青苔?辰郎君的意思是小月被沾有青苔的利器割傷的?”阿海虛心的問道。
辰逸雪踱步走回高榻旁,一襲利落的裝束映襯得他越發白皙清傲。他抬眸掃了金子一眼,見她眼中有笑意,也微微一笑,知道她在等待着驗證自己的解釋是否跟她心中想的一致。
“小月脖子上的傷口,應該是投井後造成的。”辰逸雪簡單的將自己的看法表達出來。
金子眸光瀲灩生輝,掩在口罩後的嘴角彎彎勾起一個弧度,笑道:“繼續!”
阿海也凝神立在一側,細聽着辰逸雪的分析。
“剛剛三娘你講了,傷口豁開,皮瓣翻卷,有生活反應。按照正常人的思維去分析,小月不可能在自己脖子上劃一刀之後再去投井,這不符合邏輯。而且她先劃傷自己再投井的話,井邊一定會有殘留的血液痕跡,這樣,趙虎不可能沒有發現。至於她傷口邊上的青苔,在下初步估計應該是小月投井時,頭朝下,而井底正好有瓷器或者尖利的石頭,她在沉入井底,且意識還未消失之前造成的劃傷。利器因爲長期浸潤在水中,所以長了青苔,劃傷小月脖子肌膚的時候,青苔便殘留在皮瓣和傷口上。”辰逸雪挑眉看着金子,神色特別的淡然自若。
金子迎着他的視線,清清脆脆的應道:“分析的很好,跟我心裏的結論,基本一致!”
辰逸雪清雋逼人的臉上閃過一絲倨傲,那表情似乎在說:開什麼玩笑……
阿海恍然回神,擊掌笑道:“原來如此!”
金子招手讓阿海過去,拉起了小月乾淨發白的手,捏起她的手指對阿海說道:“小月的指甲並沒有折斷的痕跡,也沒有殘留的泥沙,說明並沒有人強迫她或者將她捆綁起來造成投井自殺的假象,若是受了脅迫的話,她勢必會有所掙扎,就算掉到井裏也一樣,可她指甲裏很乾淨,身上也沒有脅迫傷痕,說明跳井是她自己選擇的,而脖子上的傷痕就如同辰郎君解釋的那般,應該是落水沉到井底的那一剎那造成的。至於所謂的利器,只能讓趙捕頭派人下井,才能查個清楚明白了!”
阿海明瞭的點點頭,應道:“兒記下了,謝謝師父!”
金子斂容,腦中閃過白板上關於潘亦文密室的祕密,她心念一動,對阿海說道:“取一塊乾淨的白布過來,我要順便檢驗一下小月的屍體!”
阿海先是一愣,師父剛剛不是已經將死因確認了麼?怎麼還要再檢驗小月的屍體呢?
辰逸雪卻是知道金子的想法的,他上前一步,淡淡問道:“你懷疑小月也被……”
金子點頭,應道:“既然來了,便順便確認一下吧!”
“好!”辰逸雪眼神清亮,淡定應了一句,見阿海還杵在原地,不由開口提醒他:“快去!”
“是!”阿海轉身,跑到後院的耳房,取來一塊乾淨的裹屍布。
在阿海取來裹屍布的時候,金子已經將小月的衣裙褪了下來,細細地檢查着她上半身的每一寸肌膚。
小月的皮膚還是很細膩的,而且發育得想當不錯,胸前的高聳,讓金子微微有些驚訝。相比之下,自己還需努力啊,難怪將頭髮挽起,穿着寬鬆衣袍的時候,人家也不會懷疑她女兒身的身份……
實在是……尷尬!
暗自嘆了一口氣之後,金子甩開腦海中脫離主題的雜念,將心思拉了回來。
金子接過阿海遞過來的裹屍布,將之蓋在小月的屍體上。不知爲何,她忽然間覺得讓一具女屍裸露在兩個男子面前,有些不妥。
額,確切的說,是裸露在辰大神面前,有些不妥,至於原因,她沒有深究過,也不想深究,就是想這麼幹!
小月的胸口到肚臍,並沒有什麼特別傷痕。金子讓阿海幫忙將屍身側翻過來,拉下她後背壓着的褻衣。
後背白皙如玉,毛孔極小,但肩胛上有幾處的皮膚表層明顯要比其他地方的膚色暗啞,圓形,比銅錢小一圈。
這是怎麼造成的?
她將裹屍布往下拉低,露出了整個腰椎,發現在脊椎的尾端有一連串密密的痕跡,連在一起看,似乎是某個圖騰,顏色呈現褐紅色,深淺不一,有些已經淡了,有些似乎造成的時間不久。
“辰郎君,你過來看看!”金子抬眸望向辰逸雪。
辰逸雪剛剛見金子將小月的屍體蓋得嚴實,嘴角一挑,索性由着她,自己走到廊下,看着刻在石柱上的碑文,那嶄新的碑文上刻的,都是這次大力支持修繕義莊的仁善人士。
此刻見金子喚自己,顯然是在小月身上發現了什麼線索。他回頭,邁長腿走到金子身側,凝着小月背部的傷痕,長眉輕挑,脫口說道:“這明顯是燙傷的痕跡!”
金子眸光沉滯,戴着手套的手指輕輕滑過燙傷痕,問道:“辰郎君能看出來小月是被人拿什麼燙傷的麼?”
辰逸雪仔細辯了一息,搖搖頭,應道:“圖騰有些模糊,不好辨認,但肩胛處的痕跡,在下倒是有些把握!”
金子看着他,虛心問道:“是什麼?”
“蠟液燙痕!”辰逸雪篤定道。
阿海陡然睜大了眼睛,只覺得這個答案讓他有些毛骨悚然,這世上竟有如此變態的人?拿蠟燭炙熱的液體去燙別人,還是燙在這樣嬌嫩的肌膚上,想想,那該有多痛?
金子對這個答案並沒有多大的意外,腦中不停迴旋着白板上的內容。
在現代,她也曾處理過Sex/abuse/game引發的意外事故,各種各樣變態的手段層出不窮,在對方身上抽打,捆綁,是最常見的遊戲,只是沒有想到,無意的一次屍檢,竟讓她給遇上了。
小月背後的這些傷痕,是不是潘亦文乾的?
那個密室裏,各種各樣的歡愛道具都有,還有小皮鞭,手銬和腳鏈,小月會不會是潘亦文密室實驗中的一名受害者?潘府中是否還有其他像小月這樣的受害者存在?
金子眼中閃過一絲憤然,她讓阿海將屍檢的情況記錄在冊,便收拾起自己的情緒,再一次投入屍檢工作中。
裹屍布再一次將小月的上半身覆蓋住,金子將小月的雙腿取起,半蹲着身體,檢驗其下體的情況。
沒有多大意外,處女膜跟潘琇的一樣,陳舊性破裂,而後庭的括約肌也有些鬆弛……
金子心裏堵得難受,他們主僕,在身心上,究竟受了多大的傷害?
第三百二十五章 控制意志
金子一張臉,沉冷無緒,她認真地檢驗完小月的屍體後,取過一側的衣裙,一件一件的幫她穿回去。
阿海拿起一旁的裹屍布,小心翼翼地蓋在屍體上。
金子轉身抬眸的時候,見辰逸雪正提着筆,站在高榻不遠處,凝神記錄着什麼。
她回頭吩咐阿海去準備清水和洗漱消毒的東西,隨後緩步走到辰逸雪身邊,睨了他俊美無暇卻不帶一絲表情的面容一眼,目光落在小冊上,發現他描繪的是小月背部的那些模糊的圖騰,還對有可能鏤刻成這樣圖騰的物事進行了一番遴選和分析。
“想到什麼了麼?”金子挑眉問道。
辰逸雪眼中掠過笑意,迎着金子詢問的目光,開口道:“小月有可能就是密室受害者,所以,她身上的這些傷痕極有可能就是潘亦文造成的。在下剛剛在分析,其實也是根據自己與潘亦文短短的一兩次會面,去推斷他身上會有這些圖騰的物事罷了!”
金子一面脫下及肘手套和口罩,一面在腦中回憶着上次在衙門後堂跟潘亦文見面時的情形。
一襲錦緞長袍,扮相儒雅,腰間似乎有佩玉和香囊,除此之外,並沒有發現他身上佩戴的其他物事……
辰逸雪見金子一臉迷惑,越發氣定神閒,連眉目都染上了微光,淡淡笑道:“在下從不曾對別人身上佩戴的物事感興趣,自然不曾注意潘亦文當時的穿戴如何。只是當時他從身邊走過的時候,在下聞到過一股奇怪的味道,但絕不是薰香。”他沉了一息,續道:“若是大膽的推測潘亦文有吸食菸草或者其他東西的習慣,那小月身上的傷痕,就能解釋得通了!那樣的傷痕,是被高溫燙傷的,正常人不可能拿一塊鏤刻圖騰去加熱用來燙傷別人吧?唯一的一種解釋,便是這塊圖騰是鑲嵌在煙桿上的,煙桿受熱發燙,間接變成了他用來虐人的道具!”
金子被辰逸雪動聽悅耳的嗓音打斷了思緒,心頭微微震盪。沒想到他憑着一個模糊的圖騰,憑着潘亦文身上的一個氣味,就能聯想推斷出圖騰的來源!
她微微有些咋舌,可看着辰逸雪的眼神越發柔和清亮起來,如泓的秋瞳裏,有絲絲的欽佩之意在不加掩飾的瀰漫着……
“如此,那我們只要讓英武尋個時機,將潘亦文的煙桿偷出來比對一下就一清二楚了!”金子笑道。
辰逸雪淺淺一笑,將畫着圖騰模樣的紙張撕下來,收進袖袋裏,淡淡道:“耐心等待!”
金子纔在腦中對整件事情的始末慢慢形成了一個輪廓,她此刻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扯下潘亦文那張虛僞得令人噁心的面具,辰逸雪卻讓她耐心等待,究竟是何故?
她剛想開口問個清楚明白,卻見阿海端來了洗漱的用具,露出憨憨的笑意,說道:“師父,水和醋都取過來了!”
辰逸雪似乎知道金子想要說什麼,只含笑淡淡道:“消毒先!”
金子默然,將話咽回肚子裏,洗漱消毒之後,又吩咐阿海好生保管好小月的屍體,便拎着工具箱,和辰逸雪一道出了義莊。
……
上了馬車後,金子倚在軟榻上,沉默不語。
“因爲小月身上的傷痕而氣憤麼?”辰逸雪瞥了金子一眼,沉聲問道。
金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點頭道:“英武的調查,還有小月身上的傷痕,都在明顯的控訴着潘亦文這個僞君子的所作所爲,這樣的人,讓他多逍遙一日,兒都會渾身不舒服,太可恨了!”
辰逸雪看着金子一幅憤青的模樣,微微笑了,開口問道:“三娘可曾想過,爲何小月受了那麼大的傷害卻不說呢?潘亦文造了那麼大的密室,不可能只傷害一個小月,在下相信潘府中還有其他的受害者存在。她們爲何都默默忍受?爲何不反抗?你覺得是什麼原因?”
金子從軟榻上彈坐起來,身子轉向辰逸雪,琥珀色的眸子瑩瑩流轉着,反問道:“她們受到了潘亦文的脅迫,所以不敢聲張?”
“確切的說,應該是她們的意志受到潘亦文的控制,所以,不敢反抗!”辰逸雪淡笑道。
意志受到控制?
金子垂眸的當口,腦中電光火石地閃過阿芙蓉三個字。
難道潘亦文用毒品逼迫她們?
若真是如此的話,那倒是可以解釋爲何她們受了那麼大的傷害和屈辱,卻要將眼淚和苦水和着往自己肚子裏咽。阿芙蓉是毒品,一旦沾上的話,便會形成毒癮,毒癮犯了的話,就是很痛苦的一個過程,非常考驗和折磨一個人的意志。
在現代,金子曾去過勞教所,那裏關押很多吸毒的犯人,他們要戒毒,就必須一次次地承受毒癮犯了之後的難受與痛苦,聽他們的形容,就像是有無數的蟲蟻在她們身上爬行、啃咬,他們想要抓卻抓不住,想要撓卻撓不到,有的甚至承受不了這樣的痛楚,在地上翻滾、自殘。
他們可以拋下一切尊嚴,像一條搖尾乞憐的流浪狗一般,求你救救他,幫幫他,給他一點毒品,他承受不了那樣的折磨……
金子難以想象,這樣的事情竟會發生在她們身上。
潘亦文這個人面獸心的老匹夫……
金子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
“在下讓你耐心等待,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要看潘亦文自亂陣腳。不管之前那名自動投案的車伕是受誰人指使所爲,今晨陡然冒出來的那名目擊證人,就已經幫我們徹底推翻了那名車伕的證供了。”辰逸雪凝着金子,語調輕快的說道:“還記得之前那名車伕的證供麼?他說自己喝了酒,沒有看清楚路上的潘娘子,所以駕車迎面撞了上去,造成了潘娘子的意外身亡,將全部責任攬在了自己身上。目的就是爲了阻止官府進一步的調查,將這個案子儘快的完結。可偏偏,衙門根據三娘你的屍檢結果,將潘琇這個案子從意外事故升級爲謀殺,又因爲揭出了潘娘子未婚先孕的事情,所以,纔有了潘亦文堅定控告江郎君姦污並殺害潘娘子的後續案情。他這麼做是爲了什麼?迫不及待地想要將罪名安在江郎君身上,無非就是想要轉移視線,一面扮演慈父護女的形象,一面找個人來爲自己背黑鍋,撇除自己的嫌疑……”
金子的心情陣陣激盪,聽着辰逸雪的推理,感覺心底的那一團迷霧又漸漸變得清晰了起來,她含笑望着他,示意他繼續。
“於是便出來了那個目擊證人,證明案發當天,江郎君曾跟潘琇在城西的樹林外面見面,繼而又發生了爭執,又親眼目睹了江浩南駕車將潘琇撞死。他編織出來這個證人和證詞,看似很完美,可這個證人的證供卻完全地推翻了之前那名車伕的證詞。有此可以判斷,至少有兩個人在干涉着這個案子,而他們似乎沒有事先商量過,纔會出現這樣的失誤。而他們這樣自亂陣腳,卻是我們所樂見的!”辰逸雪風輕雲淡的笑道。
金子的眸子晶亮的望着他,接嘴道:“而我們只要沿着他們這兩條線,繼續跟進和調查,便能查清楚他們幕後的黑手了。”
辰逸雪微微一笑,點頭嗯了一聲。
金子有些興奮,然只有一瞬,她便泄氣的躺回軟榻,嘟囔道:“不必再查,我們都知道這幕後黑手有兩個人了,老匹夫潘亦文和那個人渣公子鄭玉唄!”
辰逸雪露出了愜意的笑,卻不忘提醒道:“都知道,可證據呢?沒有證據,就是誣告,要喫官司的!”
金子恍然的頷首,這兩人都如狐狸一般狡詐,所以,辰逸雪才讓她耐心等待,在沒有完全的證據面前,不可輕舉妄動,不然,只會功虧一簣。
“那這兩條線,辰郎君你都安排人去調查了?”金子歪着腦袋問道。
“這個自然,在下還準備從潘夫人那邊入手。你說潘夫人要是不經意發現了潘亦文的祕密,又發現潘琇的死其實跟她同牀共枕的夫君有莫大的關係,你說會如何?”辰逸雪眸色微斂,俊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魅惑的淺笑。
金子抿嘴一笑,微微傾斜身子,靠在辰逸雪耳邊呢喃道:“陡然發現,辰郎君你也是狐狸!”
狐狸?
辰逸雪一怔,濃若點漆的眸子微閃,落在金子臉上,幽幽一笑道:“其中意味不可同日而語,就算是狐狸,在下的也是褒義,他們的是貶義!”
“辰郎君又開始自戀成狂了……”金子輕呼了一聲,倒頭躺在軟榻上,一動不動,裝起了屍體。
辰逸雪看着背對着自己的金子,柔柔笑了。
車轅外傳來野天的聲音:“郎君,咱們這是要回偵探館還是……”
辰逸雪收回目光,回頭對野天說道:“回辰莊吧,讓玉娘準備好晚膳,用完之後,再送三娘回百草莊!”
金子睜開了眼睛,轉過身子看辰逸雪,卻見他凝眸看着自己,淡淡道:“今天你受累了,讓玉娘做一餐好的,犒勞你!”
“哦,怎麼不是老闆大人你做一餐好的犒勞小的呢?”金子含笑問道。
“三娘想喫在下做的?”辰逸雪問完,沒等金子作答,就搶道:“在下也受累了,下次吧!”
金子:“……”
第三百二十六章 暗訪
金昊欽回到金府的時候,便徑直去了林氏的馨容院。
剛進入院子,廊下的小丫頭便垂眸含羞的見禮請安,又忙爭先打起簾子,將他讓進去。
東廂內,林氏坐在上首,兩邊的蒲團上分別坐着宋姨娘和紅姨娘。
妻妾如此和諧閒聊的一面,極其少見,金昊欽站在青玉珠簾外,望着裏頭的這一幕,也是一陣錯愕。
前不久,紅姨娘和宋姨娘不是鬧得挺兇的麼?就連父親也沒少爲了姑侄二人的矛盾煩惱過,怎麼忽然間竟相處得這般融洽了?
當然,屋子裏那樣和諧的一幕,實際上也不過是明面上的做作罷了。
這是宋姨娘在無數個日夜裏痛苦掙扎和悔恨所頓悟出來的結果。
林氏不就是想看着自己跟宋映紅鬥得兩敗俱傷麼?她卻自己坐山觀虎鬥,等着收取漁人之利,這樣的便宜的好事,她怎能如了她的意?
她想明白了,也不再糾結於宋映紅被林氏利用,撬了自己牆角的事情。她現在只一門心思養自己的兒子,收斂鋒芒,服軟伏低,盡力地蒐羅林氏出謀劃策陷害人的證據,只要讓她找到林氏曾經對夫人劉氏做過的喪天害理的事情,她相信不用自己動手,金元第一個不會放過她,而她怡然自得,引以爲傲的養子金昊欽,也會唾棄她,恨她……
想起她衆叛親離的慘狀,宋姨娘就忍不住從心底感到一陣舒爽。
這樣的感覺,實在是太美妙了,就算現在多受一點兒苦,又如何呢?
屋內只有大丫鬟青黛在伺候着,宋姨娘和紅姨娘的婢女都退在外廂守着,只有負責帶五郎榮哥兒的奶媽子留在東廂內照看。
五郎榮哥兒已經竄高了很多,雙頰比起以前,清減了不少,此刻就像一隻猴子似的,在東廂內上蹦下跳的,奶媽子得時刻警醒着,一個不留神,他準能將自己摔傷。
青黛剛剛聽到聲響,忙從東廂內迎了出來,挑開青玉珠簾,朝金昊欽欠了欠身,笑道:“阿郎來了!”
金昊欽嗯了一聲,大步走進東廂內。
宋姨娘和紅姨娘紛紛起身,給金昊欽見了禮。
金昊欽也淡淡的喚了一聲宋姨娘和紅姨娘,繼而上前給林氏施了禮,恭敬道:“兒子給母親請安!”
林氏一副笑意可親的模樣,忙道:“坐吧,母親剛好有件喜事要跟你說!”
宋姨娘見狀,便朝奶媽子使了使眼色,奶媽會意,上前一把將在地上玩耍的五郎給抱了起來。宋姨娘隨後便轉身對林氏笑道:“夫人定是要跟阿郎講柯府上門提親的好事,婢妾就不攪擾了,先和五郎回院子,明日再過來給夫人請安!”
林氏午後才接待了從州府前來提親的冰人,心裏此刻還有些激動,見金昊欽回來,正打算將這個激動人心的消息告訴他呢,根本沒時間理會宋姨娘她們,此刻她自己識趣,要領着五郎和一干子閒雜人等離開,她自然是沒有意見的。
林氏挑眉看了宋姨娘一眼,閤眼笑道:“好,仔細看着點兒五郎,這孩子現在皮得很,可別磕着碰着了!”
宋姨娘迎了一聲是,便領着奶媽出了東廂。
紅姨娘見宋姨娘走了,自己再帶着也有些尷尬,遂起身學着宋姨娘,寒暄了幾句,便領着自己的婢女回去了。
少了嬉鬧聲,東廂一下安靜了下來。
青黛爲金昊欽上了一盞茶,便退到一邊。
金昊欽在林氏對面跽坐下來,急忙問道:“母親,究竟是怎麼回事?”
林氏一臉抑制不住的笑意,美眸神采熠熠,笑問道:“欽哥兒,你什麼時候認識了柯娘子?這麼好的事情,竟然連母親也瞞着,難爲母親之前還在爲了你的親事瞎操心着。柯娘子乃是將門之後,行事亦是乾脆利落,這可是母親想也不敢想的一門好親事,跟柯府結上親,想必以後對你的仕途亦是多有助益!”
金昊欽擰着俊眉,一張俊美的容顏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高興和雀躍。
這事情太過始料未及了,他就擔心這其中有誤會。
“母親,您沒有答應吧?”金昊欽帶着一絲期待看着林氏,希望她是尊重自己的意願的,至少這麼大的事情,也要跟自己商量商量。
林氏一愣,感覺兒子是不是傻了,放着這麼好的事情,不趕緊兒將親事確定下來,萬一錯過了,那可是沒有後悔藥喫的!
就像金元一樣,儘管有府尹大人的推薦,但又能如何,一兩個案子沒處理好,翟升之夢破碎,想挽救都挽不回來,這機會給了你一次,可不會給你第二次,她可不想扮什麼清高,先應下再說唄。
“您答應了?”金昊欽眉頭擰着一個川字,一瞬不瞬的盯着林氏。
林氏點頭,應了一聲:“啊,答應了啊!這可是驃騎將軍府的十六娘子!”
金昊欽看着林氏一副錯過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的表情,無聲的嘆了一口氣,坦言道:“母親,問題是兒根本就不認識柯十六娘子,她此舉實在讓兒迷糊,她所說的機緣,兒根本就不清楚指的是什麼,但兒確確實實的告訴您,兒不曾跟這個柯十六娘子見過面,更不曾跟她有過任何的交集!”
林氏一臉愕然。
不曾見過面,不曾有過交集?那人家怎麼會放下身段面子,請冰人上門提親來了?
難道這是柯十六娘子單戀欽哥兒?
還是欽哥兒惦念這自己曾跟他提起過的辛府的十二孃?
雖說這辛十二孃也是極好的,但家室背景卻無法跟人家驃騎將軍府相較,欽哥兒想要謀得好前程,少不得要在婚事上下點兒功夫。再加上前幾日那個不祥人拒了嚴家的親事,讓她這個當繼母的顏面盡失,連着兩日都不敢出門,生怕被那些知道情況的長舌婦們背後戳後脊樑,這次欽哥兒能撈上一門這麼體面的親事,她怎麼着也要替他牢牢抓住,待婚期定了下來,人們自然會忘了那個不祥人曾給她打臉的事情。
這就是自己養的兒子跟那個賤蹄子的區別,兒子終究還是會聽從自己意見的!
“欽哥兒,你曾答應母親,婚姻之事交由母親操心。等你父親回來,母親再將這事兒跟他一併說一下,想必你父親他也是高興的,你就不要擔心了。”林氏說完,伸手揉了揉金昊欽擰成一團的眉頭,笑道:“去沐浴更衣吧,晚膳過來陪母親一塊兒用膳,至於三孃的親事,母親也聽你的!”
金昊欽回神,這纔想起前兩日林氏爲了三孃的親事捱了父親一巴掌的事情,心中滋味雜陳。
父親說的話是真的麼?
母親這些年,真的是故意苛待三娘?
他笑意苦澀,半信半疑,心中還在掙扎着,這不是事實……
在林氏的催促下,金昊欽才起身,心事重重地出了東廂。
……
夜幕降臨,坊間已經升起了彩燈,臨近中秋,燈盞的顏色也隨之變得豔麗起來。
城內燈火輝煌,而城外的阡陌,卻遠離了喧囂,顯得清冷又寂寥。
朦朧月光的掩映下,陌上煙霧嫋嫋,伴着一聲聲悶悶的馬蹄聲,有兩道攜帶滾滾塵煙的身影飛馳而過。
速度漸漸緩了下來,二人彼此相視一眼,從容下馬,將馬匹拴在一顆歪脖子樹上。
英武和錦書皆是一襲黑色的夜行衣,頭戴黑色璞頭,在暗稠一般的夜月裏,他們的身形,彷彿也融入了夜色中,只有說話時,嘴裏淡淡清逸而出的霧花。
“是這麼沒錯吧?”英武啞聲問道。
錦書點頭,應道:“就是這裏!”
“走,去瞧瞧!”英武說完,兀自大步流星地往一處低矮的瓦房走去。
瓦房外面圍着籬笆牆,院子裏頭放着很多幹柴,爲了避免被霜霧浸溼,上面鋪着一層厚厚的稻草。院子裏還有幾隻覓食的小雞,英武站在籬笆外面往裏頭張望,屋內光線黯淡,只有一盞微弱的燈火輕輕搖曳。
英武和錦書打算進院子瞧瞧,卻聽到有腳步聲正往瓦房的方向而來,二人默契的將身形一閃,躲進了黑暗中。
瓦房內的人似乎也聽到了聲音,竹子做的門扉吱呀一響,從裏頭出來一個五旬的老漢,站在屋檐下,對籬笆牆外面的男子喚道:“二柱,你回來了?”
那年輕男子似乎已經習慣了,笑道:“大伯,是我,鐵蛋!”
“哦,是鐵蛋啊!”老漢走下院子,笑着接過鐵蛋背上的柴火,笑道:“我記得二柱今天是穿的灰色坎肩!”
鐵蛋抿嘴一笑,應道:“二柱哥將坎肩借我穿一天!”
“喫飯沒,進來一塊兒喫!”老漢招呼道。
鐵蛋擺擺手,說道:“我阿孃做好了飯菜,等着我回去呢!”
老漢沒有勉強,由着他去了。
錦書目送着鐵蛋離開,待老漢進屋後,輕輕一躍,進入院子,往窗口的方向走去。
屋內,老漢將矮桌上的一個鍋蓋掀開,露出一隻肥美欲滴的燒鵝。他嚥了口口水,手在衣裳上蹭了蹭,抓下一隻燒鵝腿,便囫圇吞棗地往自己嘴裏塞。
矮桌上還有一壺酒,聞着就香,錦書辨認出來了,這是上好的女兒紅。
一個樵夫,竟喫得這麼好?
錦書狐疑間,看到了英武的手勢,忙躍出院子,往大樹後面掩靠。
這次是另外一個男子,只是身上的灰色坎肩,明顯跟鐵蛋剛剛穿的,一模一樣。
他推開籬笆欄,跨進院子。
第三百二十七章 ‘萬年’小老媽子
裏頭的老漢聽到聲音,將竹門打開,探出腦袋,凝着院子裏的人,問道:“鐵蛋,你怎麼又回來了?”
年輕漢子拿着一塊汗巾擦了擦額角的汗,露出樸實的笑容,應道:“爹,是我,二柱!”
“二柱,鐵蛋不是說你把坎肩借給他了麼?怎麼又穿回你身上了?”老漢不解的問道。
大樹後面的英武和錦書聽到二人的對話,沉咧的眸子一陣收縮,相互辯了兩息,確認自己並沒有聽錯,才掩下心中狐疑,繼續觀察下去。
“剛剛在路上遇到鐵蛋了,便被我要了回來!”二柱如實說道。
老漢笑眯眯的說道:“快進來,爹晚上加菜了,咱們爺倆好久沒有喝上一杯了……”
二柱將汗巾搭在肩上,便隨着老漢進屋。
門扉又是一陣啞響,隨後便緊閉了起來。
錦書和英武從大樹後面出來,看了面前的泥瓦屋一眼,準備離開。
走在阡陌上,錦書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那個老漢,眼睛似乎有些問題!”
英武認同的點點頭,回道:“明天再過來試試,不排除是天色太暗的原因!”
“嗯,還有一個奇怪的地方,老漢不過一介樵夫,竟能喫得起燒鵝,喝得起女兒紅……”錦書沉着臉說道。
英武冷笑一聲,附和道:“不奇怪,辰郎君也不會讓咱們來查了!”
……
在辰莊用過晚膳後,辰逸雪便讓野天送金子回百草莊了。
玉娘站在廊下,一面安排着小廝將廊上的燈籠點上,一面安排着婢女去將浴池裏的水放好,一會兒郎君要沐浴。
她安排完,便親自去了耳房,煮了一壺茶湯,準備送到堂屋裏給辰逸雪。
今晚她多做了幾道菜,這菜譜還是辰語瞳留給她的,說是新研製出來的菜品,讓她有空做給郎君嚐嚐。玉娘也是貪新鮮,便嘗試了一下,沒想到命丫頭們收拾碗筷的時候,竟發現郎君和金娘子都喫完了,這讓玉娘很高興。
許是因爲金娘子陪着郎君一塊兒用膳的原因吧?
玉娘看着辰逸雪和金子相處愉快的樣子,連眉梢上都有笑意,難得遇到一個稱心意的,希望他們可以好好的!
她端着茶壺剛走出耳房,便聽底下的一個丫頭說,娘子回來了。
玉娘沒有覺得多意外,這後天就是中秋了,娘子回來辰莊過節,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玉娘進堂屋的時候,就見辰語瞳依偎在辰逸雪身上,撒着嬌呢。
“……你說這主意好不好啊大哥哥?”辰語瞳用腦袋蹭着辰逸雪的肩膀,笑着問道。
辰逸雪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蹙着眉頭問道:“語兒說的是真的?哥哥怎麼不曾聽三娘講過?”
辰語瞳無語的白了辰逸雪一眼,端然跽坐好,一面接過玉娘遞上來的茶湯,一面反問道:“大哥哥自己生辰到了,會到處宣傳麼?說嗨,我過生日哦,記得給我送禮物,要驚喜哦,會麼?”
辰逸雪被辰語瞳略有些誇張的表情逗樂了,哈哈笑了起來,搖頭道:“這個自然不會!”
“那就是了,瓔珞娘子自然也不會到處宣傳自己生辰到了。但正常人的心理,哥哥你應該懂的吧?”辰語瞳喝了一口茶湯,回頭對玉娘說道:“這是新來的茶?”
玉娘含笑點點頭,應道:“是,昨兒個剛從茶莊送過來的!”
“哦,回頭玉娘幫我準備兩份,一份送給我師父,一份帶去毓秀莊!”辰語瞳吩咐道。
“是,奴婢記下了!”玉娘恭敬的應道。
辰逸雪俽長而挺拔的身子跽坐着,眼睛盯着面前瓷杯中漾開圈圈漣漪的茶湯,那疏淡幽深的眼神,讓辰語瞳覺得,大哥哥的思緒已然隨着她剛剛的那一句話飄到了極遠極遠的地方。
很好!
辰語瞳喝着茶,黝黑的眸子裏漸漸漾出了笑意,那笑意映着房間裏盈盈的燈光,顯得有些璀璨動人,乍一看,跟辰逸雪有些相似,卻比辰逸雪多了幾分的暖意。
“那語兒說該送什麼禮物合適?”許久,辰逸雪才抬眸求救似的看着辰語瞳問道。
辰語瞳將茶杯擱在几上,挪坐過去,揚起光潔如玉的下巴,嘿嘿笑道:“其實大哥哥無需多慮,我已經幫你安排好了。瓔珞娘子的生辰,剛好是中秋月圓之夜,這真是個好兆頭呢。後天偵探館就安排沐休吧,節日,權當給大家放個假禮物吧!禮物我替你準備就好。爲了給瓔珞娘子一個驚喜,咱們全程要佯裝若無其事,一起用過慶生宴之後呢,你們就去看皮影戲,聚榮樓這些天的票都賣爆了,幸好我早有準備,搶到了兩張,雖然座位有點靠後,但總比沒有強。皮影戲看完之後,估計大家都出來賞花燈了,爲了與衆不同,我讓慕容瑾找人做了一架孔明燈,你們就去西湖邊放孔明燈好了,放完孔明燈,還有驚喜!”
辰逸雪被辰語瞳一連串的話,說得有些暈了,忽然間覺得語兒就像一個小管家婆一樣,而自己這個當哥哥的,一天裏的行程安排都讓她一個人佈置好了,而自己就像個孩子,按着長輩囑咐好的去執行……
辰語瞳眼睛亮亮的,瞳仁中噙着的淺淺笑意,就像湖水在太陽底下發光!
她實在是覺得自己的安排太好了,簡直就是堪稱完美。
她故意買了聚榮樓靠後面的座位,那還是情侶套座來的呢,價格不菲,舒適又隱祕,適合談情!她瞭解自己的大哥哥,皮影戲這些對他來說,太無聊了,所以,看皮影戲是副業,談情說愛才是主題!
至於孔明燈嘛,她一早就讓慕容瑾去訂做了,上面還題了字,讓他們一起去放許願燈,這願望太美好了!
想到此處,辰語瞳按捺不住得意,幽幽笑了。
“爲什麼皮影戲只讓我和三娘去看?你們都不去麼?”辰逸雪俊臉一片疏淡,開口問道。
辰語瞳差點兒吐血,大哥哥啊大哥哥,你特麼滴太白癡了,我們要去幹嘛呢,嫌聚榮樓的燈光不夠亮啊?
可自己哥哥的情商就這麼低,有什麼辦法?
爲了他下半輩子的幸福,辰語瞳可是操碎了心啊……簡直就是個‘萬年’的小老媽子!
“因爲票都賣完了啊,只剩下兩張而已,大哥哥不陪瓔珞娘子去,那我安排慕容瑾或者金護衛陪着!”辰語瞳漫不經心的應道。
“他們?”辰逸雪修長的眉眼輕挑,不冷不熱的應道:“三孃的生辰,讓無關緊要的人陪?”
辰語瞳嘴角彎彎,金昊欽也成了無關緊要的人了……
“所以嘛,還是大哥哥陪瓔珞娘子去看好了!”辰語瞳笑了笑,說道:“放完孔明燈,還有煙花,這兩天已經在試驗了,爭取給瓔珞娘子一個充滿驚喜的生辰!”
“煙花?”辰逸雪蹙眉,心中有些着急的追問道:“語兒你自己搗弄的?”
辰逸雪沒有忘記,幾年前的除夕夜,辰語瞳曾放言要研製出能在夜空盛放的煙花,爲除夕之夜助興,拉着辰逸然跑去了人家制作爆竹的作坊,根據自己瞎配出來的方子,讓人制作了兩桶煙花。最後自然是不成功的,差點將後院的牆都炸裂了,祖母爲了此事,嚇得夜不能寐。除夕本來是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圍着守歲,辰府卻陰雲密佈,辰語瞳和辰逸然被蕙蘭郡主怒斥了一頓後,貶到了冷冰冰的祠堂裏去面壁思過。
辰逸雪那時候擔心兩人受涼,親自送了斗篷和暖爐過去,發現面壁思過的二人卻圍坐在祠堂的碳爐邊,笑意盎然的喫着新鮮出爐的烤紅薯。
瞭解過後才知道,那又是辰語瞳的主意。
辰逸然抱怨辰語瞳老是連累他受苦受罰,讓她下次有難題,找兄長去,別總拉上他當炮灰。
辰語瞳爲了表示自己的歉意,只好對辰逸然獻殷勤了,親自烤紅薯,慰勞陪自己受罰的二哥哥。沒想到辰逸然竟非常喜歡辰語瞳烤的紅薯,看着一樣的烤法,味道卻比起外面買的,還要美味。二人喫得不亦樂乎,完全沒有受罰的樣子。
這事情都過去好多年了,沒想到辰語瞳又要‘重操舊業’,辰逸雪實在是擔心金子生辰當晚,沒有驚喜,只有驚嚇!
“這是經過無數次失敗後研製成功的心血結晶啊!”辰語瞳一臉篤定的說道:“相信我,一定是驚喜,不是驚嚇!”
辰逸雪點點頭,心裏還是不放心。
辰語瞳明顯讀懂了他的眼神,切了一聲,說道:“明晚帶一個回來給你試試看,哦,對了,最好大哥哥自己去點燃煙火,那樣顯得比較有誠意!”
“語兒確定不會將大哥哥炸飛了?”辰逸雪伸手揉揉她的腦袋,調笑道。
辰語瞳又白了他一眼,悶悶道:“本娘子決做不出謀殺親哥的行爲!”
玉娘在一旁聽着兄妹倆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得很是歡快,不由笑了。娘子每次回來,郎君的笑容總會多一些!
說了一會兒話之後,辰逸雪便起身,往澡池走去。
辰語瞳目送他離開,漂亮的眉目微微揚起,露出清湛的笑意。
第三百二十八章 製藥
金子回到百草莊後,在笑笑和袁青青的伺候下,洗漱完便直接上榻歇息了。
樁媽媽看着金子回來後臉上洋溢着的笑容,心中喜憂參半。
喜的是娘子與辰郎君相處得好,二人似乎有可持續發展的可能;憂的依然是心底的那個老問題,郡主府的門檻太高了,若是不能如願以償,娘子將來可是要傷身傷心的啊!
樁媽媽嘆了一口氣,退出了房間。
……
天色將明時分,金子就醒過來了。
她從木榻上彈坐起來,面無表情的呆了幾秒鐘,隨後轉頭望了窗外一眼,喊了笑笑進來伺候。
笑笑今天穿了一件煙青色的交領短襦,映襯得皮膚嬌嫩白皙。她推開門,走到畫屏後抄起一件緞衣,走到榻邊,披在金子身上,一面問道:“娘子今天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自然醒!”金子簡單道,將被子掀開,從容起身。
笑笑將幕簾收了起來,熹微的晨光穿透進房間裏,光線明亮了不少。
須臾,袁青青便送了盥洗的水進來,看着端坐在妝臺前梳頭的金子,嘿嘿笑道:“娘子,您今天好早,是因爲四娘子及笄麼?您要回府上?”
袁青青話音剛落,便被笑笑白了一眼。
這死妮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四娘子及笄,關她們什麼事?
笑笑抿着嘴,貝齒死死的咬着下脣,娘子十五歲那年,差點兒就熬不過去了,孤零零地躺在病榻那會兒,有誰人來看過一眼?更別說幫忙張羅什麼及笄禮了。她心裏難過的緊,也爲娘子這些年受的苦和苛待憤憤不平。
想起今晨府上來的那個婆子,笑笑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送的那些東西,她們一點兒也不稀罕,說是四娘子及笄成人了,送點果品過來,讓大家跟着沾着點兒喜氣。
阿呸!
關於四娘子的東西,笑笑覺得看着都晦氣!
這算是什麼意思?來向娘子炫耀麼?得瑟麼?
金子側首,睨了袁青青一眼,不鹹不淡的問道:“四娘今天行及笄禮?”
袁青青點點頭,一面在牙刷上沾上牙粉和青鹽,一面應道:“今晨府上的婆子奉了夫人之命,送來了好多點心果品。奴婢聽她跟樁媽媽說,本來想請娘子回去觀禮的,府上來了好些親朋好友呢,但老爺說娘子你一向不喜應付這些場合,便只送一些禮品過來給您嚐嚐鮮。”
袁青青眨了眨眼睛,笑道“娘子,奴婢猜四娘子的及笄禮一定很熱鬧,連點心都極精緻呢,一會兒奴婢給您送進來!”
金子從妝臺前起身,但笑不語,徑直走到屏風後面,洗漱去了。
笑笑不動聲色的走到袁青青身邊,伸手往她胳膊上一掐,咬牙切齒道:“青青,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青青喫痛,擰着眉怪叫一聲,喊道:“娘子,救我……笑笑姐要殺人了……”
金子在裏頭一邊刷着牙,一邊神遊太虛,她倒沒有因爲金妍珠及笄的事情觸景傷情,三娘本身並不在乎這些,而她對於及笄禮,更沒有什麼概念。像她這種不喜歡應酬的人,及笄禮對她來說,太過麻煩,三姑六婆的,還要聆聽女戒女訓、婦德這些教條,吵得腦仁疼,金子沒有一星半點兒的羨慕。
此刻袁青青的痛呼聲,讓她回過神來,這才知道笑笑是因爲金妍珠及笄的事情,將滿腔怒火撒到袁青青這個不長眼的丫頭身上了。
青青的呼救聲沒有引出金子,她刷完牙之後,便將整張臉埋進了水裏,這是她新研製出來的美容心得,叫水療!無數晶瑩的氣泡冒出水面,她白皙如玉的面容和捲翹濃密的睫毛上也沾染了細小淘氣的氣泡,氧氣美女,金子當之無愧!
樁媽媽被袁青青的呼救聲引來了,她進了房間,就沉着臉喝道:“大呼小叫的,這是作甚?嫌娘子這裏太清淨麼?”
袁青青和笑笑有些驚慌的看了樁媽媽一眼,兩人都噤聲,分開站好,垂眸喊了一聲:“樁媽媽!”
樁媽媽探首望了屏風後面的纖瘦身影,嘆了一口氣,心中以爲娘子許是爲了四娘及笄的事情,有些抑鬱着呢。她吩咐笑笑好生伺候着金子,便將袁青青喊了出去,說廚房裏的豆漿快煮好了,讓她去撇掉鍋面上的浮沫,一會兒娘子要用早膳。
袁青青見樁媽媽面色沉沉,也不敢耽誤,應了一聲後,撒腿便跑了出去。
笑笑走進內廂,打開衣櫃,問了金子一句:“娘子,你今日想要穿什麼?長袍還是襦裙?”
“長袍吧!”金子抬頭,取過盥洗架上的棉帕,輕輕地吸乾臉上的水分。
笑笑順手抽了一套圓領窄袖團錦長袍出來,笑眯眯道:“昨天娘子穿回來的那套襦裙最好看了,語瞳娘子還真是心靈手巧,花樣子和款式也是層出不窮的,美極了!”
金子走出屏風,淡笑道:“美則美矣,卻不大方便!”
笑笑知道娘子的意思,只附和着一聲是,便伺候着金子更衣。
不多時,樁媽媽又回到房裏,對金子說道:“娘子,早膳備好了,你是現在用麼?”
“嗯!”金子點點頭,心裏想着一會兒用完早膳,就回偵探館看看,也不知道英武和錦書那邊有沒有什麼好消息傳來。
樁媽媽將膳食安排妥當後,順便對金子說道:“剛剛野天小哥來了,託老奴跟娘子說一聲,今天和明天偵探館沐休!”
金子剛在几上坐下,端起豆漿喝了一口,蹙眉反問道:“怎麼想起沐休了,之前也沒說!”
“娘子忘了,明天就是中秋佳節,就是衙門也會放假沐休的!”樁媽媽提醒道。
金子恍然點點頭,自己這日子過得,實在是渾渾噩噩呢,連中秋逼近了,都不知道。
樁媽媽見金子又安靜的低頭用膳,卡在喉嚨裏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又將之盡數嚥了回去。
明天可是娘子的生辰呢,可能記住的,有幾人?
她眼角有些溼熱,以前娘子神智不清明,沒有過生辰也就罷了,可今年娘子可算是徹底好了,她怎麼着也想着幫娘子好好慶祝一回的。可樁媽媽尋思着,自己若是提醒娘子了,可她最親近的家人卻忘記了,那不是間接地傷了娘子的心麼?
這讓樁媽媽於心何忍?
真真是左右爲難……
金子用完了早膳,尋思着今天不去偵探館,那便呆在百草莊裏專研一些藥劑好了。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對笑笑說道:“上次抓的那些老鼠都還養着吧?”
說起老鼠這個問題,笑笑一臉惡寒。上次娘子竟讓她和青青去抓十幾只老鼠,這對她來說,簡直比跟在娘子身邊看解剖還讓她恐懼,青青這丫頭倒是不害怕,因此,笑笑便幫她在莊裏又請了一個幫手,讓倆人一塊兒去抓老鼠,而幫忙的這個人情,自然是笑笑去還的,笑笑承諾,以後煮糖水,一定給那小師弟送一份兒過去。
“都養着呢,關在籠子裏!”笑笑縮着脖子回道。
金子見她畏懼的模樣,不由笑了。
膽子一點兒也沒有練大。
她起身,吩咐笑笑一會兒讓袁青青把那籠老鼠都送過去給她,便往院外的‘實驗室’走去。
院外的‘實驗室’,之前是辰語瞳在裏面搗弄着稀奇古怪的藥劑,這陣子辰語瞳比較忙,聽說毓秀莊的秋裝展就要開幕了,她有時候忙得太晚,連百草莊都沒有回來,直接在毓秀莊歇下了。
金子心裏對辰語瞳是敬佩的,她一個女子,撐起半個家業,真的不容易。她所要光顧的,可不單單是桃源縣這一個分號,大胤朝的每個州府上,都有毓秀莊的分點,而同步更新產品這些問題,就夠她傷腦筋,好在其他分號的賬目是蕙蘭郡主和郡馬辰靖一手掌握,底下還有一大幫的掌事在幫忙,不然,壓力可想而知。
金子將工具箱放在長櫃上,戴上了口罩和手套。
實驗室裏的設備還算齊全,辰語瞳連試管試劑這些東西,都按照現代藥具的比例,用白瓷燒製出來了,所以,金子算是白撿了便宜,辰語瞳栽樹,她後來者乘涼了。
試管架上放着幾管子透明的液體,那是前天晚上金子回莊子後,閒暇時搗弄出來的,當時金子還想着接近鄭玉,便着急研製出可以傍身的藥劑。
對於製藥,金子還是很感興趣的,老神醫也驚歎於她和辰語瞳的悟性,只不過金子這次調配出來的藥,多多少少會讓他老人家有些失望了。
因爲她配的藥,不是用來救人的,而是一種無色無味的毒藥。
金子曾說過,法醫若動了殺人的心思,絕對可以做得悄無聲息,而且在驗屍技術尚不成熟的古代,可以保證,就連金牌仵作也查不出死因。
不過這種藥,金子不會隨便亂用。因爲她相信上蒼有好生之德,相信人在做,天在看!
若非不得以,她希望這藥僅僅只是研製,永遠沒有用到它的機會!
第二個試管裏面裝的藥劑,只要沾上一點兒,就會渾身奇癢難耐,若無解藥,下場就是被自己抓得血肉模糊而死……
第三個試管裏的藥劑,就是一種慢性毒物,金子尚在研製中。她目前想要驗證的,就是前面的那兩種而已。
第三百二十九章 藥劑試驗
金子沉靜在自己的世界裏,熟練的搗弄着試劑上的藥物。
實驗室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金子抬頭,淡淡說道:“進來吧!”
袁青青提着一個鐵籠子,外面罩着一層白布,鐵籠在她手中不停地晃動着,金子光看籠子裏這動靜,就知道里頭的老鼠,個頭不小。
太好了,一會兒準能讓你們都乖乖的!
金子掩在口罩後面的脣畔漾出一抹淡笑,對袁青青吩咐道:“抓一隻出來,先試試!”
袁青青有些興奮的應了一聲是,便將鐵籠子往地上一放,掀開白布,準備打開籠子,徒手去抓裏面肥得流油的大老鼠。
“慢着!”金子開口制止,取過一旁乾淨的手套,扔到袁青青面前,說道:“戴着再抓!”
袁青青不大卻有神的眼睛微微閃動,嘻嘻一笑,將手套麻利地戴上後,纔打開籠子的鐵閘,伸手往裏頭隨機的抓上一隻老鼠。
裏面有十幾只老鼠,此刻見袁青青白色的魔爪伸進去,都驚得四處亂竄,吱吱叫着。
袁青青這丫頭,一點兒也不怕,逮着一直圓滾滾的抓了出來,順手將鐵閘柵好。那滾肥圓的老鼠在她手裏被抓的緊緊的,睜着哀怨的眸子,不停吱吱亂叫。
“娘子,放哪兒?”袁青青抓着大老鼠,有些好奇的看着裝扮古怪的金子問道。
“等一下,先抓着!”金子說完,從試管架上取過藥劑,拿起一旁的白瓷針筒,伸出長長的針尖,往試管裏一放。袁青青睜大眼睛,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娘子將那奇怪的物事豎起來的時候,她發現試管裏的透明液體都不見了。
怎麼回事?
雖然很想知道,但袁青青還不敢在此刻擾了娘子思緒,只乖乖的將大老鼠抓好。
金子拿着針筒,慢慢走向袁青青,那清冷的氣息讓袁青青竟莫名地緊張了起來,連她手中的老鼠,似乎也被這種危險的氣息所感染,不停的掙扎着,叫着。
金子輕聲對袁青青說道:“抓穩了!”
袁青青看了一眼金子漠然無緒的眸子,嚥了口口水,低低應道:“是!”
金子抬手,輕輕的壓了壓老鼠的腦門,隨後長針精準無比地紮在它腦袋上,慢慢將針筒裏的藥劑推了進去。
老鼠被紮了一針後,竟漸漸安靜了下來。
“放它下來!”金子吩咐道。
袁青青哦了一聲,蹲下身子,將老鼠放在地面上。
老鼠獲得自由後,開始在實驗室的地板上亂竄,袁青青有些擔心的看了金子一眼,喚了一聲:“娘子……”
金子沒有理會她,只凝神觀察着那隻受了驚的老鼠。
約莫過了十幾秒,老鼠的動作漸漸變得遲緩,最後一動不動地癱在地面上。
“娘子,它死了!”袁青青顫聲道。
其實殺一隻老鼠沒有什麼,可怖的是娘子剛剛殺老鼠的手段,竟是用的那一點兒液體,想想,這若是用在活人身上呢?
想到此處,袁青青心裏不由一陣哆嗦,她之前聽笑笑說娘子出去驗屍,恐懼歸恐懼,卻還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親眼見娘子研製出能殺人於無形的藥,實在是太恐怖了。她在心裏暗暗的告訴自己,決不能得罪了娘子,不然,下場會跟這老鼠一樣慘!
金子走過去將老鼠提溜了起來,放在素布鋪開的長櫃上,開始檢查老鼠的屍表。
瞳孔自然放大,怒目圓睜的模樣,是心臟驟停的自然表現。
這個藥的主要作用,就是加快全身血液的運行,心房的血循環有它自己的規律,如果用藥物強行催動的話,心臟負荷過大,便會造成主動脈的撕裂,心臟便會驟然停止,而痕檢的結果,卻沒有中毒的跡象,就像自然死亡一樣,無跡可尋,這是金子所要達到的效果。
金子拿起解剖刀,劃開了老鼠的腹膜,開始進行內臟的檢驗。
袁青青在一旁看着娘子開膛剖肚,驚得雙手一直打顫。
她之前聽笑笑說看了那面目全非的屍體後嘔吐時,她還曾嘲笑過笑笑,說她膽子太小了,下次讓自己代替她隨娘子出堪好了,可此時娘子解剖的還不是人呢,她就覺得頭皮發麻,背脊一陣陣的沁涼起來……
娘子該是長了一顆怎樣強大的心臟啊!
金子將老鼠的器官都檢查了,沒有絲毫中毒的跡象,這很符合她的預期,如此看來,這個藥劑算是研製成功了,只是老鼠終究跟人體不一樣,人體需要注射多少劑量才能達到這樣的效果呢?
這劑量,還得好好的斟酌斟酌……
金子將老鼠的解剖完的屍體直接扔到長櫃下面的垃圾桶裏,將沾染了污穢的素布收了起來,一併扔了下去。
她將手套脫了下來,在一旁的水盆裏淨了手,用棉帕吸乾手上的水分後,又重新取了一副嶄新的戴上。
接下來要進行試驗的是第二種藥劑,會令人受盡癢癢折磨的藥。
“青青,再抓一隻老鼠出來!”金子回頭吩咐道。
袁青青怔怔的立在原地,彷彿沒有聽到金子的話。
“青青……”金子又喚了一遍,她這才反映了過來,慢問道:“娘子有什麼吩咐?”
金子蹙起了黛眉,搖搖頭,這丫頭,比起笑笑,膽子也大不了多少啊……
袁青青生怕娘子嫌棄自己,忙強自打起精神,追問道:“娘子是要奴婢抓老鼠麼?”
“嗯,抓一隻出來,進行第二種藥劑的試驗!”金子面無表情的說道。
袁青青看着她沉冷的眸子,一刻也不敢耽誤,忙應聲往鐵籠走去,打開鐵閘,伸手抓了一隻老鼠出來。許是剛剛見證了同伴的死亡,那老鼠掙扎得厲害,袁青青險些脫手,讓老鼠竄了出去。
“抓穩了!”金子低聲吩咐道。
“是!”袁青青大膽的應了一句。
金子將液體打進注射器後,拿着針筒直接刺進老鼠的前肢。
“把它放回籠子裏!”金子說道。
袁青青不敢多問,點點頭,就將老鼠送回籠子裏。
老鼠一回到籠子裏,便往同伴的身邊擠過去,生怕再被抓出去一樣。袁青青有些狐疑的望了金子一眼,又望了望籠子裏的老鼠。剩下的那些老鼠,個頭差不多,一下子就忘了剛剛被打了藥的是那一隻了呢。
金子看了一下時辰,將手套和口罩脫了下來,對袁青青說道:“你留下來觀察,本娘子出去喝杯水!”
袁青青哦了一聲,目送金子離開實驗室。
這老鼠似乎沒啥不正常的,至少,袁青青現在還分辨不出來,只託着腮,蹲在籠子外面,看着裏頭的老鼠們上躥下跳。
金子出了實驗室,徑直去了耳房,又重新仔細的洗漱了一遍,才從容回到房間裏。
樁媽媽奉了茶進來,看着金子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樣。
金子抬頭,掃了樁媽媽一眼,問道:“媽媽有什麼事,直接說吧!”
樁媽媽有些掙扎,也不知道明日老爺和阿郎他們會不會來接娘子回金府過節,若是沒有的話,這話問出口,是不是反而徒惹娘子尷尬和不快呢?
她思前想後,決定不提。
“娘子,明兒個是中秋,你想喫些什麼,告訴老奴,老奴一會兒上東市去置辦!”
金子喝了口茶,想起自從去了偵探館之後,好久沒有爲樁媽媽她們做美食了,明天既然是中秋,偵探館那邊又沐休,不如就親自動手,做一頓好喫的犒勞她們吧。
她笑了笑,將茶杯放下,對樁媽媽說道:“一會兒我去東市採辦吧,明天咱們自己好好過個節!”
“娘子,還是老奴去吧!”樁媽媽有些心疼金子,她知道娘子的想法,可她不願娘子勞累,閨閣娘子會廚藝的極少,畢竟,很多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爲了保護一雙纖纖素手,煮飯這些粗活,能免則免。
可樁媽媽不知道的是,金子是享受烹飪過程的樂趣,做出來的美食,得到肯定,這比什麼都很重要。
金子只說明天想嘗試一下新的菜品,所以,要親自去東市採買食材,樁媽媽拗不過她,只好隨着她去了,只要娘子高興就好。
金子尋思着回來再去實驗室檢查一下結果,便整了整衣袍,讓笑笑換了一套小廝的服飾,一塊兒出門了。
臨近佳節,東市上更是人山人海,比肩接踵。
鱗次櫛比的商鋪門前,採買的客商絡繹不絕,就連水產市場那邊,也是吆喝聲不斷,此起彼伏。
金子領着笑笑擠進了坊市,按着心底盤算好的菜品,開始採購食材。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金子和笑笑才提溜着滿滿當當的食物脫力一般的從坊市內走出來。
“估摸着現在馬車是進不了長街了,笑笑,咱們要徒步走出去才能搭乘到馬車!”金子抬手擦了一下額角,抿了抿有些乾燥的嘴脣說道。
笑笑認同的應了一聲是,只給金子拿一些乾果類的食物,其他的食材,都讓她一個人抱在了懷裏。
循着長街走出去,正好迎面看到了在彩燈商鋪裏選購燈籠的慕容瑾。
慕容瑾一臉笑容,跟店老闆談好之後,讓成子付了銀錢。
“明日下午,我便吩咐人過來取,老闆千萬不要誤了!”慕容瑾囑咐道。
店老闆拍了拍胸口,打包票道:“一定一定,其實基本都做好了,就差上色!”
“那好!”慕容瑾笑了笑,轉身的時候,看到金子有些意外的喚了一句:“金……金郎君!”
第三百三十章 追愛的柯子萱
慕容瑾凝着金子,他可還記得金子曾經說過的話,她說在外,請喚我金郎君。
然剛剛這一聲金郎君卻引起了路旁一個紅衣娘子的注意,她猛的回頭,長長的馬尾一甩,露出一張白皙瓊秀的面容,一雙清亮犀利的眼眸,迅速地掃向聲源。
她便是驃騎將軍府的柯十六娘——柯子萱!
她站在街道的另一端,離金子的只有三四米的距離,但中間往來人流太多,只能踮着腳尖凝眸分辨那個金郎君是否跟記憶中的一樣。
金子含笑走過去,問道:“慕容公子在訂購燈籠麼?”
慕容瑾點點頭,想起了辰語瞳的吩咐,說是要保持神祕,便含糊應道:“是,明兒個不是中秋麼,在下訂購一些彩燈,回去府上裝扮裝扮!”
金子不疑有他,笑着讚了一下他有情趣。
慕容瑾嘴角噙着淺笑,心中暗自腹誹,辰娘子纔是真正有情趣的人啊,將金娘子你的生辰安排得多有意思!他心中隱隱有一絲期盼,自己生辰之日,是否也能收到一份這樣的驚喜呢?
他遐想完,看了一眼金子手中的物事和笑笑懷裏抱着的大包小包,問道:“金郎君剛去坊市採購?”
“嗯,準備回去了!”金子應道。
“在下送你吧,這會兒馬車不好找呢!”慕容瑾熱情的說道。
金子現在跟慕容瑾是同事關係,相處得極熟悉了,自然也不用客氣推脫,便自然而然地應下了。
慕容瑾讓成子幫笑笑拿上一些東西,一行人便往長街的盡頭走去。
柯子萱見金子越走越遠,有些着急地推開一旁的行人,翹着首,追着那抹清爽的背影。
她剛剛看清楚了,那金郎君便是上次在州府東市上驚鴻一瞥的金護衛,雖然他坐在車廂內,但他淡淡一笑的模樣,就像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她的腦海裏,就算是不經意的想起,心也會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陣悸動。
上次她去了州府衙門口,便是想再見金護衛一面,以便確定自己內心的感覺,可偏偏金護衛沐休回桃源縣了,她的願望落了空。回府上的這兩天,她常常想起初見的那一幕,一種迫切地想要見他的急切感,讓她有些焦躁難安。
她不是一個懂得隱藏自己情緒的女子,她的喜好厭惡,全都寫在了臉上,女兒家的一點小心思,自然瞞不過乳母安娘。安娘聽了柯子萱的心裏話後,當即就笑了,說十六娘是情竇初開了呢。
柯子萱請教了安娘一些關於情愛的問題,覺得自己對金護衛就是那種感覺。
她不覺得女子主動對男子示愛是一種丟臉不含蓄的行爲,她做事向來利落,絕不拖泥帶水,這次請冰人上金府提親的事情,她沒有跟府上的任何一個人提過,包括安娘,只是由着自己的性子來。她在想,若是跟九哥說了,他肯定要阻攔着自己,不說別的,單單門第之間的差距,他就不會同意。
可柯子萱不在乎這些,只要她看對眼了,門第這些,不是問題。
“哎,哎,你這姑娘,怎麼回事啊?”長街上有一名婦人被柯子萱撞到了,捂着肩膀擰着眉頭拔高聲音喊了一聲。
柯子萱停下來,側身對婦人拱了拱手,嘴上說着不好意思,眼睛卻往遠處瞟,生怕將人跟丟了。
婦人冷冷哼了一聲,沒看出來這姑娘有半點不好意思的地方。
金子和慕容瑾對東市的結構極爲熟悉,長街上人流太多,他們只能是抄坊間的小路出去。柯子萱安撫完婦人之後,急急追了上去,卻再也找不到金子一行人的身影。
怎麼不見人影了?
柯子萱有些着急,推開擋在前頭的人羣,一面說着借過,一面往前擠。她急急趕到長街入口,形形色色的人流裏,卻沒有她期待的人出現。
她有些懊惱地跺了跺腳,心想是不是去金府門口碰碰運氣?
柯子萱剛在路邊攔了一輛馬車,便聽到一道洪亮的聲音穿透人羣,鑽進她的耳朵裏。
“十六娘……”
柯子萱一怔,抬眸望去,殷年正大步流星地往她所在的方向走來。
“殷……殷年,你怎麼來了?”柯子萱看着漸行漸近的殷年,一臉的不可置信。
殷年在柯子萱一丈之外停了下來,拱手行了一禮,面無表情的說道:“少將軍讓在下來帶十六娘回去!”
“九哥不會也來了吧?嘿嘿……”柯子萱乾笑着問道。
殷年直接了當的回道:“少將軍現在就在馬車上等着十六娘,請!”
柯子萱探着腦袋望向路對面,不遠處,正停着一輛古樸的大馬車,車轅上的那個小廝,她自然是認識的,跟在九哥身邊的長隨——木舟。
“這位娘子,還走不走?”剛剛被柯子萱攔下來的車伕開口問道。
柯子萱有些頹喪地搖搖頭,擺手道:“不好意思,不走了!”
車伕聽完,二話不說,攥着繮繩,催動馬車離開了。
柯子萱深吸了一口氣,凜神,往路對面走去,殷年緊隨其後。
木舟看到了一襲紅衣的柯子萱,忙從車轅上跳下來,剛想要躬身行禮,柯子萱就先他一步,道了一聲不必多禮,兀自挑開竹簾,躍了上去。
車廂內,柯子俊正一個人下着棋,見到閃身進來的身影后,不緊不慢的抬頭,瞥了柯子萱一眼,脣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道:“阿萱,能給九哥一個解釋麼?”
“什麼?”柯子萱大咧咧地往軟榻上一躺,側着身子看柯子俊,撅着嘴問道。
“安娘說你失蹤了,你不該給府上的所有人一個解釋麼?”柯子俊凝着柯子萱,笑意澹澹,續道:“來,跟九哥說說,你上桃源縣作甚?”
柯子萱紅着臉,梗着脖子說道:“遊西湖啊,不是說西湖最美就是這個時候麼?所以過來瞧瞧!”
“貪玩的丫頭!”柯子俊嗔了一句,沉着臉說道:“就是要玩,也得跟九哥或者安娘說一聲,你一個女子,孤身出來,若是遇到危險,又該如何是好?”
“九哥完全不必擔心我,好歹我也跟着你在驃騎營混過,普通人,傷不了我!”柯子萱有些得意的說道。
“那若是不普通的人呢?”柯子俊臉色陰鬱,想起那個幾次潛入驃騎將軍府的藍眸殺手,若是阿萱遇到他,便只有乖乖就擒的份兒。若是這丫頭出了是什麼差錯,他該如何向二叔交代?
想到此處,柯子俊不由嘆了一口氣,冷冷說道:“阿萱你的個性實在太過張揚了,高興不高興,全由着自己的性子來,以後是要喫虧的!”
柯子萱翻了翻白眼,嘟囔道:“難道要表裏不一的,纔好麼?”
“你知道九哥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柯子俊瞪了她一眼。
“哼!”柯子萱冷哼一聲,轉過身子不看他。
“二叔來了,晚上,你自己跟他解釋!”柯子俊說完,吩咐木舟啓程。
柯子俊口中的二叔,其實是已故驃騎將軍柯越雲的同胞弟弟——柯越昭。
柯越昭在刑部司職,任刑部郎中!
柯子萱一聽這話,有些慌了,忙問道:“父親來了?怎麼回事?”
“知道害怕了?”柯子俊露出一臉玩味的笑意。
“九哥,嘿嘿……”柯子萱挪坐到柯子俊身邊,撒嬌地晃了晃他的手臂,祈求道:“回去,你能不能幫阿萱在父親面前,美言美言?”
“要怎麼個美言法?”柯子俊繞有興致的問道。
柯子萱:“這個九哥不用我教吧,你最懂我了!”
“九哥不懂……”柯子俊佯裝無辜。
柯子萱:“……”
……
第三百三十一章 節前
金子搭乘慕容瑾的順風車回到百草莊後,便吩咐笑笑將食材送去廚房,自己在耳房淨了手,直接往實驗室而去。
剛推開門進去,就聞到一個濃郁的血腥味兒。
金子往裏面走,這才發現袁青青一臉青白的癱坐在地上,眼神呆滯,顫顫發抖。
“青青!”金子喚了一聲。
看着這丫頭的神情,明顯是被嚇到了。金子的視線轉向鐵籠,中間的位置,躺着一隻血肉模糊的老鼠,身上的毛髮,幾乎都掉光了,肚皮被撕裂,沾染着血污的內臟隱隱露了出來。其他的幾隻老鼠,身上也有不同程度的抓痕,毛髮也掉了不少,擠在一個角落裏,吱吱叫着。
袁青青聽到聲音,抬起頭來,一把撲倒金子腳下,抱住金子的小腿,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嗚嗚……娘子,你怎麼纔來啊,奴婢嚇死了,好恐怖……”
金子被袁青青這一撞,險些仰倒在地,幸好她平衡能力較好,穩住後,有些哭笑不得的說道:“你害怕可以出去啊,怎麼還留在實驗室裏?”
“娘子讓奴婢觀察着啊,奴婢一步也不敢離開,剛剛奴婢看着那籠子裏的老鼠毒發,拼命地啃咬自己,就像瘋了一樣,上跳下竄,還將其他的老鼠抓撓成那樣,最後又將自己抓得血肉模糊,連肚子都撕裂了……真的好害怕啊,嗚嗚!”袁青青哭得瑟瑟發抖。
金子揉了揉她的腦袋,安撫道:“還好還好,你比笑笑勇敢呢,至少沒吐!”
聽到褒獎,袁青青抬起一張滿是斑駁淚痕的臉,問道:“娘子說的是真的?”
金子笑了笑,應道:“真的,青青很勇敢!”
袁青青還是小孩子心性,這會兒得了金子的稱讚,感覺剛剛那些驚嚇,都是值得的。自己比笑笑姐還要勇敢呢,這表示什麼?這表示娘子高看自己一等,不是?
她抹了淚,吸了吸鼻子,破涕爲笑:“謝娘子讚賞,其實奴婢現在並不害怕了,有娘子在,奴婢什麼都不怕!”
金子臉上的笑意漸漸擴散,這丫頭,真真是個機靈鬼!
“將籠子裏那隻死掉的老鼠清理掉吧,一會兒還要進行第二次試驗!”金子將袁青青從地上拉起來,淡淡吩咐道。
袁青青打了一哆嗦,還要再試驗?
可剛剛自己才誇下海口,跟娘子說不害怕了,這會兒再退縮,娘子會怎麼想?
思前想後,袁青青決定豁出去了,難得娘子給自己這麼好的表現機會,不好好抓住,實在是對不起自己呀!
“是!”袁青青呼了長長的一口氣,炯炯發亮的眼睛凝着老鼠籠,一副從容就義的表情。
那籠子裏的老鼠看到漸漸逼近的人兒,越發擠成了一團,彷彿看到了魔鬼一般。
袁青青戴着手套的手裹着一塊白色的帕子,將之包在死老鼠身上,捏住後,小心翼翼地拿了出來,送進了垃圾桶。
長櫃邊,金子已經穿戴好手套和口罩,她伸手取過試管架上的藥劑,用白瓷針筒抽了一些液體,轉身走向老鼠籠。
“隨機抓一隻出來!”金子吩咐道。
袁青青咬着貝齒,點點頭,伸手抓了一隻毛髮比較完整的老鼠出來。
金子在它前肢將液體打進去後,便讓袁青青將老鼠單獨放在另外一個木箱裏,並將箱子蓋好。
這次的劑量比之前的那隻老鼠用的較多,估計藥物發作的時間,要提前許多。
金子走回長櫃邊,開始配置之前研製好的解藥。
她凝神操作着,只聽到地上那隻木箱開始砰砰敲響,聽動靜,倒是不小。
金子加快手中的動作,將藥劑裝進針管裏後,直接走到木箱邊上,剛打開一點兒縫隙,那隻毒發的老鼠便竄了上來。金子用箱蓋壓住它,眼明手快,一針紮在它的腦門上。
袁青青看得微微咋舌,娘子一點兒也不害怕麼?連一絲遲疑都沒有……
扎完針之後,金子將老鼠推了下去,又重新將箱子蓋好。
“一會兒再來檢查一下情況,青青你盯着,本娘子去消毒器具!”金子說道。
袁青青忙應了一聲是,蹲下身子,守在箱子邊上。
金子將剛剛的使用的試管和針筒,收拾出去準備消毒,這些藥具都比較珍貴,所以金子一般都是自己清洗消毒,生怕丫頭們粗手粗腳,會有所損毀。
待金子將藥具清潔好,送回實驗室的時候,袁青青已經按捺不住好奇,偷偷將箱子打開出來看了。
這次沒有上次恐怖,那隻老鼠雖然身上傷痕累累,但已經鎮定下來了,躺在箱底,疲累的閉着眼睛,發出微弱的吱吱聲,還活着呢。
“怎麼樣?”金子問道。
袁青青回頭,似是爲了顯示自己的勇氣,她努力扯出一抹絢爛的笑容,回道:“娘子,老鼠沒死呢,就是趴着不動!”
“剛剛那動靜,耗費了不少精力,現在鎮定下來了,自然會脫力,趴着正常!”金子微微一笑,這也就間接證明了解藥的效果。她心中多多少少有些雀躍,第一次配置的兩種藥劑,可以說,很成功呢!
……
午後,金子用了一些午膳後,便去了老神醫的院子,請教醫學知識去了。
樁媽媽想着明日過節,就帶頭組織着袁青青和笑笑,將居住的院子裏裏外外打掃洗刷了一遍,又將這些天得空做好的彩燈掛上了長廊。
趕明兒將這些彩燈點亮,一定很漂亮呢!
三人忙了大半晌,終於將院子清潔完畢了。
樁媽媽用手拍打着後背,倚着長廊的欄杆,疲憊地坐了下來。
……
辰莊那邊,玉娘同樣領着丫頭們將莊子的每一個角落都裝扮一新,打掃得乾乾淨淨。
辰語瞳今日並沒有出去毓秀莊,她讓廚房裏的幾個婆子揉着麪粉,又讓春曉將瓷盆裏的各種餡料打細,一會兒她要用。
近些年來,辰語瞳都有自己動手做月餅的習慣,而且她出品的月餅,比東市上任何一家點心鋪做的都要好喫,餡料不僅細膩柔滑,而且賣相極好,刻着各種各樣的圖案。
“娘子,這水蜜桃做餡料,您是怎麼想出來的?”春曉一面打着餡泥,一面仰頭望了一眼倚在門框上翹首看着天際的辰語瞳。
辰語瞳雖然沒有動手搓麪粉,也沒有動手打餡料,可身上卻是全部武裝,戴着自制的白色廚師帽,繫着長長的圍裙,看起來與正宗的廚師不遑多讓。她回過頭,微微一笑,拽拽的應道:“每次都要本娘子追根溯源的解釋,那我不是要……累死!”
額,這話怎麼那麼像郎君講的?
春曉爆了一頭冷汗!
“麪粉搓好了沒有?”辰語瞳問道。
婆子此刻也戴着廚師帽,娘子說那樣能防止將頭髮掉進食材裏,保持衛生。
她抬頭笑着應道:“好了!”
辰語瞳點頭,走過去,將袖口捲起來,準備動手做月餅。
……
堂屋裏,辰逸雪安靜地坐在軟榻上,他拿着書本,已經靜靜的看了很久,久得甚至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那便是他一個人可以看書看到地老天荒。而實際上,辰逸雪除了查案時會東奔西走之外,平時就是典型的超級宅男一枚!
門口光影一暗,辰逸雪從書本後面抬起一張淡漠的面容,掃了辰語瞳一眼,笑道:“搗弄完了?”
辰語瞳手裏端着一個點心盒,輕盈的步入堂屋內,走到辰逸雪身側,將蓋子打開,一股誘人的香味兒便飄了出來。
“新鮮出爐的水蜜桃月餅,大哥哥嚐嚐看!”辰語瞳抓了一個送到辰逸雪面前。
辰逸雪含笑接過來,送到嘴邊咬了一下口,細細的品味着。
他向來不喜歡甜食,可語兒做的這個水蜜桃月餅,卻是出奇的美味,不甜不膩,帶着一股淡淡甘甜的果香。他點點頭,又咬了一口,稱讚道:“進步很大,比去年的蓮蓉月餅好喫!”
“喜歡就好,下午,大哥哥幫我一個忙吧!”辰語瞳笑眯眯的說道。
“什麼?”辰逸雪眯着眼睛看她,“要哥哥幫什麼忙?”
“不知道金府會不會給瓔珞娘子送月餅,大哥哥就幫我送一份過去給瓔珞娘子和師父吧,這麼好喫的月餅,外面可是買不到的呢!”辰語瞳眼中洋溢着自豪。
辰逸雪沒有拒絕,點點頭應道:“一會兒讓野天去送!”
“啊?”辰語瞳一頭黑線,努着嘴說道:“打發野天去送,一點兒誠意也沒有!”
“去年不是野天去送的麼?”辰逸雪記得去年中秋前夕,辰語瞳自己讓野天送了一大盒月餅上百草莊,難道去年送月餅,就不用誠意了,這是什麼邏輯?
“這次不一樣,不是還有瓔珞娘子麼?若是金府沒有送月餅過去,她心裏估計也不好受,你就過去關懷關懷嘛,怎麼着,瓔珞娘子也是咱們偵探館最得力的員工不是?”辰語瞳只能化繁爲簡,這麼說,大哥哥才能理解。
辰逸雪沉吟了一會兒,認同的點點頭,應道:“那我就替語兒走一趟!”
他剛想起身,忽而又似想到什麼,狐疑的看着辰語瞳問道:“那語兒爲何不自己送?你不是有空麼?”
辰語瞳反應過來,笑了笑,應道:“我去給慕容公子送一些,難道大哥哥要跟我換?那也好!”
“哦,不必換了!”辰逸雪說完,邁長腿往內廂走去,換好衣服再出門。
辰語瞳打了一個響指,暗自道了一聲搞定,便拿起一個香噴噴的月餅,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第三百三十二章 送禮
辰語瞳剛喫完一個月餅,便見辰逸雪從內廂姿態閒適的走了出來。
辰語瞳看得微微一愣。
辰逸雪換了一套雪緞長袍,那還是毓秀莊最近新出來的款式,簡單卻不失儒雅大方。
衣料細白如雪,青絲濃黑如墨,顯然是精心打理過,一絲不亂,整個人顯得格外高挑挺拔,清雋逼人!
辰逸雪見辰語瞳一直盯着他看,含笑踱步走到她身側,低沉的嗓音在她頭頂悠悠響起:“語兒,禮物呢?”
辰語瞳回過神來,清秀白皙的小臉上笑顏燦爛宛若夏花。她起身,將春曉剛剛送進來的兩個食盒用緞布包好,一面囑咐道:“紅色緞布這一盒是給師父的,粉色緞布這一盒是個瓔珞娘子的,千萬不要搞錯了!”
“不是都一樣麼?”辰逸雪蹙眉問道。
辰語瞳賊賊一笑,應道:“內容一樣,心思不一樣!”
……
野天早就備好了馬車,顯然,辰語瞳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了,這請幫忙的話,其實就是變相的知會一聲罷了。
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在天際燃燒着最後一抹餘暉。
金子從老神醫的院子裏出來,剛走到起居的小院,便見袁青青像一隻撲棱棱的小鳥一樣,從裏面飛奔出來,喊了一聲:“娘子……”
金子笑着搖了搖頭,這纔不見幾個時辰而已,就是不見半輩子了,也不用這麼激動吧?
“怎麼了?”金子問道。
袁青青眼睛亮亮的,眨了眨,笑道:“辰郎君來了,正在堂屋裏坐着,樁媽媽剛給他上茶呢。”
金子靈動的眸子微微流轉,心道:他來幹嘛?
許是瞧出了娘子的情緒,袁青青上前挽住金子的手臂,低聲說道:“辰郎君來給您和老神醫送月餅呢!”
金子恍然,在現代的時候,每逢佳節,老闆都會給員工發福利的,這中秋佳節,月餅可是送禮必備良品啊!
她抬步走進院子,站在廊下,便看到了他一襲雪緞白袍,宛若謫仙一般挺拔出塵的側影。
樁媽媽正立在他身側,含笑說着什麼。
“辰郎君來了?”金子在廊外褪下絲履,踩着白色的棉襪進入屋內。
他轉過頭來,臉上掛着淺淺的笑容,凝着金子說道:“語兒自己動手做的月餅,味道極好,送過來給你們嚐嚐!”
“哦?語瞳娘子還真是心靈手巧!”金子含笑道。
樁媽媽也點點頭,將食盒打開,送到金子面前,附和道:“可不是?重要的是辰娘子的這份心意,娘子你看看!”
金子見樁媽媽眼角有些溼潤,心頭不解,遂拿起一個月餅,仔細端詳了起來。
圓形的月餅,跟現代的差不多,上面刻着字,金子仔細辯了兩息,纔看明白上面刻着四個古老的文字:“生辰快樂”。
生辰?
金子抬眸看了樁媽媽一眼,見她低頭抹淚,心中已然明瞭。
明日是她的生辰吧?
中午時候,樁媽媽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就是因爲這個?
“沒想到辰娘子和辰郎君竟是第一個爲娘子送來生辰賀禮的人,老奴實在感動,失禮了!”樁媽媽一面抹着淚,一邊說道。
辰逸雪這會兒才知道語兒爲何囑咐自己不要怪錯了,原來,她竟花了那麼多心思,真是個鬼丫頭……
“樁媽媽不必客氣!”辰逸雪微揚起薄脣,含笑道。
樁媽媽見金子回來了,倒也沒有不識趣再杵着,便領着袁青青出去,只留下笑笑在廊下伺候着。
雖然這兩天偵探館沐休,但金子心中其實還牽掛着潘琇的案子,斂衽跽坐下來後,便問道:“潘琇的案子,可有什麼消息了?”
“之前那個自首車伕的信息倒是調查清楚了。趙捕頭前些日子一直在跟進,今晨已經有了回覆。”辰逸雪說道。
“哦,怎麼說?”金子急忙問道。
辰逸雪抬頭,迎上金子波光湛湛的雙眸,嵌在白皙如玉的臉蛋上,就像兩顆清透璀璨的寶石。
看着她充滿求知慾的模樣,心頭莫名的微微輕蕩。
“那個車伕之所以會背井離鄉來桃源縣討生活,是因爲家中有一個得了重病的兒子需要醫治。車伕名叫遊順,遊家九代單傳,所以他非常緊張自己的兒子游浚。之前他家的生活並不好,儘管遊順將每個月掙到的錢都送回了家裏,可遊浚得了一種罕見的氣疾,光醫治就要耗費大量的錢銀,所以,他們家的生活一直很拮据。可在遊順自首之後,遊家竟然多了兩畝田地,還能請得起城裏的大夫上門去給遊浚瞧病。”辰逸雪說完,含着清淺的笑意看着金子。
“這明顯就是被人買通了嘛,咱們只要查清楚那個跟遊家接頭的人,不就知道那個背後搞鬼的人是誰了麼?”金子聲音有些急切。
“你認爲兇手會那麼蠢,自己出面去接觸對他來說如螻蟻一般低賤的貧民?”辰逸雪眼中漾着戲謔的笑意,聲音如水般平淡。
“那你說怎麼辦?”金子明顯有些泄氣了。
“三娘難道忘了兇手最開始的目的?”辰逸雪幽幽笑道。
金子睨了他一眼,低頭沉吟了一會兒,恍然道:“兇手開始跟車伕的交易應該是這樣的:他給遊順田地和幫他請醫治療遊浚的氣疾,交換的條件是讓遊順去自首,承擔下將潘娘子意外撞死的所有責任。但現在衙門已經將意外事故推翻了,直接升級爲謀殺,所以,車伕遊順最多就是被治一個‘妨礙司法公正’的罪名,衙門會繼續調查潘琇的死因,所以,兇手的這個願望落了空,交易出現意外,他自然也不會大發善心的繼續爲遊浚治療。遊浚得不到後續的治療,而遊順又因爲被衙門治罪而不能繼續掙錢養家,遊家勢必要跟那個接頭人理論的,只要咱們暗中派人盯着,查清楚那個接頭人是誰,再根據他的身份進行調查,遷出他幕後的兇手也就不難了!”
辰逸雪看着她,淡然一笑。
涇渭分明,解釋得很到位!
“怎麼樣?”金子看着他,問道:“難道我說錯了?”
“三娘難道對自己這麼沒有信心麼?”辰逸雪也不說你說的沒錯,只拽拽的反問了一句。
金子瞪了辰逸雪一眼,切了一聲,知道辰大神的意思,嘴角彎彎。
堂屋裏靜默了半晌,兩人只靜靜的喝着茶,再無言語,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尷尬和不自在。
金子從窗外望了出去,夕陽已經西斜,只露出紅彤彤的半邊臉在山腰上。
“要不要出去走走?”金子問道。
“也好!”辰逸雪起身整理衣袍,隨着金子一道出了院子。
笑笑和野天遠遠地跟在他們身後。
百草莊外的藥圃,依然濃密茂盛,颯爽的秋風拂面,送來縷縷馥郁的藥香。
辰逸雪和金子並肩漫步在田間小徑上,斜陽的餘暉籠罩着兩個緩緩移動的身影,晶瑩白皙的面容上皆有橘黃色的光暈滑過,清幽如畫,猶如壁中之人。他們彼此相顧無言,卻都頗爲享受這樣靜謐卻又溫馨的氣氛。
金子看到了田埂外竟有好些野生的藥草,而且都是極爲珍貴的品種,心下雀躍,拉着辰逸雪的手,往田埂上奔去,一面道:“這裏竟有這麼多野生藥草,正好是這些日子提煉的品種呢,辰郎君快幫我採一些!”
辰逸雪冥黑的眸子掃過彼此交握的手掌,心頭就像漏了一拍似的,晶瑩如玉的臉頰染上了一層嫣紅,竟溫柔的應了一聲好。
野天和笑笑遠遠的站在小徑上,田埂上忙碌的兩道身影,默契的望了彼此一眼,微微笑了。
半晌後,田埂上的一側,已經整齊的擺滿了採好的藥草,金子掏出帕子抹了抹額角,笑道:“夠了呢,一會兒讓笑笑回莊子,取個籃子過來裝上!”
辰逸雪淡淡的嗯了一聲,清冽的黑眸滑過金子粉撲撲的臉頰。
夕陽西沉,站在光暈下的她,美得動人心魄……
“三……”
話音未完,便聽野天的聲音從身後遙遙傳來:“郎君……”
辰逸雪冷着臉,回頭望去,見野天身後不知何時,多了兩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正是英武和錦書。
金子也看到了,笑意燦然,喃喃道:“難道是調查有了結果?”
“去看看……”辰逸雪說完,大步跨上小徑,從容走去。
金子忙急急抬腳跟了上去。
“見過辰郎君,金……金娘子!”英武和錦書拱手行了一禮,本想喚金郎君,可想想此刻在田埂,沒有外人,便改口喚了金娘子。
金子禮貌欠身回禮。
“有消息了麼?”辰逸雪直截了當的問道。
“是!”英武應了一句,將上次在老漢瓦房外面看到的情況跟金子和辰逸雪說了一遍,那天晚上,他和錦書便發現老漢的眼睛似乎有些問題,便尋思着第二天再去確認一遍。
第二天,錦書和英武一早便守在了老漢門前。他兒子二柱出門的時候,老漢還曾跟他講過話,可後來鐵蛋到老漢門口等二柱一塊上工時,錦書留意到他們穿了同樣顏色的衣物,而老漢後來又認錯了兒子,將鐵蛋喚成了二柱。
這大白天也能認錯,實在是有些奇怪。
第三百三十三章 臉盲症
金子和辰逸雪聽完英武的講述後,彼此望了對方一眼。
老漢的眼睛確實有些奇怪,這年紀大了,夜晚眼神不大好,實屬正常現象,但大白天的,近距離還能將自己的兒子認錯,那真是太離譜了。
“老漢的家在哪裏?不如我們自己過去看看吧!”金子問了英武一聲,又轉頭望向辰逸雪,徵詢他的意見。
英武見辰逸雪頷首贊同,才拱手回到:“離這兒不算遠,馬車的話,一刻多鐘路程!”
“那事不宜遲,現在就出發吧!”金子提議道。
“好!”辰逸雪應了一句,眸光落在野天身上,吩咐他將馬車從百草莊趕出來,他和金子直接在陌上等他。
野天恭敬地應了一聲是,剛要離開,金子便喚住他,讓野天順便告訴袁青青一聲,叫她取個籃子,回來將田埂上採好的藥草收回去。
野天應下後,大步流星地往百草莊走回去。
金子和辰逸雪一行人順着小徑走往陌上。
須臾,野天便駕着馬車停在他們面前。
笑笑挑開車簾將金子和辰逸雪讓進車廂內。英武和錦書也紛紛上了馬,催動繮繩,在馬車前面引路。
餘暉中,陌上塵煙滾滾,只餘馬蹄噠噠……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沉下來了。
辰逸雪躬身出了車廂,站在車轅邊環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待金子下馬車後,便着錦書前頭帶路,命野天、笑笑和英武留守原地。
金子在來時就想好了,要驗證那個老漢的眼睛是不是真的有問題,只有一種方法,就是親自上前去跟他接觸,以便確認老漢究竟是患了什麼病症,因爲這很可能是案情的一個莫大轉折點。
三人抵達瓦房的時候,老漢正在院子裏喂着小雞,他往地上撒了一些麥皮,嘴裏唸叨叨的說着什麼。
金子側首對辰逸雪和錦書小聲道:“我上去問問路,你們先不要出現,留在一旁觀察着!”
辰逸雪凝了金子一息,淡漠的面容上忽而閃過一絲溫和的笑意,點頭道:“好,小心一些!”
金子應聲道好,從容走了過去。
她走到籬笆牆外面,往裏頭探了探,揚聲喚道:“大爺,能否請你幫個忙?”
老漢聽到聲響,抬起頭,眯着眼睛瞟了瞟金子,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後,才走近問道:“小郎君有什麼事情麼?”
“大爺,兒想出陌上,不知道走哪條路,您能告訴兒麼?”金子態度友好誠摯,笑意動人。
老漢點點頭,拉開籬笆門,探出上半身,指着右邊的分岔口,說道:“從這條道往前走,就能直通阡陌,但中間有幾條小岔道,小郎君自己注意,不要走錯了,直走就好!”
金子禮貌的點點頭,含笑道了一聲謝謝,便往老漢指明的方向走去。
老漢目送金子的背影離去,而後收回目光,關上了籬笆門,又轉回院子裏喂小雞。
金子剛走的那條道,實際上就是剛剛他們進小村莊的路,她一路疾走回到停放馬車的位置,沒有作多餘的解釋,只喚了笑笑隨自己上馬車,金子準備跟笑笑調換衣裳。
笑笑不知道娘子此舉何意,但看她面相嚴肅,眸光沉沉,遂也不敢多問。她乖乖脫下身上的藏青色交領中衣,穿上金子換下的錦緞長袍。
金子直接將笑笑的衣袍往身上一套,戴上黑色的璞頭便下了馬車,又急匆匆地往瓦房的方向而去。
辰逸雪遠遠就看到了金子,冥黑的眸子追隨着那抹纖瘦的身影,嘴角笑意越發深邃起來。
她穿起小廝的衣服,竟是這般……可愛!
金子氣喘吁吁的跑到籬笆牆外,啞聲朝裏頭喊了一句:“有人麼?”
老漢剛剛纔進的屋子,聽到院子外頭有人喊話,便打開竹門,走了出來,站在院子裏,定睛辯了兩息,開口問道:“什麼人?找誰啊?”
金子臉不紅心不跳,清了清嗓子應道:“大爺,是我,找二柱!”
老漢忙將籬笆門打開,盯着金子問道:“哪位小哥啊,二柱還沒回來呢,你找他有啥事兒?”
金子兩次如此近距離的跟老漢接觸,而且中間相隔的時間是極短的,沒想到老漢竟是一副不曾見過她的模樣。她心中隱隱有些興奮,腦海中電光火石的閃過一個醫學名詞。她掩下激動,笑嘻嘻的反問道:“大爺,你不認識我了?”
老漢的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乾笑幾聲,應道:“人老了,眼神不好使,你是狗剩吧,好久都不見你來,大爺都快認不出來了!”
金子降下一頭黑線。
狗剩?
艾瑪,這名字,特有藝術感!
金子不承認也不否認,跟老漢打着太極,寒暄了一番後,便提出告辭。畢竟聽英武說了那晚二柱回家的時辰,所以,金子得在二柱回來前開溜,不然,被當面拆穿是一回事,關鍵是擔心打草驚蛇了,讓兇手另有準備!
老漢一面挽留道:“狗剩吶,要不進來坐會兒,二柱一會兒就回來了呢!”
“改日吧,有的是機會,還會再見的!”金子抿着嘴笑道。
老漢也不強留,他廚房裏還在燉着老鴨湯呢,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嘴,留飯啥的,那都是客氣話!
金子離開後,老漢才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狗剩最近好像瘦了不少……”
不多時,辰逸雪和錦書也回到了停放車駕的地方。
金子正拄着小巴,坐着車轅上沉思着。
野天和英武並肩坐在草地上,沒有說話。而笑笑,穿着金子的長袍,彷彿周身不自在,低着頭,玩着自己的手指。
“怎麼樣,得出什麼結果了?”辰逸雪長眸輕揚,內中熒光五彩。
金子從車轅上跳下來,幾經思慮之後,她終於定下來老漢的病症。
“那個老漢,應該是患了臉盲症!”金子篤定道。
臉盲症?
此言一出,連草地上的英武也不淡定了,動作迅速的從地上躍起來,湊到金子跟前,虛心問道:“敢問金娘子,何謂臉盲症?”
金子是現代人,自然知道臉盲症是一種病的名稱。因爲臉盲症在世界上還是一種比較普遍的病症,該病症,有另外一個名字,叫做:“面孔遺忘症”。
其實剛剛在百草莊外面,金子聽英武講起老漢的情況,當時腦海中便閃過了這個病症的名稱,只是她沒有親眼見到,所以,不敢確認,這纔有了剛剛試驗的那一幕。
金子一臉嚴肅,看着寫滿期待的衆人,解釋道:“臉盲症,俗稱面孔遺忘症,是一種無法醫治的病症。該症狀可以分爲兩種:一種是患者看不清楚別人的臉,一種是患者失去辨認別人臉型的能力。
大腦中很多個部位都參與了對容貌影像的信息處理,不過影像學研究表明一個叫做梭狀回面孔區的部位尤其重要,這是大腦顳葉的一部分。大腦後部的枕葉面部區可能也扮演着重要角色,負責分辨看到的物體是不是人臉。同樣在顳葉裏的顳葉上溝能夠對被觀察者的表情變化和視覺角度變化作出反應。”
衆人聽得雲裏霧裏,只有辰逸雪這個被辰語瞳同化了一半以上的古人,聽明白了金子所要闡述的意思。
他凜神看了金子一眼,沉聲問道:“三孃的意思是那老漢便是患了這種病,而他的情況比較嚴重,屬於第二種,對人的臉型失去了辨認的能力,所以,就算是自己的親兒子,若是不開口說話,他也不能將之認出來,形同陌路,是這個意思麼?”
金子給他了一個讚賞的笑容。
大神就是大神,一點就透!
“沒錯!”金子點頭,續道:“臉盲症的臨牀表現有:對熟悉的人,形同陌路;若是要強行記住的話,只能靠細節記住,比如衣服的顏色,比如頭髮的造型,但一旦那個人換了衣服,或者換了髮型,他就不認識了。而且在他的認知裏,人名和人,一般情況下是對不上號的,而且整體的記憶力,不如常人。所以,試問一個患了臉盲症的人,是如何能看清案發當天,江郎君和潘琇在城西的樹林外面私會的呢?”
英武和錦書聽到此處,會心的笑了。
金娘子果然是聰明過人,連這麼罕見的,不曾聽過的病症,都瞭如指掌,難怪少主會對她念念不忘,另眼相看!
辰逸雪也不吝讚賞,含笑對金子說道:“三娘,你這次委實讓在下折服!”
“只有這次麼?難道以往不曾?”金子沉着臉問道。
辰逸雪朗聲一笑,兀自躬身上了車廂,只留下一句話:“希望以後有更多讓在下折服的機會!”
金子嘴角一挑,罵了一聲少臭美,便隨後上車了。
“明日衙門沐休,所以,後天,估計就要就潘亦文的狀告,開審江郎君了!”辰逸雪側首對金子說了一聲,便吩咐野天啓程,回莊子。
第三百三十四章 留飯
回到百草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金子出於禮貌,問辰逸雪是否要進去一塊兒用晚膳,沒想到人家大神果然是臉皮厚,竟沒回絕。
也不知道樁媽媽晚膳可有準備多一些……
金子心裏實在有些發虛,面上卻帶着淺笑,領着辰逸雪一塊兒回起居的院子。
廊下已經掌燈,燈盞外面罩着不同顏色的絹紗,點綴到長廊的盡頭,色彩斑斕,如夢似幻。
樁媽媽聽到袁青青的通報,忙從廚房裏迎出來,看到辰逸雪和金子的身影后,臉上雖是堆着笑,但金子沒有看漏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尷尬。
金子猜中了,樁媽媽沒有想到辰大神會留飯。
還好今天上午去了東市採購,廚房裏的食材都是現成的,只能親自動手,去廚房裏做多幾道菜了。
金子吩咐笑笑和袁青青好生伺候辰逸雪,便徑直往廚房去了。
樁媽媽隨後跟了進去,壓低聲音說道:“娘子,老奴沒有想到辰郎君會留飯,所以……”
“沒關係,明天的食材不夠再去東市上買就是了,我自己多燒幾道菜,媽媽你幫我將那條魚拾綴乾淨了,辰郎君別的倒無所謂,就是無魚不歡!”金子語氣很是自然輕鬆。
樁媽媽的手一頓,抬眸看了金子一眼,微微笑道:“娘子倒是瞭解辰郎君的脾性!”
“哎!”金子佯裝苦惱的嘆了一口氣,續道:“不瞭解不行啊,他可是我的頂頭上司……”
樁媽媽凝了金子的側臉一息,見她一臉笑意,手腳麻利地準備着晚膳的菜品,心頭微微一蕩。
或許順其自然就好!有些緣分是上天註定的……
她眸光一轉,走到流水臺前,開始清洗魚腹……
……
金子和辰逸雪在堂屋裏用過了晚膳,笑笑和袁青青便將漱口的清水送了進來,伺候二人洗漱後,纔將几上的碗筷的盤盞收拾了下去。
樁媽媽切了果盤送進來,朝辰逸雪道了一聲慢用,眼睛卻似有若無的瞟了一眼天色。
辰逸雪那麼聰明的人,自然知道樁媽媽是個什麼意思。
畢竟現在是在百草莊,進進出出的弟子學徒們很多,而金子又是未出閣的娘子,他一個男子,在閨閣娘子的院子裏一待幾個時辰,委實有些不妥。
未免招人口舌,給金子的名譽造成損害,辰逸雪還是把握了分寸。
他整容起身,站在金子面前,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預祝三娘生辰快樂,明日乖乖在百草莊裏待著,在下會來接你,行程已經妥善安排,你什麼都不必做,保持開心就好!”
金子的心倏地,就像被熨燙過一般,幸福和溫暖的感覺從心底開始蔓延開來。她抬頭看着面前挺拔偉岸如神祗的身姿,柔亮的燈影下,簡單雪緞長袍裹身的他,笑意深湛迷魅,眉眼清雋似水。
這樣的他啊……
讓她幸福且感動!
他說,你什麼都不必做,保持開心就好……
“謝謝~”金子笑意溫婉,眼角微微有些溼潤。
辰逸雪似乎沒有想到金子竟是這樣的反應,不是該很開心的麼?怎麼哭了?
他忽而傾身,清冷的氣息逼近,瞬間將金子牢牢的籠罩住。
抬手,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晶瑩,淡淡道:“纔跟你說要保持開心,三娘是故意跟在下唱反調麼?立刻就飆淚給我看!”
金子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別開臉,抿嘴笑道:“不解風情,人家這是喜極而泣……”
“哦,原來如此,女子真是奇怪的動物,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辰逸雪漫不經心的說道,聲音低低啞啞,就像迴旋的絃樂,動聽悅耳。
“不是要告辭了麼?快走!”金子依然不看他,嘟着嘴說道。
辰逸雪認真的點點頭,應道:“這就走了,明天見,要乖乖的……”
他說完,邁長腿走出堂屋,臉上的笑意在出院子的時候,又悄然無息的斂了起來,他還沒有習慣對無關緊要的人保持微笑。
路上,有百草莊的小童躬身給辰逸雪打招呼,而他,只是冷着臉頷首,一副全世界都欠他銀子的表情。
野天跟在他身邊,偷偷抬眼打量了郎君一番,強壓着心底的笑意。
若不是樁媽媽那眼神,郎君也許沒那麼快辭別吧?
這心裏是不大願意呢……
瞧這臉色就知道了!
……
金子端着一杯茶,從容走出堂屋,在長廊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夜色清朗,月光清透。她悠悠喝着茶,望着院子裏的花草,幽靜而愜意。
百草莊的大門外,一輛馬車穩穩地停了下來。
金昊欽一襲利落的圓領窄袖胡服,從車轅上躍了下來,挑開竹簾,對車廂內的人說道:“父親,百草莊到了!”
金元着一襲藏藍色的家常袍服,頭戴黑色璞頭,從容下了馬車,深吸了一口氣,笑道:“難怪瓔珞這丫頭喜歡這裏,環境清幽,連空氣聞着,都要比城裏的清新,確實如她說的那般,適合休養生息,哈哈……”
金昊欽只淡淡的附和了一聲是,他回府的這兩天,心裏莫名的感到焦慮不安,或許是驃騎將軍府的提親吧,總讓他感覺極不真實。他爲這件事曾悶悶不樂過,林氏卻勸慰他,讓他安心接受,不說這親事將對他的仕途多有助益,別人求都求不來,就單說這親事是驃騎將軍府上門提的,他們金府就有幾個膽子,也不敢拒絕啊,這實力懸殊實在是太大了。
金元和金昊欽在莊門前向守莊的小廝出示了令牌後,便徑直往金子的院落而去。
今日金妍珠及笄,金府大宴賓客,金元和金昊欽自是無法抽身過來送禮品給金子,這會兒府中諸事終於忙完了,金元纔想起金子一個人在百草莊孤零零的,便叫上金昊欽一起過來,準備接金子回去過節。
金子聽了金元的來意後,臉色平靜,無喜無波。
倒是樁媽媽和笑笑幾個,一臉的感動。特別是樁媽媽,她可是因爲這個芥蒂了幾天了,臨近佳節,府上卻連一點表示都沒有,這讓外人怎麼看待娘子這個金府嫡女?
“娘子,老爺在等着你表態呢!”樁媽媽見金子久久沒有開口回答,甚至有些魂遊天外,忙在一旁提醒道。
金子回神,看着一臉慈愛笑意的金元,嘴角彎彎,迎着他灼灼的視線,回道:“謝父親爲兒操心,不過兒在百草莊過得挺好,而且明日也與偵探館的全體員工約好了,要一起慶生,所以就不隨您回去了……”
“慶生?”金昊欽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後,眼中又漾出一抹深深的愧疚。
金元也想起來了,瓔珞的生辰正好是八月十五,他竟也渾忘了……
他老臉顯然也有些難看,扯了扯嘴角掩飾內心的尷尬,一副不曾忘記金子生辰的模樣,說道:“瓔珞這些年的生辰,爹爹都沒有陪你過,今年,一定會好好補償你,陪伴你!明日父親便讓阿秦好好準備一頓飯,給瓔珞你慶生!”
金子平靜的面上綻開一朵笑顏,心裏卻早已經笑得前俯後仰了。
十幾年堆積着的欠着的生辰,就用一頓飯來補償了,這……太好了!
不過想想,也沒覺得有什麼值得生氣的地方,金老爹忽略了三孃的生辰,三娘似乎也不曾記過他們中任何一個人的生辰,因爲記憶裏,實在搜尋不到一絲一毫這方面的訊息,也算是扯平了。
“父親不必麻煩了,您忘了兒剛剛跟您說的話了?偵探館的全體員工要爲兒慶生,兒已經答應了他們,所以,於情於理,兒都不能食言,還望父親見諒!”金子不緊不慢的說道。
金元有些窘迫的張了張嘴,尚未出聲,就聽金昊欽開口道:“父親,您就由着三娘吧,只要她開心就好,比什麼都重要不是麼?”
金子瞟了金昊欽一眼,得,這廝今晚說的這句話,最稱金子心意了。
金元嘆了一口氣,一副充滿遺憾的樣子,應道:“也罷,瓔珞高興就好!”
他說罷,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塞到金子手心裏,語重心長道:“瓔珞一個人在外邊住,父親不在身邊,照拂不到,你要好生照顧着自己,萬事不要逞強。銀票拿着,想喫什麼,想用什麼,就讓阿樁出去給你買!”
金子低頭一看,金元塞給她的,竟是一張五百兩的銀票。
出手還挺闊綽,須知道,金元他不過是一個八品的縣丞,每個月的月俸銀子,也才十兩不到,這一下就給了她五百兩銀子,委實讓她驚訝。
老爹腦筋沒短路吧?這林氏知道後,得心疼得撞牆吧?
許是看出了金子的訝異,金元笑着將金子的掌心合攏,低聲道:“上次綺繯能洗刷殺人嫌疑,多虧了瓔珞和辰郎君一起協助調查,今天她一早就來府上,給瓔珞你帶了很多的禮物,爹爹都讓人送到清風苑裏了,等你回去,再慢慢看。綺繯那孩子,心地是個純良的,她雖然不怎麼愛說話,但對每個人都很友善,你們姐妹倆沒怎麼相處過,或許還不熟悉對方,以後熟悉了,就知道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慶生
金綺繯給她送了禮物?
金子本對於林氏生的孩子沒有什麼好感,特別是金妍珠,在她心中,金妍珠就是個刁蠻任性,有勇無謀的二缺少女,但金綺繯這個掛名姐姐,金子在州府跟她見過面,確實是一個端莊識禮的人,她的眸子清澈毫無雜質,不像是心機深沉的女子。
或許,這是目前爲止,金府唯一一個金子不討厭不排斥的人吧。
金元的銀子,估計也是金綺繯給的。他不說金綺繯今日是爲何而來,金子卻知道她是爲了觀金妍珠的及笄禮,或許金老爹不提,是擔心金子傷懷吧?
不過,他純粹自己想多了,金子一點兒感覺也沒有!
金子本不想接受金元的銀票,她現在有手有腳,偵探館給她的員工待遇極好,再加上之前攢的銀子,其實也算個小小的富婆,再也不是以前那個連肉末也買不起的人了。不過樁媽媽卻用眼神示意金子收下,金子思前想後,不想大家尷尬下不來臺,便賣了個面子給金元,將銀票收了下來,交給樁媽媽保管。
父女三人在堂屋裏聊了一會兒天,金昊欽見金子呵欠連連,便提醒滔滔不絕的金元是時候離開了。
金元這才恍然醒過神來,瓔珞此刻並不住清風苑,而金府離百草莊也較遠,一會兒還得乘車回去,太晚的話,不僅耽誤閨女休息,坊門也要下鎖,雖然他可以拿出縣丞的特權,但這樣的麻煩,還是能免則免。
金元起身,囑咐了金子幾句,又吩咐了樁媽媽幾個好生照顧着,便和金昊欽一道出了院子。
樁媽媽出於禮貌,自然是相送到了大門口。
金子伸了一下懶腰,一天下來,事情倒是不少,着實累了呢。
她讓笑笑下去準備浴湯,準備洗漱後,就去會周公。
……
翌日,金子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擁被坐了起來,撩開幔帳,喊了一聲笑笑。
笑笑推門走了進來,笑道:“娘子,生辰快樂!”
“謝謝!”金子柔柔一笑,起身,望了窗外一眼。
今天天氣不錯,蔚藍的天空乾淨得就像剛剛被清洗過一樣,澄澈清爽,雪白浮雲款款,美得動人心魄!
“娘子,不如今天就着襦裙吧,晚上有賞燈會,很多閨閣娘子都會上東市逛街,遊西湖呢!”笑笑提議道。
金子想了想,點點頭,應道:“也好,平時爲了方便,都穿中性的長袍,今天就改變一下吧!”
“嗯,奴婢先讓青青準備盥洗的水,再幫娘子您好好裝扮裝扮……”笑笑說完,便下去安排了。
……
辰莊那邊,辰逸雪也起了個早。
辰語瞳進他院子的時候,野天剛將盥洗的水送進去房間。
“大哥哥起了?”辰語瞳問道。
野天行了一禮,靦腆笑道:“郎君正在洗漱!”
“哦,我進去看看……”辰語瞳說完,也沒考慮方便不方便,就徑直往裏頭走了。
野天哎了一聲,沒攔住,只好由着娘子了。
房間裏氤氳着一股淡淡清冷的沉水香氣息,辰語瞳繞到屏風後面,見辰逸雪正站在盥洗架前刷着牙。
他聽到聲響,長眉輕挑,放下牙刷,用眼神詢問辰語瞳。
怎麼闖進來了?
辰語瞳對自己的哥哥,自然是瞭解的,她幽幽一笑,說道:“我準備了早餐,等大哥哥一起用膳!順便過來指導一下!”
辰逸雪洗漱完畢,從容走出來,笑問道:“語兒要指導我什麼?”
“穿衣風格啊,大哥哥今天可是主角之一,一定要扮帥,一舉征服瓔……額,所有人!”辰語瞳眯着眼睛笑道。
主角之一?
今天主角不是三娘麼?
至於語兒說的扮帥,他貌似不需要,他對自己的容貌,一向有自信!
辰逸雪淺淺一笑,問道:“早膳喫什麼?”
“魚皮蝦餃,我親自做的!”辰語瞳朗聲說道。
辰逸雪眸色微斂,脣畔浮現笑意,抬手揉了揉辰語瞳的腦袋,柔聲道:“讓玉娘送到堂屋吧,大哥哥先去換一身衣服,語兒出去等我!”
“哦,你換吧,一會兒說PASS了,就一定沒問題!”辰語瞳眨了眨眼睛。
“又說稀奇古怪的話!”辰逸雪笑意寵溺,看着辰語瞳退出房間外的聲音,低低嗔了一句:“小管家婆一個!”
……
一早,東市上就已經人山人海了,商販門將節慶用商品都擺了出來,琳琅滿目,讓人目不暇接。
主幹道上和坊間小道都掛起了各色彩燈,等夜幕降臨的時候再點上,一定很美,整個桃源縣就會變成燈的海洋。
每逢佳節,各個酒樓都會人滿爲患,所以辰語瞳一早就在珍寶齋預訂了一個大的雅間,連當天要上的菜品,也與慕容瑾商量着,事先點好了,只要人到齊,就可以準備上菜。
慕容瑾對於辰語瞳的周到安排,既羨慕又嫉妒。
哪天,辰娘子也能爲了他的生辰如此上心就好了。
慕容瑾先到了珍寶齋。慕容老爺在東市也有一家做餐飲的酒樓,珍寶齋的老闆跟慕容老爺還是老相識。本來慕容家的酒樓在東市,又因着彼此熟悉,也該選擇他們家的,只是辰逸雪偏愛珍寶齋做的魚羹,所以,一向以哥哥爲先的辰語瞳,也就沒有將慕容酒家列入考慮範圍了。
掌櫃讓小廝將馬車牽走,便迎着慕容瑾上二樓的大雅間。
“慕容公子,你看看,這安排可還行?”掌櫃笑眯眯的問道。
慕容瑾巡視了一圈,表示滿意,吩咐着一會兒菜品食材什麼的,都要仔細些便兀自尋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坐下,等着主角登場。
掌櫃一一應下,讓小二上茶後,就退出了雅間。
約莫過了一刻鐘,槅門外傳來了密密的腳步聲。
慕容瑾剛起身,便見辰逸雪和金子一行人笑意盈盈地走了進來。
金子一身藕色的交領襦裙。端莊大方,上檔次,看起來非常典雅,又顯得乾淨清爽。
辰逸雪一襲標誌性的錦緞長袍,簡單卻難掩他清雋逼人的氣質。本來辰語瞳給他安排了一套窄袖胡服,最新的剪裁和設計,但辰逸雪穿上後,感覺不大自在,辰語瞳便頹喪地讓大哥哥去換回他喜歡的衣裳了,她的目的是旨在加分,可不是拉低分數的。
辰語瞳一如既往,寬袍緩帶,愜意自然。
慕容瑾忙迎着他們入座,又吩咐成子下去跟掌櫃的說準備上菜,儼然半個主人家的模樣。
偵探館的所有員工都到齊了,包括英武和錦書,守門的幾個小廝,還有金子新收的徒弟——阿海!
當然,這樣的場合,作爲辰大神死黨的金昊欽也在邀請行列裏。
衆人分兩桌而坐,大家在辰語瞳和慕容瑾的影響下,也都放開了,不拘着,席間笑聲不斷,其樂融融。
……
一頓飯用完後,辰語瞳便悄悄地走到辰逸雪身邊,將小腦袋擱在他肩膀上,附在耳邊低聲催促辰逸雪快帶着金子去聚榮樓看皮影戲。
辰逸雪冥黑的眸子掃過金子恬靜柔美的面容,一時間竟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好,畢竟那麼多人都在雅間裏喝着茶,聊着天。而語兒只有兩張票,他這時候只邀請三娘一個人,在外人看來,會不會不大好?
他低聲向辰語瞳說了自己的顧慮,辰語瞳幽幽一笑,對他眨眨眼睛,讓他先不動聲色的出去,在珍寶齋門外等着金子就好,她替辰逸雪搞定金子。
辰逸雪生平第一次感覺有些緊張,怎麼覺得像是在幹什麼壞事似的?
不過他還是聽從了妹妹的建議,起身,靜靜的從金子身邊擦身走過,出了雅間。
室內的衆人都在說着話,見辰逸雪出去,只以爲他如廁去了,也沒在意,只有金子不解的目送着那挺拔高挑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
須臾,辰語瞳便拉着金子,悄悄在她耳邊說道:“瓔珞娘子,你現在下樓去,我大哥哥在門口等着你!生辰快樂哦,ENJOY~YOURSELF~”
金子脣角微揚,白皙的臉頰不自覺的一陣發燙,她低低應了一聲好,神色自若的起身,走了出去。
……
金子領着笑笑下了樓,出了珍寶齋的大門,見門口橫七豎八的停着好幾輛馬車,琥珀色的眸子盈盈流轉,掃了一圈之後,沒找到野天的身影。
忽而,長街對面的馬車,車窗的竹簾輕挑,探出一隻男人的手,搭在窗沿上。那隻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似乎要通過這一動作,像她示意他的存在。
金子抿着嘴笑了。
她信步走了上去,躬身上了車廂。
辰逸雪慵懶得躺在軟榻上,微眯着眼睛,笑意清淺,啞聲道:“請你去聚榮樓看皮影戲,本來那種無聊的玩意兒,在下是不喜歡的,不過今天是三孃的生辰,一切以你爲先,你說了算!”
金子的臉一黑,撇撇嘴應道:“敢情某人是委屈求全地作陪啊?可不要勉強自己哦!”
辰逸雪坐正身子,魅惑一笑,輕聲問道:“那三娘究竟要不要去看?”
“去啊!”金子扭了扭脖子,嘿嘿笑道:“看辰郎君無聊的樣子,兒最開心了……”
辰逸雪繃着臉:“……”
“野天,出發去聚榮樓,看皮影咯!”金子在軟榻上躺好,笑眯眯的吩咐道。
第三百三十六章 看戲
辰逸雪的俊顏上浮現出極淺的笑意,將辰語瞳爲他和金子準備好的兩張皮影戲門票往几上一擱,便懶懶地躺回軟榻上。
金子拿起几上的粉紅色票子看了看,嘴角慢慢往上翹,再往上翹……
須臾,馬車便出了阡陌,往西湖的方向跑去。
聚榮樓是近些年才蓋的茶樓,離西湖極近。
每年都有許許多多的外來人口赴桃源縣遊西湖,聚榮樓老闆的背景應該也是深厚的,又有敏銳的商業嗅覺,才能拿下那麼大一塊商業地段蓋聚榮樓。聚榮樓佔地面積甚廣,不僅經營茶樓,還有提供各種各樣的娛樂活動。比如新引進的皮影戲、比如說書、比如樂工局、比如舞蹈幫、比如繪彩賽還有評詩會等等……
要經營這麼多的娛樂設施,勢必要有極大的財力和物力支持,所以,聚榮樓的老闆,絕對不容小覷!
馬車在聚榮樓的門前停下,立即便有小廝迎上前來,恭敬的行禮問好,又殷勤地幫着挑開車簾,將車廂內的人迎下來。
服務確實很到位。
金子着女裝,所以,出門的時候,笑笑便幫她戴上了面紗,只露出一雙清澈透亮,彷彿會說話的琥珀色眸子在外面。
笑笑將票子給小廝看了一下,小廝便會意的點頭,恭敬回道:“郎君和娘子請隨兒來,至於兩位小童,便請到後院的休息室裏等候吧!”
因爲辰語瞳只給金子和辰逸雪買了票,所以野天和笑笑自然不能跟着進去看,便只好聽從小廝的意見,上後院的休息室等待。
辰逸雪和金子隨着小廝進入二樓的皮影廳。
站在廳門口的時候,辰逸雪的臉色顯然不大好看。
皮影戲還沒有正式開始,但裏面已經黑壓壓的坐滿了人,有的還在交頭接耳地討論着什麼,熙熙攘攘的,儼如鬧市。
在他的思維理解裏,皮影戲套票應該是一對一的,就是一個雅室一臺皮影,斷然不會是現在這樣的一鍋端的大雜燴,周圍滿滿的都是閒雜人等,身邊充斥着各種奇奇怪怪的味道……
他英挺的俊眉微微蹙起……
金子倒是有些興奮,現代電影院去過不少次,但皮影戲卻還不曾看過呢,看看這熱鬧的氛圍,就覺得蠻有趣!
小廝瞥了一眼神態迥異的二人,低聲提醒道:“二位,請往這邊來……”
金子含笑應了一聲好,見辰逸雪還杵在原地,不由回頭看他,問道:“不想陪兒看了?那辰郎君你去後院等着我吧,把笑笑換過來!”
辰逸雪沉着臉,薄脣微抿,冷冷道:“在下還不習慣等人!”
再說休息室裏都是小廝丫鬟,讓他放下姿態去裏頭等人,大神果斷做不到!
他說完,邁長腿跟上金子的步伐。
金子瞟了他俊美的側臉一眼,脣角彎彎。
小廝帶着二人穿過中間人流擁擠的大堂,往高臺的木階走去。
金子狐疑的看了一眼,這才發現循着木階往上走,上面是一個比大堂略高一米多的廊臺,廊臺上用扇屏隔着數個雅間,每個雅間內都有配套的几榻,廊臺前是半人高的雕花鏤空護欄,人坐在雅間裏,能清楚地看到大堂正中央上映的皮影戲,雖然距離有些遠,但勝在清幽靜謐。
金子掩在面紗後面的臉頰笑意動人,明媚得就像一朵極致綻放的扶桑花。
“你定的位置,很好!”金子讚道。
辰逸雪神色疏淡,但微揚的俊眉卻在顯示他此刻內心的愉悅。他側首,拽拽的應道:“那還用說!”
小廝領着二人靠右側的雅間停下,將絹紗槅門拉開,恭敬道:“二位請,稍等須臾,皮影戲馬上就要開始了!”
金子含笑點頭,應道:“有勞了!”
辰逸雪打量了雅間一眼,收拾得十分乾淨,裏頭的几上有茶具和棋盤,兩側置放着簡單的蒲團,還算比較滿意,至少,不用跟底下那些魚龍混雜的人擠一塊兒!
金子在雅間內落座,順手摘下了臉上的面紗。習慣了平日裏的素面朝天,陡然多了一塊東西貼在臉上,感覺十分不自在。
小廝送來了煮茶用的小陶爐和清水,眼眸不經意的瞥過金子的臉頰,神色微顯訝異。
金子的美貌雖然也讓他覺得驚豔,但最重要的一點是,小廝似乎在哪兒見過金子,感覺特別的熟悉。
聚榮樓接待的大多是非富即貴的人,所以小廝也被薰染得知情識趣,添置完東西后,便躬着身出了雅間。
他垂着頭,腦中還在回放着剛剛看到金子笑意燦然的那一幕……
下了木階的時候,他才恍然想起是之前鄭公子參加繪彩賽就是畫了一幅美人圖,而那圖中的美人,簡直就跟剛剛的那位娘子如出一轍。
怪不得那麼眼熟呢!
只不過這娘子這會兒怎麼不是跟鄭公子一起呢?他鄭公子看上的娘子,豈有讓別人染指的道理?
小廝想不明白,卻也知道這不是自己可以隨意猜測的事情,便凜神,往後臺走去,吩咐那邊可以準備開映了。
……
燈光暗了下來,鼓樂聲響起,廊臺下的大堂也漸漸安靜。
因爲雅室在廊臺上的偏右方,所以金子的便將蒲團挪到矮几的中間,這樣一來,就跟辰逸雪靠得更近了。
大而寬的絹紗屏面上,有浮動的光影躍動,扯線木偶靈活的肢體動作躍然紙上。
金子的視線裏,除了皮影戲之外,便是大堂下,那些或低聲閒聊,或趁着黑暗調情嬉戲的男男女女……
一側,辰逸雪靜靜的坐在她身邊,模樣挺拔而雍雅。當然,他們不是情侶,也不會像其他人那般摟摟抱抱,只是並肩坐在一起,而大神在一旁認真地爲她煮着茶。
在這樣一個安靜幽暗的空間裏,有他陪在身邊一起度過來胤朝後的第一個生辰,金子已經覺得這樣很好了,心裏滿滿的都是感動。一個並不喜歡嘈雜的宅男大神,肯陪她來看這麼無聊的皮影戲,實在是難能可貴……
辰逸雪淡漠地瞟了一眼絹紗屏上的皮影一眼,覺得這麼幼稚的遊戲,怎麼還能引來這麼多人觀看?
這些人的腦子,都不用來認真思考問題的麼?
他微不可察的輕哼一聲,將一杯新鮮出爐的茶湯送到金子面前。
“謝謝!”金子依然盯着前方,柔聲說道。
謝謝他的陪伴,也謝謝他給她的人生帶來一個新的認知,新的起點……
若不是遇到他,她不會像現在這般,認真而恣意的享受生活,享受人生!
辰逸雪兀自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後,才似有若無的嗯了一聲。
皮影戲不是辰大神的菜,他果斷看不下去,但他見金子似乎挺喜歡,心裏還是挺高興的。
“三娘你先看着,在下先玩一會兒棋!”辰逸雪低沉磁性的嗓音鑽進金子的耳膜。
金子看了他一眼,點頭應了一聲好。
能陪着就好,決不能勉強他痛苦的看不喜歡的東西……
金子一邊喝着茶,一邊看着皮影戲,偶爾還會因着劇情的進展傻傻的笑一笑。
辰逸雪抬頭看了她一眼,脣角微微揚起,隨後又獨自一個人擺弄着棋局,其實也不盡是棋局,光線比較暗,他也沒有仔細研究的耐心,索性當做是遊戲一般自娛自樂。
他一會兒手執白子,一會兒手執黑子,交叉着在棋盤上落下幾枚。
大堂下笑聲此起彼伏,金子手中也捧着茶杯,笑意吟吟地盯着絹紗屏面。
辰逸雪的目光也落在屏面上,此刻正上映着求親的戲碼。
他微微一笑,收回目光,凝了金子一眼後繼續玩棋子。
不知過了多久,金子低頭添茶湯的時候,竟然看到辰大神所謂的棋局,竟然是用黑白子擺了他們兩個人的名字。
黑子擺着辰逸雪,白子擺着金瓔珞……
那一剎那,金子只覺得心底深處有一根弦,在無聲顫動……
而辰逸雪自己似乎也沒有料到,竟然幹出這麼幼稚的事情,這是從沒有過的事情……
剛剛一定是走神了……
他將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地倒入棋盦,佯裝若無其事的端起茶杯,喝茶!
……
終於熬到了皮影戲演完,燈盞又重新燃了起來後,辰逸雪才舒了一口氣。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見金子還坐在原位上含笑沉思,不由開口說道:“怎麼了,三娘還沒有看夠?要不要續場?”
金子這纔回過神來,起身應道:“辰郎君沒無聊夠的話,兒是無所謂的!”
辰逸雪挑眉一笑,看着她說道:“哦,不好意思,三娘再無所謂也沒辦法了,在下只訂了一場票而已,哈哈……真遺憾!”
金子白了他一眼,撅着嘴嘟囔了幾句便要走出雅室。
“等等!”辰逸雪喚住他。
金子駐足回頭,問道:“怎麼了?”
辰逸雪彎腰,拿起几上的面紗,從容走到金子面前,一面溫柔地爲她戴上,一面嗔道:“看來三娘你的大腦一直沒有跟上趟,連面紗都可以忘……”
金子面色一沉:“……”
第三百三十七章 鮮花配美人
星辰未顯,天色如黑紗覆蓋大地。
西湖湖堤的周圍開始升起了各色彩燈,微風輕拂下,猶如一顆顆明珠浮蕩在空氣中,燈影瀲灩,燦然生輝。
遊湖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一路上,皆可看到結伴同行的紅男綠女,嬉鬧調笑,熱鬧非凡。
辰語瞳和慕容瑾一行人也到西湖邊,今晚的西湖會有各色表演。有胤朝特色的舞龍獅,還有充滿異域風情的舞蹈可供免費欣賞,所以,衆人在午後歇息好了之後,便迫不及待的出來了。
西湖外頭的阡陌,秋花綻放,花田一片接着一片,迎着颯爽的夜風,微微晃盪,芳香陣陣。
“那片花海真美!”辰語瞳臉上笑意綻放,籠在霓虹光影下,卻比那花兒更加絢爛。
慕容瑾也凝眸遠視片刻,回首看着光影下站定的人兒,輕聲說道:“辰娘子在此稍等片刻!”
辰語瞳嗯了一聲,目送慕容瑾離開。
金昊欽踱着悠閒的步伐走過來,不解問道:“慕容公子去做什麼?”
辰語瞳朗朗一笑,應道:“摘花獻佛!”
金昊欽一怔,旋即聽辰語瞳打趣道:“我就是佛,將那小子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女佛!哈哈……”
金昊欽也笑了,心道這辰娘子還真是跟逸雪一個樣,是個奇人!
不過看那慕容公子對辰娘子的態度,也不盡然全是對救命恩人的感激和敬仰之情吧?
他凝着遠方慕容瑾採花的情景,不緊不慢的說道:“辰娘子能夠完全確認慕容公子對你,真的只有友情和感恩麼?”
“金護衛什麼意思?”辰語瞳濃若點漆的眸子噙着淺淺笑意,望向金昊欽。
“逸雪對情感是個懵懂的,可辰娘子你卻能在一旁幫他看得明白,所以纔會有今天的所有安排!”金昊欽看着辰語瞳,微微一笑,續道:“作爲三孃的兄長和逸雪的好友,在下自然是樂見他們在一起的。所以,對辰娘子今日的苦心,由衷的道一聲感謝!不過有句話叫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能看得穿逸雪對三孃的不同,卻看不明白慕容公子的確對辰娘子你,不一般!”
辰語瞳聽完,臉色平靜無波,眸光望着遠處隨風舞動的彩燈,神思飄移。
對感情的事情,她一向看得極淡。
從小到大,她從不曾爲自己的未來,甚至將來的夫君有過任何的幻想和期盼,這或許跟前世受過情傷有關係吧?若不是被傷得那麼深,她不會選擇逃離,也就不會自告奮勇的去支援災區,更不會因爲失神而被廢墟中的殘峘砸中,魂穿胤朝……
上一世,她因爲愛情,忽略了身邊的親人,忽略了所有愛她、關心她的人,所以,重活一世,她只想傾自己畢生之力,給予她愛的家人溫暖和幸福。
至於感情,她不強求。
或許有一天遇到一個合適的,就將自己嫁了,或許一輩子這樣,也是好的!
“多謝金護衛提醒,這個問題,我會處理好的,不必擔心!”辰語瞳收回遊離的思緒,沒心沒肺的笑道。
金昊欽點點頭,應道:“那就好!”
須臾,慕容瑾便回來了,他興匆匆的捧着一束色彩鮮豔的花,根莖用帶子紮成了一束,有些現代捧花的雛形。
“辰娘子,這個送給你!”不知道是燈光的原因還是其他,慕容瑾的面容泛着一層紅霞般的光暈。
辰語瞳信手接過來,幽幽笑道:“謝謝!很美!”
慕容瑾低着頭,低聲說道:“花兒雖美,卻不及辰娘子一分!”
話音剛落,金昊欽便望向辰語瞳,一副:“你看看,我說中了吧?”的表情。
辰語瞳神色自若,將捧花拿在手上,調笑道:“別戴高帽啊,本娘子姿色如何,心裏有底。”
“在下說的是實話!”慕容瑾抬頭瞟了辰語瞳一眼,梗着脖子說道。
“呵呵,小屁孩的話,不足信也!”辰語瞳說完,轉身往西湖邊走去。
小屁孩?!
慕容瑾一怔,旋即追了上去,辯解道:“辰娘子說誰小屁孩呢?”
“你呀……就是沒長大的小屁孩!”辰語瞳毫不客氣地傷害一個剛剛成長少年的玻璃心。
金昊欽抿着嘴,搖了搖頭,覺得辰語瞳委實……可愛!
慕容瑾還在喋喋不休地爭辯理論,辰語瞳卻陡然停下腳步,望着遠處小山坡的上並肩坐着的兩人,忙伸手做了一個噓聲。
金昊欽和慕容瑾皆安靜下來,齊齊循着辰語瞳的指尖望去。
“是逸雪和三娘……”
“是辰郎君和金娘子……”
金昊欽和慕容瑾不約而同的說道。
辰語瞳脣角勾動,側首盯着慕容瑾,問道:“孔明燈安排好了沒有?”
慕容瑾忙不迭的點頭,回道:“在下午膳時就跟錦書說好了,讓他拿着憑據去收貨,然後跟着辰郎君和金娘子,等時辰差不多可以點燈了,就將孔明燈送過去,這天色纔剛暗,自然還未到時辰!”
辰語瞳點頭,看着二人異常和諧的背影,露出一絲欣慰的表情!
等搞定了大哥哥的婚事,再幫二哥哥物色一個,從小到大,就他最喫虧,常常受自己連累而被母親處罰,可不能輕待了他。
她握了握手中的捧花,忽然靈機一動。
辰語瞳看到路邊有個提着花燈的女孩,約莫十歲上下,應該是住西湖邊附近的。她疾走過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掏出一貫錢放在她的手心裏,又指了指遠處辰逸雪和金子的背影,囑咐了幾句話。
女孩點點頭,將錢放進自己的懷裏,接過捧花,就往二人所在的小山坡飛奔過去。
慕容瑾委屈的問道:“辰娘子不喜歡那花兒麼?”
“沒有,很喜歡!”辰語瞳應道。
“那你還貼錢將花送給那小姑娘!”慕容瑾哭喪着臉說道。
金昊欽和辰語瞳相視一眼,沒繃住笑。
“你以爲本娘子會做這種沒腦子的事情?貼錢送花?”辰語瞳掩嘴笑道。
“那剛剛是……”慕容瑾話音還未完,便聽辰語瞳說道:“借花獻佛,我大哥哥比我更需要嘛!”
慕容瑾懵懂的眨了眨眼睛,卻聽辰語瞳說道:“走,咱們也去大畫舫瞧瞧熱鬧去……”
……
小山坡那邊,女孩將捧花送到金子面前,依着辰語瞳教她的說道:“姐姐,祝你生辰快樂!這是辰郎君爲您準備的鮮花,寶劍贈英雄,鮮花配美人!還望笑納!”
金子有些錯愕地接過女孩的捧花,她尋思着辰逸雪一直跟她在一起,剛剛還討論潘琇的案子來着,怎麼有功夫去做那麼多的事情?這究竟怎麼回事?
金子還來不及問個清楚明白,女孩便撒腿跑開了。
辰逸雪將金子手裏的捧花拿過來,翻來覆去的看了看,淡漠的臉上漾出寵溺的淺笑。
這話聽着,就知道出自何人之口!
這個丫頭……
他看了一遍後,將捧花往金子懷裏一塞,笑道:“喏,鮮花配美人!”
金子的臉,刷一下就紅了。
活了兩輩子,第一次收到鮮花啊……
真是感慨良多……
金子的心怦怦的跳着,彷彿每次跳動,都會帶出一絲甘甜,漸漸的,那惑人的甜意,似乎瀰漫上了口腔!
她怔怔出神的時候,辰逸雪卻忽而傾身,低頭從下往上望着她。彼此的距離很近,金子柔亮如緞的墨髮垂在胸前,不經意的隨着風兒晃動拂過辰逸雪的白皙如玉的面容。
癢癢的,帶着一股淡淡的佩蘭清香。
他下意識的輕輕一嗅,暖香在鼻翼間縈繞。
金子正好低着頭,見辰大神這突起其來的動作,瞬間怔住了,臉頰一陣陣的滾燙起來。兩人本就捱得近,再加上大神此刻的動作,二人的臉頰幾乎要靠在一起,委實有些曖昧。
辰逸雪清冷的氣息籠罩着金子全身,那雙近在咫尺的黑瞳,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金子的腦袋一片空白,毫無戀愛經驗的她竟不知道下一刻該如何是好,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這樣怔怔的看着他。
空氣中四目相對!
辰逸雪仰望着她的臉,第一次用這樣的角度看三娘,似乎更加一覽無餘。
晶瑩剔透的瓜子臉,清透如水的眼眸,嬌俏可愛的鼻子,微染硃色的雙脣。而她的呼吸,帶着獨特的芬芳,輕輕點點的噴灑在他的臉上,帶着一種惑人的,讓人留戀的幽香……
下意識中,他想要掬上一縷,深藏心中!
他慢慢地再靠近一些,彼此的氣息在不知不覺的交融着,連呼吸也纏繞在一起。
辰逸雪感覺身體裏似乎有一股灼燙的氣流在湧動着,連平素沁涼的掌心,也漸漸變得滾燙起來。
他低啞而充滿磁性的嗓音柔柔的喚了一句:“三娘……”
金子睜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身體已經完全僵住,不知所以。
她太緊張了,緊張得連話都似乎梗在胸腔裏,喉嚨無法發出一絲音調。
辰逸雪無聲的抿了抿脣,臉慢慢的靠上去。
金子還在掙扎要不要閉上眼睛,便被一陣喧騰的鑼鼓聲震醒過來。
是西湖邊開始舞龍獅了。
曼妙曖昧的氣氛瞬間被打破,而後消失於無形。二人也如夢初醒般,迅速的分開。
金子有些尷尬,紅着臉說道:“是舞龍獅呢,可要去看看?”
辰逸雪似乎很不爽被打斷,臉色陰沉的望着人流濟濟鑼鼓喧騰的地方,冷冷道:“不去!”
第三百三十八章 送驚喜
金子的心依然跳個不停,剛剛的那一幕,不停地在腦海裏迴旋着。
她不知道,適才那樣的氣氛,究竟是不是她的錯覺,辰逸雪只是單純的覺得好奇?還是他已經感受到了他們之間那飄渺的,似有若無的……暗湧?
那陡然響起的鑼鼓聲,讓她有失落感,卻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她擔心自己得到的不是預期中的答案……其實她還是不夠勇敢……
“大家都去賞花燈,咱們也去看看吧!”金子故作鎮定的說道。
“今天是你生辰,你說了算!”辰逸雪起身,黑眸悄無聲息的滑過金子染着微嫣的臉頰,不由自主地回味起剛剛那一刻,內心深處,無聲震盪。
金子整了整襦裙的裙角,剛剛一直坐着,裙角上沾染了一些細碎的乾草。
打理好之後,二人走下小山坡,才走了約莫百十米,便見錦書提着一個碩大的燈站在通往湖心亭的小徑邊等着他們。
“錦書?”辰逸雪停下腳步,凝着他喃喃喚了一句。
錦書嚴肅的面容在橘黃色燈影的掩映下,多了幾分暖色,不見平素裏的冰冷。他大步往二人位置走去,恭敬的頷首,喚道:“辰郎君、金娘子……”
金子好整以暇的打量着他和他手裏的孔明燈,問道:“你怎麼在這兒?”
“在下來送孔明燈!”錦書直截了當的說完,雙手將孔明燈送了過去。
金子看了辰逸雪一眼,問道:“又是辰郎君安排的?”
辰逸雪垂眸看着造型獨特的孔明燈,如實應道:“語兒設計的,還有個名字叫孔明燈!話本上的諸葛孔明是個極聰明睿智的人物,在三娘生辰之日贈孔明燈,寓意是……”他側首含笑凝着眼前那張滿含期待的玉顏,調皮的眨了眨右眼,“希望三娘你……今年會比去年更聰明!”
金子翻了一下白眼,冷哼了一聲!
有這樣送祝福的麼?
美好的意境瞬間被破壞殆盡,果然,他還是不要開口的好……
錦書已經將燈送到了,也算完成了任務,一會兒的另一個任務,就交由英武去執行了!
他謹記辰語瞳的囑咐,將東西送到後,堅決不做免費蠟燭,即刻閃人……
“去哪裏點燈?”金子問道。
“回剛剛的小山坡吧,哪裏人少,正合適!”辰逸雪淡淡說道,他望着剛剛二人坐的那個地方,嘴角笑意漸漸深邃。
……
辰逸雪將孔明燈放在地上,拿出火摺子,準備點燃燈芯。
金子有些興奮的在一旁看着,火苗竄起的那一剎那,辰逸雪那張俊美的容顏瑩光流轉,淡淡陰影籠在兩腮,讓五官看起來越發立體深邃,一雙星眸灼灼其華。
辰逸雪抬眸的時候,見金子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皺眉涼涼的問道:“三娘你看在下作甚?難道我比這孔明燈更好看?”
金子一怔,辰大神幹嘛學自己說話?
她本想學他,也揶揄一句自然沒有,不過到底還沒有那麼幼稚,平心而論,辰逸雪長得的確清雋俊美。不同於金昊欽的剛毅俊朗,不同於逍遙王的極致魅惑,不同於夜殤的冷峻妖孽……但他就是他,獨一無二的他!
辰逸雪已經將燈點亮了,他扶着燈盞的邊緣,催促道:“快許願吧!”
金子嗯了一聲,笑意清湛,十指交叉纏在一起,扣着胸前,閉上眼睛,默默地在心底許下一個願望。
待金子睜開眼睛的時候,辰逸雪含笑看了她一眼,慢慢地鬆開手指。
孔明燈緩緩地從草地上升騰起來,明亮的燈光充盈着整個燈盞,將四周的絹畫映照得栩栩如生。
金子看到了孔明燈一側的字體,是俊逸且恣意的草書,上面寫着:“佛說前世一千次的回眸,換來今世的一次擦肩而過。前世一千次的擦肩而過,換來今世的一次相遇。前世一千次的相遇,換來今世的一次相識。前世一千次的相識,換來今世的一次相知。”
金子凝着那一行字,若有所思。
“剛剛許了什麼願?”辰逸雪走過來,原本清醇的男低音,此刻聽來有些沙啞,他翹着手的模樣,依然難掩倨傲。
“還沒實現之前,不告訴你!”金子笑了笑,拽拽的說道。
“哦,有道理!”辰逸雪脣畔揚起,眸光閃動,補充道:“免得說出來後沒實現,太丟臉!”
金子狠狠瞪了他一眼,這個毒舌的魂淡……
……
兩人結伴去看了一會兒西湖邊的免費演出,舞龍獅金子在現代也曾看到過,有一些地方每逢除夕和元宵,都會組織這樣大型的舞龍獅活動,所以,沒有覺得多大的新奇。
倒是那帶着異域風情的舞蹈,讓金子異常興奮。
那些紅髮綠眼,膚白勝雪的異國舞娘,舞姿奇絕,穿着布料極少的舞衣,露出雪白的香肩藕臂,如水蛇一般扭動的腰肢,身段極好,凹凸有致,引來了無數圍觀的羣衆。
金子不停地鼓掌叫好!
很多郎君公子也看得目不轉睛,止不住的咽口水,恨不得撲上去摸上一把。
辰逸雪面無表情的杵在哪兒,終於,見金子依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不由開口提醒了一句。
“舞蹈很好看啊,辰郎君不喜歡麼?那些舞娘不僅長得漂亮,而且很有‘料’!”金子調笑道。
有料?
他微微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冷冷道:“在下不是那等庸俗之人!”他頓了頓,用一種嗤之以鼻的表情續道:“在下也討厭那種搔首弄姿的女子……”
辰逸雪說完,昂首闊步的走開,倨傲得就像一隻高貴的孔雀!
……
夜幕漸漸低沉下來,深湛的天空上,月光皎潔,星宿璀璨。
大畫舫上絲竹之聲不絕如縷,推杯置盞間,嬉笑聲,祝酒聲,起鬨聲交織纏繞,好生熱鬧。
湖中央的一艘大畫舫,甲板上正有衣裙華麗的舞姬獻藝,畫舫周圍的各色彩燈倒影在水中,光影斑斕,水波瀲灩,美輪美奐,彷彿徜徉在一片神祕的銀河裏。
鄭玉左手拿着一隻酒盞,右手擁着嚴素素,站在船頭上,面對着其他六公子,和風輕吟酒詩,虛浮的腳步和迷離的眼神,已經昭示他醉意不淺。
一首詩唸完,其他六公子紛紛叫好擊掌。
鄭玉臉上掛着痞痞的笑意,看着嚴素素嬌羞的容顏,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深深凝望着,模樣專注又深情。
“美人……來,給本公子笑一個……”鄭玉俯身靠在嚴素素肩上,將臉埋在她充斥着芬芳香味的肩窩上。
嚴素素有些嬌羞地抿嘴一笑,鄭玉卻閉着眼睛,喃喃說道:“不是這樣的笑……”
六公子一愣,這嚴娘子的笑容真是讓人迷醉啊,不是這樣的笑,那是哪樣?
鄭玉將腦袋擱在嚴素素肩上,眼前閃過那一抹鵝黃色的身影,脣角不自覺的挑起。
嚴素素的笑意有些僵,心裏酸澀得發苦。
兄長說的沒錯,公子不可能會爲了對她做任何讓步,更不會爲了她停留。是她太過天真了……可她能怎麼辦?愛上了,不是想放手,就能灑脫的放手……嚴素素無措地站在原地,任憑他靠着。
……
辰逸雪和金子漫步到湖堤口的時候,便不約而同的停了下來。
這裏,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眼前晃過辰逸雪站在小舟上,冷靜從容地指揮着野天跳下湖將屍體打撈上來的那一幕……
金子心中感慨,或許,這就是緣分吧?
前世一千次的相遇,換來這一世的相遇!
“英武,出來吧!”辰逸雪淡淡開口道。他的靈覺一向很好,英武的氣息又是他所熟悉的,剛剛他跟着他們走了一路,應該又是受語兒所託,送什麼東西過來的吧?
英武抱着一個檀木箱子,從人羣裏閃身出來,神色微凜,恭敬的喚道:“辰郎君,金娘子!”
“這是什麼?”金子看着英武懷裏的檀木箱子,問道。
英武抿嘴不答,將箱子送到辰逸雪手上,回道:“在下就先告辭了!”
辰逸雪抱着沉甸甸的檀木箱子,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對金子笑道:“這是驚喜!”
驚喜?
金子眼睛亮亮的,神色滿含期待!
辰逸雪將箱子放在地上,打開箱蓋,取出一個個煙花筒放在湖堤邊排開。
是煙花?
金子難掩興奮!
她看到箱底似乎還有支檀香,應該是用來點燃煙火的。金子取過一支,拿起火摺子點燃,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三娘不怕?”辰逸雪有些好奇的問道。
“讓我試試!”金子在現代看過絢爛無比的煙花,但不曾親自點燃過。這裏是古代,就算有煙花,但那效果和威力,應該有限,遠不及現代的技術,所以,金子倒是不怕,只想着試試看。
辰逸雪卻不敢讓金子犯險的,雖然語兒說已經經過試驗了,但他還是有些擔心,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第三百三十九章 最後一份禮物
辰逸雪剛想勸阻,便見金子拿着香,半蹲在一個煙花筒旁邊,一副蓄勢待發的姿態。
“三娘……”
辰逸雪話音還未說完,金子就已經壯着膽子,將煙花筒點燃了,引線嗤嗤輕響,冒着火星。金子緊張地抓過辰逸雪的手掌,拔腿就跑。
才跑出幾步,便見身後咻的一聲,然後發出幾聲‘砰砰’巨響,那是火藥劃過星空的悠長輕嘯。
金子和辰逸雪同時回頭,就見一簇煙火在空中綻放出幾朵閃亮的火花,因爲點的不多,所以,看起來並不絢爛。
辰逸雪微微一笑,取過金子手中的香,低聲說道:“站在這兒,等着欣賞就好!”
金子嗯了一聲,看着辰逸雪悠然走過去,一襲黑袍筆挺,人高馬大的蹲在煙花筒旁邊,一手拿着香,一手背在身後,慢條斯理的一個一個點燃。
十幾個煙花筒同時冒着火星,金子有些緊張的握緊雙拳,朝他喊道:“小心些,快跑~!”
辰逸雪從容自若,緩緩站起來。
這時,十餘個煙花筒同時發出一聲聲嘯聲,他回頭,燦若星辰的眸子裏綻放笑意,金子凝着他,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砰的一聲,夜空中漫天煙花如星光璀璨,一朵一朵,猶如繁花盛開,隕落的火花猶如一顆顆滑過天際的流星,華美夢幻。
西湖上的一切聲響,都在這一刻靜謐下來了,所有人都停下來,駐足凝望着天際的絢爛。
所有的光影在此刻都成了背景,所有的人物在此刻都成了背景。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金子和辰逸雪,還有他們頭頂綻放的煙花。
金子眼角一片溼潤,雙手攏在嘴邊,望着辰逸雪高大挺拔的身影,邁長腿從煙光裏,緩緩向她走來。
片刻的安靜後,人潮裏發出了一陣陣的歡呼聲。
連大畫舫上的鄭玉也從酒醉中醒過神來,開始搜索那煙花升起的地方。
“在那,在湖堤邊上……”七公子之一的柳泓指着湖堤的位置說道。
鄭玉趴在船舷上,循着柳泓的指尖望去,正看到金子迷魅動人的笑臉。
“靠過去,快靠岸……”鄭玉幾乎是吼着的。
嚴素素看着鄭玉那緊張到幾近癲狂的模樣,心痛不已。她眼中含着淚,手緊緊的攥着,纖長的指甲嵌進了掌心,唯有那一絲絲的刺痛在提醒着她,要穩住,要冷靜……
她遙遙望去,湖堤上那一抹擁有出衆美貌和絢爛笑容的藕粉色身影,別樣引人注目。
爲何是她?
爲何要在公子面前出現?
嚴素素咬着下脣,看着畫舫一點一點向湖堤逼近。
辰逸雪看着金子,一臉淡然的笑意:“這個驚喜,喜歡麼?”
金子抿着嘴,模樣嬌羞,點點頭應道:“喜歡!”
辰逸雪微微一笑,回道:“遺憾的是,驚喜只有一瞬就放完了……”
金子額了一聲,瞪了他一眼。
能不能不要這麼掃興?
真討厭!
“走吧,有些晚了,在下送你回去吧,免得樁媽媽在百草莊擔心你!”辰逸雪說道。
金子點點頭,今天已經出來一整天,也是時候回去了。
兩人循着湖堤小徑,穿過湖心亭,往阡陌而去。
笑笑和野天在那裏等着他們。
等大畫舫靠在湖堤邊的時候,金子和辰逸雪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鄭玉失魂似的跳上岸,在煙花筒邊上來回繞了幾圈皆尋不到佳人芳蹤。
“柳泓,人哪兒去了,剛剛可有看到?”鄭玉朝靠在船舷邊的柳泓喊道。
柳泓剛剛看到一個男子護送着那小娘子,往湖心亭去了,可這會兒人流太多,他一眨眼,二人的人影瞬間就被人流吞沒,消失不見了。
“湖心亭,剛剛有個郎君跟那小娘子一道,往湖心亭去了……”柳泓雙手攏在嘴邊,呈喇叭狀,卯足勁兒,往岸上喊了一聲。
鄭玉神色一凜,剛想追過去,想了又想,對船上的其他六公子吩咐道:“都下船,一起找人……”
他的話就像聖旨似的,其他六公子紛紛附和,撩起長袍,準備下湖堤幫忙尋人。
嚴素素巋然不動的站在船頭上,她剛剛也看到了那個護在金三娘身邊的黑袍郎君。原來她已經心有所屬麼?所以纔會拒絕兄長的提親?
可那位郎君不是金四娘常常提起過的心儀之人辰郎君麼?
嚴素素去過毓秀莊,也曾遠遠地看過辰郎君的模樣,那種清冷超塵的氣質,很好辨認,她確定自己沒有花眼,那位郎君,就是辰娘子的哥哥無疑……
她脣角微微勾動,瑩潤的櫻脣輕啓,一聲淺吟低低呼出。
想起金四娘刁蠻潑辣的模樣,嚴素素不由眯起了眼睛。
鄭玉和六公子最後,自然是尋找無果。
可就是這種求而不得的焦慮感,越發激起了鄭玉的征服慾望。
他抬袖擦了擦晶瑩的額角,回首對柳泓說道:“我要知道那個小娘子是誰家的閨秀,明日趕緊兒去查!”
柳泓一臉無奈,這人海茫茫的,上哪兒去查?又上哪兒去找?
“聚榮樓的彩繪賽,我畫了一幅美人圖,便是那個娘子的肖像,你拿了去,儘快給我消息!”鄭玉一幅完全沒有可以商量餘地的語氣。
六公子彼此相視了一眼,感覺一個頭兩個大……
……
金子在胤朝的第一個生辰,讓她很難忘!
她靠在窗邊,望着外頭依然熱鬧喧騰的街景,神思遊離。
她在感受當下,也在享受當下……
笑笑隨着野天坐在車轅上,一路上,二人都在嘰嘰喳喳的談論着中秋月夜的盛況。
應該說很多時候,都只聽到笑笑聲音,而野天自是含着靦腆的笑,點頭應是。
馬車在分岔口拐彎,從這條道進去,再前進百十米,便到百草莊了。
辰逸雪安靜地坐在軟榻上,一手放在腿上,一手輕輕地摩挲着袖袋中的物事。
今天三娘生辰的所有安排,幾乎都是語兒一手包辦了,自己不過徒擔了一個美名。
其實在辰語瞳告訴辰逸雪金子生辰的事情後,他是有花心思去思考該送什麼禮物的。除了親人的生辰他會送禮之外,還不曾送過任何女子禮物,辰逸雪想了許久,也不知道該送些什麼。直到那天玉娘在整理庫房的時候,將一塊上好的桃木取出來曬太陽,辰逸雪才靈機一動,自己畫稿設計,做了一對桃木簪子。
那個錦盒現在就揣在他的袖袋裏,從出門開始,他就在想三娘會不會喜歡,什麼時候送比較合適?
然一直磨蹭到現在,三娘就快要到百草莊了,他的那對桃木簪子,還妥妥的擱在袖袋裏,沒有送出去。
野天收攏了繮繩,馬車在百草莊門前停下。
笑笑躍下車轅,挑開竹簾,探着腦袋朝車廂內的金子喊道:“娘子,已經到了!”
金子嗯了一聲,回頭,見辰逸雪有些怔神的坐在軟榻上,冥黑的眸子虛無的凝着一個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辰郎君!”金子柔聲喚道。
辰逸雪抬頭看了金子一眼,開口問道:“嗯?什麼事?”
“已經到百草莊了,兒這就要下車了。今天,很開心,謝謝你……你們爲我做的一切,銘記在心!”金子眼眸含着柔柔笑意,不緊不慢的說道。
辰逸雪似乎還在走神,只含糊的應了一句嗯。
金子有些疑惑的問道:“辰郎君在想什麼?”
“一個重要的問題!”他脫口應道。
金子哦了一聲,以爲他這樣一個案件狂人,應該突然想到了什麼關於潘琇案子的問題,因便低聲回道:“那你慢慢想吧,兒先告辭了!”
金子說完,便要挪着身子下馬車,卻被辰逸雪一把拉住手臂。
“辰郎君!”金子有些錯愕的回頭看他,那張俊逸的容顏近在咫尺,讓她不由地心跳加速。
辰逸雪利索的將錦盒從袖袋裏取出來,塞到金子手心裏,傲慢的說道:“今晚的最後一份禮物,收着!”
金子抿着嘴微笑,垂眸看着緞面織錦花紋的錦盒,剛想要打開,便聽辰逸雪說道:“回去再看!”
“好!”金子乖巧的點頭。
“嗯!”辰逸雪收回目光,感覺這樣直截了當挺好,自己剛剛竟爲了這個問題思慮良久,真是莫名其妙!
“趕緊下車吧,在下要回辰莊了!”辰逸雪索性在軟榻上躺下,慵懶的下了逐客令。
金子扮了一個鬼臉,哼哼唧唧了兩聲,才下了馬車。
……
院子裏,明亮如晝,各色彩燈在廊下輕輕搖曳,樁媽媽坐在院子裏喝着茶湯,時不時地往院門口張望,看看娘子回來了沒有。
袁青青託着腮,不是發出一聲聲幽怨的輕嘆。
“你這小妮子,年紀輕輕的,總是嘆氣作甚?”樁媽媽擰着眉頭笑問道。
袁青青苦着臉,委屈道:“奴婢這是對笑笑姐羨慕嫉妒恨吶,媽媽您瞧瞧她,一早跟着娘子出去,肯定是喫香喝辣的了,難爲咱們兩個守着空院子,雖然點着彩燈,可這氣氛,一點兒過節的味道都沒有呢!”
樁媽媽上年紀了,對袁青青羨慕嫉妒恨的東西,完全無法體會。她只想着娘子能夠平平安安的,開心快樂的生活就好。
“得得得,辰娘子送來的月餅,娘子只喫了一塊兒,好有好些呢,想喫什麼,挑去喫,不堵住你這張小嘴,不知道要抱怨到幾時……”
袁青青這個小喫貨,聽到有喫的,眼睛一亮,急急朝樁媽媽道了一聲:“媽媽最好了!”便跑進堂屋裏取月餅喫去了……
第三百四十章 桃之夭夭
金子回到院子裏後,樁媽媽便吩咐着青青下去準備盥洗的熱水,自個兒則鑽進廚房裏,煮夜宵去了。
金子一個人安靜的盤腿坐在木榻上,手摩挲着錦盒,嘴角彎彎。
她打開盒子,映入眼簾的是一對桃木簪子,打磨得油光水滑,手感很好,樣式別緻。
一支簪子的尾端雕着一朵惟妙惟肖的桃花,花枝脈絡清晰分明,顯然是下了很多的心思。另一支簪子的尾部是一隻展翅欲飛的蝴蝶,雕工非常細緻,連蝴蝶須這樣的細節,都做得相當精緻。
金子起身,走到妝臺前,對鏡自照,將兩支桃木簪子斜斜的插在鬢髮上。
樁媽媽端着一個托盤走進房間,看着娘子頭上戴着的簪子,微微一愕,問道:“娘子,這簪子是誰送的?”
“辰郎君送的!”金子回頭,笑意燦然,問道:“媽媽說可好看?”
樁媽媽卻在想着辰郎君送的這對簪子,究竟是何意?
是向娘子定情麼?
看娘子的模樣,對定情這個概念大概也是懵懂的,都怪自己,平日裏沒有跟娘子講清楚何謂私相授受……
金子見樁媽媽怔怔出神,忙起身,擔憂的問道:“樁媽媽,你這是怎麼了?”
樁媽媽回神,將托盤放到桌子上,拉過金子的手,正色問道:“娘子,辰郎君送這對簪子給你,可有說明什麼?”
樁媽媽那鄭重而沉凜的模樣,讓金子感覺有些奇怪,她不解的回道:“辰郎君說是今日的最後一份禮物,應該是作爲送給我的生辰賀禮吧,媽媽覺得哪兒不妥麼?”
樁媽媽嘆了一口氣,點頭應道:“娘子,這男子贈女子桃花簪,可是有一定意義的啊,您該聽過詩經裏講過:‘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老奴只是在想,若辰郎君真的對娘子有情意,大可以上咱們府上正大光明的提親,而不是私下這樣贈送禮物。”
金子沒有樁媽媽想得那樣深,在現代生活了二十幾年,她的思想中,沒有私相授受這樣的觀念,一個男生向女生贈送禮物,有時候也可以是很純粹的一種情感,比如友情,比如親情。可她的確忽略了一點,便是她現在確確實實地生活在古代。經樁媽媽這一提醒,金子才作恍然狀,不曾想一個桃木簪子竟然有這樣一層意思在裏面。
詩經上的原文是這樣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這詩文的意思大概是:茂盛桃樹嫩枝芽,開着鮮豔粉紅花。這位姑娘要出嫁,定能使家庭和順。茂盛桃樹嫩枝芽,桃子結得肥又大。這位姑娘要出嫁,定能使家庭美滿。茂盛桃樹嫩枝芽,葉子濃密有光華。這位姑娘要出嫁,定能使家人幸福。
這樣的詩歌,通常是女子在出嫁前吟唱的,表達着女子出嫁時對婚姻生活的希望和憧憬,用桃樹的枝葉茂盛、果實累累來比喻婚姻生活的幸福美滿。
難怪樁媽媽會因爲桃木簪子聯想到這許多,金子笑了笑,依她對辰逸雪的瞭解,他向來冷冽倨傲,說話直接毫不留情面,決不是那種遮遮掩掩的人,所以,他送的桃木簪子,應該僅僅只是一份禮物,並沒有其他特殊的含義。
若是自己自作多情,那就糗大了。
金子雖然覺得今天辰大神很溫柔,很耐心,很紳士,很不同以往,但還不會連這點認知和理智都因一時頭腦發熱而拋掉。
“樁媽媽,辰郎君的爲人,我還是比較瞭解的,他一介磊落君子,絕不是您想到那樣。他送這簪子,只是純粹的生辰禮物,別無他意!”金子斂容應道。
樁媽媽一頓,她心中並不認同娘子的看法,上次娘子發高燒時,辰郎君急急趕來的模樣,依然歷歷在目,她能看得出來,辰郎君對娘子是不一樣的。
又是一對當局者迷的人,哎……
“若是那樣,娘子還是將簪子收起來吧!”不是那種意思,就更不能戴在頭上了。
樁媽媽說完,便將一碗剛剛出爐的麪條送到金子面前,笑意慈愛,說道:“今日老奴也沒有爲娘子做一頓生辰宴,這會兒也晚了,就只做了一碗麪條,娘子喫完洗漱後就歇息吧!”
金子被樁媽媽拉着在桌子邊上坐下,看着冒着熱騰騰香氣的麪條,心裏有感動,也有酸澀。記憶中,每一年的生辰,樁媽媽都會爲三娘煮一碗麪條,不同的是以往的那一碗只有清湯寡水,而現在,卻多了很多的肉……
三娘,我會代替你,好好地活着的……
金子拿起筷子,含笑吸溜着麪條。
……
第二天,金子一早就醒了。
洗漱完畢之後,她在笑笑的伺候下喚了一套簡單的窄袖長袍。
不知道衙門今天會不會開審江郎君的那個案子,若是要開審的話,有些事情,他們要儘早準備和安排好。
金子出院子的時候,正好看到辰語瞳從外面進來。
“語瞳娘子,怎麼這麼早?”金子黛眉一挑,含笑打了一聲招呼,心下狐疑,難道辰語瞳昨晚沒有回辰莊歇息,而是留宿在百草莊?
辰語瞳眼角眉梢漾出點點笑意,大步走上前,賊兮兮的問道:“昨晚,可玩得盡興?”
金子點頭,沒有一絲一毫的做作扭捏,如實回道:“確實很開心,很感謝你們爲了我的生辰如此煞費苦心!”
辰語瞳嘿嘿一笑,擺手道:“都是我大哥哥的功勞,我們幾個只顧着喫喝了!”
金子知道辰語瞳不過是謙遜而已,昨天那些安排,多半是她策劃的吧?
因想起之前去泥瓦房外面驗證老漢臉盲症的事情,但畢竟這只是她一個人的看法,且自己並非像辰語瞳那般正式的醫生出身,便虛心向她請教了有關臉盲症這樣的病理問題。
辰語瞳聽完金子的闡述後,有些微的驚訝。
臉盲症在現代世界是比較普遍,但不曾想到在千年前的古代,竟然也會有這樣的病症顯現。
“若按瓔珞娘子你所說,那老漢的確是患有臉盲症無疑的!”辰語瞳篤定道。
有了辰語瞳的佐證,金子便更加有底氣了。
她跟辰語瞳寒暄了幾句後,便準備出門,上偵探館上工,順便了解一下調查的進展如何。
辰語瞳剛剛是從辰莊過來的,早膳自己動手做了燒賣,所以送了一份兒過來給老神醫嚐嚐鮮,便順便回院子八卦一下。碰巧金子也要出門,便招呼着她一道,乘馬車一塊兒上東市。
……
金子到偵探館的時候,辰逸雪已經在房間裏整理着資料了。
太陽已經升起,日光透過房間的雕花大窗,照射在辰逸雪的臉上。額前散落的幾縷髮絲在日光映照下反射着淡淡的陰影,遮住了他那雙清澈犀利的雙眸,只露出了挺直的鼻樑,微揚的脣角和線條幹淨柔美的下顎,越發顯得英俊動人。
金子站在門口看了幾息,便悄聲進去,在他對面斂衽跽坐下來。
“今天怎麼這麼早?”金子低聲問道。
“嗯!”辰逸雪依然垂着眸,手提着筆在宣紙上記錄註解着什麼,隔了許久,才淡淡道:“今日關於潘亦文狀告江郎君的案子就要開始初審,但偵探館不宜出面上堂辯護,在下只能將疑點整理清晰,一會兒趙捕頭過來,纔可以將資料交給他。”
金子心裏卻是有些擔心的,關於臉盲症的證據,不是單憑嘴上說說便可以的,關鍵要讓公堂上所有的人都親眼見證和相信老漢的的確確是患有臉盲症,所以,他的當天的證詞全部是虛假無效的纔行啊。
“辰郎君,這個案子本身比較特殊,若是不能一舉證明老漢的證供有假,估計很難爲江郎君洗刷清白,兒在想,是不是……”
金子話音還未說完,便見辰逸雪抬起一雙疏淡的黑眸看着她,冷冷打斷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在下不同意!”
“爲什麼?”金子蹙起黛眉,有些微的不解,她是一個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懂臉盲症的人,讓她上公堂去想所有的人驗證,不是最好、最有把握的選擇麼?
金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解釋了一通,感覺自己口水都要說幹了,可辰逸雪依然是不爲所動,而且人家辰大神壓根就不解釋,他不作讓步的原因是什麼,這讓金子有些惱怒。
辰逸雪見金子沉着臉不說話了,心裏竟隱隱有些慌了。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看着金子,緩聲道:“今天初審,案情不會有多大的進展,而且有關的疑點,在下已經進行註解,三娘你要相信,衙門有處理好的能力。而且你今天有其他的任務,比上公堂參加初審更重要的任務!”
金子見他說得鄭重,眼睛不由一亮,問道:“什麼任務?”
“上潘府見潘夫人!”辰逸雪臉上笑意魅惑。
第三百四十一章 任務
辰逸雪的身份自然不方便陪着金子一塊兒去潘府,但他並不放心讓金子一個人孤身前往,便安排了慕容瑾陪伴同行。
一路上,金子都在整理着關於潘琇案子的思緒。
目前可以確定有嫌疑的人就是潘亦文和鄭玉,但案情進展到現在爲止,還有些撲簌迷離,因爲插手干擾官府繼續調查下去的,幕後至少有兩個人。從第一個車伕的頂罪到老漢的僞證,都可以直接證明,這不是一個人在操作的事情,沒有人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潘琇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誰的?
潘亦文的抑或者是鄭玉的?
金子擰着黛眉,感覺存在兩個嫌疑人的案子,真的好令人頭疼……
她挑開車窗的竹簾,這才發現馬車已經進入了坊間,一座座黛瓦白牆的小院從眼前一閃而過,那些房子的構造都差不多,辨識度不高。
“快到了麼?”金子回頭問了慕容瑾一句。
慕容瑾似乎也在想着什麼事情,陡然聽金子提問,有些錯楞的抬頭,反問道:“金娘子說什麼?”
“潘府快到了麼?”金子重複問了一句。
慕容瑾點點頭,望了窗外一眼,應道:“再過一個路口就到了,潘府是一座老宅,比較好認!”
金子嗯了一聲,又看着窗外。
果然,馬車在出了路口拐彎的時候,金子就看到了一座老宅子。
挑檐斗拱,碧瓦琉璃,院外斑駁發黑的牆體似在昭示着它年代的久遠。
清秋已至,院子的圍牆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地上零落的葉子,在秋風掃拂下,猶如枯蝶蹁躚起舞,發出一聲聲澀澀沙響。
身後似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嗒嗒的聲響在空寂的巷道內迴旋,格外清晰。金子她還來不及看清楚,那車駕便從窗口擦身掠過,越到前面去了。
成子曳住繮繩,稍緩了速度,憤憤地在車轅上朝前頭的馬車背影碎了一口。
慕容瑾顯然也有些炸毛,倏地從軟榻上彈坐起來,挪坐到車廂門口,打開竹簾,探着腦袋張望着,剛想開口斥罵前面的那輛馬車危險駕駛時,那馬車忽然就在潘府大門口停了下來。
慕容瑾咦了一聲,喃喃道:“也是來潘府的?”
金子聽他這麼一說,立即對成子說道:“尋個樹蔭底停靠一下,先看看情況!”
成子哦了一聲,忙將馬車趕到巷道邊的榆樹底下。
金子探出半個腦袋,凝眸望着前面的那輛馬車。
車廂壁上沒有任何徽記,駕車的車伕跳下車後挑開竹簾。率先從馬車上下來的,是一位身穿葛布麻衣的僕婦,四十歲上下,梳着最簡單的圓髻,皮膚比較黝黑。
她站在車轅下面,伸手攙扶着車廂內的人,一面囑咐道:“夫人,小心腳下!”
在僕婦攙扶下下車的那位夫人,約莫也是四十歲上下,面容端莊,膚色比較白皙,梳着平髻,頭上只戴着的一支翡翠玉簪與耳垂上的翡翠耳墜相呼應。上身穿着慘綠色的緞面勾銀絲的褙子,下搭一條白色的馬面裙,除此之外,別無其他裝飾。
金子發現婦人的眉眼,似乎跟江浩南有些微的相似,難道這是江浩南的母親?
今天江郎君的案子就要開審了,她沒去公堂上聽審,怎麼跑到潘府來了?
綠衣婦人命僕婦上前去叫門,自己則站在門前的石階下整理着衣裳等候着。
僕婦剛想要舉手叫門,門扉吱呀微響,打開了。僕婦忙急急收回手,險些一巴掌拍到人家潘府家主,潘老爺的胸膛上呢。
她面色稍帶惶恐,退到一邊低着頭請安:“奴婢剛剛不知道潘老爺出來,無意冒犯,還望潘老爺見諒!”
潘亦文穿戴得十分整齊得體,渾身透着一股名流儒士的莊重與儒雅氣息。他微縮的瞳孔裏明顯閃過一絲惱怒和厭惡,頜下美須顫動,雙脣微啓間,一聲極和氣的話語從中流溢了出來:“不知者無罪,況且也並無傷到老夫,無妨!”
“謝潘老爺寬諒!”僕婦說完,微抬起頭,看了面容和善的潘亦文一眼,低聲說道:“我家夫人求見,不知潘老爺可方便?”
潘亦文這纔看清楚了僕婦的面容,此人正是江夫人身邊伺候的桂媽媽。因江夫人跟潘亦文的妻子潘夫人是手帕交,二人常有來往,桂媽媽也陪同江夫人來潘府做過幾次客,因而潘亦文一眼便將人認了出來。
他抬眸望了石階下的江夫人一眼,臉上的僞裝在此刻頓時被卸了個乾淨,嘴角微微抽搐着,笑意冷然。
江夫人這個時候過來,意圖很明顯,不過就是想讓自己放過江浩南那小子……
“江夫人,別來無恙!”潘亦文揹着手,緩緩走下石階。
江夫人的笑意有些僵硬,她本想讓自己笑得自然一點,可自從兩個孩子出事之後,她已經忘記,如何本能的、自然的笑了。
她朝潘亦文欠了欠身,眼眶微微有些發紅,還未開口,聲音便已經有些哽咽了。
“潘老爺,浩南不會對琇琇做那樣的事情的,這當中一定是有什麼誤會,妾身求求你,放過浩南吧,姦污和謀殺的罪名太大了,他一個讀書人,如何能承受得起這樣罪孽深重的罪名?況且你是知道的,浩南一直在書院讀書,他的那些同窗書友都可以證明的,試問一個遠在書院的人,又怎能讓琇琇有孕月餘呢?”
潘亦文不爲所動,陰鷙的笑了笑,咬着牙說道:“這些話,江夫人留着上公堂上說吧。浩南他究竟有沒有對琇琇做過那樣的事情,他心知肚明。琇琇也是江夫人你的世侄女啊,你也是看着她長大的,難道你就不爲她感到難過麼?她的死狀有多麼慘,我和菁兒心裏的傷痛就有多麼的深。江夫人你能不能換位爲我和菁兒考慮考慮?今日若是你的孩子被殘忍殺害,你會不會願意放過殺害她的兇手?”
江夫人的淚撲簌落下,她搖了搖頭,辯解道:“浩南不是兇手,他那麼愛琇琇,怎麼會是殺害琇琇的兇手呢?”
潘亦文冷哼一聲。
江夫人見他絲毫不肯讓步,絲毫不念兩家的交情,知道自己就算再哭哭啼啼地求他也於事無補,遂擦乾眼淚,吸了吸氣說道:“潘老爺,妾身不知道你究竟爲何對浩南存了那麼大的偏見,但妾身希望你公正的對待這個案子,不要一葉障目的受人矇蔽,做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來。還有,在案件還未結案之前,我不允許誰用兇手這樣的字眼抹黑我家浩南,妾身相信這個世上,還是有公理存在的……”
潘亦文斜睨了江夫人一眼,冷笑道:“公理?呵,如此,咱們就公堂上再見吧!”
他說完,便直接上了小廝備好的馬車,往衙門的方向而去。
桂媽媽上前扶住有些虛脫的江夫人,擔憂的喚了一句:“夫人……”
江夫人眼中的晶瑩奪眶而出。
這究竟是造了什麼孽啊,怎麼好好的事情,竟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夫人,要不,咱們進去求求潘夫人吧?她跟您是手帕交,且平時對二郎也是極疼愛的,想必她會相信二郎是清白的!”桂媽媽噙着眼淚說道。
江夫人擺了擺手,琇琇突然間遭受這樣的厄難,菁兒一定受了很大的打擊,她完全能夠設身處地的感受到她的傷痛,實在不敢在這個時候去攪擾她,讓她一個人清靜清靜吧。
“走吧,上車吧,衙門那邊,估計就要開審了!”江夫人說完,便在桂媽媽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車伕待她們二人都坐穩後,甩了一下馬鞭,曳動繮繩,往巷道的出口跑去。
剛剛江夫人和潘亦文的對話,隔得太遠,金子不曾聽到,但她卻清楚的看到了潘亦文的那生動有趣的表情。
果然是僞君子一個,前一秒還一臉的道貌岸然,下一刻就陡然變臉,陰鷙可怖……
金子放下竹簾,對慕容瑾說道:“咱們就在這兒下車吧!”
慕容瑾點頭,吩咐成子在原地等待他們,便和金子一道下了馬車。
開門的小廝在金子說明來後,便進去通報了。須臾,他纔打開門扉,將金子和慕容瑾迎了進去。
二人在小廝的引領下進入前院,遠遠的,便見潘夫人一襲白色的交領襦裙,恍如清荷一般,亭亭玉立於石階上。金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潘夫人的身上,卸去了環釵的墨髮披散着,柔順的垂在肩背上,玲瓏有致的身材,白皙雍雅的面容,除了近看眼尾略顯的皺紋之外,不得不說她人到中年卻依然保養得……芳華絕代!
慕容瑾側首低聲對金子說道:“潘夫人不會是妖精吧?”
金子瞪了他一眼。
慕容瑾訕訕的吐了吐舌頭,回道:“潘娘子的母親耶,竟這麼年輕?剛剛遠看的時候,在下還以爲是潘娘子的姐妹呢!”
第三百四十二章 造訪
金子剛剛讓小廝進去通報的時候,只讓小廝跟潘夫人說金仵作拜訪。
潘夫人知道金子是潘琇的主檢仵作,因此見到來人後,便急急從石階上迎了下來,問道:“金仵作來訪,可是琇琇的案子有了新的進展?”
金子心下有些狐疑,江郎君的案子今日開審,潘亦文適才出門就是去衙門聽審,難道潘夫人竟不知道麼?
金子抬頭看着潘夫人,剛剛離得遠且有日光掩映,金子只覺得潘夫人膚白勝雪,可此刻近距離一看,才發現潘夫人臉色竟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略有些凹陷的眼眶下有一層淡淡的淤青,跟上次在衙門後堂相遇的時候相比,明顯消瘦了不少。
“潘夫人的氣色不大好,可是因爲擔心潘娘子案子的緣故?”金子含着關切之意問道。
潘夫人扯了扯嘴角,神色痛苦又自責,貝齒咬着下脣,啞聲道:“琇琇的慘死,特別是她珠胎暗結這件事,讓我深受打擊。這陣子一直睡不好,腦子總是混混沌沌的。勉強入睡,卻也是噩夢連連,總夢見琇琇一身血淋淋的站在牀前跟我說她好痛,讓我救救她……”
金子的心酸酸的,她能理解潘夫人的內心的掙扎和痛苦,女兒在夢中向她求助,可她卻毫無施救的辦法,這是一種心理和精神上的雙重壓力與折磨,難怪她的形容會如此憔悴。
“潘夫人睡不好覺,而且噩夢連連,乃是憂思過度所致。兒略懂醫術,不如爲潘夫人把個脈,如何?”金子凝着潘夫人,淡淡問道。
潘夫人有些訝異,問道:“金仵作還懂得醫術?”
“略懂皮毛!”金子笑了笑。
潘夫人將金子和慕容瑾迎進了堂屋,又讓下人上茶後,才坐下來,讓金子扶脈。
金子搭上潘夫人的脈息後,發現她的體質不是一般的虛弱,身體在正常的情況下,應該是陰陽調和的,可潘夫人嚴重失衡,肝火內盛、氣血虧虛,還隱隱有向心風發展的趨勢。
心風在中醫學上,屬於一種精神分裂的範疇,就像一些人猛然受到了無法承受的刺激而導致的失心瘋一樣,聽起來有些悚人,但是,只要及時醫治的話,是可以控制和治癒的。
金子簡單的跟潘夫人講解了她的病情,囑咐她要看開一些,要保持心境平和,便提起筆,爲了她開好了方子。
潘夫人謝過之後,才重新迴歸主題,問題了金子此行的目的。
金子抬眸掃了堂屋一眼,潘夫人會意,囑咐屋內的下人全都退下,並將門帶上。
“都下去了,金仵作有什麼事情,便直說吧!”潘夫人說道。
金子點頭,將之前小月的屍檢情況跟潘夫人說了一遍。
潘夫人睜大眼睛,拿着帕子捂住張大的嘴巴,神色訝然:“金、金仵作說的可是真的?”
“死者爲大,兒絕不會胡言亂語!”金子神色十分鄭重。
潘夫人垂眸,喃喃地說了一句:“怎麼會?怎麼連小月也會……”
金子從懷裏取出一張物事,抖開後送到潘夫人面前,問道:“潘夫人可認識紙張上勾勒出來的這個圖騰?”
潘夫人接過金子手中的紙張,仔細地辨了兩息,點頭道:“畫得有些模糊,不大好認,但我家老爺有個煙桿,上面鏤刻的圖騰,似乎跟這個有些相似!”
金子聽到這話後,望了慕容瑾一眼,臉上綻放出一抹恬淡的笑意。
她上前一步,低低說道:“兒在小月的後背,發現了擁有這個圖騰的燙傷!”
潘夫人蹭的站起來,臉色一變,連聲音的分貝也拔高了幾分:“金仵作是什麼意思?你懷疑我家老爺?”
金子微微一笑,潘夫人自己對號入座了。
“潘夫人不要激動,兒沒有其他什麼意思,只是屍體會說話,她將她的所有冤屈都反應在屍身上,兒只是將看到的事實幫她闡述出來罷了……”金子見潘夫人神色漸漸變得黯然,便試探着續道:“潘夫人跟潘老爺乃是同牀共枕的夫妻,可你真的瞭解他麼?他狀告江郎君姦污殺害潘娘子的案子,今日就開堂審問了,可你相信潘娘子真的是江郎君殺的麼?”
潘夫人抿着嘴,將紙張揉得發皺,扣在掌心中,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顫抖着,許久才應道:“我相信浩南,他對琇琇是真心的,不會那樣對她!”
“或許知曉江郎君爲人的,都不會相信他會做出這樣的事情,現在連潘夫人你自己也這麼認爲,不是麼?但你可曾想過,潘老爺爲何固執的認爲潘娘子就是江郎君謀殺的呢?”金子逼近潘夫人,沉沉的眸光與她在空氣中交觸。
潘夫人逃避似的別開眼,扶着長几的邊緣坐下,恍惚道:“我不知道……”
金子本想像倒豆子那般,暢快淋漓的將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可她又擔心潘夫人沉不住氣,在潘亦文回來後就立即向他發難,反而破壞了衙門和偵探館的進一步取證。剛剛的提醒,已經足夠了,憑潘夫人的警覺性,她就會留心觀察潘亦文的一舉一動,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密室之密和他曾經犯下的罪惡,總有曝光於人前的那一天。
金子提出去潘琇的閨房看看,潘夫人沉吟了一會兒,終是答應了。
潘琇的閨房緊閉着,潘夫人推開房門,跟金子並肩走進去,一面敘敘的說道:“自從琇琇走後,這房間就一直保持着原來的樣子,不曾動過。我現在別無其他想法,只希望案子儘快可以了結,兇手早日伏法,領回琇琇的屍體,讓她入土爲安。”
“會的!”金子說完,掃視着整個房間。
外廂,鋪着毛氈的木榻上放着一隻矮几,上面隔着一個女紅竹籃。妝臺上擺放着各色精緻的首飾盒,一旁還養着一盆巴掌大的小盆景。內廂是粉紅色幔帳,粉紅色的珠簾,牆上掛着字畫,還有一管蕭,靠窗口的位置,擺着一張檀木幾,上面放着一架古琴,琴架的末端,繫着一條粉紅色的長穗。
整個房間充斥着一種濃濃的少女情懷格調。
金子在內廂裏來回走了幾圈,最後在琴架前面站定,纖長的手指輕輕地撥弄着琴絃,一聲聲殘調在房間內迴旋着。
“琇琇是個文靜的孩子,平日裏多半都會留在府中學習琴棋書畫和女紅,這琴是前年她生辰的時候,老爺從集雅閣淘來的!”潘夫人眼角有些溼潤,看着金子的站在琴架前撥弄琴絃的模樣,恍惚間似看到了女兒昔日裏的彈琴的影子。
金子沒有想到,這琴還是潘亦文送的,因便多看了幾眼。
在古琴的末端,雕刻着幾隻栩栩如生的燕子,下面有幾行小小的字,寫着生辰的祝語。
“潘夫人,這琴不是送給潘娘子的麼,怎麼這裏竟是刻着奀奀?”金子有些奇怪的回頭問道。
潘夫人解釋道:“奀奀是琇琇的乳名,她出生的時候好小,就得了這麼個乳名。其實大多人都是不知道這個小名的,只有我和老爺會這樣親暱地喚她……”
金子哦了一聲,點點頭。
這並不奇怪,就像在家裏,有時候爸爸媽媽也會喚自己小時候的小名。
“潘娘子平日在府中,除了廂房之外,還有什麼地方是平日裏比較喜歡去的?”金子問道。
潘夫人眨了眨美眸,應道:“琇琇有時候會去小閣樓那裏待着,因爲閣樓的方向剛好向着浩南的書院,雖然站在哪兒看着並不能看到書院,可那傻丫頭就是願意在那兒看着……”
“兒能否冒昧去小閣樓看看?”金子拱手問道。
潘夫人嗯了一聲,準備領金子去小閣樓,可在出房門的時候,頭腦一陣眩暈,整個人差點兒栽倒在地,幸虧慕容瑾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潘夫人,你怎麼樣?”金子忙攙扶住她,神色擔憂。
潘夫人扶着額頭,擺了擺手,倔強道:“我沒事……”
“先送你回去歇息吧,小閣樓,一會兒再讓個丫頭領着兒去看看就好!”金子說完,對慕容瑾吩咐道:“把潘夫人送回房間吧!”
慕容瑾微微一怔,金娘子這是什麼表情?
難道是要他抱潘夫人回去?
不是吧?
金子揚了揚下巴,催促道:“快些!”
慕容瑾嚥了口口水,心中瘋狂飆淚……
在下的第一次擁抱啊……
慕容瑾剛想要彎腰將潘夫人打橫抱起來,便聽金子狐疑的問道:“慕容公子要作甚?”
慕容瑾:“抱啊!”
金子翻了一下白眼,潘家的夫人豈是你想抱就能隨意抱的?
“跟我一道扶着潘夫人回房間就好!”金子說道。
慕容瑾陡然送了一口氣,連聲音也輕快了不少,連忙應聲道好。
繞過迴廊的時候,潘夫人的婢女看到了異樣,便急忙迎了上來。
慕容瑾識趣地退到一邊,將位置讓給婢女。
“夫人,您可是又頭痛了?”婢女有些焦急的問道。
潘夫人神色痛苦,勉強哼了一句。
“奴婢這就給您拿藥!”她扶着潘夫人在房內的軟榻上坐下,旋即跑到內廂,取來一個小紙包,又端來一杯水,在榻前蹲下,將紙包內的白色粉末倒了一些進水杯,攪勻之後,就要送到潘夫人面前。
“等等,這是什麼?”金子狐疑的看着婢女手中端着的水杯。
“這是我家夫人治頭疼的藥!”婢女抬頭看了金子一眼,不明白這位小郎君如此問到底何故。且這裏是夫人的廂房,外男不知道要避嫌麼?
第三百四十三章 開竅
金子沒有理會婢女的眼神,徑直取過幾上的紙包,用手指沾了一點兒藥粉,送到鼻端輕輕一嗅。
這味道,有些奇怪……
潘夫人在婢女的伺候下,已經將混着藥粉的水喝了下去。
婢女放下杯子後,又繞到她身後,輕輕地爲她揉了起了太陽穴,一面輕聲的問道:“夫人,可感覺好些了?”
潘夫人點點頭,雖然她剛剛極難受,但卻沒有忽略金子的動作,又想起金仵作懂得醫理,在婢女揉了片刻後,便命她下去煮茶支開了她。
“潘夫人,這藥是哪位大夫所開的?”金子神色淡然的問道。
“金仵作可是覺得這藥有什麼問題?”潘夫人臉色稍霽,那藥效果然厲害,才片刻功夫,潘夫人的精神便已經緩和許多。
金子懷疑這藥粉裏摻了罌粟,也就是胤朝現在所流行的奢侈品——阿芙蓉。
罌粟中含有嗎啡、可待因、罌粟鹼等多種生物鹼,加工入藥,有斂肺、澀腸、止咳、止痛和催眠等功效,但這對於藥劑藥量的控制非常重要,且不宜長期服用,一旦依賴成癮,不僅意志受到摧殘,對身心也會造成極大的危害。
所以,若是拿罌粟和人蔘來比較其藥用價值的話,只有十二個字:罌粟救人無功,人蔘殺人無罪!
金子淡淡一笑,只道:“如此虎狼之藥,其止病之功雖急,殺人如劍,宜深戒之。”
潘夫人一怔,嘴角微微抽搐,旋即應道:“我知道了,從明日起,我便按着金仵作剛剛開的藥方來調理!”
能得潘夫人如此信任,金子心裏很高興。
雖然潘夫人沒有說明這藥粉是哪位大夫所開,但金子隱隱已經猜到了,應該是潘亦文所爲。只是金子唯一想不明白的一點,就是潘亦文爲何要讓潘夫人服食含有罌粟的藥粉,是真的想爲她減輕頭痛的痛楚麼,還是爲了更好的控制她?
不多時,婢女便送了茶進來。
金子和慕容瑾喝了一口茶後,潘夫人便命婢女領着二人去小閣樓。
……
辰逸雪將資料整理完畢後便讓野天將之送去後衙給金元。
金子和慕容瑾一早就出發去了潘府,才走了兩個人,整個偵探館就顯得空蕩蕩的,彷彿隱匿於塵世間的空谷。
辰逸雪將略有些凌亂的案几收拾乾淨後,便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窩在軟榻上看了起來。
約莫過了兩刻鐘,他有些煩躁的將書本合上,信手往几上一扔。
沒有人知道,兩刻鐘過去了,辰大神卻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反反覆覆地停留在第一行上面,怎麼着都無法集中精神。
這是之前從沒有過的事情……
他昨晚回辰莊之後,一直沒有睡着,躺在榻上,眼前閃過的都是他爲三娘慶生,攜手遊湖的那一幕幕。
幽暗光影裏,她澄澈如水的眼睛,彷彿含着水光的朱脣,還有身上那柔軟,卻令人心癢的幽香……
他的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瞬間將一切照亮。與三娘這大半年來相處的點點滴滴都從記憶深處慢慢湧現,最後停留在小山坡上,彼此近距離凝望對方的畫面。
這樣的畫面盤旋不止,已不是他的自主意識所能控制,最後辰大神因無法承受身體裏那股無聲湧動的灼燙氣流,大半夜跑到浴池裏去泡了一個多時辰。
只有泡在清涼的水中,他的思緒才能慢慢趨於平靜。
安靜下來後,辰逸雪腦中驀地閃過一個問題,三娘會不會喜歡他送的最後一份禮物呢?
因爲現實意義上講,那纔是真正屬於他送的禮物。
他在想,三娘若是喜歡,第二天肯定會戴着來上工。
可今天她並沒有戴,這讓他隱隱有些失落。
……
百無聊賴,他只好尋點事情去做,權當打發時光。
看了一下天色,晌午將近,辰逸雪寫了需要的食材用料,吩咐偵探館的一名護衛上市場採買,一會兒他要動手親自做一頓午膳。
辰語瞳在毓秀莊那邊忙完,便趁着空當,跑到偵探館這邊來巡場了。
其實嚴格意義上來說,她是來八卦的。
正常程序上講,經過昨晚的那一場生日宴後,大哥哥和瓔珞娘子之間應該有所進展的,所以,爲了檢驗她的策劃是否成功,她必須要過來親自驗證一下。
繞過扇屏進入館內,裏面靜悄悄的。
她跟護衛打了招呼後,便徑直上了樓。
剛踏上木階,便已經聞到了一股誘人的飯菜香味兒。辰語瞳在心中默默地爲金子點了一個贊,這麼快就備好了午膳,真真是賢妻良母一枚啊。
她快步走到房門口,偷偷地往裏頭瞄了一眼。
房間裏也輕悄悄的,只有一道熟悉的挺秀身影,抄着手,神色疏淡的站在窗臺邊,望着外頭川流不息的人潮。
“大哥哥!”辰語瞳嘴角噙着淺笑,低低喚了一聲。
辰逸雪回頭,微微一勾脣,問道:“語兒怎麼來了?”
“忙完了,過來看看你們唄!”辰語瞳說完,兀自在幾邊的蒲團上坐下,掃了桌上的飯菜一眼,問道:“大哥哥在幹嘛?”
“我在思考一個問題!”辰逸雪斂容應道。
“哦,關於案子的?”辰語瞳眨了眨眼睛問道。
“不是!”辰逸雪如實回道。
他薄脣微啓,似想要問些什麼,可覺得作爲兄長,向自己的妹妹詢問那些問題,有些不妥。
辰語瞳眼睛賊亮賊亮的。
大哥哥既然不是在思考案子的問題,那便一定是在思考感情的問題了。
看來,昨天的刺激,還是有些效果的。
看來,情商爲零的人,終於要開竅了,只是他現在還有些懵懂罷了。
辰語瞳起身,走到辰逸雪身邊,伸手一把環住他的蜂腰,將小腦袋靠在他的胸膛上,只靜靜的抱着。
辰逸雪只以爲語兒又要向自己撒嬌,淡漠的面容浮現一絲寵溺,抬手,輕輕的揉了揉她的腦袋。
片刻後,辰語瞳抬頭望着他,問道:“大哥哥,抱着語兒,什麼感覺?”
“感覺?”辰逸雪微鄂,旋即笑了笑,應道:“踏實的感覺!”
辰語瞳點點頭,眸色清亮的盯着他,續道:“那若是換成瓔珞娘子呢?”
此言一出,辰逸雪的身體條件反射的一顫,胸腔內強烈的共鳴聲清晰分明的鑽進了辰語瞳的耳膜。
怦怦……怦怦……
“大哥哥的反應,好強烈啊!”辰語瞳離開辰逸雪的懷抱,咯咯笑了起來。
辰逸雪白俊的臉頰染着微嫣,生平第一次領略到窘迫的味道。
他沒有生氣,只是蹙着眉頭若有所思。
半晌後。
辰語瞳兀自倒了一杯茶喝起來,便聽辰逸雪低沉如水的嗓音在耳畔響起。
“我,可能喜歡上了三娘……”
辰語瞳一口水嗆在喉嚨裏,拼命咳了起來。
不愧是高智商的人,這麼快就反應過來了。
辰逸雪見辰語瞳嗆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忙蹲下幫她拍了拍後背,一面輕嗔道:“怎麼這麼不小心?”
辰語瞳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她緩過勁兒後,拿起帕子抹了抹眼淚,笑道:“大哥哥才知道啊!”
辰逸雪恢復了平日裏的清傲逼人的氣質,淡然一笑道:“早晚沒有關係!”
這語氣帶着一股毋庸置疑的強勢和佔有性。
早一點,晚一些都沒有關係,反正,三娘是他的就行!
辰語瞳忙附和道:“對,重要的是後續發展!”她頓了頓,續道:“大哥哥打算什麼時候行動?”
“行動?”
“就是向瓔珞娘子表白啊!”辰語瞳急道。
辰逸雪淡淡笑道:“等案子完結後再說!”
辰語瞳頷首,兩人都有情意,那後續發展就不礙她什麼事了,順其自然就好。
她剛剛過來偵探館的時候還沒有用午膳呢,這會兒看着滿桌的飯菜,肚子適時地咕咕叫了起來。
“瓔珞娘子還在小廚房做飯麼?叫她快些上來,用午膳了,肚子好餓!”辰語瞳招呼完,好不淑女的用手指捻起一塊雞肉送進嘴裏。
辰逸雪走到軟榻邊坐下,低聲道:“這是我做的,三娘和慕容公子去了潘府還沒有回來!”
辰語瞳微訝。
這一桌子飯菜,都是大哥哥做的?他剛剛站窗口,是爲了等待瓔珞娘子回來用膳?
艾瑪,這是要向典型家庭煮夫發展的趨勢麼?
雖然辰語瞳很餓,但爲了瓔珞娘子一會兒能享受到大哥哥的愛心午餐,她還是果斷的忍住了將之一掃而空的衝動。
“語兒喜歡麼?先喫吧,一會兒他們回來了,再讓野天去珍寶齋打包就是了!”辰逸雪將碗筷放到辰語瞳面前,一面招呼道。
這話辰語瞳聽了,心裏越發愉悅了,至少大哥哥不會有了嫂嫂就忘了妹妹……
“不了,我還是回去毓秀莊喫就好,這午膳留着你和瓔珞娘子慢慢享用!”辰語瞳起身,那帕子擦了擦手,嘿嘿一笑,對辰逸雪眨了一下右眼,小聲道:“用餐愉快哦!”
她說完,像風兒似的掠出房間,只聽到樓停口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
辰逸雪搖了搖頭,脣畔始終掛着輕輕淺淺的笑意。
終於確認了自己對三孃的感覺,這一刻,辰逸雪內心沒來由的感到愉悅和輕鬆。
回望過去的點點滴滴,辰逸雪對自己的表現,還是相當滿意的。
他自我感覺良好,憑他過人的人格魅力和敏銳的前瞻性和排他性,說不定,早已經將三娘牢牢地吸引住了。
而且,沒有人比他更加符合她的擇偶條件了。
有共同的語言,有共同的愛好和默契,最重要的一點是,他的心眼小,只能容得下一個人……
辰逸雪只覺得讓三娘也喜歡上自己,那是一件勝券在握的事情,而這一切美好的開始,將在潘琇這個案子落幕後起航……
第三百四十四章 相逢
金子和慕容瑾從潘府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晌午了。
金黃色的陽光熾烈,地上光影斑駁,於僻靜中帶出了幾分荒涼的味道。
成子躲在樹蔭底下,看清楚了兩個漸行漸近的身影后,忙從榆樹後面閃身出來,挑開竹簾,將慕容瑾和金子迎上車。
待車內之人坐定,成子剛想將馬車掉頭,便聽巷道的盡頭傳來了清晰的趕車聲。
成子下意識的停下手中的動作,而車廂內,慕容瑾和金子隔着竹簾,同樣警覺地望着那輛疾馳而來的車駕。
“是潘老爺的馬車,上面印着潘府的徽記呢!”成子低聲說道。
金子有些狐疑的轉了轉眸子,低喃道:“初審這麼快就結束了?”
潘亦文的馬車在潘府大門前停下,金子看到他下車的那一剎那,臉色陰鬱的幾乎要喫人。
“瞧潘老爺那神色,敢情是剛剛喫了一隻蒼蠅?”慕容瑾調笑道。
金子嘴角揚起,心道喫了蒼蠅可不是這樣表情。
難道初審,衙門就將老漢的證供推翻掉了?
金子也想盡快知道初審的過程,待潘亦文進入大宅後,便催促着成子趕緊回偵探館。
……
潘亦文的臉色不好看,底下的伺候的人也都是識相識趣的,再加上夫人的特意囑咐,因此,金子和慕容瑾到訪的這件事情,並沒有人主動向潘亦文提及。
潘亦文一個人在堂屋裏喝了一盞茶,心頭煩悶不已,這個案子,拖得越久,他的心就越發無法平靜。
能證明江浩南清白的小月已死,又有目擊證人的證供,而江浩南那小子又拿不出能證明自己不在場的證據,衙門不是應該從速審判的麼?可笑的是,縣丞金大人竟會採納江浩南的砌詞狡辯,去尋找案發當天曾撞到他的一個連姓甚名誰都不知道的路人……
這根本就是在拖延時間!
思及此,潘亦文只覺得心頭怒火翻湧,右手猛地攥緊了拳頭,狠狠的砸在木几上,神色陰鷙。
緊閉的書房內傳來一陣悶悶的巨響,門外的潘夫人陡然嚇了一跳。她撫住胸口,努力調整了一下呼吸後,抬手,輕輕地敲響了門扉。
“誰?”屋內的聲音沙啞冰冷,帶着一絲不耐。
“是妾身!”潘夫人低聲回道。
須臾,門扉打開了,潘亦文笑意和煦的出現在潘夫人的視線裏,伸手握着她的肩膀,問道:“今晨不是說不舒服麼?怎麼起來了?藥可喫了?”
“喫過藥,已經好了許多!”潘夫人神態自若的看着他,“老爺還沒有用午膳吧?妾身這就安排廚房傳膳!”
潘亦文應了一聲好,拉着潘夫人的手,一道去了堂屋用膳。
期間,潘夫人不曾過問案子的事情,而潘亦文亦對早上的初審閉口不提。
兩個人各懷心思,面上功夫卻是一絲不露,如尋常那般互動。
午後,潘亦文出門會友,潘夫人回房間小憩,下午到夜幕降臨這段時間,風平浪靜。
……
辰語瞳走後,辰逸雪一個人在房間裏若有所思的來回地踱着步,並時不時地走到窗邊翹首遙望。
情竇初開的第一天,他顯然有些興奮。確定了自己的心意後,他感覺自己內心壓抑已久的慾望,似乎完全的打開了。
沒錯,他喜歡三娘,而這個簡單的問題,他竟後知後覺,直到今天……才發現!
他喜歡這個女人,喜歡她的率真,喜歡她的真性情,也喜歡她檢驗屍體時那專注而認真的、由內而發的人格魅力,喜歡她鍥而不捨的執着和堅韌不屈的精神,喜歡她在自己面前偶爾露出來的溫順和懵懂,喜歡她與自己較真時的調皮……
原來,他喜歡她的一切!
一想到這些,他便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到她……
辰逸雪看了几上準備好的膳食,發現似乎少了點什麼。
片刻後,他喚來了野天,讓他去東市上的一品香,打一壺竹葉青酒。
有美酒,有佳餚!
嗯,一切都很完美!
野天有些狐疑的看了一眼還處於亢奮狀態的郎君一眼,點頭下去辦了。
……
成子駕着馬車拐進東市的長街,穿過擁擠的人潮後,在偵探館門前停下。
慕容瑾率先下了車,金子緊隨其後。
隔壁的仁善堂依然是人滿爲患,季節轉變,是疾病的多發期。
金子含笑跟櫃檯前的學徒打了一聲招呼,剛想轉身,那小學徒就喚住了她,笑道:“師姐,剛剛有位郎君來找您瞧病呢,兒跟他說您不在,可他非得等着,現在還在內堂裏坐着,師父正跟他在裏頭聊天呢!”
小學徒的最後一句,刻意壓低了嗓音。
金子微怔,哪位郎君?
她的心突突跳着,尋思着該不會是逍遙王來了吧?
金子可沒有認識多少郎君啊,唯一知道仁善堂的,不就是龍廷軒麼?
可那廝不是在淮南州府麼?
現在淮南州府那邊不是瘟疫肆虐麼?
怎麼跑這兒來了?
金子走近櫃檯,有些忐忑的問道:“你沒有跟那郎君透露我在偵探館上工的事情吧?”
小學徒忙擺手,一臉誠摯道:“這個自然,兒和館裏的師兄弟們都謹記這師姐的囑咐呢!”
金子點點頭,側首望了隔壁的偵探館一眼,慕容瑾已經進去了,只能讓小學徒一會兒上偵探館跟辰郎君說一聲,便往仁善堂的內堂走去。
院子裏,老神醫含笑端坐在席上,一襲簡單質樸的廣袖白袍卻難掩他的仙風道骨,看上起精神抖擻。
與他對坐的是一個暗紫色的身影,寬肩窄腰,挺拔健壯。側臉的線條如塑像一般優美,麥色的肌膚在日光下昭示着強大的生命力,如緞的墨髮用一條銀色的緞帶鬆鬆挽起,形容有些慵懶。
聽到聲響後,他含笑望向金子,一雙如星辰般璀璨的瞳眸流光溢彩,在日光的掩映下,越發顯得朝氣蓬勃,氣宇軒昂,讓人莫敢逼視。
龍廷軒向老神醫微微頷首,便從容起身,走近兩步,凝着金子道:“才分別月餘,怎麼三娘一副不認得在下的模樣?”
金子收回遊離的神思,莞爾一笑,衝他微微欠了欠身,“郎君別來無恙!”
“一切都好,就是曬黑了點兒!”龍廷軒笑了笑,言語似與好友寒暄一樣隨意。
金子只好應道:“黑一點兒,看起來更健康了!”
“是麼?”龍廷軒朗聲一笑,又往前走了一步,低聲道:“本王還沒有用午膳,三娘可沒有忘記上次的約定吧?”
約定?
金子猛然想起,上次龍廷軒邀她同遊西湖,最後還差點讓自己打個欠條:欠君一頓飯!
暈,他竟還記得這個?
“當然!”金子乾笑着應道。
“那現在就去用膳吧,本王餓了!”龍廷軒說完,嘴角噙着一絲淺笑,昂首闊步的往長廊走去。
金子忙跟師父老人家行禮告辭,又急急地追上去,拉住龍廷軒的袖口問道:“王爺不是來瞧病的麼,看了沒?”
龍廷軒一頓,露出一抹邪魅的淺笑,應道:“本王身體沒病,唯有心病,但看到三娘你之後,就好了,你……就是那味良藥!”
逍遙王不知道含蓄二字怎麼寫麼?
暈死……
金子打了一個哆嗦,瞬間覺得渾身冒起了雞皮疙瘩,好冷!
……
偵探館那邊,辰逸雪站在二樓的窗口邊上,眸色幽深的望着金子和龍廷軒一道出了仁善堂的大門,並肩走在人潮絡繹的長街上。因擔心三娘被人擠到,龍廷軒還頗有‘風度’地將三娘護在身側……
這一幕衝擊着他的眼球,不知不覺間,他身上冷冽的氣息已經開始暴漲,肆虐……
慕容瑾站在房門外,本來打算進房間報告一下今晨上潘府的收穫,可那冷冽的氣息讓他卻步了。
看來,風頭火勢,還是不要湊上去當炮灰好了。
慕容瑾縮了縮脖子,灰溜溜的退了下去。
片刻之後,辰逸雪喚來了野天,命他將膳食撤下去,他一點胃口也沒有了。
……
夜幕降臨,墨藍的天空高遠寧靜。
潘府門前的燈籠,就像綴於月色裏的明珠,熠熠閃動。
潘亦文帶着一身的酒氣下了馬車,小廝上前爲他敲開了大門,在管家的攙扶下,回了內宅。
他一雙眼睛因酒精的刺激而變得赤紅,癱坐在堂屋的席上,吭哧吭哧的呼着熱氣。
婢女春杏垂眸送了醒酒湯進屋,他接過來抿了一口後,抬眸瞟了她一眼,問道:“夫人呢?”
“夫人晚上又有些頭疼,服了藥之後,便回房歇息了!”春杏低着頭,不敢看潘亦文,小聲的應道。
“你在害怕什麼?”潘亦文好整以暇的望着她,續道:“抬起頭來!”
春杏怯怯的抬起頭,潘亦文那雙紅色的兔子眼和意味深長的笑意,讓她覺得一陣惡寒。
“老爺……”春杏幾乎是哽咽着。
第三百四十五章 知悉
潘亦文輕聲推開了房門,房間裏迎面撲來一股濃郁的檀香氣息。
他低聲地喚了一句:“菁兒……”
無聲的回應。
潘亦文緩步走進內廂,撩開白色的帷幔,燈光下,潘夫人的面容染着一層橘黃色的柔和光暈,看上去,雍容美豔。
他抬手輕輕地滑過她柔滑如脂的面容,又低低啞啞地喚了一句:“菁兒……”
回答他的,只是那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
潘亦文凝着她在榻邊坐了一會兒,抬手爲她將被角掖好,便躡手躡腳的走出了房間。
房間內,燈光微微搖曳,潘夫人猛地睜開了眼睛,掀開被子,披上了一件緞衣,趿上絲履,悄悄跟在了潘亦文的身後。
潘夫人是個聰明人,她不會聽信金子的一面之詞,因而午後,她便讓貼身婢女春桃將金子開的藥方和潘亦文讓她服用的藥粉一併送去了仁善堂檢驗,結果,果然如金子所言,藥粉雖然有鎮痛的功效,但如果長期服用的話,會出現幻覺,意志受阻。而金子開的方子,對調理精神萎靡和心風方面的病症,頗有療效。
這樣進行比對後,潘夫人的心頓時霜結。
她一直以爲可以終身依靠的人,竟是這樣待她的……
潘夫人凜了凜神,遠遠地跟在潘亦文身後,往後花園的長廊走去。
此時已經入夜,後花園又在內宅,小廝門一般都不能踏足,而伺候的丫頭們大多已經回下人房就寢,後宅顯得空蕩蕩的,異常靜謐。
潘亦文走到假山前,警覺地掃了一圈後,才小心翼翼的將手探進假山的一個洞穴內,手輕輕一擰,那怪石嶙峋的山體緩緩挪開了,露出一條光影幽暗的甬道。
他迅速地閃身入內,山體很快便挪了回去,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潘夫人從暗紅色的柱子後面走出來。她心突突的跳着,剛剛,她究竟看到了什麼?
那座假山,竟然會移動?
她剛想走下長廊,便見迴廊的另一端,一個提着燈籠的女子緩緩走了過來。
潘夫人忙將身上躲回柱子後面,探出半邊臉,凝望着漸行漸近的身影。
是春杏……
春杏低着頭,提着燈籠的手還在打着顫,臨近假山的時候,她的步履越發慢了起來,顯得有些遲疑。
潘夫人不動聲色的觀察着,她想起了金仵作上午跟她說過的話。
小月的屍檢情況是:處女膜陳舊性破裂,而且曾經遭受過性虐,背部有被蠟液燙過的痕跡,肩背上佈滿了紙片上描畫出來的那些特殊的圖騰……
處女膜陳舊性破裂……
那琇琇的死,究竟跟潘亦文有沒有關係?
潘夫人抬手捂住了嘴巴,晶瑩的淚滴順着眼角滑落。
誰能告訴她,這不是真的,一切都是自己臆想過度?
春杏顫顫地將燈籠擱在花圃上,踮起腳尖,將手探入假山的石洞裏,擰開了機關。
打開之後,春杏又提起了燈籠,迅速的走進密室裏。
潘夫人脫力地倚在柱子上,她大口的吸着氣,心一陣陣的絞痛。
夢中,潘琇一襲血淋淋的白衣,站在窗前,嗚咽着喊道:“母親,我好痛,救救我……救救我……”
這樣的聲音,在潘夫人的耳畔徘徊不止。
她心裏很痛,可想爲女兒尋出真兇的強烈意志一直支撐着她。
琇琇,是母親沒用,纔沒能好好保護你……
潘夫人從柱子後面走出來,緩緩走下回來,提着裙角,踏入花圃內。她在山洞裏摸索了片刻,才找到了那顆隱祕的按鈕。用勁兒按下之後,山體緩緩的移開,幾乎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她沒有一絲遲疑,跨入石洞,循着甬道往裏面走去。
石門在她身後迅速的關閉,潘夫人只回頭望了一眼,便繼續往前。
密室是在地下,走過了窄窄的甬道後,面前頓時豁然開朗了起來。潘夫人放緩了腳步,空氣中飄來一股異香,她只聞了一口,便已經覺得喉嚨乾燥,心跳加速。
潘夫人活了這把年紀,自然知道這香味是什麼,忙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她挑開了一層層粉色的帷幔,屋內,各種各樣歡愛的道具盡現眼底。
潘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氣,耳邊隱約傳來了一聲聲低沉的喘息聲。
隔着層層疊疊的帷幔,煙霧朦朧間,她看到了兩個晃動的身影,肉帛相見。
她沒有勇氣再往前走,空氣中除了那股異香之外,還有一股淫褻的氣息在瀰漫着,她不願意看到那樣噁心的畫面。
金仵作說得沒錯,她真的不瞭解潘亦文。
從來都不曾瞭解過,不然,不會連他什麼時候造了這麼個淫亂後宅的地方都不知道,不然,不會被他那雍雅謙和、道貌岸然的外表欺騙了那麼多年……
原來,他骨子裏,竟是個如此墮落,如此令人噁心的僞君子……
潘夫人脣邊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
她腳步有些踉蹌地退了出去。
心裏沒有別的感覺,只剩下悲涼。
……
潘夫人不知道她自己到底流了多少眼淚,或許沒有了希冀和幻想之後,心空了,淚也便停了。
翌日清晨,她喚了春桃進來伺候梳洗,換了素色的羅裙,將鬢髮挽好後在臉上敷了一層珍珠粉,又在兩腮的位置抹了胭脂,仔細裝扮一番後,一掃之前的灰白,顯得氣韻動人,神采奕奕。
“夫人,早膳已經備好,可要傳膳?”春桃問道。
潘夫人點點頭,她不能這樣下去,琇琇的案子還沒有完結,她不能任憑自己這樣頹廢下去,她必須要堅強起來,看着那些害了琇琇的兇手,伏法!
她安靜地用着早膳,神色淡然自若,彷彿昨晚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潘亦文也起了個早,今晨他還要上衙門那邊去聽審,一進堂屋的時候,就見夫人正用着早膳,看起來,胃口好了不少,擺在幾前的膳食,空了大半。
“夫人今天氣色不錯!”潘亦文含着柔和的笑意望着潘夫人,在她一側的几上坐下。
春桃忙將碗筷送了上去。
潘夫人放下筷子,笑意淺淺,應道:“妾身昨晚睡得沉,幾乎一夜無夢,今天氣色自然會好一些!”
“那就好!不過你身體還未完全恢復,記得要多休息纔行!”潘亦文關心的囑咐道。
“妾身知道了!”潘夫人拿起帕子抹了抹嘴角,接過春桃遞上來的水杯漱口。
潘亦文用餐的速度較快,他擱下筷子後,只跟潘夫人說今天有事要出門,但潘夫人卻知道,他要去的是衙門。浩南的案子還在繼續審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案子上。
潘夫人昨晚思前想後,都怪她在粗心了,琇琇在出事前,確實有一陣子是悶悶不樂的,又常常一個人跑到小閣樓去對着窗口發呆,她當時只道是琇琇是小女兒心思,思念浩南的緣故。
若是琇琇就在那時受了欺負,定然會留下什麼線索。
潘夫人依稀知道,琇琇有記事的習慣,她是否會將心裏的委屈記錄在日記本里?
她穩住心神,如尋常那般將潘亦文送出門後,纔開始整理心思,着手調查。
潘夫人讓春桃將後宅內所有的一二等丫鬟傳喚到堂屋裏,她要知道,潘亦文究竟染指了多少人,她要知道,府中究竟還有多少個像小月那樣的受害者。
依她對潘亦文的瞭解,能讓他看上的,大略都是有些姿色的,三等的丫頭都是做慣了灑掃做飯的粗活,他定然看不上眼,所以,只讓春桃傳喚一二等的丫頭,縮小範圍。
丫頭們個個都低着頭,戰戰兢兢的模樣,不知道夫人突然傳喚,又不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潘夫人不動聲色的打量着她們,清亮的眸光滑過春杏的低垂的眉眼,淡淡開口道:“你,抬起頭來。”
春杏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顫。
夫人沒有點名,她不敢擅自抬頭。
“你是春杏吧?”潘夫人走近她,微啞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
“回夫人,奴婢是春杏!”春杏稍抬了一下眼角,復又垂下,低聲回道。
潘夫人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動,心下竟有些惻隱,語氣也柔軟了許多,“你跟我來,我有事情問你!”
春杏看了身側離她較近的春梨一眼,神色掙扎,緩了一息後,才咬着牙,應了一聲是,跟了上去。
堂屋外頭的耳房內,潘夫人坐在幾遍,直接了當的說道:“本夫人給你個機會坦白,說吧,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她要確認,這些婢女究竟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
若是被迫,爲何要啞忍着,爲何不反抗?
春杏一張臉,瞬間變得慘白。
“夫人……”
“說,是不是你勾引的老爺?”潘夫人瓊秀的面容滿含厲色。
春杏忙搖着頭,跪爬到潘夫人的腳邊,磕頭辯解道:“夫人明鑑,奴婢怎敢?”
“那你的意思,是老爺強要了你?”潘夫人冷冷一哼,蹲下身子,抬起春杏的下巴。
一張白嫩的面容上嵌着兩顆黑葡萄似的眼睛,水霧氤氳,梨花帶雨。她從不曾認真地看過府中的任何一個婢女,除了貼身伺候的春桃,竟不知道春杏長得這般美貌動人。
“昨晚,本夫人可看到了你和老爺的……魚水之歡!”潘夫人笑了笑。
春杏咬緊了下脣,猛地閉上眼睛,哽咽道:“求夫人將奴婢賜死吧!”
第三百四十六章 二審
春杏是賣身入潘府爲奴的丫鬟,而且當時從牙婆子那裏買的還是死契,屬於賤籍。豪門大閥裏,主母打殺勾引家主的賤婢,那實在不算多大的事情。
潘夫人緩緩地坐回幾邊,看着小聲啜泣的春杏,淡淡道:“我沒有要殺你的意思,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
潘夫人的態度讓春杏微微愕然,她停下了哭泣,抬起一雙紅腫的眼睛看着她,沉了兩息後,哽聲應道:“奴婢不願意的!”
“那你爲何不說?”潘夫人凝着她,聲音依然清冷。
“老爺不讓奴婢說,奴婢如何能說?就算奴婢說出來,您不會殺了奴婢,可做了這樣的事情,奴婢又怎還有臉面活下去?”春杏的眼神有些虛無地望着潘夫人,她嘴角含着笑,可是那笑意看起來,竟是那樣側人心俯的悲涼。
“就是你們這樣的態度害了自己,也害了更多無辜的人!”潘夫人冷笑了起來,她實在想不明白,受了那樣的虐待和凌辱,也該本着寧爲玉碎不爲瓦全反抗到底纔對的,可她們,一個個都不說,這到底是爲何?
她走到春杏身邊,直接扯開了她的交領。衣裙在潘夫人略有些暴力的拉扯下,哧喇一聲,從領口拉出了長長的一道口子。
白皙的後背上,有一條條清晰的新鮮鞭痕。
春杏嗚咽着喊了一聲:“夫人……”
“都折磨成這樣了,爲何還要忍着,爲何?究竟還有多少人受害,快說……”潘夫人看着那一道道暗紅色的鞭痕,情緒幾乎瀕臨崩潰。
她究竟嫁了怎樣一個人?
是魔鬼麼?
春杏她不敢說,她已經徹底的淪陷了,沒有了老爺給的那些藥,她會生不如死……
潘夫人一臉都是斑駁的淚痕,她砰的打開了耳房的木門,喊來了春桃,命她爲堂屋內等待的那些婢女現場驗身,凡是身上帶着鞭痕或者烙燙傷痕的,全部帶到耳房來。
約莫半柱香後,耳房的地板上,跪了六個跟春杏一樣,受了潘亦文性虐的婢女。
有兩個在潘夫人的逼問下,一五一十地作答了。
她們在半年前就被潘亦文用藥物控制,開始是逼她們喫下那些藥粉,因爲藥粉的作用,再加上密室內催情的迷香,她們就淪爲了潘亦文爲自己建造的,專屬的密室女郎。
因爲藥物的影響,她們都比較亢奮,所以被滾燙的蠟液燙傷,被鞭子抽打,在當時,也並不覺得疼痛,只有藥物過後,神智恢復清醒了,纔會唾棄和不齒那樣的自己。
可她們沒有辦法,她們不能反抗,因爲她們需要潘亦文的藥……
潘夫人經過幾個人的供述後,終於瞭解了其中的一些隱情。或許她們口中的藥,就如同金仵作說的那樣,會控制一個人的意志,對其形成依賴吧,所以,她們不敢說,也不能說,一旦事情敗露,她們就再也得不到潘亦文的藥,就要忍受那非人的折磨。
那小月的死,跟琇琇的這個案子,是否也有所關聯呢?
小月曾經受過潘亦文的侮辱,她的意志應該也是受到了控制的,一個意志受控的人,長期伺候着琇琇……
難道琇琇她腹中的孩子是……
潘夫人陡然睜大了眼睛,用帕子捂住了嘴!
……
彼時,公堂上的二審,也進行得如火如荼。
昨天初審,江浩南一直喊冤,強調自己在案發的時候,不曾到過城西的樹林。金元爲了案子的公正調查,便命衙門的捕快根據江郎君的口供形容,去尋找能證明他有不在場證據的路人。
昨天一個下午過去了,趙虎領着人張貼了告示,又做了調查訪問都未曾在茫茫人海中尋到那名曾與江郎君發生碰撞的人。
今日公堂進行了案子的二審,作爲本案最有力證供的是事發當時,曾親眼目睹江浩南與潘琇在樹林外相見並行兇的老漢七叔。
縣丞金元在公堂上又一次問了七叔當時的案發經過如何。
老漢七叔神色自然,將案發時江浩南穿的藍色布袍和頭上的緞帶都細緻清晰的講了出來,而且時間先後的邏輯性極好,清晰分明。
“那天晌午,太陽很大,草民從樹林裏砍柴出來的時候,就看到樹林外頭停着一輛馬車,而馬車邊上就做了兩個人,一個郎君和一個小娘子。草民記得,那郎君穿了一身的藍色布袍,頭上綁着一條湘色的緞帶……”老漢七叔猶如背書一般,一口氣唸完,停下來看着金元。
金元又循例問了一下事發當天,江浩南和潘琇二人的衣着如何,結果,衣袍的顏色和身上所佩戴的飾物,基本都對上了。
金子一襲窄袖寬袍,臉上罩着一個大大的口罩,只露出一雙盈亮如水的雙眸,安靜的站在角落裏旁聽着。她左側站着金昊欽,右側站着龍廷軒,二人都是高大威猛的超級型男,金子夾在中間,顯得十分小巧。
昨天龍廷軒拉着金子陪喫陪喝後,在送她回百草莊的路上,竟主動提及了潘琇的這個案子。
當時金子滿含詫異的望着他,有一種‘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瞭如指掌’的感覺。
龍廷軒見金子神色有異,只道是昨天來到桃源縣後,聽了茶館裏有人在討論這個案子,又知道金子的個性,於公於私,她都不會對這樣性質惡劣的案子坐視不理,這纔有此一問。
金子覺得他說的十分有道理,掩下有關辰逸雪的調查和觀點不談,只單一的說了一下這個案子的進度和複雜程度。
龍廷軒在車上問金子,是否有把握證明江浩南是清白的,金子非常篤定的告訴他,有把握。
因此,纔有了現在的這一幕。
龍廷軒一早就上百草莊接了金子,說是一起關注一下二審。金昊欽是後來才趕過來的,當然,委託人是聞風擔憂的辰大神同志。他不便跟着一道來衙門,只能讓金昊欽這個死黨兼未來大舅子幫他盯着點兒。
案子進行到此處,金元正要問江浩南是否認罪時,金子站出來了。
她向金元行了一禮後,開口道:“大人,在下認爲不能單憑七叔的證供就將江郎君定罪。案發時,只有七叔一個目擊證人,而且當時正當晌午,人眼在強光的照射下,看日光裏的人,或許並不真切!”
堂下跪着的老漢七叔,一聽急了,忙梗着脖子強調道:“大人,草民發誓,沒有看錯人。草民當初真真切切的看到了那人的面容,正是堂上跪着的江郎君!”
一旁坐席上旁聽的潘亦文,聞言滿意的點點頭,拱手對金元說道:“大人,七叔如此篤定,定然不會有誤,還望大人明察,還我家琇琇一個公道!”
金元瞟了公堂上衆人各不相同的嘴臉一眼,沉聲道:“七叔的證詞清晰明瞭,本官很想相信,但誠如金仵作所言,事發之時是晌午,人眼在強光下看人是否有所偏頗,這是最至關重要的一點。”
“難道大人就因爲這個就枉顧老夫女兒的生死?就讓江浩南這個殺人兇手逍遙法外?”潘亦文蹭的一聲,從席位上站了起來,一張臉瞬間鐵青,怒目圓睜的看着金元。
金元一字胡一抽。
這反應也太激動了吧?怎麼有一副衝冠一怒爲紅顏的錯覺?
“潘老爺稍安勿躁!”金子笑意和緩,淡淡道:“要證實七叔的證供是否準確無誤,只要進行一番驗證就好!”
潘亦文回頭看着金子,微眯的眼睛閃過一絲精光。
不知爲何,他總覺得金仵作這個人,詭計多端,不是善類!
當然,充滿正義感的金子童鞋,在僞君子潘亦文心中自然是不是善類了,因爲金子有可能揭下他虛僞的面具,他自然不可能對她態度和善的了,就算有,那也僅僅只是表面。
“要如何驗證?”潘亦文問道。
金子抬頭看了一下天色,正好臨近晌午,日光同樣燦亮,便道:“此刻的光線剛好與案發當天的接近,在下建議,從大牢中提出幾名同穿白色囚服的犯人一塊站在日光下,隔着一定的距離,讓七叔辨認,若是他一眼便能將人指出來,就說明他的視力,沒有半點問題。”
金子特意咬重了視力兩個字,老漢七叔神色明顯抽搐。
潘亦文卻是釋然的一笑,他以爲這個金仵作能拿出什麼好的驗證方法,原來竟是這樣狗屁不通。
金元也覺得這個檢驗方法,顯然沒有半點兒技術含量啊,他眨了眨眼,低聲的問道:“金仵作還需要別的安排麼?”
“不用,就這樣!”金子淡然笑道。
金元見她答得篤定,半信半疑的點頭。
老漢七叔聽聞要將很多人放在日光下讓他辨認,他心裏委實有些發怵,盯着身側的江浩南,努力地尋找可以加深印象的辨認點。
七叔看着他的面容,努力的想要記住,可是閉上眼,腦中一片模糊,什麼也記不住。
他循着江浩南的鬢髮一路往下,直到最後落在他的手背上,江浩南的手背上有一顆紅色的痣,這讓七叔心頭一陣狂喜。
第三百四十七章 認人
金元命趙虎帶着捕快下去安排。
一行人從公堂移步到後衙的院子裏。
根據七叔所形容的距離進行丈量後,捕快領着幾個從大牢裏帶出來的犯人,一併走進院中。
這個時辰的光線是一天裏最強烈的時候,金子事先吩咐了趙虎,讓他將犯人領到背光處站好。因爲背光,就算視力極好的金子,也不能在第一眼就將站在其中的目標人物給揪出來。
七叔是臉盲症患者,背不背光,於他來說,根本沒有什麼不同。這樣做最重要的一點是,金子不確定潘亦文是否知曉七叔患有臉盲症這樣的事實,爲了避免潘亦文給他提供暗示,背光而立,是最好的選擇。
光暈中,五名身穿統一白色囚服的犯人安靜的站着,他們身後各配有一名帶刀捕快,以防突發意外。
“七叔,站在這個位置,你能認出來哪個就是案發時看到的江郎君麼?”金子掩在口罩後面的嘴角彎彎勾起,聲音清冷平靜的問道。
所有人都眯着眼睛,潘亦文更是恨不得探出腦袋,往前走近幾步看個一清二楚,可他卻被金昊欽抬手攔住了。
“潘老爺,請耐心等待,不要干擾七叔認人!”金昊欽不緊不慢的提醒道。
潘亦文抿着嘴,見所有人都跟自己站在同一處,若是自己太過焦急,反而不妥,只能作罷。
七叔一個一個的看着,他留心觀察着他們每個人的手背,尋了一圈之後,視線最終落在那隻手背長着一顆紅痣的人身上。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他,大聲道:“就是他!”
金子神色沉滯的凝着他,如琉璃一般炫動的眸子微微睜大。
七叔看金子如此表情,露出一抹輕鬆的笑意,補充道:“那天也是這樣的光線,草民不會認錯,就是那個人!”
“你……確定?”金子不死心的頓了頓,再次問道。
“確定!”七叔點點頭,他認不得江郎君的臉,但他卻能記住他手背上的紅痣。
金子回頭,對身後不遠處站着的潘亦文、金元、師爺、金昊欽幾人說道:“各位,請移步!”
幾人走了過來,臨近一看,金元和潘亦文臉上皆有訝色。
這幾個犯人中,根本就沒有一個人是江浩南。
潘亦文剛想開口說話,便被金子搶道:“容在下先問一個問題,剛剛讓大家留在白線之外,大家看着光影裏的衆人,是何感覺?”
金昊欽俊臉笑意朗朗,他頗爲配合的應道:“所有人的臉都隱在光暈裏,一團模糊,看不清晰。”
金子點頭,續道:“那站在我這個位置又如何?”
“可以清晰明瞭的看到每個人的容貌!”金昊欽一臉認真道。
金子轉頭看金元和潘亦文,燦亮逼人的眼眸裏,笑意意味深長,“剛剛七叔已經將江郎君認出來了,大家都有聽到吧?”
潘亦文垂在身側的手慢慢地攥緊了。
“七叔,剛剛大家都聽到你的指認了,你指的很好!”金子笑意親和。
可這樣的笑,卻讓老漢七叔覺得心慌。
金子斂容,向趙虎點點頭,趙虎揮手讓捕快將所有的囚犯送回牢房,只留下身穿一襲白色囚服,手上有紅痣的‘犯人’——慕容瑾!
金元吹着一字胡,沉着臉指着慕容瑾問道:“這就是你認出來的……江郎君?”
七叔縮着腦袋,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
“剛剛說的不是挺響亮的麼?這會兒怎麼不敢出聲了?”金元厲喝道。
七叔猶豫着,生怕自己的一絲猶疑讓他們推翻了證供,又看了看身後那人手背上的紅痣,鮮紅欲滴,絕對不會認錯。
“是!”七叔應道。
金元一怔,旋即哈哈大笑了起來,命人將七叔拿下。
……
衆人移步回公堂,七叔還在一個勁兒的喊着冤枉,可憐他連因何事喊冤枉也不知道。
潘亦文這會兒保持緘默了,他也想不明白,這七叔究竟是中了什麼邪了,那麼近的距離,竟會將人認錯,就算老眼昏花,也不至於到了那等程度吧?
金子在公堂上站定,說出了自己試驗後的結論:“大家剛剛都看到了,試驗前,七叔信誓旦旦的指證江郎君便是當日樹林外與潘娘子相見並殘忍將之殺害的兇手,可剛剛的試驗,他卻將他人指認成了江郎君,這說明了什麼?”
七叔這才恍然明白過來,原來剛剛那裏面,竟沒有一個是江郎君麼?
他着了這個小郎君的道了?
可他是怎麼看出來自己眼睛有問題的?
這不可能,他一直都掩飾得很好!
“本官也很想知道,爲何在堂內七叔認得出江郎君,移步到後院,就認不出來了?”金元有些好奇的問道,看着金子的眼神,也滿含欽佩。
“因爲,七叔是一個臉盲症患者!”金子踱步走到慕容瑾身邊,給了他一個‘辛苦你了’的眼神,續道:“臉盲症,又稱爲面孔遺忘症,患了臉盲症的人,就算對自己熟悉的人,也會形同陌路,因爲他的大腦對人臉的輪廓失去了辨認的功能,所以,他根本就不可能在案發當天看清楚與潘娘子在一起的人就是江郎君,他剛剛在公堂上能認出江郎君,是因爲江郎君是本案的被告知,一襲囚服,顏色鮮明。在在下提出試驗的時候,他曾一度心慌,爲了避免自己將人認錯,他在江郎君身上尋找可以記住的細節,而在下在此前,就已經爲他做好了可被‘記住細節’的準備。”
龍廷軒剛剛一直有留意公堂和後院的動向,嘴角噙着若有似無的笑意,金子在公堂上的一舉手一投足,彷彿都帶着魔力一般,吸引着他,讓他覺得賞心悅目!
不管是驗屍時的肅穆不苟,還是辯證時的從容不迫,都讓他深深着迷……
真是一個可愛的女人……
堂上的所有人初聞臉盲症,皆是一愕,但金元並沒有開口打斷,其他人亦是噤聲細聽。
金子將慕容瑾手背上的紅痣拔了下來,捻在拇指和食指中間,在所有人面前晃了晃,解釋道:“這就是在下爲七叔而準備的細節。在江郎君上堂之前,在下就在他的手背上粘了這麼一顆紅痣。因爲臉盲症患者認不得人,只能記住細節,所以,七叔在尋到江郎君這一細節後,便努力的記下。因爲慕容公子與江郎君的身形差不多,所以,在移步後院的時候,在下事先讓慕容公子頂替江郎君,並在他的手背上粘上同一顆紅痣,所以,這纔有了後來那一幕。檢驗的結果已經明確的告訴大家,七叔的眼睛有問題,他的證供完全無效!”
金元豁然開朗,他站起來,拿起驚堂木拍了一下桌子,繃着臉喝道:“大膽七叔,竟敢擾亂公堂秩序,做假證供誣陷江郎君,你可知罪?”
老漢七叔咚的一聲跪倒在地,俯首磕頭,大喊道:“冤枉啊,大人,金仵作說的,草民不懂,冤枉啊……”
“你或許不知道自己患的病叫臉盲症,但你看不清楚人臉又作僞供卻是事實,多少雙眼睛看着驗證過程,容不得你砌詞狡辯!”金元端着官腔,又拍了一下驚堂木,問道:“七叔,你究竟認不認罪?”
“冤枉啊,大人……”老漢依然喊着怨。
七叔現在的心裏極度慌亂,所以就算此刻強行逼供,未必有收效。
金元思前想後,命趙虎將之暫時收監,待晚些再對七叔進行審訊。
老漢七叔跟江郎君並不熟識,自然不存在仇怨,作這樣的假證供,必然是有人在幕後指使。目前七叔的證供被推翻,而他又未曾供出幕後主使者,未免七叔遭受滅口,將他收監羈押,再行盤問,是最好的選擇。
七叔被押下去後,金元還未及開口,潘亦文便先一步提醒道:“大人,雖然七叔的口供被推翻,但也並不能證明江浩南就是清白的,他不能拿出證據證明他案發時不在場的話,依然有嫌疑!”
“這個無需潘老爺提醒,條文律例,本官比潘老爺你,更熟悉!”金元冷哼一聲,開口宣佈道:“關於江郎君提出的證人,本官將會繼續走訪調查,案子性質惡劣,本官不會只聽信任何一方的片面之詞,一定全方位取證,爲潘娘子洗刷冤屈!今日就到此,案子擇日再審,江郎君暫時收押回監!退堂!”
衆人向縣丞行了一揖。
七叔和江浩南被趙虎等人押回了監牢。
潘亦文憤憤的甩了一下袖口,大步流星的走出公堂。
龍廷軒從隱祕處走出來,含笑看着金子,鼓掌稱讚道:“三孃的驗證真是精彩至極啊!”
金子淡然一笑,將口罩拉下來,露出精緻白皙的面容,淡淡道:“王爺過獎了。”
金元和金昊欽走過來,恭敬地給龍廷軒施禮。
金昊欽還好,辰逸雪今晨讓他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逍遙王陪着三娘進公堂聽審了,但金元卻是不知情的,這會兒陡然發現逍遙王駕臨,額頭的冷汗立時冒了密密的一層。
他仔細回顧了剛剛的堂審過程,貌似沒有出現什麼失誤。
還好還好。
第三百四十八章 引不起圍觀的興趣
金元邀請龍廷軒進後衙喝茶,龍廷軒沒有拒絕,他其實也對辰逸雪接手調查的這個案子,深感興趣。
龍廷軒目前雖然被聖上委派去處理淮南道那邊的疫情,但他既然擔任按察使一職,自然是有權力過問任何地方的命案案情。
他不緊不慢的喝了一口茶,意態雍雅的倚在軟榻上,簡單的問了一下關於潘琇案子的進展。
案子前後出現了兩個主動投案的證人,但老漢七叔的證供,無疑推翻了前一個車伕的證詞,產生這樣矛盾的結果,唯一的解釋就是,涉案者,或許不止一個。
金元說得不夠詳盡,金子作爲案子的主檢法醫和偵探館的成員,瞭解到的訊息和證據更多。
她環視了堂屋一圈,此刻堂屋中只有龍廷軒、金元、金昊欽、師爺幾人,都是公門之人,遂也不避忌,開口道:“兒目前懷疑的兇手有兩個人,其一是潘亦文,此人雖然道貌岸然,卻是個徹頭徹尾的僞君子,小月的屍體所反映出來的證據直接指向了潘亦文,兒懷疑潘琇也極有可能遭受潘亦文的姦污。他如此不遺餘力的誣陷江郎君,無非就是想要摘除自己的嫌疑,兒相信老漢七叔就是他找來的僞證人。
其二是淮南道七公子之一的鄭玉。鄭玉是潘亦文的學生,在潘琇出事前的一個月裏,鄭玉和其他六公子常常以拜訪潘亦文爲名,出入潘府,而且鄭玉是個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據稱,凡是被他看上的娘子,他,沒有一個失手的。潘娘子長得貌美傾城,鄭玉不可能不爲所動。更重要的一點就是,潘娘子的屍檢,證明了撞人的馬車並非普通馬車。鄭玉擁有的兩架馬車,兒都曾見過,非常華麗拉風,而其中有一架,無論是構造還是大小,都跟潘娘子屍體上呈現出來的傷痕,基本吻合。兒在想,之前案發後第一次來投案自首,聲稱自己就是肇事者的那個車伕,應該就是鄭玉找來的替死鬼。”
龍廷軒聽得興致勃勃,他幽深如墨的眸子裏笑意明媚,瞟了金元一眼,沉聲道:“三孃的剖析如此到位,相信大人破案之日,指日可待!”
金元戰戰兢兢的應了一聲是。
雖然瓔珞的剖析清晰明瞭,但查案講究的是證據,目前並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鄭玉就是撞死潘琇的兇手。之前那個車伕的證詞雖然已經瓔珞的屍檢結果證實是僞證供,但他卻十分嘴硬,任憑怎麼用刑逼問,都咬緊牙關,不肯透露背後的指使者是誰。在未查清楚之前,金元斷然不敢貿貿然去傳喚鄭玉上堂對質的。
鄭玉的身份太過特殊,鄭氏是由來已久的名門大閥,其父鄭幕是淮南道上佐,其母又是縣主,單憑這顯赫的身份背景,金元就得罪不起。
他心裏其實更希望尋不到鄭玉涉案的證據,這樣,他就不必頂着這樣的壓力處理這個案子。
想到案情如此錯綜複雜,金元就不免在心中哀嘆一聲:真是流年不利啊,今年桃源縣竟出了這麼多個影響頗大的命案,這上報到刑部上面,也不曉得會不會被批個管制不嚴,才導致命案頻生。
若是再讓有心人蔘上一把,那他這輩子就……
龍廷軒似乎看出了金元的心思,將手中的茶盞往几上一放,翹手說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鄭玉雖然是姒喜縣主的兒子,但若案子真與他有關,也要秉公處理,決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含糊!”
金元有些惶恐的看着龍廷軒,見他神色冷肅,忙垂眸應道:“下官領命!”
逍遙王這話無疑給了金元一顆定心丸。
因爲這話可是逍遙王按察使大人說的,他一個小小縣丞,只能聽從領導的意見行事,有問題,自己找逍遙王問去。
龍廷軒稍坐了片刻,又督促衙門衆人各司其職,將案子儘快調查清楚後,便起身走出後衙。
金子跟龍廷軒一道出了衙門,金昊欽沒有藉口再跟着,只能眼看着他們漸漸淡出自己的視線。
昨天金子順道問了一下龍廷軒來桃源縣的原因,原來是爲了淮南府正爆發的那場瘟疫。
朝廷有委派御醫下淮南府,不過疫情的控制不是很好,大牢裏的很多重犯都受感染,已經相繼死亡。疫源到現在還沒有找到,未免引起大規模的疫情爆發,龍廷軒此行是爲了請老神醫去淮南道那邊,一起商討治療瘟疫的方法。
其實請醫這樣的事情,高高在上的逍遙王只需要隨便打發一個人過來,拿着他的手諭便可以了,但他卻親自跑了一趟,不是因爲他對善名遠揚的老神醫有多麼的尊重,而是因爲他實在想念金子。
有關於疫情的事情,他來到桃源縣的第一時間,已經跟老神醫談妥當,這兩天就要準備趕路回去淮南府。
“淮南道那邊的疫情還是很嚴重麼?”金子略有些擔心的問道。
龍廷軒點點頭,他站在陽光下,金黃的光暈在麥色的肌膚上流連,映襯得他光彩逼人。比起之前的白皙妖孽,現在的他,顯得更加成熟俊美了。
金子說不清楚自己內心的感覺,這樣的龍廷軒讓她感到迷惑。
到底哪個纔是真正的他?
在此前,龍廷軒給她的感覺是一頭披着羊皮的狼,他身處高位,長在宮廷,腹黑而深沉,無時無刻不在戴着面具做人,表面無害卻殺伐果斷。而這一次,僅隔月餘,他再次站在自己面前,黑了,也瘦了。雖然身上依然帶着與生俱來的迫人氣勢,但卻給了她一種真誠的感覺,或許是因爲這一次的疫情吧,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子,竟紆尊降貴地親臨疫區指導救援,這讓金子覺得難能可貴!
“怎麼這樣看着本王?”龍廷軒嘴角輕揚,露出整齊而細白的牙齒,低聲問道:“三娘是擔心疫情還是心疼本王?”
金子瞪了他一眼,收回目光,不鹹不淡的說道:“自然是疫情了,王爺你少自作多情!”
龍廷軒朗聲一笑,走近金子,燦亮的眸光凝着她,邪邪道:“本王已經對三娘你的無情有了免疫!”
金子一頭黑線,這廝臉皮果然夠厚!
“王爺打算什麼時候跟師父啓程?”金子趕緊轉移話題。
“三娘很不想看到本王麼?”龍廷軒嘴角笑意冷冷澹澹。
金子怔了怔,應道:“王爺的問題,莫名其妙!”
“哦?”龍廷軒挑眉看着她。
“王爺火急火燎地趕來,難道不是爲了請師父去疫區研製控制疫情的藥方麼?這疫情嚴重,自然是要從急處理,這跟本娘子想不想看到王爺,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吧?”金子眸子盈盈一轉,調笑道:“難道兒說想看,王爺就留下不走了麼?”
龍廷軒心頭一喜,剛想說話,便聽金子補充道:“王爺又不是比別人多了一隻眼睛還是有什麼特異功能的,引不起本娘子圍觀的興趣……”
龍廷軒一臉受傷的表情。
引不起圍觀的興趣?
當他是什麼?
“去喫飯吧,我餓了!順便當是爲王爺踐行了!”金子沒心沒肺的說完,兀自大步的走向龍廷軒那輛停在後衙門口的古樸的大馬車。
……
潘府。
潘夫人平復心情之後,一個人在潘琇的房間裏裏裏外外翻了一個遍,可她卻連潘琇的一本記事本都找不到。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潘夫人知道琇琇一直有記事的習慣的,怎麼會連一本記事本都找不到呢?
是被琇琇藏了起來還是被潘亦文發現後銷燬了?
潘夫人一個人坐在榻上胡思亂想了好久,直到頭又開始一陣陣的眩暈起來。
“春桃……”潘夫人有氣無力的喊了一聲。
春桃一直守在門外,這會兒聽到了夫人的呼喚聲,忙急急推門進去。
“夫人,您怎樣?”春桃忙抓過一個引枕,放在潘夫人的後腰,讓她倚靠着,又從桌上倒了一杯水,送到她面前,讓她就着喝了幾口。
“我頭好痛,春桃,你將金仵作開的湯藥熬好了沒?”潘夫人呻吟着問道。
春桃一面揉着她的太陽穴,一面應道:“已經煎好了,夫人,您先忍忍,奴婢這就去將湯藥端進來!”
……
喝了藥之後,潘夫人閉着眼睛在榻上躺了一會兒。
“母親,母親……”潘琇站在日光下,含笑喚着她。
潘夫人從屋內走出來,看着院中亭亭玉立的女兒,露出了舒心的笑意。
“什麼事情這麼高興?”
“母親,阿南給我來信了!”潘琇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垂着頭,低聲說道。
“說什麼了?”潘夫人問道。
潘琇抿着嘴,將雪白的信封揣進袖袋裏,低低道:“兒還沒看呢,兒先去小閣樓……”
“去小閣樓作甚?”潘夫人不解問道。
“那裏,可以遙望着阿南的書院……”潘琇說完,嬌羞的低下頭,踩着碎步,輕盈的往閣樓的方向掠去。
女兒的身影漸漸模糊,潘夫人下意識的喊了一聲:“琇琇……”
她蹭的一聲,從木榻上彈坐起來。
這是琇琇走後,第一次在夢中看到如此笑靨如花的她。
小閣樓?
難道琇琇的記事本藏在小閣樓?
第三百四十九章 被記住的細節
潘夫人掀開被子起身,準備去小閣樓。
春桃端着晚膳進屋,見潘夫人正在穿衣,忙走過去伺候,一面對她說道:“夫人,老爺回府了!”
潘夫人手上的動作一頓,抬眼看春桃,問道:“他回來多久了?”
“回來一會兒了,剛剛聽奴婢說您在休息,便沒進房打攪。”春桃一邊繫着扣結,一邊說道:“奴婢看着老爺的臉色,不大好呢!”
潘夫人冷然一笑,沒有接話。
“夫人,可要用膳了?”春桃問道。
“用,我現在可不能倒了!”潘夫人面無表情的應了一句,隨後在春桃的攙扶下,走到桌邊,拿起筷子,開始大口大口的扒飯。
……
珍寶齋。
龍廷軒與金子一塊兒用過午膳,剛放下筷子,阿桑便從雅室外低頭走進來,啞聲道:“少主,淮南府來的加急信函。”
龍廷軒眸光閃閃沉沉,瞟了白色信封上粘着的彩色羽毛一眼,接過來,取出信箋,抖開,細看了起來。
見他俊眉緊蹙的模樣,金子問道:“是關於疫情的事情麼?”
“嗯,今晨又有兩名獄卒感染髮病……”龍廷軒將信紙揉進掌心裏,深邃的眸光平靜無波。
“那……”
“本王傍晚便帶着老神醫出發趕回去淮南府!”龍廷軒盯着金子,露出細白的牙齒,“現在本王還有空,三娘不如儘儘地主之誼,請本王看一場皮影戲!”
說起皮影戲,金子便想起前天生辰與辰逸雪一道去看戲的情景,心頭就像含了一顆蜜棗似的,絲絲甘甜。昨天從潘府出來後,便不曾再見到他,這會兒竟有些想念了。
既然鼎鼎大名的逍遙王都如此開口要求了,金子還能拒絕麼?
她整了整衣袍,從席上起身,含笑對龍廷軒說道:“聚榮樓的皮影戲倒是挺有意思的,王爺既然敢興趣,兒自當奉陪。兒既是盡地主之誼,那這頓午膳,就讓兒宴請王爺吧!”金子說完,朝龍廷軒欠身施了一禮,便出了雅室,往大堂的櫃檯走去。
龍廷軒有些好笑的看着金子離去的背影,想起之前在庵埠縣檢驗裸屍案的時候,她那斤斤計較跟自己談誰請客和談加砝碼的模樣,不覺脣角勾動。
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
女人啊,都是善變的動物……
上次金子贈方,給珍寶齋的掌櫃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因此一眼便將人認出來了,客氣的給金子打了一個折扣。
金子含笑致謝後,又在櫃檯上點了幾個小菜,寫了一個小箋,讓掌櫃一會兒派小廝將膳食送到偵探館,交給守門的護衛。
掌櫃自然一一應下,笑稱會安排妥當。
偵探館裏,辰逸雪安靜的坐在軟榻上,聽着金昊欽和慕容瑾眉飛色舞地形容剛剛公堂上上演的精彩驗證。
他倨傲的眸子裏噙着輕輕淺淺的笑意,完全可以想象,她舉手投足間,勝券在握,神采飛揚的模樣!
唔,她越來越有他的風範了!
“後來呢?”辰逸雪看着金昊欽,神色卻是淡漠,彷彿漫不經心的一問。
金昊欽講得口乾舌燥,伸手抄起几上的茶杯,猛灌了幾口茶,不緊不慢道:“沒有後來了,三娘跟逍遙王一道走了,我又不好跟着一塊兒去……”
辰逸雪沉着臉,他本來就對這個身居高位的表兄弟沒有什麼好感,再加上他對三孃的熱絡態度,極有可能會成爲他競爭三孃的強大對手,辰逸雪對龍廷軒的排斥,不知不覺間又上升到了另外一個層次。
慕容瑾和金昊欽見辰逸雪眸底一片冷冽,不約而同的看了對方一眼,又聳了聳肩,表示此刻繼續保持緘默是爲上策。
於是,二人都相當有默契的選擇低頭喝茶。
野天上樓了,站在門口恭聲道:“郎君,珍寶齋的小二送了膳食過來!”
辰逸雪挑眉望去,漠然道:“誰訂的?今天我並沒有吩咐你去珍寶齋打包吧?”
野天抿着嘴微微一笑,回道:“珍寶齋的小二說膳食是金郎君訂好了讓他送過來的,還附有一張小箋!”
辰逸雪坐正了身子,他可不會蠢笨的將‘金郎君’這三個字理解成是對金昊欽的稱呼。他瞟了金昊欽一眼,一臉木然,便更加驗證了自己的猜想。
“將膳食送上來,還有小箋!”辰逸雪吩咐道。
“是!”野天應聲下樓。
慕容瑾剛想問金昊欽是否他定的膳食,想想又不對,金護衛人都在這兒,還要寫什麼小箋啊?
那是金娘子?
慕容瑾嘴角揚起,笑意意味深長。
野天將膳食送了上來,誘人的飯菜香味在整個房間裏瀰漫着,都是他喜歡的食物。
辰逸雪看了一眼菜色,接過野天遞上來的小箋,打開,裏面只有一排娟秀的小楷,是金子的字跡。
“昨天不便回偵探館,晚上再見,記得按時喫飯!”
辰逸雪的薄脣輕勾,心情頓感愉悅。
他將小箋放進懷裏,對一旁虎視眈眈看着一桌膳食的二人視若無睹,兀自端起碗筷,享受起金子爲他費心安排的愛心午膳。
他將一塊雪白的魚肉送進嘴裏,第一次品嚐到一種不同於以往的感覺。
彷彿每一口,都能喫出甜味來。
慕容瑾自己忍不住了,將茶杯放回去,起身對辰逸雪道了一聲慢用,便匆匆下了樓。
金昊欽有些奇怪的看了慕容瑾一眼,挪着身子坐過去,卻見辰逸雪傲慢的抬頭,凝了他一息,笑道:“哦,對不起,三娘只准備了我一個人的膳食!”
言下之意很明顯,金護衛你識相一點兒吧,學學慕容公子,麻溜溜離開吧,別打攪大神用膳。
金昊欽:“……”
……
潘亦文一個人安靜的坐在漆黑的書房裏。
周圍一片死寂,唯有廊下的燈籠在夜風輕拂下,偶爾送進來一縷微弱的亮光,掃過他陰沉如水的面容。
潘琇死亡的那一天,城西樹林外確實有一個樵夫經過,那個人便是七叔。但他當時並不曾親眼目睹整個案發過程,他從樹林裏出來的時候,潘琇已經氣絕身亡,倒在地上了。
小月的證詞,有一半是真的,她當時因爲驚恐而昏厥,是七叔掐人中救醒了她,她問七叔可有看到行兇者,七叔說不成見過,他不過是一介低賤的樵夫,對於命案這樣的事情,能躲多遠便躲多遠,因而在官府趕到現場之前,便離開了。
本來,這個案子只是當成意外事故處理,可偏偏,金仵作驗出了潘琇身上不同尋常的指甲痕跡,又檢驗出了潘琇未婚先孕的事實。案子從意外事故升級爲謀殺,這讓潘亦文內心感到慌亂焦躁,他擔心衙門終會查到他身上來,他不能讓自己的陰暗面在太陽底下曝光,不能……
潘亦文根據小月的形容,幾經打探,才找到了當天路過樹林的樵夫七叔。
那天潘亦文藉口會友外出,在七叔的瓦房外守到了深夜,他換了一身夜行衣,用面巾掩住了自己的口鼻,帶了一把鋒利的匕首和一管迷煙,將年富力強的二柱用迷煙迷倒後,又摸黑到了七叔的房間裏。
黑暗裏,匕首的利刃泛出一抹雪亮的熒光,晃過七叔的眼瞼,他下意識的一顫,睜開眼,便見一襲黑衣的潘亦文站在榻前,用匕首頂着他的胸膛。
七叔剛想驚呼,潘亦文便捏着嗓音說道:“識相的話就別喊,不然,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七叔忙捂住了嘴,眼中寫滿驚恐,他啞着聲低低的喊道:“好漢饒命……”
“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只要成功了,我不但不會殺你,還會讓你過上好日子!”潘亦文誘惑道。
七叔神色懵懂,他不明白這個黑衣人到底要幹什麼,可匕首抵在他的胸膛上,他別無選擇,只能單憑黑衣人差遣。
“你必須要按照我說的去辦,不然,我可以闖進來殺你一次,就可以闖進來殺你第二次!下次,連你的兒子也會沒命,聽到了麼?”潘亦文狠利的眼神滿是威脅的意味。
七叔點點頭,問道:“好漢要老朽作甚?”
“很簡單,你明日就上官府報案,說你在奀奀,額不,是潘琇死亡當天,看到她跟一位身穿藍色布袍,頭戴銀色緞帶書生樣打扮的郎君相會,開始二人還恩愛情濃,可後來不知因何故吵了起來,那郎君乘潘琇不備,駕馬車將人撞倒在地後揚長而去……”
潘亦文教唆完七叔作供後,便從懷裏掏出幾錠元寶,扔到他胸口上,囑咐道:“記住按我說的辦,不然,我連你兒子二柱也殺掉!”
二柱是七叔唯一的兒子,他不能讓他有事。
那個黑衣人說的話,七叔是信的,他能闖進來一回,就能闖進來第二回。他真的擔心,若自己不按他說的那樣做,二柱真的會死,他不能讓兒子死……
……
潘亦文握緊了拳頭,指掌關節發出咔咔的聲響,在靜夜裏,異常清晰。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樵夫的話滴水不露,而江浩南那小子,根本無法證明自己有不在場的證據,要將其入罪,並不難。可偏偏天意弄人,那個樵夫,竟然患有臉盲症……
潘亦文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他在腦海中仔細梳理着那天與七叔的對話,一顆懸着的心,微微放了下來。他那晚說的話,應該沒有任何線索遺漏,就算七叔供出是受黑衣人脅迫,官府也查不到他頭上來。
他沉沉吐了一口濁氣,起身,打開門,循着長廊往廂房的方向走去。
第三百五十章 心理嚴重扭曲
大牢那邊,對於老漢七叔的盤問,也在緊鑼密鼓的進行中。
七叔被反綁在木架上,趙虎一雙虎目在火把的映襯下,泛着迫人的氣勢,居高臨下的凝着他,問道:“到底是誰指使你做僞證誣陷江郎君的?說是不說?”
七叔剛剛已經被底下的衙差甩了一通鞭子,白色的囚服上印着點點斑跡,他脫力地呻吟着,微啓的脣齒間斷斷續續的吐出幾句話:“不知道,……蒙着臉,看不到……”
趙虎身側的一名捕快嗤笑一聲,語氣戲謔道:“就算你看見人家的臉了,你也記不住啊,你可是有臉盲症的人……”
這話充滿嘲笑,趙虎冷冷瞪了他一眼,那捕快忙訕訕地閉上了嘴。
“你看不到他的臉,但你可曾發現他的一些細節特徵?”趙虎沉聲引導道。
七叔他一把骨頭了,哪裏能忍受大刑伺候?
他也想交代來着,可他無法辨認別人的臉,但趙虎的這句話,卻猶如一道電流一般,瞬間擊中了他的神經。
他想起來了,黑衣人抬手捂住自己嘴巴的那一瞬,他的掌心,有一塊橢圓形的黑斑。
想起這個細節,老漢精神爲之一振,抬起頭,喘了一口粗氣,說道:“求求你們不要再用刑,我招,我認罪!”
趙虎抿嘴一笑,一面命人將他從木架上放下來,一面訓道:“早點兒招認,還可免去一頓皮肉之苦,何必呢?”
老漢被捕快從木架上放下來後,癱坐在牢房的地板上,將那天晚上黑衣人夜闖進屋,用他和兒子生命要挾他向官府做僞證的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他是不得以而爲之,爲了兒子,只能聽從黑衣人的指示行事。
“……老朽看不到他的模樣,只依稀看到他的左手手心,有一塊橢圓形的黑斑……”
趙虎有些興奮,取過捕快記錄好的詳細經過看了一遍,隨即命人將七叔送回牢房,便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
翌日清晨,潘夫人起榻洗漱的時候,春桃在她耳邊小聲道:“夫人,老爺剛出去了!”
“有沒有說要去哪兒?”潘夫人神色木木的,機械性地抬手,讓春桃伺候自己穿衣。
“沒有……”春桃偷偷抬眸看了潘夫人一眼,一副欲說還休的表情。
潘夫人沒有看春桃,眸光有些渙散,木然道:“有話直說!”
春桃:“夫人,昨晚是春梨和春菊……去了後花園……”
她說完,迅速地低下頭,心頭的驚恐似有餘悸。
春桃不知道該不該慶幸,慶幸自己在夫人身邊聽差,這才免去了與春杏、春梨、春菊她們一樣悲慘的遭遇。
她早上起榻的時候,看到春杏拿着一盒化淤膏閃身進了春梨的房間,她心中狐疑,便跟了進去看。春梨俯身躺在榻上,後背佈滿青紫色的瘢痕,或深或淺,看得春桃怵目驚心。
春桃細細問過之後,才知道昨晚老爺心情不好,又拿她們出氣了……
潘夫人面無表情的嗯一聲,穿好衣物後,直接走出廂房。
“夫人,您去哪兒,還未用膳呢……”春桃提着裙角追了上去。
潘夫人一路疾走,穿過迴廊,直接往小閣樓而去。
她在樓道口停下,回頭對春桃吩咐道:“守在這兒!”
春桃抿着嘴,點點頭。
潘夫人提着裙襬,扶着樓梯的扶手,小心翼翼的上樓。
小閣樓的窗戶都關着,光線暗沉。
潘夫人推門進去,朝陽的晨光隨着木門敞開的瞬間投射進去,肉眼可見浮塵在金色的光影中飄蕩。
小閣樓是潘琇平素裏練習書法繪畫和看書的地方,入門的左側擺着一個檀木書架,黝黑的漆質上蒙着淺淺的一層灰,上面整齊的排着各類書籍,中間擺着八扇絹紗畫屏,畫屏後,是一幾一榻,几上有文房四寶和各種繪畫的道具。長榻靠牆而放,牆上有一扇一丈寬的楠木大窗。
潘夫人打開窗戶,小閣樓瞬間明亮了起來,溫暖的陽光鋪滿整個空間,彷彿又恢復了生機。
潘夫人沒有忘記自己此行的目的,她迅速地在書架上翻起來……
片刻後,小閣樓內一片狼藉,各種書籍散落一地。潘夫人也顧不上意態,跪坐在地板上,一本一本的尋找着。
沒有發現琇琇的記事本……
記事本沒有了,連浩南與她往來的書信也沒有了……
潘夫人心裏焦急,眼淚在眼眶裏打着轉兒。
還有什麼地方沒有尋找的?
迷濛的淚眼在閣樓裏來回掃拂着,最後停留在窗下的長榻上。
潘夫人急急起身,差點兒不慎踩到自己的裙襬兒摔倒,穩住後,挪過去,用勁兒將長榻拉開。
靠牆的木榻下面,放着一個方方正正的匣子,潘夫人喜出望外,將匣子抱了起來。
匣子上掛了一把鎖,潘夫人認得,這是去年自己送給琇琇的生辰禮物,這把鎖比較特殊,鑰匙是一支簪子。琇琇很喜歡,所以一直戴着那支簪子。案發的時候,琇琇恰好沒有戴,所以,那支簪子還留在她廂房裏。
潘夫人心念一動,抱着木匣咚咚下了小閣樓。
……
金子在百草莊內用過早膳後,便領着笑笑出發去偵探館。
偵探館門前,有小廝在灑掃。
金子簡單的亮了一下通行證後,便徑直入內,往樓道口走去。
笑笑沒有跟上去,轉入茶水間,準備煮水泡茶。
樓上很安靜,金子走到房門口的時候,便見辰逸雪負手站在窗前,望着東市長街上的車水馬龍,修長的手指在空氣中輕輕晃着,俊白的臉上,掛着淺笑,眸光映着外頭的初升的日光,澄澈而璀璨。
他剛剛在長街上就看到了金子主僕的身影,瞧她步履匆匆的模樣,辰逸雪不覺漾起了笑。
金子站定,凝着他。
這表情……
“我回來了!”金子清了清嗓子,走近室內,兀自在幾邊的蒲團上坐下。
辰逸雪轉過身來,踱步走回軟榻,修長的身姿往靠背上一倚,袍角掀動,雙腿交疊,姿容閒適而放鬆,眼眸中,光芒流轉。
“辰郎君如此看着兒作甚?不會是還在生氣我上公堂驗證七叔臉盲症的事情吧?”金子有些心虛的乾笑道。
“昨天的午膳,很好!”辰逸雪神態依然倨傲,答非所問。
金子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心頭不覺一陣甘甜。
“昨天的驗證,我聽昊欽和慕容瑾說了。”辰逸雪看着她,話鋒又陡然一轉,微笑道:“時間剛好差不多!”
什麼意思?
辰逸雪的思維還是那麼跳躍,金子必須要高度集中精神,才能跟上。
金子微怔間,修長白皙的直接夾了一份資料遞過來。
她信手接過,打開,看了起來。
這是之前調查車伕遊順獨子游浚患了氣疾的情況,因爲七叔的證供推翻了車伕的證詞,在加上後期金子的推斷,證明撞死潘琇的不是普通馬車,所以,車伕遊順的證供無效,衙門將要治遊順僞證供之罪。
此前遊順儘管被大刑伺候卻一直閉口不提與之達成交易的人是誰,理由是爲了自己的兒子可以得到後續的治療,所以,他寧願受皮肉之苦,也不願供出幕後之人。可這兩天,情況如辰逸雪猜測的那般,遊浚的主治大夫,已經不再上門給遊浚治療了,剛好這幾天天氣漸漸變得乾燥,遊浚的氣疾時常發作,當靠湯藥已經有些控制不住病情,而遊順又深陷牢獄,後續治療無繼,遊順的妻子昨天上牢房探監了,幕後之人背叛協議,遊順應該不會再硬扛着罪名。
還有另外一個調查結果也出來了。
潘家是書香世家,祖輩都出大儒學士,到了潘亦文這一代,卻開始沒落了。潘亦文一直想着有一天能重新振興潘家,他給自己的壓力過大,在生活中的脾氣也不大好。在娶潘夫人顏菁之前,曾有過兩任妻子——蕭氏和溫氏。
蕭氏病故,溫氏和離。
據溫氏講,潘亦文爲人非常虛僞,在外是一套,在家裏又是一套。她曾經一度懷疑潘亦文的精神有問題,因爲她曾看到潘亦文半夜一個人跑到宗祠裏,跪在祖先的排位面前,一會兒痛苦流涕,一會兒又發了瘋似的拿着鞭子對着空氣抽打。這個發現讓溫氏萬分恐懼,再加上她長期受到潘亦文的打罵,最後以自殺要挾潘亦文,要求他跟自己和離,並承諾不會對外透露他們和離真相的一絲一毫,潘亦文才答應放了她。
辰逸雪依然一動不動的靠着,聲音懶懶的:“看了這些資料,有沒有蠢蠢欲動的感覺?”
蠢蠢欲動?
這是什麼形容?
金子抬起一雙波光瀲灩的眸子,煙眉微擰,不屑道:“兒認爲溫氏沒有說錯潘亦文,這樣的人豈止是精神方面有問題,簡直就是心理嚴重扭曲的變態!”
“那你現在知道他爲什麼要弄那個密室,又爲什麼要做出凌虐女子的行爲了吧?”辰逸雪眸色清亮的望着金子。
第三百五十一章 或許不孕
“潘亦文他虛僞,自然也是虛榮的。潘家到了他這一代便沒落了,他接受不了這樣的落差,一心想着重振潘家,於是便給自己過多的壓力。每個人心理的負荷能力不同,潘亦文有可能承受不了自己強加在身上的重壓,於是人格也開始變得扭曲。所以,他纔會在宗祠祖先的靈前痛哭流涕,又因爲自己未能完成這樣的願望而憋屈,他需要發泄,所以纔會對着空氣抽打鞭子。漸漸的,他越來越嚴重了,不再滿足於自我排泄,所以,便將自己的痛苦,轉移到別人身上……”金子捏着掌心裏的資料,聲音也隨着情緒的起伏,微微變得低啞。
辰逸雪淡笑不語。
金子有些疑惑,難道她說的不對?
他剛剛問她看完之後可有蠢蠢欲動的感覺,難道他已經有了答案?
金子整了整容,將資料放在几上,看着他,認真道:“辰郎君說一說你的發現吧!”
辰逸雪翹着手,調整了一下坐姿,四目對視了片刻,才慢悠悠的說道:“三娘你剛剛說潘亦文心理嚴重扭曲,這點毋庸置疑,不是心理變態的人,根本做不出那種匪夷所思的行爲。至於你所說的潘亦文爲了振興潘家而心理負荷過重,這個只說對了一半!”
一半?
金子眨了眨眼,一副願聞其詳的謙遜表情。
辰逸雪脣角勾動,這態度極好……
“潘亦文有過三段婚姻,你從這三段婚姻中發現了什麼?”辰逸雪引導道。
金子在腦中重新過濾了一遍。
蕭氏病故,溫氏和離,現任的潘夫人顏菁是喪偶二婚,帶着潘琇改嫁的。
腦中電光火石的一閃,金子睜大眼睛,開口道:“潘亦文的三段婚姻,都不曾生育過一兒半女!”
“腦袋終於跟上趟了!”辰逸雪笑意淡然。
金子瞪了他一眼。
太傷人了……
不過發現這個問題之後,似乎關於潘亦文身心上的變化也漸漸明朗起來了。
古人常說的一句話便是:“不孝有三,無後爲大”。
潘亦文年近半百,卻連一個繼後香燈的孩子都沒有,等他身故,潘家一脈在他這裏就要徹底的終結了,這纔是他對不起列祖列宗最重要的地方。
而他的三任妻子都沒有爲他生育,只能說明問題是出在潘亦文身上,他患有不育症。
這無疑是對一個男人自尊最大的打擊……
潘亦文生理上的缺陷,也給他帶來了心理上的缺陷,那個密室之所以存在,或許他是爲了證明自己。因此纔有了像小月那樣的受害者出現……
不過這一切都是他們自己的猜測,金子覺得有必要去向潘夫人再次瞭解一下潘亦文的生理情況。
如果證實潘亦文真的患有不育症,那麼令潘娘子的懷孕的,一定就是鄭玉這個人渣了。
金子剛打定主意下午尋個時間去潘府問問潘夫人,便聽辰逸雪不緊不慢的說道:“根據英武查探回來的消息,潘亦文之前只有吸食菸草的習慣,而正式吸食阿芙蓉,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潘亦文去淮南道講學,受鄭玉與一衆弟子所邀喫了一頓謝師宴。鄭玉當時送了一盒禮物給潘亦文,只說這東西千金難求。”
金子無語了,這鄭玉真夠會孝敬自己的老師啊,竟然送‘千金難求’的阿芙蓉?
“三娘有沒有想過,鄭玉爲何什麼都不送,只送阿芙蓉?”辰逸雪端坐在軟榻上,直直望着金子。
金子也想不明白這一點。胤朝禁止阿芙蓉流通,這染上了毒癮容易,讓若是後續鄭玉不能提供阿芙蓉給潘亦文,那他豈不是會受毒癮折磨?
她沉吟了一息後,心下恍然。
鄭玉此舉難道就像潘亦文用阿芙蓉控制那些淪爲密室女郎的婢女一樣麼?
可鄭玉他爲什麼要用毒品控制潘亦文呢?
“還想不明白麼?”辰逸雪含笑問道。
金子抿着嘴看他,只見他薄脣微啓,懶懶反問道:“潘亦文爲何要不遺餘力地拆散潘琇和江浩南?”
“哦,我明白了!鄭玉或許對潘琇的美貌早有耳聞、垂涎已久,而潘亦文作爲一個愛慕虛榮的人,也希望潘琇能高嫁,只可惜潘琇有婚約在身,所以,他就千方百計的想要拆散潘琇和江浩南,可因爲潘琇和潘夫人的堅持最後沒能成功。而鄭玉這個人之前也有風傳,凡是被他看中的女子,沒有一個逃得掉的,偏偏潘琇是個例外,因而更加激發了他的征服慾望。他將阿芙蓉作爲禮物送給潘亦文,其實是想要潘亦文在這件事情上更給力一些,能給他提供便利。而潘亦文吸食阿芙蓉之後,就徹底淪陷了,爲了得到後續補給,這纔有了後來的七公子拜訪潘府的一系列發展。”
金子一口氣說完,只覺得口乾舌燥,剛好笑笑送了茶湯進來,她忙不迭地端起一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笑笑見她喝得急,忙提醒道:“娘子,注意燙!”
金子嗯了一聲,粉脣貼在杯沿,輕輕地吹着氣。
辰逸雪伸手接過笑笑遞上來的茶湯,只放在幾前,看着金子笑道:“三娘你分析得算是八九不離十。潘亦文的密室之迷還有他扭曲的性格、心理,算是解開了,但鄭玉的殺人動機,還未完全清楚。他既然喜歡潘琇,又爲何要殺了潘琇,是我們目前要接下來調查取證的方向。”
金子認同的點點頭。
證實潘亦文是不孕患者的話,那潘琇肚子裏的孩子,便是鄭玉的無疑。
而鄭玉既然喜歡潘琇,又得到了潘琇的身子,再加上潘琇懷了他們的孩子,那他不是應該高興的麼,怎麼會那麼狠心下毒手殺了潘琇,造成她一屍兩命的慘劇呢?
目前只能跟着調查到的線索,繼續摸排分析了。
氣氛安靜了下來,房間裏的兩個人對坐着,各自沉思間,野天悄然上樓了。
“郎君,金娘子……”野天恭敬的朝二人施了一禮。
“什麼事?”辰逸雪抬眸望去,神色淡漠。
“趙捕頭帶消息過來了,潘亦文剛剛被帶回衙門審訊!”野天簡單的說道。
“哦?”金子放下茶杯,探着身子問道:“可是七叔的供出了他?”
野天也不清楚情況,只道:“趙捕頭說大人一會兒要開堂審訊潘亦文,金娘子若想知道具體情況,可以上衙門旁聽。”
金子有些興奮的看了辰逸雪一眼,眉眼彎彎,笑道:“兒一會兒想去公堂聽審!”
辰逸雪從容站了起來,窗外,金黃的陽光穿透薄薄的高麗紙照射進來,在他身上灑下一層淡淡的光暈,藉着耀耀日光的勢頭,越發俊美不凡,清雋逼人。
“在下陪你一塊兒去!”
他說完,徑直繞到金子身後,往樓道口走去。
金子還在微鄂,便見他停下來,回頭,凝着她,“走不走?”
“現在?”
“不然呢?”
“哦,那就現在吧……”
……
金子和辰逸雪抵達縣衙門的時候,堂審還未正式開始。
趙虎還在牢房那邊審訊潘亦文。
金元端然跽坐在後衙堂屋裏的案几後面,潘夫人顏菁臉色蒼白的坐在一側的席子上,婢女春桃在一面伺候着。
有捕快送了茶湯進來,金元接過茶盞抿了一口,看着還在瑟瑟發抖的潘夫人,開口安撫道:“這個案子,本官一定會爲潘夫人你主持公道,莫慌,先喝口茶定定驚,在將事情的經過細細講與本官聽。”
潘夫人神色木木,春桃將茶盞端過去,小聲提醒道:“夫人,喝口熱茶湯吧,您的手很冰冷!”
潘夫人點了點頭,雙手抱着茶盞,顫顫巍巍的打開蓋子,馥郁甘醇的茶香撲鼻而來,嫋嫋升騰而起的白煙後面,一雙美眸微微轉動,似有水霧氤氳。她趁熱喝了幾口,溫熱的茶湯順着食道往下滑,讓她感到一陣陣溫暖。
喝了大半杯之後,潘夫人才將茶盞遞給春桃,開始講一個時辰前發生的事情。
她從小閣樓找到了琇琇的小木匣後,便匆匆的趕回潘琇的閨房,尋找那支可以打開木匣子的髮簪。
潘夫人讓春桃守在門外,一個人在妝臺邊翻找到髮簪之後,便帶着木匣進內廂,坐在木榻上,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木匣子。
木匣子裏面整整齊齊的摺疊着這些年江浩南寄給潘琇的每一封信,潔白的信封上都寫着兩個筆韻俊逸的字體:琇琇。
潘夫人翻了一下後,在裏面找到了一封沒有任何署名的信箋,信封比起其他的要新且潔白,而且所有的信箋基本都是江浩南寫給琇琇的,唯獨這一封的收件人是空着的。
這是琇琇準備要寄給浩南的信麼?爲何夾在這裏頭沒有寄出去?
潘夫人心裏有些疑惑,琇琇託給自己的那個夢,是不是提示?
她忙將信封拆開,取出裏面的信紙細細看了起來。
看完了信的內容,潘夫人只覺得天旋地轉,心,撕裂一般的抽痛起來。
第三百五十二章 過程
那封信是潘琇對潘亦文和鄭玉所犯下的惡行的控訴。
字裏行間的血與淚、痛苦與掙扎都讓潘夫人五臟菊俱焚,感同身受。
事情發生在七月初四,也就是潘夫人外出上觀音廟還願的那天。
婢女春杏給潘琇帶話,說老爺有請,讓她過去一趟。潘琇一向對潘亦文的印象不是很好,特別是在潘亦文幾次三番想要插手干涉潘琇與江浩南的婚事後,她便對這個繼父更加的排斥起來。
她本不想過去,但潘琇從小飽讀詩書,儒學思想對她的影響很深。潘亦文是她名義上的父親,她不能不孝,不能違背長輩的意思。所以,只能領着小月一起隨春杏去了書房。
讓潘琇沒有想到的是,她這一去,竟是萬劫不復。
在去書房的路上,潘琇已經從春杏的口中得知七公子又結伴上潘府拜訪潘亦文。
美曰其名是拜訪老師,其實就是一羣癮君子聚衆到了潘府去吸食阿芙蓉集體自甘墮落了。
潘琇推開書房進去的那一刻,他們已經在潘亦文的書房內吸得很亢奮了。
室內煙霧瀰漫,几上擺着酒盞,衆人已經喝到微醺。
潘琇雖然不曾見過阿芙蓉,但在書上曾看到過對阿芙蓉的介紹以及吸食阿芙蓉後會產生狀態的描述。她看到一室的烏煙瘴氣,只是下意識的想要逃避,卻被潘亦文給喚住了。
他說昨天鄭公子送了很多禮物來潘府,都是送給潘琇的,作爲主人家,她應該要好好的跟人家道謝。
潘琇回過頭,只看了眼脈脈含情望着自己的鄭玉,微微躬身,道了一聲謝謝,並明言告訴鄭玉她即將要與江浩南成親的消息,婉拒鄭玉再次做這樣無畏的舉措。
她致謝完要走,鄭玉卻不讓。
鄭玉稱潘琇的感謝沒有誠意,至少要敬酒纔行。
潘琇第一次向潘亦文發出求救的訊息,潘亦文含笑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出來打圓場,說琇琇是女子,不勝酒力,就讓她以茶代酒。
鄭玉同意了。
潘亦文讓春杏下去沏茶。
潘琇心中有些不耐煩,書房裏的煙霧燻得她頭昏腦脹,待春杏將茶送上來後,她迫不及待的向鄭玉敬完茶,便逃離似的離開了書房。
芙蓉有一定程度的催情作用,七公子之一的柳泓和曾毅本身就有斷袖之癖,在酒精和阿芙蓉的雙重刺激下,早已按捺不住,抱成一團,擁吻在一起。柳泓的手在曾毅身上游離,最後索性當着衆人的面兒,探進他的下身,在他的敏感部位處揉捏,將他逼出一聲聲細碎的呻吟。
其餘幾公子早已經對這樣的畫面見慣不慣了,還騰出一張軟榻,任由他們盡情釋放去。
鄭玉喝了不少酒,也吸得很滿足,再加上室內淫靡的氣氛,他也被輕而易舉的挑起了慾火。
他算了算時辰,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往潘琇的閨房走去。
潘琇剛剛喝的那杯茶,被加了料。
她從書房順利出來的那一剎那,她有種逃出昇天的感覺。她領着小月回到屋裏,將房門掩得緊緊的,她決定,在七公子離開潘府之前,她一步也不會踏出房門。
她在屋內看了一會兒書之後,便覺得口乾舌燥,有一股無名躁動的氣流從小腹往上竄起,在她的四肢百骸迅速地遊走,她喝了兩杯涼水後,那種異樣的感覺不但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嚴重。潘琇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娘子,她忽然意識到是那盞茶出了問題。
無盡的恐懼籠罩着她,身體一波又一波的燥熱侵襲着她的意志,她好難受,不由自主地開始解自己身上的衣袍,因燥熱而鮮紅欲滴的櫻脣間流溢出讓人羞赧的輕吟。
她羞憤欲死,倒在木榻上翻滾着。
小月嚇壞了,可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夫人又不在府中,她該怎麼做?
潘琇的呻吟聲漸漸強烈了起來,她咬住下脣,疼痛讓她的大腦微微清醒了一些,她強忍着身體的難受,吩咐小月下去準備冰水,她這個樣子,必須要浸泡在冰水裏才能緩解。
小月擦乾滿臉斑駁的淚痕,打開房門,下去準備。
而鄭玉,就是趁着小月離開的這個當口,閃身進入了潘琇的閨房。
潘琇因藥性所致而染着微嫣的面容,豔如桃花,雙眸因難受而噙着水霧,迷離惑人,特別是那一聲聲無法自禁的輕吟,就像撩人心魂的魔音般,誘惑着鄭玉。
他背對着房門將之緊鎖後,一步一步地往內廂走去。
在柳泓和曾毅肆無忌憚地在書房裏做起來的時候,鄭玉的下身也已經腫脹不堪,痛得難受。
他需要宣泄,而潘琇亦然,所以,他們在一起,彼此都會很開心,很開心……
潘琇於朦朧間看到了一個漸行漸近的身影,她已經被折磨了好久,體內彷彿有無數的小蟲在遊走,她很難受,很難受。
阿南,救救我……
鄭玉挑開了粉色的帷幔,在木榻邊坐了下來。
潘琇白皙絕美的面容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襦裙的領口已經被扯得有些鬆散,露出了修長秀美的頸項。鄭玉露出了貪婪的神色,這一幕,他幻想了很久,終於要在今天實現了……
他飛快的解開了潘琇身上的襦裙,欣賞着榻上曼妙的玉體,柔膩的雙手的在潘琇的曲線上游走,讓她不由一陣陣戰慄。
潘琇睜開了迷濛的眸子,喉嚨裏發出了嗚嗚的嗚咽聲。
阿南,快來救救我……救救我……
鄭玉的瞳仁裏因情慾而染上了赤色,他俯身在潘琇耳邊細語,惹得潘琇淚水漣漣。他在耳邊說你的樣子分明想要,不要壓抑着自己,盡情的喊出來,一會兒他會讓她很快樂的。
她恨自己,恨自己無力反抗,更恨自己因爲他的撫摸發出那些令人噁心的聲音。
鄭玉一通滿足的擁吻後,大手扯開潘琇身上的袔子,撫弄着她高聳的小白兔,大手不斷在敏感地帶騷動……
重重粉色幔帳後面,兩具年輕的身體纏繞在一起。
而這一天,只是潘琇噩夢的開始。
潘琇在榻上醒來的那一刻,淚水枕巾,她拔過頭上的銀簪想要自殺,卻被鄭玉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微眯的眼睛裏有妒色,他千方百計得到了她的身子,可她於迷離間喚的人,是阿南!
呵,真是可笑……
他在那一刻,竟成了江浩南的替身?
鄭玉不會讓潘琇自殺,只征服一個女人的身體,卻沒能征服她的心,充其量,也不過是個失敗者。
而他鄭玉,從來都不是失敗者。
他用江浩南的性命安危威脅潘琇,他要她活着,只有她好好活着,江浩南才能好好活着。
潘琇心裏的痛苦,沒有人可以訴說。她不敢跟母親講,更不敢跟江浩南講,一切,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而加諸在她身上的這些痛苦,是潘亦文造成的,是他……
潘琇無數次地幻想過將他虛僞到令人作嘔的面具撕掉。自從發生那件事之後,她沒有一個晚上能睡得好覺,她覺得自己活得太累了,太髒了,若不是鄭玉的威脅,她根本不想活下去,可她不能讓阿南有事。
那天,她睡不着覺,從廂房裏出來的時候,發現外廂的小月不在。
當時潘琇沒有注意,只以爲小月是半夜出去如廁。
她披着緞衣,循着長廊往園子裏走。
小月壓抑的哭聲從遠處傳來,潘琇疾步走過去,看到小月蜷在花叢邊,清冷的月光攏在她單薄的身體上,就像枝頭一朵即將隨風飄零的殘花。
她那微敞的領口就像利刃一般,瞬間刺中潘琇的心脈。
她抓着哭得淒涼的小月,問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小月在密室中受虐的事情,讓潘琇懵了,她從來都不知道道貌岸然的潘亦文,竟是這樣禽獸不如的東西。
她決定要去母親面前揭發他,潘琇要讓他身敗名裂。
可就在這時,潘亦文從密室裏出來了。
他在密室裏吸食過阿芙蓉,那個樣子,就跟鄭玉那天的表現完全一樣。潘亦文笑得很詭異,這樣小月和潘琇感到恐懼。他的力氣很大,一把抓住潘琇不盈一握的手臂,將她拖入了密室。
潘亦文在密室內強暴了潘琇。
他喜歡顏菁的美貌,可潘琇卻比顏菁更美……
可偏偏潘琇是他的繼女。
他壓抑自己對潘琇的愛慕,他瘋狂地嫉妒江浩南。
或許潘琇跟鄭玉在一起,他會平衡一些。
潘亦文知道鄭玉早就奪走了潘琇的清白,所以,已經破了身的潘琇,就算讓他放縱自己一回,也不會被發現……
小月不敢離開,也不敢去潘夫人面前告發潘亦文。
理由跟春杏她們一樣。
她們已經完全地受潘亦文控制,身不由己。
潘琇就像一隻飄蕩在大海里的孤舟,任由風浪拍打摧毀,離自己生命的軌跡,漸行漸遠……
第三百五十三章 逐個擊破
潘夫人聲淚俱下,琇琇所受的傷害,她這個做母親的,竟然由始至終都毫不知情。
她該有多麼的失敗?
她在看完琇琇的全信後,內心激憤交加,一刻也無法冷靜。將信箋揣進袖袋裏,準備出門,上公堂告發鄭玉和潘亦文這兩個禽獸的所作所爲。
打開房門的那一剎那,潘亦文一臉陰鬱的站在她面前。
潘夫人神色驚慌的瞟了一眼倒在門口的春桃,人已經暈死過去了。
潘亦文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潘夫人沒有時間考慮那麼多,她恨恨地瞪了潘亦文一眼,二話不說,推開他的身子,走出房門。
潘亦文一把抓住了潘夫人的手臂,大手就像鉗子一般箍着她,讓她動彈不得。他的雙眸森冷如澗,陰沉如水的面容漾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啞聲問道:“夫人,你要去哪裏?”
他那令人作嘔的嘴臉讓潘夫人無法理智地與他周旋,心中的怒火就算是傾江河之水也無法將之澆滅。她咬着牙,積攢的怒火在那一刻如火山爆發,一條條細數着潘亦文與鄭玉對琇琇造成的,不可挽回的傷害……
潘亦文頓時就像魔術一般變了臉,沒有了虛僞的掩飾,他終於在顏菁面前露出了自己的本質。他反手暴力地扇了潘夫人顏菁一巴掌,問她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潘夫人被他那一巴掌打得頭昏目眩,腥甜的氣息在口腔裏瀰漫着。
她冷笑着看他:“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們害了我琇琇,我就是拼了個魚死網破,也要指證告發你們的惡行……”
顏菁的話無疑觸動了潘亦文的神經,他疾走過去,一腳踢中潘夫人的心口,她哦了一聲,在地上翻了一圈,一口鮮血從嘴裏噴了出來。
“快說……”潘亦文蹲在顏菁面前,惡狠狠的捏着她的下巴逼問。
潘夫人笑了,鮮血將她白瓷一般的門牙染得嫣紅,血絲順着嘴角蜿蜒淌下。
她不會說的。
潘亦文也不是傻子,顏菁剛剛是在潘琇的房間裏待著的,那麼她知道些什麼,自然是在琇琇房裏發現的。他凝神掃了一圈,視線最後落在內廂的木榻上。榻上凌亂的放着一疊信,匣子邊上有一把打開的鎖,毫無疑問,顏菁就是在那個匣子裏找到了證據。
該死,之前他已經在房間裏搜了幾遍,爲何沒有找到這個木匣子?
潘亦文大步走到外廂,見潘夫人顏菁正顫顫巍巍的從地上爬起來,試圖逃走。
他從後面揪住了她的衣領,潘夫人重心不穩,往後仰倒。
砰的一聲,隨着這一摔,潘琇的那一封控訴信,便從潘夫人的袖袋裏飄了出來。
潘夫人驚叫一聲,撲出過去,而潘亦文卻快她一步,一把搶了過來。
他打開那一張密密寫滿字的紙,臉色從鐵青到驚恐,又從驚恐到狂喜。
這一紙控訴遞上去,他焉有活路可走?
老天有眼,終於還是落在了他手上。
“還給我,把琇琇的信還給我……”潘夫人顏菁大聲的哭喊道。
潘亦文眸中閃過一絲冷厲的精光,笑道:“還給你,可以!”
他當着顏菁的面,將潘琇的血淚書整整齊齊地摺疊好,然後一點一點地慢慢撕開……
“不要啊……”潘夫人抬頭看着空氣中漫天飛舞,猶如白蝶蹁躚的紙片,痛呼出聲。她忍着疼痛起身,想要接住那破碎的紙片,悔恨的淚水,沾滿了衣襟。
是她的錯,是她識人不清,嫁給了一個禽獸不如的東西,纔會害死自己的女兒……
紙片從指間滑落,顏菁放聲痛哭了起來。
而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潘亦文狂烈的笑。
……
趙虎在凌晨審訊完老漢七叔後,今晨在衙門裏請示了金元的緝拿令,便趕到了潘府。因爲他手中有着公門的緝拿令,所以不必小廝通傳,便可長驅直入。
只是他們到底是晚了一步,趕到潘琇房門口的時候,便是看到了這一幕。
婢女春桃昏迷在地。
潘夫人痛哭流涕,臉上血淚交錯、很是狼狽。
而潘亦文,卻笑得暢快。
氛圍一片詭異。
趙虎完全沒有搞清楚狀況,但他沒有忘記自己此行的目的。
趙虎將緝拿令送到潘亦文面前向他展示,同時大聲說道:“潘老爺,現在懷疑你涉嫌教唆利用七叔做僞證供,誣陷江郎君姦污謀殺潘娘子一案,請跟我們走一趟。”
潘亦文心頭一跳,可他很快便平靜了下來,笑道:“趙捕頭不要含血噴人,證據呢?”
趙虎冷冷看了他一眼,沉聲道:“七叔雖然是臉盲症患者,但他卻能憑細節去記住一個人。昨晚他已經招供,當時闖進他家中,用匕首逼迫他做僞證供的人,掌心有一塊橢圓形的黑斑,而這個證據就在潘老爺的手中。”
趙虎說完,不由自主的瞟了瞟潘亦文的手。
潘亦文臉上笑意不減,不慌不忙的攤開雙手,在趙虎和一衆捕快面前晃了晃:“各位看清楚了,老夫手心可有你們所說的黑斑?”
趙虎怔住了,他定睛看了看潘亦文的掌心,果然沒有七叔所說的黑斑。
難道被耍了?
這是趙虎的第一感覺。
他還是不死心的多看幾眼,接着外頭灼灼的日光,他發現潘亦文的左手後掌,確實有些異樣,中間有塊皮膚比較淺,像是曾經受過傷,結痂後再長出來的新皮。
七叔沒有說謊,但他確實是看錯了。
潘亦文的左手掌心應該是曾經受過傷,橢圓形的傷口是結痂,因爲在夜色中,七叔辯不清晰,便以爲是黑斑。而時間過去了幾天,他的傷口的痂便開始脫落,所謂的黑斑,自然就不存在了。
潘亦文沒有錯過趙虎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
他得意的笑問道:“一個做過僞供的人,趙捕頭也相信他的證詞?官府就是這樣辦案的麼?”
趙虎一時語噎。
潘夫人哭了半晌,終於從悲傷的情緒中醒過神來,她顧不上狼狽,膝行到趙虎身邊,抓着他湛藍色的公門袍服,哽聲道:“趙捕頭,我要控訴潘亦文,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琇琇是被他害死的,一切都是他做出來的……”
趙虎心念一動,忙蹲下身子,扶起潘夫人,低聲問道:“潘夫人,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麼?”
趙虎看她的情緒既不穩定,略有些擔心。
潘亦文一把推開了趙虎,將潘夫人顏菁護在懷裏,一副憐惜的做作表情,說道:“拙荊因思女過度而得了癔症,胡言亂語,做不得數,還望見諒!”
潘夫人在他懷裏使勁兒掙扎,喊道:“我沒有病,我也沒有發瘋,趙捕頭,我要告潘亦文,是他和鄭玉糟蹋了我家琇琇,是他……”
趙虎精神一振,潘夫人的眼神堅定,再加上剛剛來時看到的那一幕,他深信,潘夫人一定是掌握了什麼證據,當即便讓人將潘亦文拿下。
“你們想幹什麼?”潘亦文怒吼道。
趙虎嘴角一抽,笑道:“請潘老爺上衙門喝茶!”
……
這就是一大早發生的事情。
辰逸雪和金子到了堂屋門外的時候,正聽潘夫人講述今晨在潘琇閨房裏發生的事情。
潘夫人講得淚如雨下,金子聽得心頭酸楚,但更多的是氣憤和不甘。
那麼重要的證據啊,可以直接指證鄭玉和潘亦文這兩個混蛋的最有力的證據啊……就這樣被毀了……
辰逸雪沒有多少情緒上的起伏,他由始至終都是一臉淡漠。
他見金子氣憤的抿着嘴,連垂在身側的手都攥得緊緊的,不由側首看她,蹙眉說道:“證據已經被毀,事情也已經發生,再生氣也沒有用。若我是你,就冷靜的想想接下來該怎麼查下去。”
辰逸雪的嗓音低沉如水,帶着一絲磁性的微啞,很悅耳,讓金子躁動的心情,漸漸平緩了下來。
他說的極有道理,證據沒了,但案子不能就這樣僵持着,一定要想辦法繼續查下去,將鄭玉和潘亦文繩之於法。
“接下來該怎麼做?”金子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迎着他冥黑清澈的眸子問道。
“逐個擊破!”辰逸雪說完,斂容,大步走進堂屋。
金子一怔,旋即明白了辰逸雪的意思,逐個擊破,先將潘亦文這個老匹夫搞定再說。
潘夫人的證供再加上小月的屍體,春杏她們的口供,所以,要入潘亦文的姦淫罪應該是不難的。但他教唆七叔做僞證供企圖誣陷江浩南的罪名,需要更多的證據支持。
未免公開案審對春杏春梨這些受害者造成二次傷害,所以,衙門並沒有對外開放堂審過程。
金元換了一襲鐵鏽紅的官服,端坐在明鏡高懸的公堂上,拍打了一下驚堂木,凝着堂下被趙虎強行押跪着的潘亦文問道:“潘夫人領着一衆內院婢女,狀告你淫亂內宅,凌虐女眷一事,潘亦文你認不認罪?”
潘亦文冷笑一聲,應道:“老夫無罪可認!”
金元沉着臉,命師爺將從潘亦文府中找到的煙桿、鞭子等物事呈上公堂,並將婢女身上所留下的傷痕描畫了下來,與煙桿鏤刻的圖騰進行必對,證實了潘亦文曾經犯下的,無法抹去的罪行。
第三百五十四章 不經意的口誤
金元也不欲與潘亦文打馬虎眼,將他潘府後花園的密室一併揭開,並按金子事前囑咐的那樣,直戳潘亦文不孕症的痛處。果然,這話說出口後,潘亦文立時炸毛,那是他心底掩埋得最深的、最怕被人觸碰的底線。
他在公堂上大聲咆哮,拼命解釋自己是個正常的男人,不孕的是那些女人,不能爲他生兒育女。
潘亦文如此強烈的反應,給了金子一個很好的答案。
潘琇懷的孩子是鄭玉的。
那麼鄭玉殺潘琇的動機是什麼呢?
懷疑孩子不是他的?或者知道了潘琇曾經受到潘亦文的強暴?
不,應該不會,潘亦文至今依然有阿芙蓉可以吸食,這說明鄭玉還有定時提供給他,若是他知道潘亦文曾染指了他的女人,一定不可能當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過……
金子在堂審之前,已經跟潘夫人帶過來做證供的幾個婢女承諾過,會盡力配藥緩解她們毒癮病發時的痛苦,再慢慢幫助她們戒除癮癖。像春杏春梨這樣的女子,自幼爲奴,目不識丁,對於毒品的殘害認識較少,之前因爲毒癮發作渾身難受,生不如死,纔會被屈服在潘亦文的淫威之下,受其控制苦不堪言。眼下有機會可以擺脫這樣的凌虐,怎能教她們不歡喜?
她們在公堂上也極爲配合,對於金元所提問的問題,也一一作答。
潘亦文在婢子們的連番指控下,臉色一點一點的變得灰白起來。
他感覺公堂上所有人的視線就像利箭一般,帶着鄙夷、唾棄和嘲諷,射向他,在他身上刺出了無數個窟窿,千瘡百孔,讓他無處可逃……
在重重重壓之下,潘亦文終於承認凌虐婢女一事,但他卻堅決否認潘夫人的指控,聲稱雖然潘琇並非他所親生,但他對潘琇從來都不曾有非分之想,有的僅僅是護犢之情。
之前之所以會干涉她的婚事,無非是希望她可以嫁得好,是爲了潘琇的幸福着想。
在這個時候,他還能如此義正嚴詞地說出這樣做作的話出來,在場的衆人表示,隔夜飯都快要吐出來了……
禽獸不如的東西,這話是想噁心誰啊?
因爲潘夫人手中握有的關於潘琇的那封控訴信已經被潘亦文撕毀,目前並沒有更直接的證據證明潘亦文曾經對潘琇有過不軌的舉動,單憑潘夫人的一面之詞,金元很難將潘亦文入罪。
而七叔之前的證供所提到的那個入室威脅他做僞供的是一個掌心有橢圓形黑斑的人,雖然大家都相信那個人就是潘亦文,但他現在掌心裏的那塊黑斑已經消失,沒有了這個辨認特徵,潘亦文又巧舌如簧,自然有理由爲自己開脫。
花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去調查這個案子,如果只是單一的定潘亦文一個淫亂內宅之罪,別說作爲受害者潘琇母親的顏菁不甘心,就是金子他們,也咽不下這口氣。
辰逸雪見金子神色鬱郁,輕輕的拍了拍她垂在身側的手背,眼睛卻遙望着公堂上跪着的人,淡淡道:“別急,案子還有轉圜的餘地!”
金子側首看他,辰逸雪一襲白衣,孑孑而立,挺拔如松,淡然自若的從容之態讓她莫名感到一陣安心。她歪着腦袋看他,嘴角彎彎,笑問道:“辰郎君有何高招?”
“三娘可還記得你那天的潘府之行?”辰逸雪問道。
金子點點頭,吐了一息,應道:“那天的潘府之行,兒實際上的收穫不多!”
“不,很多!”辰逸雪低頭看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小片整齊又潔白的牙齒:“七叔的證詞,已經指明瞭那個入室威脅的人就是潘亦文無疑。”
“額,有麼?”金子眨了眨眼睛,問道:“那你看着潘亦文巧舌如簧的辯解,爲何不說?”
辰逸雪露出一絲倨傲的笑,不緊不慢道:“因爲我喜歡看他一會兒如何……自取欺辱!”
金子:“……”
……
辰逸雪悄聲走到趙虎身邊,低聲跟他耳語了幾句,趙虎眼中精光一閃,點點頭,又挪到張師爺哪裏,簡單明瞭的交代完,便下去提七叔上堂準備作供了。
金元聽張師爺說這是辰郎君的主意,也不疑有他,便立即下令傳喚七叔再次上堂,將當天晚上發生的經過,如實再複述一遍。
潘亦文看着被帶上公堂的七叔,表情極冷,眼神透着滿不在乎的情緒。
他似乎認爲,金元他們這些人不過是不甘心而已,不過是些無謂的掙扎,浪費時間。那晚的情況,他在腦海中過濾了無數遍,絕沒有一絲一毫的紕漏出現。
七叔戰戰兢兢的跪在公堂上,額頭緊貼冰涼的地板,等待縣丞提問。
金元拍了一下驚堂木,他嚇得一顫,以爲要宣判他的罪行,忙驚呼道:“大人饒命啊,草民知罪了,求大人再給草民一次機會,饒命啊……”
“公堂之上,不得喧譁!”金元底喝了一聲,問七叔之前在牢房中所做證供,是否有誤。
七叔並不清楚之前堂審的經過,忙應道:“大人,草民所說句句屬實,絕不敢有一絲隱瞞。的確是有人拿匕首逼迫草民做僞供陷害江郎君的,大人,草民死不足惜,但草民幾代單傳啊,草民不能讓我兒子二柱枉死,草民是有苦衷的啊,求大人明察啊!”
“你在證詞中提出脅迫你的黑衣人,左手掌心有一塊橢圓形的黑斑,當時天黑,你會不會看錯?”金元沉聲問道。
七叔穩了穩心神,努力想了想,回道:“大人,當時光線的確不好,但草民確實有看到那人左手掌心的位置有一塊橢圓形的斑跡。”
“他用匕首抵在你的胸口,讓你怎麼做?本官給你時間,你慢慢回憶清楚,一字一句的說出來!”金元凝着他緩緩道。
七叔眯着眼睛,模樣似在回憶,沉吟了半晌後,纔開口模仿着當天那個黑衣人的聲音道:“他說……很簡單,你明日就上官府報案,說你在奀奀,額不,是潘琇死亡當天,看到她跟一位身穿藍色布袍,頭戴銀色緞帶書生樣打扮的郎君相會,開始二人還恩愛情濃,可後來不知因何故吵了起來,那郎君乘潘琇不備,駕馬車將人撞倒在地後揚長而去……”
七叔說完,現場一片靜謐。
七叔擔心縣丞不相信他的話,忙舉起三根手指,立誓道:“大人,草民發誓不曾說謊,當晚,那黑衣人就是這樣說的。”
“你確定?”金元再次確認道。
“確定!”七叔忙不迭的點點頭。
金子再次聽七叔將當晚的經過說完後,興奮的捂着嘴,側首看辰逸雪,卻見他依然平靜無緒,一臉淡漠。
而公堂上,同樣激動的,是潘夫人。
她在春桃的攙扶下,跌跌撞撞的出列,跪在地上,哽聲道:“大人,妾身可以證明,那名黑衣人就是潘亦文這個畜生!”
金元哦了一聲,示意潘夫人繼續。
“剛剛證人的口供提到一個名字,奀奀,就是我家琇琇的小名。知道琇琇這個小名的,只有我和琇琇的父親,還有就是潘亦文。潘亦文在證人面前脫口而出的兩個字,已經泄露了他身份的祕密!”潘夫人強忍着淚意,放緩語調,解釋完之後,又朝着金元磕了一個頭,祈求道:“求大人爲妾身做主,爲我家苦命的琇琇做主!”
這個解釋,讓在場所有人的心潮都爲之一振。
連潘亦文也不覺露出了驚訝之色。
他決想不到自己竟是栽在這不經意的口誤上……
春杏跪在公堂的一側,時不時的抬起頭瞟一眼縣丞,一張小嘴張張合合,欲言又止。
金元留意到了春杏的動作,眸光掃向她,問道:“春杏可有話要說?”
春杏點點頭,壯着膽子抬起眸子,迎上金元沉沉的視線,回道:“奴婢可以證實七叔的話是真的!”
七叔聞言,不由引頸望了過去。
“快說!”金元道。
“老爺的左手掌心之前確實有一塊斑跡,但不是黑斑,是一塊燙傷的結痂。他在密室裏拿蠟液虐待奴婢們的時候,被燙傷了,當時還是奴婢爲他擦的燙傷藥,奴婢清楚的記得那個位置,的確是橢圓形的。之後有幾天傷口都是黑色的結痂,這兩天才開始脫落的!”春杏低聲解釋道。
金元含着意味深長的笑意凝着潘亦文,問道:“潘亦文,潘大儒士,你可還要話可說?”
潘亦文頹然坐在地上,怔了半晌後,只喃喃的反覆道:“這不可能,不可能……”
潘亦文之所以會威脅教唆七叔做僞證供,溯其遠,不過是爲了掩飾自己曾經犯下的罪惡,將罪名推脫到江浩南身上,爲自己開脫。
第三百五十五章 與有榮焉
鑑於案子的特殊性,金元暫時將所有的罪名都扣在潘亦文頭上,這是他思前想後下的一個決定。
潘亦文所犯之罪足夠治其死罪,雖然金子和辰逸雪都推測潘琇不是被他所殺,但他卻是這場悲劇的始作俑者,性質惡劣,死不足惜。且目前能夠證明鄭玉姦污潘琇的證據被毀,又暫時沒有找到其他力證可以指證鄭玉就是殺害潘琇的兇手,爲了麻痹真兇,金元只能先將這個案子暫時在潘亦文這裏落案。
潘夫人以爲金元是忌憚鄭玉的身份背景,想要包庇鄭玉所犯下的罪行,對金元最後的量刑表示不服,大吵大鬧,情緒十分激動。由於她喪女之痛的打擊再加上今晨受潘亦文的踢打,身心都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一口氣沒有緩過來,便在公堂上暈厥了過去。
公堂上頓時一陣混亂,婢女們圍着潘夫人驚慌的呼喚着。
潘亦文看到顏菁昏厥不醒,卻一點兒多餘的表情都沒有,木木的癱坐在一側,嘴中唸唸有詞,形容狼狽。
金子忙從堂側跑出來,蹲在潘夫人顏菁身邊查看,脈細冗沉,久久才弱弱的跳動一下。金子撐開她的眼瞼,眼白上有極淡的點狀出血,必須馬上施救纔行。
金子命春桃將潘夫人放平,開始爲她做胸外復甦,用手掐住她的人中,卻久久沒有醒過來。
她回頭,白皙的額角已經佈滿晶瑩的汗珠,對趙虎身邊的幾個捕快吩咐道:“潘夫人短暫性休克,先幫忙將她抬進後堂,我準備爲她施針!”
那幾個捕快看了金元一眼,見他頷首,忙上前,動作迅速地將顏菁抬進了後堂。
金子抬肘抹了抹額角,回眸看了辰逸雪一眼,彼此默契的點頭,急急跟了進去。
金元呼了一口氣,命趙虎將潘亦文和七叔暫時收押。七叔作僞供擾亂公堂秩序,意圖陷害無辜,性質惡劣,但念其受人脅迫,且有悔過之心,積極配合交代案情經過,判處流放一年。至於潘亦文的案子,將上報到刑部,由刑部裁決後再行行刑。
……
金子在百草莊不是白待的,老神醫的鍼灸之術,她下過一番苦功夫研習過。法醫對人體的各個臟器極爲熟悉,穴位辨認對金子來說,也不是難題,因此,學起來倒也算是得心應手。
春桃守在榻旁,看着金子眼明手快地將一根根銀針扎進夫人的皮膚,心頭微微訝然,這得多純熟的醫術才能做到?想起前一次金仵作上門拜訪曾爲夫人扶脈開方的時候,她還有些不屑,不屑她仵作的身份,更不屑於她的醫術。
回顧自己當初那可笑的想法,春桃臉頰一陣滾燙。
金子將最後一根針收回來的時候,潘夫人顏菁的眼皮跳了一下。
春桃忙趴在榻邊,喚了一句:“夫人……”
“潘夫人已經沒有大礙了,但還是要注意一下情緒。你受了內傷,需要服藥調理一下才行,兒先下去寫方子,一會兒讓春桃將藥汁煎了,按時服用就好。”金子說完,在一旁的銅盆裏淨了手,準備下去寫方子。
“金仵作不必麻煩了,就是你開了方子,我也不會喫的……”潘夫人面色蒼白,聲若遊絲。
金子駐足,回頭看着她,不解的問道:“爲何?難道潘夫人信不過在下的醫術?”
“不,金仵作的醫術,我早就領教過了!”潘夫人說完,便閉上了眼睛,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她這是不想自己好起來呢!
春桃低聲哭泣,央求着她要振作起來。
金子踱步走回去,在潘夫人的榻旁坐下,勸道:“潘夫人,兒知道潘娘子的死對你打擊很大,但你不能這樣自暴自棄,相信潘娘子泉下有知,也不會願意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明天,潘娘子的屍體就可以領回來安葬了,她的身後事還要你幫她料理,你若是病倒了,誰來主持大局?”
潘夫人閉着眼睛,挺翹的鼻子微微翕動,晶瑩的淚珠順着眼角緩緩滑落,嘴角抽搐着,極力壓抑着自己的情緒。
“想哭就哭出來吧!”金子凝着她,那張雍雅的面容痛苦的扭曲着,彷彿在一天時間裏,歷盡了滄桑。
潘夫人卻是倔強的抿着嘴,只是淚水卻是流得更兇了。她此刻恨不得去死,心裏被滿滿的自責和悔恨佔據,這一切都是她做的孽,是她害了琇琇……
金子不知道該如何勸慰別人。
或許這跟她的職業有關,又或許跟她的性格有關。
她從來都不是那種巧舌如簧的人,但卻能明白和理解潘夫人心裏的傷痛和無奈。
她思慮了良久,終是不忍,吩咐春桃出去房間外面守着,她有話要對潘夫人講。
春桃略有些擔憂的看了潘夫人一眼,心想金仵作定然不會害夫人,才擦乾眼淚,行了禮出去,親自守在門口。
金子待春桃出去後,纔將金元的顧慮跟潘夫人講個清楚明白。
潘夫人聽完金子的剖析後,才止住了眼淚,掙扎從榻上起身,問道:“金仵作說的可是真的?”
“真的!”金子點點頭,拍着她的手背承諾道:“衙門對鄭玉的調查會繼續,但最關鍵的一封信被潘亦文撕毀了,所以在證據未完善之前,不能動他。潘夫人你要好起來,才能親眼看着傷害潘娘子的兩個罪魁禍首受到應有的懲罰,是不是?”
潘夫人木木的點頭,咬着牙應道:“我要看着那兩個畜生,爲我琇琇償命!”
金子舒了一口氣,囑咐她切勿意氣用事,一切交給衙門處理,好好調養身體,處理好潘琇的身後事便好。
潘夫人明白金子對她吐露這番話,是擔心自己一時衝動跑去找鄭玉晦氣,反而破壞了他們的部署和一番苦心,因便開口應承,會盡力配合衙門的行動,不會私下找鄭玉麻煩。
潘夫人能看開,能振作,這是好事。
金子打開房門,讓守在外頭的春桃好生伺候着,便下去開方子。
……
金子走到後衙迴廊的時候,便見趙虎領着形容憔悴的江浩南從遠處緩緩走來。
金子停下腳步,遠遠望着他們。
江浩南胡子拉碴,本就消瘦的臉頰微微凹陷,臉色透着一股子青白,一襲煙青色的長袍鬆鬆的罩在身上。除卻他與生俱來的那一股諄諄質樸的書卷氣息,他就是一個普通得沒有什麼辨識度的路人甲。
他沒有出衆的外貌,沒有顯赫的背景,但他有一顆真誠的心。
這就是潘琇所愛的人啊!
金子心中微微唏噓,彼此珍愛對方,卻未能修成正果,命運真的好捉弄人……
看着憔悴不堪的江浩南,金子腦中忽然閃過一句話:珍惜當下,珍愛身邊人。
“金仵作……”
金子發呆的當口,趙虎和江浩南已經走到她面前了。
她忙抬頭,含笑打了一聲招呼:“趙捕頭,江郎君!”
江浩南扯了扯嘴角,想努力笑一個,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趙捕頭都跟在下說了,在下萬分感謝金仵作和辰郎君爲我和琇琇所做的一切!”江浩南簡單的說完,深深的鞠了一躬。
金子忙虛扶了一把,笑道:“偵探館既然接手了這個案子,這些便是我們職責所在的事情,江郎君不必客氣!”
她說完,轉而望向趙虎,問道:“是因爲找到那個與江郎君碰撞的證人了麼?”
衙門講究的都是證據,就算大家相信江浩南的爲人,但上交刑部的公文,可不是憑一句相信就能作數的,所以,金子纔會有此一問。
趙虎微微一笑,拱手道:“半個時辰前,辰郎君命野天小哥送來了潘娘子的記事本,潘娘子的記事本就是最好的證據,大人採納了,自然就將江郎君無罪釋放了。”
金子露出恍然的笑意。
這是辰逸雪一早就準備好的吧?
這傢伙……
江浩南跟金子寒暄了幾句後,便拱手告辭,說是要去後衙看一看潘夫人,順便跟她商議一下潘琇的身後事。
潘琇的屍體已經在停屍莊那邊停放了許久,既然案子暫時在潘亦文這裏落案,而真兇也已經鎖定目標,潘娘子也該入土爲安了。
希望鄭玉落馬那天,不會太遙遠……
金子道了一聲節哀順變,便與二人辭別。
……
出了後衙的時候,辰逸雪已經在馬車上等着她了。
野天挑開車簾,金子徑直進了車廂,瞟了靜然端坐的辰逸雪一眼,便倒頭躺在軟榻上,一副疲累至極的模樣。
“辛苦了!”辰逸雪低沉的嗓音撩過耳際。
金子真的累了,眯着眼睛側躺着身子,只淡淡的嗯了一聲。
這反應讓辰逸雪有些怔忪。
他濃若點漆的眸子掃過金子清雋秀美的面容,想不明白她爲何情緒如此低落。
是累了?
他沒有着急讓野天出發,起身挪到金子身側,冰涼柔軟的指腹輕輕地揉着她的太陽穴。
金子微微一顫,周身被他獨特的清冷氣息所籠罩,淡淡的冷香在鼻端縈繞着。她知道一睜開眼,便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顏,可她不敢睜開眼睛,她擔心那一瞬間的尷尬會破壞現在靜謐和諧的氛圍。
辰逸雪的手指涼涼的,軟軟的,力道拿捏得很好,金子只覺得舒服極了,沉沉欲睡!
“你很榮幸!”辰逸雪噙着淺笑,目光澄澄的望着金子。
金子嘴角彎彎,依然閉着眼睛,聲音啞啞的,回道:“是呵,老闆爲員工服務,兒實在與有榮焉……”
第三百五十六章 是否合理
爲了麻痹鄭玉,傍晚十分,衙門就貼出了公告,宣佈潘琇案子已經順利落幕。
公告欄那裏裏三圈外三圈的圍滿了爭相觀看的百姓,當他們看到兇手竟是潘娘子的繼父,桃源縣名望不錯的大儒潘亦文之後,人羣裏不覺發出一陣譁然。
百姓們就像炸開鍋的螞蟻一樣,交頭接耳的議論着,臆測着各種各樣的可能。
“……衙門禁閉了這兩天的堂審,肯定是因爲這個案子的影響較大,難不成潘老爺是覬覦潘娘子的美色,做了壞事後起了殺心麼?”
有人壓低嗓子猜測道。
“這極有可能,不然大人怎會禁閉案情經過呢?”人羣裏不乏八卦愛好者,忙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想不到這潘老爺竟是個人面獸心的衣冠禽獸啊……繼女也能下得去手?”
“人心隔肚皮啊,越是道貌岸然的人,越是滿肚子壞水……”
……
坊間的一間小別院裏,綠樹環繞,環境清幽。空氣中和風飄蕩着一陣陣清雅的簫聲,曲調中帶着一股子瀟灑隨意,慵懶不羈的味道,婉轉回旋。
院外門扉敲響,小廝忙上前開門,映入眼簾的二人極爲熟悉,他忙給勾肩搭背的柳泓和曾毅行了一禮,將人讓了進去。
屋內的簫聲陡然停了,靜了片刻。
突然間,一聲厲吼穿透院牆,連守門的小廝都不由打了一個冷顫。
一名綁着雙丫髻的婢女連滾帶爬倉惶地逃出堂屋,緊接着,在她身後響起一聲刺耳的瓷裂聲,一隻茶盞砸在她腳後跟不遠處,滾燙的茶湯四濺,碎片跳躍,其中一片從她的手背飛快擦過,留下一道清淺的血痕。
她驚恐的啊了一聲後,將尾聲死死的收住,貝齒緊緊的咬着下脣,一張臉就像剛從水盆裏撈出來似的,佈滿密密水珠,分不清究竟是汗水還是淚水。
“公子饒命……公子饒命啊!”婢女啞聲祈求道。
她深知鄭玉的脾性,最討厭哭哭啼啼的女人,所以,就算她此刻驚懼到了極點,也不敢顯露一絲嗚咽。
柳泓頗爲憐香惜玉的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挑,轉身對鄭玉笑道:“嘖嘖,阿玉你可把人家嚇壞了呢,這不就是小事一樁麼,何必動怒。”他說完,對婢女擺了擺手,示意她趕緊下去。
婢女感激涕零的朝他磕了個頭,動作迅速的將碎片拾綴乾淨,便麻溜溜退了下去。
堂屋內就只剩下曾毅、柳泓和鄭玉三人。
鄭玉將管蕭往榻上一扔,一張俊臉陰沉欲滴,額角青筋暴漲,太陽穴的位置還在突突跳着。他吐了一口濁氣,一腳將擺放在堂屋中央的薰香爐踢翻。
砰的一聲悶響。
肉眼可見濃膩的粉塵在空氣中亂舞,打着旋兒,緩緩飄下。
曾毅連打了幾個噴嚏,拿出帕子擰了擰鼻子,勸道:“阿玉,這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好在意的。案子就這樣結了,不是最好麼?”
鄭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雙眼睛因爲氣憤而微微赤紅,啞聲吼道:“不在意?那個該死的老匹夫竟敢染指我的女人……而可笑的是,我竟被他一直矇在鼓裏。”
這對於心高氣傲的他來說,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他忽然想起那天潘琇決絕的神情,心頓時一陣抽痛。
難道是因爲被潘亦文那個老匹夫欺辱,所以纔對他說那樣狠心的話麼?
鄭玉攥緊了拳頭。
潘琇,是他第一個動了真心的女人,也是最倔強,最難以征服的一個女人……
他曾經認爲這世間所有女子都一樣,只要有錢,有權,那些女人都會前仆後繼的貼上來。他身邊從來不缺女人,可偏偏潘琇,是個特別的……
因爲在乎,所以不能忍受她的漠視。
也因爲太過在乎,他不惜毀了她。
既然他不能擁有,那就徹底的毀滅……
鄭玉站在窗前,望着漸漸低沉的夜色,沉吟了半晌後,才緩緩開口道:“就算是我棄之如敝履的女人,也容不得任何人染指!”
潘亦文竟敢揹着他玩弄他的女人,他會讓他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他的聲音冷硬如冰,讓柳泓和曾毅心頭不由微顫,二人相視了一眼,慢慢垂眸。
片刻後,鄭玉的情緒漸漸平復了,他轉頭,看着柳泓問道:“讓你去查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柳泓一怔,問道:“阿玉你說得是那晚湖堤邊的那位小娘子?”
鄭玉目不轉睛的凝着他。
柳泓縮了縮脖子,應道:“我命人調查過了,那小娘子是金府一個不受寵的女兒,查到的消息挺勁爆的,她竟是個患了十幾年孤獨症的人,還有不祥和克母的稱號。最重要的一點是嚴娘子的兄長嚴大郎似乎也看上她了,曾讓冰人上金府提親,卻遭到了拒絕。”
嚴大郎上門提過親?
“是金元看不上人家嚴府?”鄭玉笑意戲謔的問道。
鄭玉不是一般無知紈絝,聽柳泓說那小娘子是金府的女兒,便知道她的父親定然是縣丞金元無疑,畢竟,桃源縣金姓的人家不多,而大多是平頭百姓,能讓嚴家上門提親的,定然不會是平民百姓。
金元的家族並不昌盛,且金元屬於外放官員,並不與金氏本家一個州府。
柳泓搖了搖頭,笑答道:“非也,是人家金娘子看不上嚴大郎!”
鄭玉哦了一聲,想起了中秋月夜與她遊湖的那個俊雅郎君。
是心有所屬了?
這點讓鄭玉覺得又惱又恨。
潘琇是他的遺憾,希望這個,可以彌補缺失……
……
馨容院那廂林氏正跟兩個女兒有說有笑的用着晚膳。
金妍珠剛剛不知道說了什麼,惹得金綺繯嬌態連連,拿帕子捂着臉,朝林氏撒嬌道:“母親,您看妍珠這丫頭,說得越發沒有個正形了,您快說說她……”
林氏卻只是淡笑,眉眼中溢滿了寵溺的笑意,回道:“你妹妹說得沒錯,這女人吶,色一衰愛便馳,趁着現在還年輕,多緊着點兒御風,早點兒生下一兒半女,你在李家的地位才能穩如磐石。”
金綺繯也想要早日爲李家開枝散葉,可嫁過去一年多了,肚子總是沒有動靜。上次媚孃的案子,讓金綺繯承受了很大的心裏壓力,雖然老夫人現在還很看重她,但若是自己一再讓她失望的話,那麼她下次爲御風添置的,興許就不是通房丫頭了。
她心中因爲妹妹和母親的一番話微微苦悶,連着笑容也澀重了起來。
金妍珠一向活潑,倒也不曾注意金綺繯的情緒變化,嘰嘰喳喳的說着最近貴女圈裏發生的事情。
她說起辛九娘就快出閣的話題,方纔想起節前柯府上門提親的事情,不由放下筷子,壓低聲音問道:“母親,您之前不是說有冰人上咱們府裏替驃騎將軍府的柯十六娘子向阿兄提親了麼,怎麼過去這麼多天了,還沒有個動靜?”
林氏也擰起了眉頭,這事兒是過了好幾天了,之前兩天她倒是挺興奮來着,想着應了那冰人,便只等着對方給回執了。後來又忙着操持金妍珠的及笄禮,便將這事兒忘了。
按理說這親事是驃騎將軍府挑的頭,他們這邊就只等着回執就好,可這提親的程序卻是不同於一般流程的,這回是女方操的主動,作爲男方的他們,反倒是被動了。林氏也不知道這邊該不該也委託個冰人過去問問,商量商量大婚六禮這些個環節的安排。
這驃騎將軍府不同於一般的人家,林氏不敢私自拿主意,生怕做錯點兒什麼,將這樁婚事給攪黃了。
“這事兒等你父親回來,我再跟他商量商量吧。”林氏說完,望着金綺繯問道:“綺繯,你在州府時間也不短了,可曾聽說過柯府的十六娘子?”
金綺繯微微一怔,剛剛她在魂遊天外,竟不知道林氏和金妍珠竟是在討論着金昊欽的婚事,這會兒聽林氏問起柯十六娘子,不由眉頭一蹙,應道:“母親怎會問起她?柯府的十六娘子兒不曾見過,但聽說她雖爲女子,卻有巾幗不讓鬚眉的勇悍,爲人豪爽,個性張揚,常常跟着少將軍混跡驃騎營……”
這樣的品評在林氏心裏,是不大滿意的,她想給金昊欽找的是那種知書達理,溫和柔雅,能受管教的娘子,像柯府十六娘這種個性張揚的女子,想要在過門後給她立規矩,顯然不大可能。但林氏骨子裏又是個戀棧權利的人,她看中的是柯府的身份背景,跟驃騎將軍府攀上了關係,對她來說,是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於是兩者間權衡之下,林氏的心中的天平,還是傾向了後者。
這世間之事,都沒有絕對的完美,不是麼?
林氏稍稍跟金綺繯提了這件事,金綺繯竟是一臉愕然,一副無法置信的表情。
“母親,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誤會?”
金綺繯的反應不是沒有來由,這是一個等級森嚴的古代王朝,柯十六娘子雖然不是嫡長房所出,但怎麼說也是將門毓秀,身份地位比身爲一個小小護衛的金昊欽不知要矜貴多少倍,像她這種出身的女子,只要喊喊話,大把權貴氏族的公子郎君爭搶着上門提親,又怎麼委身下嫁給金昊欽呢?
林氏也穩下心神想了想,前些日子滿心都被興奮佔據,從沒有細細想過這餡餅掉得是否合理,這下聽金綺繯分析箇中因素,心中也不免擔憂。
“那天冰人說柯十六娘子跟你阿兄曾有過機緣。這話我是信的,不然哪裏會貿貿然就上門提親來了?”林氏不甘心的說道。
第三百五十七章 辰郎君給的福利
東市的偵探館內,金子和辰逸雪用完晚膳,對坐着討論了一下接下來的調查方向。
根據英武之前調查到的訊息顯示,七公子幫都有專屬的座駕,當時從淮南道去州府的時候,走的水路,一行人爲了帶上自己的愛車,還專門僱了一輛大船,將他們的馬車一併運了過來。
在州府轉道桃源縣的時候,七公子的車隊堪稱壯觀,拉風而獨特的設計引得路人頻頻駐足。
當時的車隊,統共是七輛馬車。
而現在的七公子別院那裏,多了一輛,也就是說其中有一輛是他們來了桃源縣之後新添置的。
而鄭玉之所以會重新添置新馬車,原因已經很清楚,鄭玉從淮南道帶回來的那輛馬車因撞死了潘琇而有所損毀,需要時間修繕,便重新做了一輛新的。
鑑於馬車的特別,並不是市面所有,幫鄭玉設計馬車的人,也應該是能工巧匠,只要找到這個木匠,說不定就能從換下的車廂木壁上找到鄭玉撞人的證據。
這點無疑讓金子感到有些興奮。
辰逸雪神色卻是淡然,他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夜色流光綴滿整個東市,低喃道:“希望換下來的那塊木壁沒有被銷燬,不然,就算查到了這些消息,也是徒然。”
這話說到點上了,要是那木壁被當作燒飯的廢柴用了,那該如何是好?
金子心中的熱情彷彿瞬間被冷水無情的澆滅了,人怏怏地癱坐在席上,哀怨的嘆了一口氣。
辰逸雪回頭,嘴角噙着一絲淺笑,搭在窗沿上的手輕輕彈擊着,白皙修長,骨節分明。
“晚了,先回去歇息吧!”辰逸雪說道。
金子點了點頭,從席上起身,伸了一下懶腰,應道:“師父去了淮南州府,仁善堂這些天有點忙,鄭玉的調查就交給你們了,明日,我要過去那邊幫忙!”
辰逸雪只嗯了一聲,兀自邁長腿出了房間,往樓道口走去。
野天已經將馬車備好,候在大門口。
二人下了樓,恰逢遇上從外面趕回來,繞過扇屏走進來的慕容瑾。
“慕容公子這麼晚回來,有什麼事麼?”金子含笑問着,她記得晚膳的時候,慕容瑾說約了幾個好友外出用膳,一早就走了的,怎麼又突然返回來了?
慕容瑾神色有些古怪,反問道:“辰郎君和金娘子這是要回去了麼?”
“是,剛用過晚膳,正準備回百草莊!”金子簡單道。
辰逸雪從慕容瑾剛剛進來的那一剎那,便發現了他的異樣,平日裏的他不是這樣扭捏的人,遂直截了當的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慕容瑾看了一眼神色淡漠的辰逸雪。
想來金娘子之前說得沒錯,辰郎君不是長了那啥X光眼,就是有讀心術……
“剛剛在下不是約了南宮影他們幾個一道用晚膳了麼,我們包的那間雅室,好巧不巧,就在鄭玉的隔壁。上次聽了金娘子偷聽牆角的事情,在下想着既然這麼巧合,放着牆角不聽,簡直就是浪費,便學着金娘子偷聽了一會兒。”
慕容瑾的話讓金子不覺一陣面紅耳赤。
這傢伙,自己想偷聽牆角,卻硬要說是跟她學的,弄得姐姐像是幹這行的專業戶似的。
金子心中的小小人毫不猶豫地朝慕容瑾的心頭踹了一腳,瞬間彈出去幾十米遠……
金子還在YY的當口,慕容瑾卻清了清嗓子,續道:“這不聽不知道,一聽嚇一跳啊,那七公子議論紛紛討論的人,竟是金娘子你。他們還說了上次遊西湖的盛況,定然是在那次就將金娘子鎖定成目標人物了。其餘六公子還分別出主意,一副對金娘子你勢在必得的陣仗……”
慕容瑾說完這話,偷偷瞥了一眼身側的辰逸雪,果然,臉色瞬間陰沉,渾身冷冽的氣息無聲瀰漫。
“在下想着事關金娘子安危,便匆匆趕回來,提醒金娘子一句!”慕容瑾縮着脖子道。
金子微怔了片刻,難道這是天意?
之前她還想過接近鄭玉以套取他謀殺潘琇的證據呢。自己若是貿貿然去接近,反而會引起他的懷疑,如今他竟對自己感興趣,那防範度和警惕性,自然是大大的降低了。
這是好事!
金子嘴角微微彎起,還沒發表任何意見,便聽辰逸雪薄脣冷冷吐出一句話:“勢在必得?那也得看他配不配!”
慕容瑾緊抿着嘴,不敢插話。
這話取悅了金子,她脣瓣的笑意,越發深邃了。
“辰郎君,我有話要跟你商量商量!”金子凝着他說道。
辰逸雪似乎知道金子的意圖,沉着臉,邁長腿繞過扇屏,徑直出了偵探館,只留下淡淡飄渺的一句話:“明日再說!”
馬車很快出了東市,一路上,辰逸雪都沉着臉沒有說話。
金子知道他在擔心着自己的安危,或許辰大神此刻心中也是矛盾的,自己的那點兒意圖,他怎會看不明白?
野天的駕車技術極好,馬車在百草莊門前麻利地掉轉車頭,隨後穩穩停下。
金子呼了一口氣,朝連眼皮都不帶抬的辰逸雪說道:“我進去了,晚安……”
辰逸雪忽的轉身,黑眸緊緊凝着她。
車廂內橘黃的羊角燈光暈溫暖,柔柔的撒在他的衣袍和黑髮上,映襯得一張漠然白皙的面容愈發深邃如畫,清雋出塵。
“三娘……”辰逸雪啞聲喚了一句。
金子嗯了一聲,卻見辰逸雪冰涼的手指撫上她的手背,心頭微微一顫。
他的動作如此自然,容色如此自然,再加上這陣子因爲案子的攪擾,金子並沒有留意到辰逸雪細微的情感變化,只以爲他想勸自己打消心裏的念頭。
“因爲慕容公子的話而擔心麼?”金子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兒可不是菩薩心腸的人,也不比潘娘子柔弱,鄭玉他傷不到我,放心!”
她說完,整容起身,動作伶俐的出了車廂,站在車轅邊,挑開竹簾,對辰逸雪眨了眨眼,柔柔的揮了揮手。
金子調皮的動作逗樂了辰逸雪,他漾出輕淺的笑意,露出細白的牙齒,低聲道:“明日,我來接你!”
“哦,那好吧,謝謝柴可夫斯基!”金子笑了笑,轉身,步伐輕快的往莊子裏走去。
柴可夫斯基?
是什麼東西?
辰逸雪怔了一息,方命野天啓程回辰莊。
……
次日一早,辰逸雪果然守時的等在百草莊外面。
金子依然是簡單的裝束,頭髮挽起,纏了一條天藍色的髮帶,看起來既幹練又清爽。
辰逸雪似乎挺滿意她的打扮。
昨晚他幾乎是輾轉難眠的,三孃的個性他很清楚,自主,自信,這點跟語兒非常相似。所以他清楚的知道,一旦她認定的事情,就是怎麼相勸,也不見得能聽得進去,若是彼此堅持己見的話,說不定最後會鬧得不愉快。
而這樣的結果,他不想看到。
辰逸雪凝着金子瑩潤如玉的側臉,她正望着車窗外的景緻,柔和的笑着。
外表像小綿羊般溫順的她,其實骨子裏是一頭小牛!
真的……好可愛!
想到此處,辰逸雪不覺抿嘴一笑,視線越發熾烈,越發溫柔。
東市一如往日般人潮絡繹,笑笑提着工具箱先下了車。
金子這段時間已經扮演慣了私人老媽子的角色,臨下車前不忘囑咐生活起居‘九級殘廢’的辰逸雪道:“午膳記得喫哦!”
辰逸雪靠在軟榻上,俊顏笑意明朗,薄脣微啓,吐出一句話:“今天可有福利?”
福利?
金子微愣,旋即明白他指的是什麼,沉着臉道:“自己點……”
……
仁善堂的病患較平時多了一些。
其實這跟最近的淮南府瘟疫多多少少有點關係,很多上門求醫的百姓都是受傳得沸沸揚揚的瘟疫流言所影響,心裏干擾較多,總擔心那邊疫情控制不住,會蔓延到桃源縣來,畢竟淮南道離州府,也不算多遠。
本着預防的心裏,上仁善堂求醫問藥來了。
金子已經出師,自然有資格坐堂了。
一個上午的病患看下來,忙得她口乾舌燥,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真正有病症的極少,大多是跟風來開什麼預防瘟疫的藥劑的,金子一個一個的切脈,又一個一個的解釋,感覺嗓子都有些啞了。
她尋思着下午有時間寫一下衛生防範意識,貼在仁善堂的大門口,讓那些準備預防瘟疫病症的求醫者,自個兒看去。
笑笑在後院幫着挑藥材,跟着娘子在百草莊待的時間長了,不同藥材的處理,她都略知一二。
她將陰乾的藥材放在清涼處後,才拍了拍手,掏出帕子抹了抹額角的汗珠。
笑笑看了一下時辰,準備淨手去小廚房做午膳,纔剛上回廊,就聽到幾聲輕快的口哨聲。
是誰?
笑笑環視了一圈,視線最後落在隔壁圍牆上。
“慕容公子?你趴在牆上做什麼?”笑笑驚訝道。
慕容瑾嘿嘿一笑,以前鬥雞走狗的時候,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爬牆了,倒不是因爲坊間下鑰回家太晚的緣故,而是他認爲爬牆很酷,沒爬過牆的,都擔不上紈絝二字。
“辰郎君給福利啦,笑笑姑娘可以省去做午膳的功夫了,一會兒讓金娘子過來用膳吧!”慕容瑾說完,不忘調笑一句:“這可不是第一次了,讓金娘子記得過來用哦,愛心午膳,好溫馨……”
第三百五十八章 伸到牢房的手
金子終於送走了最後一個病患,摘下口罩後倚在圓腰胡牀上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隔壁的房間裏,葉懷壁也將將忙完,他一面整着衣袍,一面從容走出診室,路過金子房門口的時候,見她疲累的靠在靠背上,稍停了一息。
片刻後,金子的几上多了一盞核桃露。
“師妹累了一早上,先歇一會兒,喝點東西補充體力。”葉懷壁形容關切,臉上帶着淺淺笑意。
金子將蓋子打開,一股濃郁的核桃香味撲鼻而來,一張清雋的容顏掩在嫋嫋升騰的白霧後面,婉約飄渺,更添幾分朦朧美感。
“謝謝葉師兄,核桃露的味道極好!”金子抿了一口,櫻脣上沾着乳白色的液體,晶晶亮亮,清透魅惑。
葉懷壁澄澈修長的眼眸裏,浮出淡淡的歡喜,問道:“師妹午膳想喫點什麼?師兄讓廚娘給你做!”
金子這纔想起這時辰已經是臨近午膳,她下意識的望向門外。
那傢伙今晨才問她有沒有福利,也不知道有沒有記得喫午膳……
“師妹!”葉懷壁見金子怔神,不由開口喚了一句。
金子回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正待開口,便見笑笑站在診室房門口,輕輕的叩了一下門扉。
“娘子,葉醫生!”笑笑欠了欠身。
葉懷壁也禮貌的朝她頷首致意。
“什麼事兒?”金子問道。
“慕容公子剛剛說偵探館那邊已經備好了午膳,讓娘子過去用膳!”笑笑如實道。
葉懷壁在笑笑講話時,悄然瞥了金子一眼,見她琥珀色的美眸裏笑意點點,心中便已明瞭,識趣的對金子道了一聲用膳愉快,便退出了房間。
“剛剛可沒有見慕容公子過來,他怎麼傳達的?”金子繞有興致的問道。
笑笑抿嘴咯咯一笑,壓低聲音道:“娘子決想不到,慕容公子是個爬牆郎君!”
金子一想便明白了,慕容瑾八成是爬上後院的院牆了。
她將口罩重新戴上,掩住了大半張臉。
鄭玉既然調查到她身上來,她出入自然是要小心爲上。於公於私,金子都不想偵探館因爲自己的原因而攪入其中,特別是辰逸雪的身份比較特殊,曝光了的話,後果很麻煩。
金子出了仁善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的閃身進了偵探館。
繞過扇屏,金子在樓道口褪下了絲履,剛想上樓,便聽茶水間那邊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
她停下腳步,循聲望去。
辰逸雪挺拔高挑的身姿在琉璃臺後面滑動着,他神色專注的盯着茶爐,長眉輕蹙,看着裏面翻滾的花瓣端詳了大半天。
這是在做什麼?
金子移步走過去,近了,才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兒。
“辰郎君在煮茶麼?”金子拉下口罩,含笑問道。
辰逸雪嗯了一聲,抬眸看了金子一眼,很自然的拉着她的手臂,讓她過去看看他剛剛煮出來的花茶,虛心問道:“三娘覺得味道如何?”
金子拉下口罩,仔細聞了聞,清香撲鼻,橙黃透亮,讓她有一陣恍惚,彷彿時光流轉,又回到了現代。
小雅最喜歡喝菩提子加薰衣草的花茶,以前自己不喜歡喝,總覺得味道古怪,被她逼着喝了一陣子,竟慢慢喜歡上了花茶的芬芳。
金子神色略帶驚訝,問道:“辰郎君怎麼有玫瑰花茶?”
玫瑰花茶?
這名字還算好聽!
“語兒送過來的,說是貢品,她說女孩子都喜歡喝花茶,是真的?”辰逸雪挑眉問道。
金子點點頭,至少她就挺喜歡的。
辰逸雪脣畔挑起,嘴上卻說道:“好好的茶湯,怎麼喜歡加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說完,將茶湯過濾之後,倒入茶壺,緩步走出茶水間,低聲道:“花茶送飯,看你福利多好?”
金子看着他清雋逼人的側臉,嘴角彎彎,跟着他一併上樓。
慕容瑾晃悠悠的從小廚房出來,手裏端着成子從自家酒樓裏打包回來的飯菜,咀嚼着菜葉子的腮幫子鼓鼓的,望着消失在樓道口的兩道身影,低低抱怨道:“員工福利?誰信啊,同樣是員工,待遇的差距怎麼這麼大呢?”
成子見自家公子一臉喫醋的模樣,不由輕笑道:“因爲公子不是金娘子啊……”
……
飯菜做得不多,但金子一看就知道辰逸雪花了很多的心思。
金子狐疑的瞟了他一眼。
是閒得慌?
還記得之前在珍寶齋用膳時,辰逸雪曾傲慢的說願意當她的白老鼠。
哦,現在反過來了,她成了他的白老鼠。
二人很自然的對坐,彼此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拿起筷子——喫飯。
一道道菜品嚐過之後,金子立時便推翻了之前對辰逸雪基本生活‘九級殘廢’的論斷。
丫的,真真是深藏不露啊!
以前偵探館還沒有開業的時候,辰逸雪在金子心裏就是個什麼也不做的蛀米大蟲,靠着父蔭過着風輕雲淡、瀟灑恣意、閒雲野鶴的生活。離了辰府的支持,辰逸雪興許會餓死,但現在金子覺得,就算辰逸雪沒有那過人的智商,憑着這一手出衆的廚藝,也斷不會將自己給餓死了。
不過想讓辰大神成功轉型爲辰大廚,估計難,瞧他那慵懶的模樣……
金子撥弄着碗裏蒸煮的剔透飽滿的米飯,問道:“這大米是新買的?辰郎君怎麼知道這種米的?”
辰逸雪微揚了揚眉,眸色清亮的望着金子,笑道:“在下聽說有人從東市上買了十幾種米回去比對,最後從衆多品種中選了一種長期食用,便讓野天以後都買這種米了!”
金子忍不住笑了。
一定是笑笑這個大嘴巴跟野天說漏嘴的。
不過辰大神倒是機靈,直接複製黏貼了。
金子喫完了飯,兀自端起茶壺,倒了一杯甘醇清香的花茶。
辰逸雪拿帕子抹了抹嘴角,低沉的嗓音如泉水一般清淡:“好喝麼?”
“嗯!味道還不錯!”金子點點頭。
笑笑見二人都已經用罷,便將碗盞撤了下去。
“下午還要忙?”辰逸雪一邊喝着花茶,一邊問道。
“嗯,我喝完茶便回去,受淮南府瘟疫的影響,求醫的病患較多,得過去幫忙。午後我準備寫一個關於衛生防範的宣傳手冊,讓坊間的百姓互相傳閱一下。”金子頓了頓,續道:“根據淮南府那邊的瘟疫情況分析,我懷疑那瘟疫是傷寒病邪所致,不過有師父過去,疫情一定能得到控制的!”
辰逸雪點點頭,將今晨趙虎帶過來的消息跟金子說了一遍。
潘亦文在監獄裏發病了,聽說情況很嚴重。
“是因爲阿芙蓉毒癮犯了麼?”金子平靜的問道。
對於潘亦文,她沒有絲毫的同情,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而今的下場,都是他自作自受。
“不,一般人吸食阿芙蓉時間不長的,毒癮並沒有長期吸食的癮君子大。三五天沒有吸食,除了精神不濟,倦怠難受之外,不會有那樣強烈的症狀。”辰逸雪平靜的眸光迎着窗外的日光,就像一泓清澈的湖水,瀲灩生輝。
“哦?趙捕頭怎麼說?”金子有些好奇。
辰逸雪掃了一眼金子滿含求知慾的表情,淡淡道:“據趙捕頭所形容的症狀,潘亦文大概是被人下了藥性霸道的催情藥。”
金子一頭黑線,可以想象潘亦文在牢獄中醜態畢露的模樣是何等墮落。
中了這種藥,要解開,只有一種方式。
金子已經可以預見潘亦文未來的命運了,不是受阿芙蓉毒癮折磨而死,更不是受到律法的制裁而死,而死以這種齷齪腌臢的方式在獄中死去……
“下藥的人查到了沒有?”金子問道。
“三娘認爲還有必要查麼?能將手伸到監牢裏的人,能有幾個?”辰逸雪一臉淡漠的看着金子,柔緩的聲音磁性惑人。
金子心裏也是明瞭的,這八成是渣公子鄭玉乾的。
他染指別人的女人可以,別人膽敢染指他的,那就是找死的節奏。
也罷,就讓他們去窩裏反吧。
金子沉吟了片刻,拿起茶盞又續了一杯茶,喝完之後,才慢吞吞的起身,看了辰逸雪一眼,柔聲道:“兒過去仁善堂了!”
辰逸雪應了一聲好,囑咐道:“注意休息!”
金子嗤笑一聲,她過去仁善堂是爲了幫忙,可不是休息去的。
……
下午的病患相對早上,少了很多。
金子趁着空閒,擬了一份日常衛生防範意識的手稿,寫完後,讓仁善堂裏有空閒的學徒夥計們抄上一些,晚些時候到館門口去派發。
大家都認爲金子的這個想法極好,竟全體行動了起來,忙得不亦樂乎。
臨近傍晚的時候,仁善堂外面停了一輛精緻的大馬車。
辰逸雪站在窗口,一瞬不瞬的盯着車廂門口,第一次感覺到心口的跳動,如此清晰。
趕車的那個絡腮鬍大漢,辰逸雪自然是認識的,鄭玉的專屬車伕。
他將馬車停穩後,麻利地走到車廂的尾部,打開車廂門,將裏頭的主人迎了下來。
鄭玉一襲玄色錦緞長袍,躬身出了車廂,下車的剎那,摺扇展開,放在身前緩緩搖晃。
長眸微眯,駐足看了看仁善堂的金漆招牌,脣角笑意勾動,眼中光芒流轉,行走間,昂首闊步,盡顯富貴之態。
第三百五十九章 做戲
鄭玉睨了絡腮鬍大漢一眼,不緊不慢的問道:“金娘子就在這家醫館坐堂?都查清楚了?”
絡腮鬍大漢態度十分恭敬,粉嘟嘟的脣瓣微微揚起,垂着眼瞼躬身道:“是的公子,小的都查清楚了,定然不會有誤。”
“在外頭等着,我進去看看!”鄭玉說完,摺扇一收,握在掌心,大步流星的跨進仁善堂醫館。
正在櫃檯上抄寫衛生防範條例的學徒見館裏來了客人,且是行頭不菲的客人,忙放下筆,含着禮貌的笑容,拱手道:“這位郎君,是看病還是抓藥?不知敝館有何能幫到您的?”
鄭玉探着腦袋往館內張望着,將一錠銀子扔到櫃檯上,一副財大氣粗的土豪模樣,問道:“館中可有金娘子坐堂?”
學徒被鄭玉這一擲千金豪氣干雲的氣勢怔住了,靜了兩息後,對鄭玉上上下下悄然打量了一番,態度越發的恭敬起來,回道:“這位郎君也是來請金醫生診病的?”
鄭玉見小學徒磨磨蹭蹭地問東問西,又扔了一錠金元寶,不耐道:“直接回答問題,金娘子在哪個診室,帶我過去!”
小學徒開始還對鄭玉這個富貴公子極恭敬,可見他兩次將銀子當糞土那樣扔在櫃檯上,又氣焰囂張的模樣,頓時好感大打折扣。
有錢就自以爲是了?
有錢就高人一等了?
他雖然是這館裏的一個小小學徒,但師父平日裏的教誨,他一直都銘記在心的。
做人可以沒有傲氣,但絕對不能沒有傲骨!
小學徒剛想要開口跟鄭玉理論幾句,恰逢金子從診室裏走出來,天藍色的長袍亦如那日初見般,清新脫俗。
鄭玉腦中電光火石的閃過那抹鵝黃色的身影,他彷彿透過了那寬鬆的藍色長袍,看到了袍子裏包裹着的,是一幅如何仙姿媚骨、曼妙至極的身軀……
鄭玉桃花眼微挑,信步走上去,含笑喚了一聲:“金醫生!”
這一次他是慕名前來求醫的‘病患’。
金子回頭,眉目清冽的迎着鄭玉灼熱的視線,微微一笑,問道:“這位是……”
“在下慕名金醫生的大名已久,特來求醫!”鄭玉笑意朗朗,態度真誠。
金子凝着他,揚手,淡淡的道了一聲請。
慕名前來?
去,連門面功夫都沒有做到位,想來這鄭公子,得有多急於見她啊……
嘖嘖,希望你不要死的太快!
金子嘴角的笑意,越發深邃,眉眼彎彎的模樣,讓鄭玉有片刻的恍惚。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子。
果然是濯清漣而不妖,世所罕見……
進了診室後,金子在鄭玉對面斂衽跽坐了下來,二人之間只隔了一隻矮几。
金子將一塊小巧的墊子放好,命鄭玉將手放在墊子上,開始扶脈。
冰涼的指腹搭在鄭玉的脈息上,讓他不由自主的微微一顫。
金子自然能感受他的變化,對於閱女無數的鄭玉如此矯揉造作的反應嗤之以鼻。
不過,鄭玉的脈息似乎真的跳得挺快的。
金子面色沉凜,扶完左手的脈息後,又讓鄭玉換了右手。
鄭玉一瞬不瞬的盯着金子,如此近距離的看她,越發發現她美得驚心動魄。
“金醫生,在下可有礙?”鄭玉刻意放緩聲音,儘量說得溫柔。
金子黛眉微蹙,放開鄭玉的手,斂容正色道:“實話說,這位郎君的身體,確實有些問題。”
“哦?”鄭玉戲謔的笑了笑,他向來對自己身體有些自信,此刻聽金子如此說,面上雖然緊張,但他嘴角的笑意,卻出賣了他心中的不屑。
“願聞其詳!”鄭玉拱手道。
“這位郎君,你患的是竇性心律失常症!”金子認真道。
心律失常?
鄭玉忍住笑,他承認,自己剛剛因爲金子的觸碰而心跳加速,沒想到到了金醫生口裏,成了什麼心律失常。
金子見他沒有說話,續道:“竇性心動過速,屬於心脾勞損,氣血虧虛,陰不勝陽,脈來太過,虛火妄動,擾亂心神。郎君的病雖然在心,但與肝腎脾胃的關係密切。”
鄭玉哈哈一笑,斂容定定望着金子,應道:“金醫生果然是岐黃高手,在下的確是其病在心。不知道金醫生有何良藥可治?”
金子對於鄭玉輕浮的意有所指,不予理會。
她提筆,一面開着方子,一面應道:“治療心律失常時,怡補養氣血,調和陰陽爲主,兼用化痰濁,去瘀滯以宣通脈絡。兒用柏子仁、淮小麥養心安神,用麥冬、生甘草清心降火,用生鐵落、朱燈芯鎮心寧悸。大略服用八劑藥,病情可控!”
金子不是忽悠鄭玉,他吸食阿芙蓉的時間不短,心脈受毒素所摧殘,身體早就是外強中乾,只有他自以爲自己年富力強、精力旺盛而已。
鄭玉一幅受教的樣子,忙誠惶誠恐的謝過金子,又裝模作樣的請教了一些該注意的問題。
做戲要做全套。
金子也不厭其煩的將平時該注意的事項一一羅列說明。
鄭玉擔心自己會記不住,還特意向金子要了紙筆做了備註。
他一直保持着淺淺的笑,若不是金子已經知道他的底細,還真差點兒被他那僞裝得滴水不漏的君子風度所迷惑。
果然是名儒潘亦文教出來的學生,一樣虛僞,一樣面目可憎。
磨磨蹭蹭了半晌後,鄭玉纔拿着藥方出了診室。
‘吸毒的人渾身是病!’辰語瞳的金句在耳邊滑過。
金子起身,取了一瓶子醋,往耳房走去。
……
鄭玉抓好藥之後,桃花眼帶着微不可察的眷戀,往內堂看了幾眼。若不是心裏有個聲音在提醒着他注意把握一個度,興許他會控制不住再進去請金醫生扶多一次脈。
鬍鬚大漢見鄭玉出來後,忙跳下車轅,跑到馬車後面將車廂門打開。
“公子,您出來了!”大漢笑眯眯的接過鄭玉手中的拎着的中藥。
鄭玉心情不錯,徑直上了馬車,讓大漢送他回別院後,將金子開給他服用的藥送到別的藥館鑑定一下。
……
日落黃昏的時候,錦書將這兩天的調查結果送到了偵探館。
車伕遊順的妻子因爲兒子的病情常常反覆,已經不堪折磨,今天又一次去了大牢探望遊順。
七叔因爲幫潘亦文作僞供而被判處流放一年的刑罰,而對遊順的處罰卻遲遲沒有落實,這讓他心裏感到前所未有的驚懼。
其實遊順敢來頂罪,就預料了自己的結局將是難逃一死,可爲了兒子,他豁出去了,只要兒子能得到救治,能恢復健康,就算他本身對死亡充滿恐懼,也願意爲了兒子從容赴死。
可現在,交易的另一方違背了自己的諾言,而他依然待罪羈押在監牢,貧瘠的家中連兒子最基本的湯藥費都快負擔不起,重重壓力之下,他開始動搖了。
遊順妻子走後,遊順一個人在牢房裏發了半天呆,晌午過後,他拍了拍牢門,說要見趙虎。
趙虎能讓獄中的捕快放遊順妻子進監獄,自然能意料到這樣的結果。
而事實上,鄭玉倒不算是出爾反爾的小人,他之前跟遊順達成的協議,其實一直都有在履行着。只不過最近的那筆湯藥費,被人暗中做了一些手腳。
鄭玉身份高貴,且車伕遊順的身份將涉及到潘琇的案子,他自然不可能紆尊降貴地與低賤平民接觸,一直以來都是他手下的一名管事李某幫他料理。
管事嗜賭,特別是最近這個月,輸的就差當褲子了,賭坊的人命他在限定日期內歸還所有賭資,不然就要下江湖令追殺他,李某無計可施,只能私自挪了鄭玉撥給遊浚的那筆湯藥費還債。
遊順坦言自己的的確確是受了‘利益’誘惑,纔會答應那個人的要求,以命換命。
他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取兒子活下去的機會。
趙虎讓捕快將遊順的口供做了筆錄,又命人根據遊順口中形容的接頭人畫了像。晌午他將潘亦文在獄中發病的信息帶過來給辰逸雪的時候,順帶將頭像送了一份過來。
辰逸雪用過午膳後,便着慕容瑾將畫像交給錦書,命他們二人儘快將畫中人調查清楚,最後,確認此人是鄭玉身邊的管事李某。
李某私下挪用公款,想必鄭玉知曉後,定然不會輕饒了他。
不過他這種出賣家主的行爲,對案子而言,卻是幫了大忙的。
衙門決定繼續鎖定李某,將其發展爲污點證人,而在此之前,還需要耐心取證,務求一擊扳倒鄭玉。
……
夜幕降臨的時候,辰逸雪和金子一道去了趟潘府。
爲了不引人注意,二人乘坐的是趙虎特別安排的馬車,上面印有衙門的徽記。
秋夜漸漸寒涼了起來,金子和辰逸雪二人都穿上了黑色的連帽斗篷,彼此的身形都裹在寬大的斗篷裏,除了高矮,並沒有什麼辨識度。
潘府門前只有兩盞白森森的燈籠,暗夜籠罩下的大宅,越發顯得空曠寂寥。
一陣夜風拂過,院牆上藤蔓交錯的枯葉又譁一聲,落了一地,隨着風輕輕捲起,又緩緩跌落。
第三百六十章 契機
廊下的燈籠全部換成了白色,一盞一盞猶如浮動的明珠蜿蜒到視線的盡頭。
潘府前廳的正堂內擺着潘琇的靈柩。
靈堂布置得很簡單,但從細節上便能看得出佈置的人,花了很多的心思。
潘琇一定很喜歡粉色,所以,連白色的花圈裏,都點綴着粉紅色的花瓣。
雪白的幔帳微微輕舞,潘夫人一襲素衣羅裙,如墨的長髮鬆鬆的挽着,鬢角攢着一朵白色的小花。她跪坐在席子上,親手燒着冥器,嘴裏唸唸有詞的說着什麼。
江浩南則安靜的站在靈柩旁,專注而深情地凝望着棺中之人。
不知實情的人會以爲此刻棺中躺着的,定然是個仙姿魅惑的娘子,可金子和辰逸雪卻清楚的知道,潘琇被毀的那半邊臉,有多麼的悚人肺腑,單看笑笑第一次見到屍體時的表現就知道了。
潘琇的屍體在停屍莊放置了許久,雖然一直有用冰塊保存,但依然無法阻止腐敗的腳步。
儘管棺中放置了許多防腐的香料,但正堂內的氣味,依然不大好聞,腐臭的氣息和香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無法言喻的怪味。
潘夫人聽春桃說金仵作和辰郎君來訪時,忙從席上起身,匆匆迎了出來。
金子與潘夫人寒暄了幾句,便提出進靈堂祭拜潘琇。
潘夫人之前由着江浩南不封棺,是因爲府中幾乎沒有什麼人來弔唁。
因着潘亦文做出這等喪心病狂的事情,潘氏本家的親戚爲了面子,已經將潘亦文從族譜中除名,急急撇開關係,因此,潘府大宅是門可羅雀的冷清。
金子和辰逸雪這個時候能來祭拜,潘夫人滿心的感動。
她忙將二人請到偏廳,稍事用了一杯茶湯後,才領着他們去靈堂。
蓋館後,氣味淡了不少。
金子見狀,也不再開口提醒。離開低溫的環境,屍體便會加快腐敗的速度,釋放出腐臭的氣體,人體過多的吸入這種腐敗氣體,有可能會中屍毒,後果非常嚴重的。
江浩南是讀書人,不可能不懂這些基本常識。
他只是還放不下吧?
人生自古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江浩南眼眶帶着水霧,連鼻頭也微微泛紅。比起那天在衙門內的潦倒模樣,而今看起來清爽了不少,只是越發瘦了。
“辰郎君金仵作前來送琇琇一程,這份情誼,在下感激不盡!”江浩南咧嘴一笑,拱手作了一揖。
辰逸雪站在廳堂內,一襲黑色長袍顯得十分肅殺,高挑又醒目。
堂中伺候的婢女偷偷抬眼打量了他一圈,俊顏清雋逼人,但渾身冰冷攝人的氣息卻讓人不敢直視。她們紛紛斂眸,垂下了腦袋。
辰逸雪同樣拱手,還以一禮,只淡淡道:“江郎君言重了!”
金子也開口寬慰了幾句。
二人接過婢女點好的檀香,鞠躬致意後,便隨着潘夫人出了靈堂。
金子問了潘夫人今日的身體狀況,湯藥可有按時服用。
潘夫人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精神狀況卻是有所好轉。
她領着金子和辰逸雪轉入院中的涼亭坐下,低聲笑道:“金仵作不必擔心,大仇爲報,妾身怎捨得死?”
金子看她說這話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怨恨,心中瞭然。
潘夫人現在就是靠着爲潘琇報仇的這個意志在堅持着,儘管活得很痛苦,儘管活在別人的嘲笑和諷刺中,但爲了潘琇,她必須苟活下去。
金子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她不是潘夫人,自然無法體會她的錐心之痛。
墨藍的蒼穹上,烏雲被風吹散。
露出了皎皎明月,熠熠星辰。
院中的光線,透亮了幾分。
潘夫人從懷裏取出一封物事,動作十分輕緩,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便將那物事損壞。
金子見她神色鄭重,便問道:“這是何物?”
“被潘亦文撕毀的那封信!”潘夫人簡單道。
她小心翼翼的將信箋展開。
金子微微長大了嘴巴,潘琇的控訴書之前已經被潘亦文撕得支離破碎,潘夫人該花了多少功夫才能將之拼湊出來?
潘夫人重新將信箋黏貼在一張乾淨的宣紙上,不過信的內容依然不是完整的,中間缺了好幾塊,根據字句之間的聯繫,倒是不難自行補腦,將缺漏的字句補上,但這樣的信箋,卻是無法再作爲證據呈堂的了。
金子看完之後,又將信箋傳閱給辰逸雪。
“金仵作,辰郎君,琇琇這封信,可還能……”
潘夫人話音未完,辰逸雪便直截了當的明言道:“不能!”
潘夫人滿含期待的眼眸瞬間黯淡無光。
金子不忍,忙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呈堂的證物,必須要講究完整性。這封信有好幾處缺失,內容不夠完整,衙門是無法將之當成有效證物將鄭玉入罪的,就算勉強呈堂,對方也會拿捏着這一點說事,反倒給了他們準備應對的功夫。潘夫人不要擔心,天無絕人之路,一定還有別的法子的。”
潘夫人木然的點點頭,抬袖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帶着濃重的鼻音,堅定道:“完整的證物,一定會有的!”
須臾,江浩南也從靈堂處出來。
辰逸雪和他簡單的交流了一下案子的進展,見時辰委實不早了,便和金子起身辭別。
……
上了馬車,辰逸雪依然繃着臉,連帽斗篷被扔在榻邊,神態傲慢而淡漠的望着窗外。
金子努力地在腦海中搜索了一遍,心道貌似今天沒有得罪了辰大神吧?
難道是因爲鄭玉上仁善堂求醫的事情?
他在擔心麼?
金子清秀恬美的面容悄悄綻放,她挪坐過去,主動將今天鄭玉求醫的事情跟辰逸雪說了一遍。
辰逸雪看了金子一眼,不鹹不淡的應道:“如果在下是三娘你,便會選擇遠離這樣的人,避免與他有任何的肢體接觸。語兒說過,吸毒的人,總是渾身傳染病!”
金子額了一聲,撇了撇嘴。
辰逸雪已經被辰語瞳這個現代人士同化得,就快失去古人該有的‘古老韻味’了……
不過瞧他說起鄭玉時滿臉嫌棄的模樣,真是倨傲得十分可愛!
一個下午的時間,辰逸雪的作了無數次的思想鬥爭。
他不願意金子犯險,但他不能強制性的干涉,他尊重她,自然也要尊重她‘慎而重之’的選擇。所以,掙扎過後的決定,便是選擇默默的支持和守護。
傍晚的時候,辰逸雪便開始着手佈置了。
他從辰莊那邊調了十幾個暗衛,命他們從即日起,暗中保護金子。
這些暗衛都是經過特殊的訓練,身手極好,長年擔任着保護辰逸雪和辰語瞳人身安全的重擔,但若無特殊情況,他們是不會輕易在人前現身的。
蕙蘭郡主和郡馬辰靖之所以會答應這兩個不入羣的孩紙出來獨居,也是因爲有暗衛一直守護,他們稍稍放心一些。
辰逸雪向來低調,深居簡出。
而辰語瞳則一心都撲在毓秀莊的發展上。
二人生活簡單,多年來,暗衛並未曾真正發揮他們該有的作用。
不過安排暗衛的事情,辰逸雪並沒有向金子透露,只是反覆地叮囑金子要小心一些。
……
接下來的幾天,金子過得還算輕鬆。
因爲鄭玉的接近,她必須要扮潛伏,便不能去偵探館上工。正好趁着空當,爲春杏那些受害的婢女們研製緩解阿芙蓉毒癮病發的藥劑,在等待藥效驗證的時候,金子也沒有閒着,讓袁青青又抓了一些老鼠,反覆試驗她之前提純的各種各樣的毒藥。
瓶瓶罐罐擺滿了實驗室的長櫃,金子猛然發現,她製毒藥的天分還是挺高的,至少,比研製解藥補藥這類東西,效率要高得多。
將緩解阿芙蓉的藥物反覆驗證過之後,金子才帶着藥,乘坐馬車出了百草莊。
仁善堂那邊人流較多,春桃上館裏取藥,反而能掩人耳目。
簡單的交接完畢後,金子便開始幫忙看診。
臨近午膳的時候,鄭玉出現了。
聽館裏的學徒說這幾天,鄭玉幾乎天天往仁善堂跑。
欲見而不得,這種煎熬讓鄭玉越發思念,坐立難安,腦中滿滿的都被金子的身影占據了,連嚴素素上別院都被他冷落了,只命丫鬟好生伺候着。
鄭玉表現的十分熱情,說是喫了金子開的藥,病情好了許多。他此番過來,是爲了感謝金醫生的妙手回春,並希望金子賞臉,與他一道去用午膳。
金子自然是婉拒了,但鄭玉卻是不依不饒,死皮賴臉的癡纏着,金子最後半推半就的答應了。
午膳選擇的地點在上次偷聽牆角的那一間酒樓。
金子領着笑笑一道上了鄭玉的大馬車,這是她第一次體驗鄭大公子的豪華車駕。
車廂寬敞,配置齊全,豪華奢靡。
“鄭公子的馬車真特別!”金子含着淺笑說道。
鄭玉似乎對自己的座駕也頗感自豪,微揚着下巴,朗聲道:“金醫生若是喜歡,改天,在下送一輛給你!”
好大的手筆!
金子微微一笑:“鄭公子的馬車都是需要特別訂製的吧?兒貌似不曾見過比這更特別的馬車了!”
這拍馬屁的效果果然立竿見影,鄭玉立即豪爽道:“嗯,是我府上的一個木匠設計的,金醫生有什麼要求也可以提,在下既然說要送你一輛,定然不會食言!”
短短的幾句對白,金子已經掌握了一個重要訊息。
製作馬車的木匠,是他府上的,而新做好的那輛馬車是在桃源縣完成的,說明鄭玉出門,帶着那個木匠同行,而這個木匠現在有可能就在他居住的別院裏。
鄭玉提出送馬車給金子,這或許是個極好的契機,金子完全可以接着坐馬車的藉口,伺機接近那名木匠,看看能否套到一些有價值的證據。
第三百六十一章 宴客
用完午膳後,鄭玉熱情邀請金子去參觀他的別院,但這一次金子堅定的拒絕了。
她覺得就算是做戲也要把握一個度,太過好哄騙的女子,反而讓人引不起興趣。
鄭玉倒是沒有再像剛剛邀請喫飯時那樣死纏爛打,只是看着金子的眼神,頗有一種謀定而後動的意味。
金子客氣的謝過鄭玉的款待後,便提出告辭。
主僕二人款款走出酒樓。
外頭日光熾烈,明晃晃的似要鋪滿整個世界,路面倒影斑駁,偶爾有鳥雀飛過屋檐,掠起道道金黃光影。
金子站在長街上,回頭掃了周圍一眼,總感覺似乎有人在暗中窺視着她的一舉一動。
“娘子,怎麼了?”笑笑見金子神色機警,不由開口問道。
金子巡視了一圈,並未發現異常,因便淡淡應道:“沒事,走吧……”
笑笑哦了一聲,抬步跟上。
待二人走遠後,嚴素素才從一家首飾店裏閃身出來。
陽光撒在她藕粉色的襦裙上,銀色的纏花絲線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映襯得纖長若柳的身姿越發嫵媚動人。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彷彿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像,木木的盯着金子漸漸走遠的背影,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於不可抑制的顫抖中出賣了她的情緒。
……
仙居府。
朗日當空,驃騎將軍府門前車馬絡繹。
這是驃騎大將軍柯越雲故去後,將軍府首次如此熱鬧的場景。
昨日,關於柯子俊承襲驃騎大將軍的旨意下來了,雖然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意料中事,但柯子俊守孝之期尚未過,聖上就已經下旨晉封,足見對柯子俊的看重。
能在朝堂上混的都是人精,聖上的旨意剛下,今日便有一批又一批的達官貴人上門拜訪恭賀。就連路途相隔較遠的,也是人不到禮到,生怕自己落後人前。
將軍府的前廳,已經擺開了宴席,清一色的綠衣婢女端着酒盞,機靈地幫需要續酒的客人添上。
柯子俊着一襲玄色的常服,含着淺而不淡的笑容穿行其中,與各位來賓一一致謝寒暄。
柯子俊少年時便跟隨父親行軍打仗,因而他的身形比起一般的江南男子要高大壯碩,他在一衆的官員儒士中,竟比別人要高出一個頭,頗有一種鶴立雞羣的感覺。
他的裝束隨性平淡,卻絲毫不掩器宇軒昂的氣質。臉部線條俊美硬朗,輪廓深刻猶如刀削,長眉星眸,鼻樑高挺,俊是俊,卻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不過長期在軍營浸潤的人,特別是上過戰場的柯子俊,有這種氣勢,也是無可厚非的。
宴廳中籌光交錯,滿屋子都是華服飄飄笑語晏晏。
有一身穿灰藍錦緞常服的中年男子起身,他面白鬚美,身材勻稱修長,約莫四十歲上下,頭戴黑色璞頭,看上去氣質儒雅,此人便是仙居府新上任的趙府尹。
趙府尹名傳,字玄之,昨日隨着聖上送召的天使一道赴任就職。
所謂天使,也就是天朝來的使節。
這次的天使是皇帝身邊一名資歷頗老的太監,滿頭銀霜,精神爍爍,此刻正坐在柯子俊的下首處。
趙傳舉杯向柯子俊敬酒,聲音如鳳竹朗朗,笑道:“下官敬將軍一杯!”他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柯子俊也是淡淡一笑,舉杯幹了。
有婢女上前,爲二人添酒。
趙傳又再次舉杯,向席上的衆人敬道:“某新官上任,初來乍到,對仙居府還尚未熟悉,還望各位多多支持!”
席位上衆人也紛紛起身敬酒,笑言趙大人言重了,自當全力配合趙大人執政云云。
趙傳對仙居府的權貴都不大熟悉,酒過三巡後,柯子俊也略盡地主之誼,爲他一一引見衆人。
……
陪同自家夫君前來祝賀的夫人們便在內堂那邊聚會,由柯子俊的母親柏氏親自招待着。
柯子俊的母親柏氏,是個氣韻俱佳的貴婦,黛眉如遠山,鳳眸若秋水,長得不算美,但那股由內而發的從容氣度,很是迷人。
堂內滿屋子都是華服琳琅,環佩叮噹,唯有柏氏還在熱孝,只着一襲純白素衣,墨髮盤成一個圓髻,沒有多餘的配飾,相較旁人,反倒多了幾分飄然出塵的韻味。
蕙蘭郡主和柳夫人也在座,貴婦們不聊朝堂政事,只聊家長裏短,氣氛竟是比前廳還要熱絡。
“……郡主,您身上這襦裙是新品吧,妾身上次去毓秀莊,還未曾見過這個款式呢!”其中一名紫衣婦人一臉笑意,眼中神采閃爍,凝着蕙蘭郡主身上的月光稠襦裙,嘖嘖稱讚道:“這緞料定是極好的,襯得郡主您就像月宮仙子似的,真真是美得讓人移不開眼了……”
此話一出,衆人也紛紛開口附和着。
這些恭維的話,蕙蘭郡主沒少聽,讚美的話聽得多了,漸漸也就成了習慣。不管是真心的也好,虛假的也罷,只要聽着樂呵也就算了。
“這是我那丫頭新搗騰出來的,各位若是感興趣,下次也去我毓秀莊挑一挑!”蕙蘭郡主淡淡一笑。
衆人忙爭先恐後的應了。
坐在末席的是林氏,作爲縣丞金元的正室夫人,她自然也有資格跟着一道前來柯府祝賀。
不過林氏長途跋涉不辭辛苦前來的一半原因是她多日的等待和煎熬,都沒能等來柯府的回執,索性藉着這次上府祝賀的機會,探探將軍府的口風如何。
堂內的貴婦除了個別在郡主府見過的之外,林氏都不大認識。因着身份地位不同,她也不敢貿貿然就上去插話,這次講到衣飾的話題,又跟蕙蘭郡主見過幾次,相對比較熟悉了,林氏才壯着膽子插上幾句。
“呵呵,辰娘子當真是個心靈手巧的,上次小女妍珠及笄,欽哥兒也是在毓秀莊訂做了襦裙送與她妹妹做及笄禮,穿上身,當真是讓人覺得耳目一新呢!”
林氏這話說得有技巧,這短短一句話裏包含着幾個信息。
其一稱讚蕙蘭郡主的女兒心靈手巧。
其二暗示蕙蘭郡主金妍珠已經行了及笄禮。初次見面時,蕙蘭郡主也曾誇讚過金妍珠,只是那時候金妍珠未曾及笄,自然不能提婚配之事。
其三,便是提及金昊欽這個名字,柯府既然派冰人上門提親,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欽哥兒這個名字。
林氏說完,眸光微不可察的掃過蕙蘭郡主和柏氏的面容,留意着二人的表情。
讓她失望的是,二人只是淡淡一笑,並無過多情緒。
貴婦們又聊了一會兒飾品衣物,不多時,便有婢女立在廊下,朝屋內的柏氏屈膝行禮,問道:“夫人,是否上菜?”
“上!”柏氏站起身來,揚了揚手。
立時,便有婢女端着菜品進來。
“各位夫人都不要客氣,快快起箸!”柏氏招呼道。
這小半晌的相處,至少已經混了個臉熟,衆人也便沒有拘着,紛紛拿起筷子,開始用膳。
循着內堂的長廊可直通後院。
後院有個半封閉的園子,園子建在池塘上,半凌於水。園內樹蔭冠蓋,草木芳華,奇石累累。
園內有個精緻的小閣,閣樓四面都掛着細密的竹簾,簾內隠見人影晃動,時不時傳來一陣陣女子的嬌笑聲。
今日前來祝賀的不乏氏族貴女,柯子萱和安娘便將一衆貴女引到後院,好生款待着。
柯子萱性格外向開朗,只稍片刻,就已經跟衆位娘子們相談甚歡了。
柳若涵恬靜的坐在一隅裏,五官精緻秀美,面上帶着淡柔的淺笑,一襲粉白相拼的齊胸襦裙,將她纖柔有致的身段完美的勾勒出來。及笄後的柳若涵,比起從前,更添了幾分成熟韻致,儼如一朵壓枝綻放的海棠花,美豔動人。
她的話不多,一直是安靜的喝着茶湯,只有在別人提問她的時候,才含笑應上一兩句。
柯子萱覺得柳若涵是她見過的貴女裏,最有氣質的一個了,談吐得宜,說話總是帶着三分笑,讓人一看就覺得舒服。
不知道她練習這些規矩,得下了多少苦功夫呢?
難道柳家想着將來給柳娘子配個王孫公子?
不過就柳娘子這通身的氣韻,就是配名門貴族,也是綽綽有餘的。
柯子萱多看了柳若涵幾眼,越發覺得有意思。
九哥常常說自己這裏不好,那裏不足的,所以,他鐵定不喜歡自己這種款的,跳脫的不喜歡,那就是喜歡恬靜的了。
既是配人,不若配給九哥!
柯子萱往柳若涵身邊挪坐過去,相對於柳若涵的淑女風範,柯子萱就顯得十分女漢子。
她一向喜歡穿勁裝,頭髮也不喜梳髻,只簡單的挽成一條馬尾。
柯子萱將手搭在柳若涵身後的靠背上,湊近問道:“柳娘子覺得悶麼?”
柳若涵淡淡一笑,搖頭道:“不會,十六娘怎會有此一問?”
“我見你不說話,以爲你悶壞了!”柯子萱大大咧咧的一笑,末了,忙壓低聲音問道:“柳娘子可婚配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 彪悍的柯十六
這話鋒轉得太快,柳若涵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怔怔的凝着柯子萱。
“看你這樣子就是還沒有!”柯子萱拍了拍手,又在柳若涵的耳邊低低問道:“柳娘子覺得我九哥如何?”
柳若涵這才明白過來,敢情柯娘子是要給她和柯子俊拉紅線?
她紅着臉,低聲道:“柯將軍很好,不過我……已經……”
柯子萱見狀蹙眉,嘆了一口氣,問道:“柳娘子不會是已經有了意中人了?”
這話讓柳若涵臉龐越發滾燙了起來,但她擔心柯十六娘子會幫她亂點鴛鴦譜,忙點點頭。
柯子萱賊賊一笑,拉着柳若涵的手走出小閣,一面道:“我們出去走走……”
走在花間小徑上,柯子萱見柳若涵的臉蛋依然紅撲撲的,調笑道:“柳娘子真是容易害羞。這有心上人是好事啊,他也喜歡你麼?”
柯子萱一旦起了八卦的心思,根本就停不下來。再加上她也是情竇初開的年華,剛剛開了竅,對男女情事充滿好奇,見柳若涵有了心上人的嬌羞模樣,竟有一種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勁兒。
柳若涵纔剛認識柯子萱,自然不可能將自己的心裏話跟一個認識不到一天的人吐露,因便微微一笑,應道:“是否喜歡這種話,作爲女子,怎好問出口?”
“啊?那你是不明他的心意?”柯子萱有些驚訝,旋即一副情感專家的模樣,開始支招:“你不好意思開口問,便尋個冰人去問問唄。這是最直接的方式,乾脆利落,多好?”
柳若涵微微咋舌,之前便曾耳聞將軍府出了個無比彪悍的娘子。這柯子萱的大膽率直,顯然已經超過了她的想象。
直到這一刻,柳若涵才真正明白過來,什麼叫做:聞名不如見面!
“多謝十六孃的提議,兒會好好考慮!”柳若涵只能如此回答了。
“哈哈,那本娘子祝你和心上人修成正果!”柯子萱笑意豪爽,言語誠摯。
柳若涵露出羞澀的笑,低低的應道:“借十六娘吉言!”
說起修成正果這個問題,柯子萱又想起了腦海中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金護衛。
也不知道他回來了沒有?
柯子萱眨了眨眼,心想着金護衛定然是回州府來了。
新任的府尹大人趙傳已經上任,他不可能還在桃源縣沐休不歸。
衙門裏一定有很多交接的庶務要處理,他或許很忙吧?
要不要尋個時間,再去衙門口看看他呢?
柳若涵見柯子萱一個人怔怔出神,脣角掛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也調笑道:“十六娘在想念誰?”
“沒有沒有……”柯子萱哈哈一笑,掩飾過去。
正談笑間,安娘循着花間小徑尋了過來。
“娘子……”隔着幾丈,安娘見着柯子萱的身影,忙開口喚道。
柯子萱回頭,見安娘扭着豐滿圓滾的身體過來,氣喘吁吁道:“娘子,大夫人,大夫人請你過去呢!”
柳若涵禮貌的朝安娘微微欠身,安娘忙含着笑,屈膝道:“見過柳娘子!”
柯子萱一時弄不清楚狀況,也不知道大伯孃喚自己過去,是什麼事情,因便低聲問道:“安娘,大伯孃找我什麼事兒?”
“這個奴婢也不知道,剛剛是大夫人身邊的瓊脂過來,也沒說啥吩咐,就說夫人請你過去!”安娘應道。
柯子萱哦了一聲,吩咐安娘好生招待柳娘子等人,便與柳若涵辭別,往內堂走去。
內堂那邊,飲宴已經結束,膳食碗盞已經撤退,一衆夫人在堂內喝着茶,聊着天兒。
柯子萱在廊下退下屐履,便徑直入內。
“大伯孃,您找我麼?”柯子萱聲音清亮,猶如啼鶯婉轉。
柏氏抬眸掃了柯子萱一眼,臉色並不大好。
“都已經是及了笄的娘子了,怎麼還一點兒規矩都沒有?”這話說得淡淡的,沒有多少情緒的起伏,但任誰都看得出,柏氏對柯子萱的無禮很生氣。
柯子萱自覺失禮,她剛剛只顧着想大伯孃有可能找自己過來的原因,竟忘了向堂內的衆貴婦請安,的確是她的錯。
“十六向各位夫人請安,剛剛十六顧着想事,失了禮數,還望各位夫人見諒海涵!”柯子萱忙環着堂內衆人恭敬的欠身施禮,言語誠摯之餘,又帶着一絲調皮,讓人覺得十分有趣。
“十六娘個性率真,剛剛許真是顧着想事情,給忘了呢!”柳夫人含着笑意,出來打圓場。
其他夫人也紛紛說是,又恰到好處的稱讚了柯子萱一番,讓她心底不由一陣飄飄然,還道是大伯孃特意請她過來,讓衆人誇讚的呢。
林氏不動聲色的凝着柯子萱,雖說相貌一般般,但氣質極好,自信滿滿的模樣,頗有柏氏的風範,就是少了一份沉穩。
說了幾句話之後,柏氏就請林氏和柯子萱進入一側的偏廳。
原來是剛剛林氏藉着敬茶的當口,私下問了柏氏關於柯府上門提親的事兒。
柏氏當即一怔,不明所以的凝了林氏兩息,想問金夫人你是不是頭腦發熱搞錯了?
撇開門當戶對之說,就是目前老將軍屍骨未寒,柯府又怎可能尚在守孝之期便着冰人上金府提親?
倘若是男方向女方提親還說得過去,此番林氏所問,竟是柯子萱反其道而行,向金府的嫡子金昊欽提親,怎能讓柏氏不震驚?
不過柏氏也是經歷過風浪之人,這等事情,她就算心裏有多麼驚訝,多麼不滿,面上也是清清淡淡,不會顯露一絲情緒。她安撫林氏莫急,更不要將此事與其他貴婦提及,她一會兒便讓柯子萱過來,當面問個清楚明白。
林氏隨着柏氏進入偏廳,心頭隱隱有不祥的預感。剛剛瞧柏氏的神情,不像是裝的。難道這其中真是有什麼誤會麼?
“金夫人請坐!”柏氏在上首處落座,隨後信手一揚,邀林氏入席。
林氏道了一聲是,便在一側的蒲團上跽坐下來。
柯子萱不必柏氏開口,自覺的在另一張矮几後面坐下。
“十六,今日之前,大伯孃當真不知道你竟能做出讓我如此刮目相看的事情來!”柏氏的聲音依然是寡淡的,一雙眸子於說話間盈盈閃爍,猶如湖光湛湛,甚是好看。
柯子萱微鄂,見一側的被稱爲金夫人的林氏也看着自己,旋即明白了過來。
那是金護衛的母親?
喲,長得還挺好看的!
柯子萱開起了小差,細細打量了林氏幾眼,直到柏氏輕咳了幾聲,纔回過神來。
“你有什麼話說?”柏氏冷冷問道。
柯子萱縮了縮脖子,吐着舌頭應道:“是兒乾的!”
“你倒是承認得快!”柏氏嘆了一口氣,續道:“大將軍屍骨未寒,柯府孝期未過,你一個姑娘家,怎能做出這等事情?你說傳出去,讓別人如何取笑咱們將軍府?”
林氏聽柏氏如此說,心中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聽這意思,是想作罷麼?
“夫人……”林氏含笑喚道。
柏氏睨了林氏一眼,淡笑道:“金夫人稍安勿躁,我自會還你們金府一個公道!”
這話讓林氏越發不安,但她卻不得不住口,低低應了一句:“妾身謝過夫人!”
柯子萱聽柏氏如此質問,也深知自己這事情做得欠缺考慮,忙從席上起身,走到廳堂正中,行了稽首之禮,伏在地上,聲音悶悶的:“是兒太過沖動,讓將軍府蒙羞了,兒願意接受任何懲罰。但兒喜歡金護衛這是事實,兒只是先提親將金護衛定下而已,先有婚約,兒便不必擔心金護衛被別的娘子搶走。至於婚期,兒自然是等守孝期滿才嫁人的!”
這話差點讓一向自持沉穩端莊的柏氏和林氏眼珠子掉了一地。
這是一個女孩子能說得出口的話麼?
林氏終於可以確定,這柯府的娘子,比傳聞中的更加彪悍,連嫁人這種一般娘子羞以啓齒的話題,都能當談論天氣一般自然隨意,真真是長見識了。
柏氏真覺得將軍府的臉面,都快要讓柯子萱給丟盡了。
這事情要處理好,還真是有些棘手了。這十六將話都說到這份兒了,連着人家金夫人也在場,若是自己跳出來指手畫腳,難免會被人詬病。
只不過,將軍府的閨女配一個小小的護衛,這怎麼看,都是件傷體面的事情。
柏氏思前想後,覺着這事情,有必要跟九郎(柯子俊)和二叔(柯越昭)說一說。
“金夫人,雖然我是十六的伯孃,但十六的婚事,還得我二叔才能做主。都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十六上金府提親的事兒,本就是欠缺考慮的行爲,且是瞞着府中衆人,若不是金夫人你提及,我等尚且被這妮子矇在鼓裏呢!”柏氏望向林氏,一臉和氣的說道。
林氏卻是心中一顫,敢情這冰人上門提親,整個柯府都是不知情的?
那這門親事,還算不算了?
“夫人,那這親事……”林氏是一臉被涮了的尷尬表情,心中是大大的不甘吶。
第三百六十三章 你確定你是金護衛?
“這親事自然是作數的!”柯子萱搶道。
柏氏一泓如秋水的瞳眸裏彷彿有氣焰升騰,她眸光如利刃一般掃了柯子萱一眼。
她盡力地在爲將軍府扳回幾分臉面,可偏偏這個不長眼的丫頭又說出如此打臉的話來,這怎能讓她不怒?
“作不作數讓你父親來說!”柏氏聲音冷厲清寡,她說完,命身邊伺候的丫頭瓊脂,去前廳請二老爺和九郎過來。
瓊脂應聲去了。
柏氏斂容,側首對林氏道:“金夫人,且稍等片刻,咱們先喝茶。”
林氏尷尬的應了一聲是。
等待的當口,柏氏問了柯子萱認識金護衛的經過。
柯子萱見柏氏似乎對她和金護衛的親事並不看好,甚至有拆散他們的意思,便不曾作任何隱瞞,將她與金護衛的第一次邂逅一五一十的道來。從她的觀點出發,柯子萱是希望柏氏和林氏能看到他們之間的那份得來不易的緣分,撇除門第觀念,支持他們在一起。
可柏氏聽到這簡單的一次邂逅後,徹底暈菜了。
真不知道該說柯十六太過單純了呢,還是腦子缺根弦。
就憑着那一點點好感,就放下女子該有的矜持,倒追上門?
無語了……
“十六,你能確定金護衛對你是一樣的情意?”柏氏狐疑的問道。
柯子萱眨了眨眼,這個問題,她也不是沒有想過,不過她還未真正與他面對面的談過,自然不敢妄加猜測的他的想法。不過柯子萱向來對自己有信心,論家世背景,論相貌性格,她都不輸給任何一個娘子,金護衛沒理由會不喜歡她吧?
“應該吧!”柯子萱笑道。
林氏見柯子萱一副傻大姐的模樣,也徹底沒信心了。
她哀怨的嘆了一口氣,感覺這趟柯府之行,是徹頭徹尾的來出糗來了,難爲她高興激動了好幾宿,竟是等來這樣的結果。
這是做了什麼孽啊……
須臾,柯子俊和柯越昭便來到偏廳。
林氏和柯子萱忙起身行禮。
柯子俊和柯越昭也紛紛回禮致意。
“母親,您讓我和二叔過來,所謂何事?”
柯子俊微蹙着俊眉,這前廳還有一屋子的賓客等着他們招待,柯府兩個能主事的男人都被喚了過來,定然是有什麼重要事情,不曾想過來一看,便只見到林氏和柯子萱二人,所以,他的語氣不是很沉着。
“是關於十六的事情,想請二叔自己爲十六做主!”柏氏將柯子萱瞞着府中衆人,着冰人上桃源縣金府提親的事情跟二人交了底。
柯越昭是個急脾氣,聽完柏氏講完這讓柯府丟盡了臉面的事情,當即臉色一沉,朝柯子萱喝道:“這是真的?”
柯子萱打了一個哆嗦,卻倔強的抬頭應道:“真的!”
柯越昭垂在身側的手,猛然抬起,差點就一巴掌甩下去,卻被柯子俊攔住了,忙勸道:“二叔,不要衝動,子萱不是小孩子了,她這麼做一定是有理由的!”
“理由?”柯越昭一字胡一頓,冷哼道:“我柯府尚在孝期,子萱便做出如此有辱家門的事情來,還能有理由了?小九你別攔着我,不好好教訓教訓這丫頭,實難解我心頭之氣!”
柯越昭說罷,便要命婢女去請家法,還是柏氏出言幫聲,這纔將將平息了下來。
柯越昭的話已經讓林氏羞窘得幾乎抬不起頭來了,他說自家女兒做出有辱家門的事情,上他們金府提親就有辱家門了?
這說得什麼話兒?
還讓不讓人活了?
柯子俊見偏廳內還有林氏這個外人在,便穩着各人情緒,勸了一番後才道:“剛好金護衛來送一份公文給趙府尹,應該還未離開,我命人去請他過來,大家當面將事情講清楚,各位看如何?”
柯子萱聽說金護衛也來府上了,眼睛頓時一亮,忙道:“這太好了,九哥快請他過來吧!”
柯子萱的活躍又一次激怒了柯越昭,他伸出食指指了指閨女,氣憤得差點兒就背過氣去了……
林氏覺得這事情鬧成這樣,自己丟臉就好了,何必將欽哥兒也帶過來被人兜頭兜臉地打上兩巴掌呢?
說到底,還是她犯的錯。
欽哥兒早就說了,他不認識什麼十六娘子,是她自己癡心妄想,想多了……
“不必讓欽哥兒過來了!”林氏上前,臉上笑意明顯有些僵硬,“妾身不願讓將軍還有夫人爲難,這事兒說開揭過就好,冰人提親這樁事情,就作罷吧!”
柏氏最希望的便是林氏主動說出這話來,畢竟着冰人提親,是以他們柯府的名義,若是他們出爾反爾,影響實在不好。
“多謝金夫人體諒!”柏氏依然是平平淡淡的表情,解釋道:“實在是因爲熱孝尚在,不忍耽誤了金護衛的親事!”
林氏嘴角一抽,心中冷笑。
這話說得太冠冕堂皇了,真真是可笑。
柯子萱哭喪着臉,帶着一絲祈求看柯子俊。
柯子俊在大局上,不會由着這個愛闖禍的妹妹胡鬧,因此任由珂子萱擠眉弄眼的,也沒有任何行動上或者言語上的支持。
柏氏和柯越昭知道這事情是柯府的錯,因便放下身段,誠摯地向林氏好一番的陪了不是。
畢竟人家身份地位擺着那兒,林氏就算心裏再難受,也得含着笑臉忍着。
因前廳還有客人,柯子俊和柯越昭寒暄了幾句後,便離開了。
柯子萱心情不大好,見柏氏和林氏也回正堂去了,便拖着難受得要死掉的心情,往園子走去。
才走了一半,她便停了下來,轉身往前廳跑。
九哥剛剛說金護衛也在,怎麼找也得去見見他。
柯子萱一路疾跑,纔剛到前廳的長廊,便聽到一陣陣男人爽朗的笑聲。
有婢子不斷進進出出,她靈機一動,閃身進了耳房。
不多時,她便換了一套綠色的婢女服飾,端着酒盞,大大方方混進正廳內。
廳內推杯置盞,她低着頭,在席上搜尋着金護衛的身影。
“來,趙府尹,在下敬你一杯……”有人起身,朝一襲灰藍色常服的趙傳敬酒。
柯子萱微抬起頭,掃了他一眼,又迅速地瞟了瞟他身後站着的人。
怎麼沒有?
難道走了?
趙傳喝了一杯後,便整了整容,起身,拱手對席上衆人道:“各位,某必須要先回衙門一趟,就不能相陪了,下次某做東,再邀各位相聚,屆時還望賞臉蒞臨!”
柯子俊忙起身,笑容如朗日熠熠,回道:“趙大人言重了,公務要緊,便不挽留了,請!”
趙傳衆人拱手,離席告辭。
柯子萱忙跟着退出前廳,將酒盞往欄杆一擱,疾步跟在趙傳身後。
趙傳走出前院的時候,金昊欽便迎了上來。
“大人!”
“嗯,金護衛可查清楚了?”趙傳沉着臉問道。
這是他上任的第二天,立馬便有命案發生,這讓他的神經想不緊張都不行。
“查清楚了大人,基本上死因無可疑!屬於意外失足,並非人爲!”金昊欽恭敬道。
對這個走馬新上任的府尹趙傳,他們還不甚熟悉,因此金昊欽的言辭和態度,也顯得十分恭敬。
守禮總是沒錯的!
趙傳聽說死因是意外,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
就算是意外,他也要趕回衙門去處理好,因便徑直出了院子,在內門道上了馬車。
金昊欽剛想要上馬車,便聽身後響起一道清亮的嗓音。
“金護衛……”
金昊欽回頭,出現在視線裏的是一個身材修長的綠衣婢女,正神態驚愕的盯着自己。
“姑娘喚在下,有什麼事情麼?”金昊欽客氣的問道。
“你確定你是金護衛?”柯子萱瞪大眼睛問道。
這問題讓金昊欽一頭霧水。
“是,敢問姑娘有何見教?”金昊欽俊臉微微繃着,聲音帶着一絲不耐。
“這不可能,本娘子眼神好得很,不可能記錯的,給我看看你的腰牌!”柯子萱上前一步,攤出白皙的掌心。
金昊欽掃了她的掌心一眼,剛剛便覺得此人不大像普通的婢女,這當婢女的,一向都是垂眉斂目,斷不可能有如此囂張的氣焰。眼下見她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子,只稍想一想,便已經明白這女子是何方神聖了。
“你是柯十六娘?”金昊欽沒有出示腰牌,抿着嘴反問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柯子萱蹙着黛眉,狐疑道:“難道那天在東市上看到的人真是你?難道我真是眼花成這樣?”
金昊欽聽她如此說,便問了一句:“之前聽柯娘子說與在下有些機緣,不知道這其中是否有誤會?”
難得見到本尊,金昊欽自然是要問個清楚明白的。
柯子萱聽金昊欽說出這話,心中美好的回憶和幻想,瞬間支離破碎了。
人家壓根就沒記住,自己自作多情了……
她的心情鬱悶到了極點,擺了擺手,應道:“沒誤會沒誤會,是我自己想多了。”
金昊欽見她似乎很煩悶,便沒有再多問什麼,拱了拱手,準備告辭。
才走了幾步,柯子萱又似不甘心地追問道:“府衙有幾個金護衛?”
金昊欽猛地停下來,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淡淡笑道:“自然只有一個!”
“可我那天在東市看到的那個,明明不是你!”柯子萱跺着腳急急道。
第三百六十四章 添堵
金昊欽蹙起眉頭。
東市上?
什麼時候的事情?
“……他坐在馬車裏,穿着一襲藍色的袍子,笑意盎然,我記得,那天他拿着府衙的腰牌,命市令疏通路況,那塊牌子我斷不會認錯!”柯子萱回憶着當時的情況,眼神有些飄渺,嘴角微微彎起,看得出來,那一場邂逅,讓她至今難忘。
“還有一次在桃源縣的東市上,不過我看到的郎君,雖然跟你有點相似,但比你好看多了啊,這怎麼一眨眼就變了呢?”柯子萱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這話讓金昊欽怔了兩息。
他的腰牌曾經掉了一次,還是三娘撿到後還給他的,難道就是那巧合的一次,讓柯娘子誤會三娘就是自己?
金昊欽苦笑,他就知道這天上是不能砸餡餅的,就算有餡餅也不可能往他身上砸……
這次,算是間接地被三娘整了一回,而最可憐的,莫過於柯娘子了,喜歡上一個同爲女兒身的三娘,這事情,說破了,更加尷尬。
金昊欽收拾了情緒,對柯子萱說道:“想必柯娘子看錯了,在下還有公務在身,恕不奉陪,告辭!”
他說完,徑直躍上車轅,轉頭朝車廂內的趙傳告了罪,才曳動繮繩,駛出內門道。
柯子萱愣愣的望着走遠的馬車,反覆念着:不可能,不可能……
……
傍晚的時候,金昊欽抽空去了一趟葉府。
林氏從將軍府出來後,便去了妹妹小林氏的府邸。
金昊欽在管家的引領下,進了葉府內宅。
剛跨過月洞門,便聽院子裏傳來了林氏略有些激動的聲音。
“……你說這辦的什麼事兒?我這趟是來得後悔啊,腸子都悔青了,你姐姐我這是主動送了一張笑臉來讓人打了啊……”林氏吸了吸鼻子,掏出帕子抹了抹眼角。
小林氏好言規勸了一會兒,又吩咐丫頭們去準備桑扶飲。
這哭了半晌,嗓子都啞了。
金昊欽跟管家道了一聲謝謝,徑直走進院子裏。
“母親,姨娘!”金昊欽躬身施了一禮,聲音透着疲累。
“欽哥兒來了……”小林氏一臉慈愛笑意,招了招手,對金昊欽道:“過來這邊坐,欽哥兒是抽空過來瞧瞧你母親的吧?趙府尹剛上任,想必衙門諸事繁雜,還忙得過來麼?”
金昊欽依着小林氏的話在石凳上坐下,笑意恬淡,應道:“是,兒過來看看母親和姨娘,便得趕回衙門!”
林氏眼睛紅紅的,看着金昊欽,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她心裏頭委屈老大了,但兒子,也委屈不是?
“母親,這事兒就別放在心上了,都是誤會!”金昊欽淡淡道。
“誤會?”林氏分貝又開始拔高,“兒啊,他們說得倒輕巧,也不想想咱們的心情,活脫脫被當成傻子耍了一圈。之前母親還私下跟幾個要好的夫人說過此事,可現在親事作罷,若是她們大嘴巴傳出去,母親以後,還怎麼抬起頭來做人?”林氏說完,又開始抹起了眼淚。
金昊欽別開眼,這事兒他當初就說不靠譜,讓她不能應下,母親爲了臉面,不但應下了,還主動將這事兒說開,這下又擔心自己被人取笑。
由始至終,她都未曾爲他這個當人事考慮過。
難道最難堪,最尷尬的人,不是他麼?
金昊欽沉着臉不說話。
小林氏將心比心的站在金昊欽的角度去考慮,自然也能理解金昊欽的心情。這大男人的,被動被人提親,又被動被人退親,這一來一回的折騰,就夠他受的了。
“姐姐,欽哥兒心情也不好,你就不別說了。這不開心的事情,一直在意,不是更難過麼?還是放開些,啊!”小林氏說完,轉向金昊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欽哥兒,咱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相對於林氏的抱怨,小林氏的安慰便顯得十分窩心。
金昊欽擠出一絲笑,應道:“姨娘放心,兒壓根沒有放在心上,是柯娘子自己認錯了人,這事情說穿了都是誤會。且兒對柯娘子也沒有愛慕之意,這樣處理,反倒是最好的結果!”
“你能如此想,姨娘就放心了。”小林氏對金昊欽倒是真心實意的當成自己的外甥來看待的,且這些年葉家在州府內的生意能做得順風順水,跟金元和金昊欽在府衙的人脈脫不開干係,小林氏不是那種不知恩的人。
婢女送了桑扶飲過來,小林氏端起一杯給金昊欽,調笑道:“我們欽哥兒長得如此英俊,何患無妻?改明兒姨娘就給你物色個好的,咱不着急!來,喝一杯桑扶飲潤潤嗓子!”
金昊欽順手接過來,笑道:“謝姨娘,親事兒一向不着急,緣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剛出了這事,金昊欽不想談親事也是可以理解的,小林氏只笑着附和了一聲是。
林氏坐在一旁,一雙眼睛還有些泛紅,抿了一口桑扶飲後,纔對金昊欽說了一句:“府衙要交接的事情多,欽哥兒可別累壞了,多注意休息!”
金昊欽應了一聲好,將杯子放在石桌上,起身對二人道:“母親沒事,兒便放心了,勞姨娘照看着,兒便先回衙門了!”
“等用了晚膳再走……”小林氏站起來挽留。
金昊欽已經大步流星的走出院子,臨出月洞門,纔回過頭,擺了擺手,也不多說一語,徑直往內門道而去。
林氏見金昊欽走得這樣急,心中不免有些擔憂,忙問小林氏:“你說欽哥兒是對我有意見麼?”
“姐姐想多了,這孩子打小就實誠,對你孝順又恭敬,姐姐自己感覺不到麼?許真是衙門事多,他能抽個空過來看你,委實不錯了,再說這件事情,他心裏可比姐姐你更難受,但他也沒怨懟姐姐什麼,該知足了……”小林氏坐下,接過婢女端上來的杯子,送到嘴邊抿了一口,幽幽說道。
林氏覺着妹妹言之有理,便放下心來。
……
桃源縣金府。
林氏纔剛回到馨容院,便聽外頭有丫頭說宋姨娘和紅姨娘一道過來給她請安了。
這一路的顛簸再加上金昊欽親事受阻的事情,讓林氏心裏頭一陣陣悶堵。
她換了一身家常的中衣,倚在軟榻上,右手揉着太陽穴,懶懶地對青黛吩咐道:“去,讓她們都回去,就說我不大舒服,要休息!”
“是!”青黛應了一聲,臨出東廂,又轉會來,問道:“夫人,可要請大夫來瞧瞧?”
“不必了,我這是心裏不舒服!”林氏悶悶的應了一句,微啓的脣齒間,溢出一口長長的濁氣。
青黛明瞭的點頭,撩開青玉珠簾,出去打發宋姨娘和紅姨娘了。
用了午膳後,馮媽媽過來馨容院彙報這個月金府上下的出納錢銀。
林氏閉着眼睛,看似睡着了一般,偶爾插話問上一兩句,卻句句問在刀刃上。
馮媽媽自然是知道林氏的精明的,所以,關於錢銀的事情,自從上次出現的一點小紕漏後,便更上心,事無鉅細的羅列清楚,避免再發生類似的事情。
“……這個月的脂粉錢,倒了少了不少!”林氏幽幽睜開眼睛,聲音帶着一絲濃重的鼻音,彷彿剛剛睡醒。
馮媽媽低頭應了一聲是,解釋道:“宋姨娘這個月沒有置辦胭脂水粉,只有紅姨娘和四娘子辦了一些!”
“哦?”林氏笑了笑,眼中卻沒有多少笑意。
宋姨娘這陣子的改變,確實挺大的,難道真是看開了?
知道自己就算靠美色也拴不住男人,索性連裝扮都懶了?
林氏讓馮媽媽將宋姨娘這兩個月的開銷報了一遍,發現除了脂粉錢少了一些之外,並無多大出入,便沒多想。
“說起妍珠,我都回來好一陣子了,怎麼不見她人影?”林氏開口問道。
“四娘子今兒個一早,便領着沐沐出門了,說是嚴二娘子辦了個茶會,邀請她去參加呢!”馮媽媽回道。
“嚴二孃,嚴大郎的妹妹麼?”林氏有些驚訝。
“正是!”馮媽媽點頭。
林氏蹙起了眉頭,自從拒絕嚴大郎的提請後,嚴老爺似乎對此事也頗有微詞。上次金元請了嚴老爺出去喝茶,表面上雖說和和氣氣,但茶餘飯後,總能聽說嚴家對被拒絕親事這件事,耿耿於懷。
嚴娘子平日裏跟妍珠的交情也不是很深,怎麼會特意邀請妍珠去參加茶會呢?
林氏有些擔心,但轉念一想,金元好歹也是一縣父母官,他們就算心裏不舒服,也不敢對妍珠做什麼纔對。
這就跟昊欽的親事被作罷一個道理,她這廂氣得嘔血,但終究不能拿他們將軍府如何,地位等級擺在那兒,越不過去。
林氏嘆了口氣,端起几上的茶湯喝了一口,便讓馮媽媽下去,她要睡個午覺。
第三百六十五章 兩顆嫉妒的心
金子這幾天依然是在仁善堂上工,每天看病開方,醫術倒是進步了不少。
鄭玉幾乎是每天中午準時出現在仁善堂門口,依着這發展趨勢,是準備對金子展開追求攻勢了。
爲了大局着想,金子只能陪着鄭玉這個渣公子用膳,繼續潛伏,藉以粉飾太平。
今天鄭玉帶她去了西湖大畫舫,用過午膳後,又聽了一會兒曲兒。
金子對於靡靡之音沒有多少興趣,確切的說應該是她沒有什麼音樂細胞。
才聽了一會兒,金子便覺得有些昏昏欲睡。
不過心裏頭還是繃着一根弦,這可是在鄭玉的地盤,她要時刻保持高度警惕纔行。
鼻尖縈繞着一陣陣奇異淡香,金子一個激靈,醒過神來,眼角的餘光掃過幾上嫋嫋升騰的薰香爐,忙起身,撩開竹簾,往船頭走去。
鄭玉見狀,也起身跟了出去,見金子站在船頭深呼吸,不由關切問道:“金娘子怎麼了?”
“沒事,艙內有些悶罷了,出來透透氣!”金子回頭,神色淡淡。
鄭玉笑意明朗,將手搭在金子背後的船舷上,修長的骨節時而攥緊時而鬆開,猶豫着要不要搭上金子的肩膀,又擔心自己的舉動會嚇到她,讓之前努力營造的形象毀於一旦,遂強忍住,將手心收攏。
鄭玉靠近金子,低聲問道:“昨日有友人送了在下兩隻金絲雀,還會學人說話,非常有趣,金娘子可有興趣去在下的別院瞧瞧?”
這問題出來後,金子的心猛地一滯。
她側首望着鄭玉,一雙黝黑的眸子裏噙着絲絲笑意,一副盛意拳拳的模樣。
這是一個極好的搜尋鄭玉犯罪證據的機會,但那個別院,對金子而言,也是龍潭虎穴。
有危也有機,去不去?
金子沉吟了一會兒,沒有立時答應,她跟鄭玉說下午回去看看仁善堂的人手安排,等明日再給鄭玉回覆。
鄭玉表現得很君子,笑意溫柔,緩聲道:“好,在下等着金娘子的好消息!”
相對於之前的清冷,金子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鄭玉已經非常意外了。
他心中難掩興奮,尋思着下午回去便開始着手安排明日的聚會。
……
而此時,湖心亭內立着兩道娉婷的身影,一粉一藍,遙遙望着大畫舫的方向。
“嚴二孃,你說帶我過來看看熱鬧,就是讓我來看金瓔珞和鄭公子游湖?”金妍珠聲音輕快活潑,眼角眉梢盡帶笑意。
她之前就聽辛九娘講過嚴素素最近與一鄭姓公子走得極近,那鄭公子出手十分闊綽,對嚴素素十分寵愛,更曾因爲嚴素素而差點將一個不慎冒犯了她的郎君打死在長街上,想來是萬分珍視嚴素素纔會如此緊張在意的吧?
辛九娘等人對嚴素素的際遇很是豔羨,能找到一個將自己捧在手心裏疼惜的郎君,委實不容易,可現在,她們豔羨的對象,正眸光怨恨的看着自己的愛郎與別的女子游湖,真真是可笑呢。
金妍珠的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鄙夷。
只是那鄭公子怎麼會跟金瓔珞在一起?
嚴素素帶自己過來看二人遊湖,又是什麼意思?
許是察覺到金妍珠疑惑的目光,嚴素素不慌不忙地收回視線。一陣秋風迎面吹來,將她垂在額角的劉海撥起,露出光潔細膩的額頭。她眯起了眼睛,隨後轉身,粉色的裙裾在空氣中蕩起一個漂亮的弧度,隨着她落座的動作緩緩垂下。
“在未認識金三娘之前,我還真不知道她的手段竟這般好!”嚴素素挑了挑嘴角,從袖袋裏從容取出一封物事,遞到金妍珠面前,緩聲道:“能將感情玩弄於鼓掌之間,又能使被她玩弄的男子都服服帖帖的,真是厲害!”
金妍珠不明所以的接過那封物事,取出裏面裝着的一疊白紙。
裏面描畫的是中秋那天,金子與辰逸雪遊湖的情景。
那是嚴素素後來打聽過的,消息來源於柳泓,鄭玉命他去調查金子,自然也就順帶了解了一下當日金子生辰遊湖的盛況。
鄭玉對於辰逸雪這個人瞭解不深,關於他的信息也知道得甚少,只隱約知曉他是蕙蘭郡主的嫡長子,爲人低調,常年躲在外頭的莊子養病。而蕙蘭郡主自降身份嫁了一個商賈,家族裏沒有權利,空有名頭,又有何用?若論出身和血統的高貴,自是他鄭氏更勝一籌。
綜合種種分析,鄭玉壓根沒有將辰逸雪這個競爭對手放在眼裏,一個縮在一方四角天地裏養病的人,如何能跟他相較?
鄭玉有絕對的自信,能將金子那顆冰冷的心捂熱,甚至將她完全的俘虜……
金妍珠有些微的不可置信,中秋那天,辰郎君竟爲那個不祥人做了那麼多事情?
連阿兄也陪着她,他說約了好友聚會喝酒,竟是騙她的,他這是跑到那不祥人身邊獻殷勤了……那麼多人給金瓔珞送祝福……憑什麼?
金妍珠從來都不知道第二天人們津津樂道的煙花,竟然是辰郎君爲她生辰特意送的賀禮,只爲了博她一笑?
嫉妒的心就像一個充了氣的氣球一般,迅速的在金妍珠胸腔裏膨脹起來,身體的每一處神經都在隱隱抽痛着。
憑什麼她能得到辰郎君的愛護?
憑什麼她能得到那麼多人的喜歡?
金妍珠握着紙張的手微微顫抖着,此前臉上掛着的笑意早已不知所蹤,只剩下淡淡的灰白。
嚴素素見狀,適當的添了一把火:“難怪四娘你不是金三孃的對手,怪只怪,你沒有人家的手段!”
“哼,嚴二孃你不必激我了,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我心裏一清二楚!”金妍珠並沒有完全的失去理智,她抬眸看了嚴素素一眼,雖然是笑着的,但她眼底那怨恨的神情,由始至終都沒有消散。
“是,四娘你說的對,我跟你一樣,沒有她的好手段才守不住自己心愛的人!”嚴素素沒有因爲金妍珠直接拆穿她的意圖而羞惱,她凜了凜神,續道:“我知道你喜歡辰郎君,而辰郎君或許喜歡的人是她,這點,從她生辰之日的一些安排就能看出來了,滿滿的都是愛意啊……”
嚴素素幽幽一笑,看着金妍珠說道:“鄭郎也是被她所迷惑,纔會疏遠我。四娘,我和你一樣啊,都是受害者。哦,不,還有我兄長!”說起嚴大郎,嚴素素眼中神采陡然黯淡,她心中甚是後悔,後悔自己當初鬼迷心竅,將金瓔珞這個不祥人介紹給自己的哥哥認識,導致了哥哥被拒親羞辱,抬不起頭來做人。
“我兄長也不知怎的,就像被你那好姐姐下了什麼迷藥,至今對她無法忘懷。你能想象一個大男人被拒親,卻依然痛苦思念一個人的模樣是怎樣的麼?”嚴素素想起兄長一幅萎靡不振,頹廢自棄的神情,心頭便是一陣鈍痛。她盯着金妍珠,強自笑了笑:“我嚴府與金府本是關係極好的,鬧得今日這般尷尬,全因金三娘所賜!四娘,既然我們有共同的目標,何不聯手,共同努力,達成彼此所願?”
金妍珠似乎被嚴素素聲情並茂的話所蠱惑,她迷惑地望着遠方,腦海中不斷地盤旋着他們二人遊湖的畫面。
湖面波光粼粼,微風乍起,攪起一湖碎金。
湖心亭內除卻呼呼的風聲,便只剩下彼此的沉默。
金妍珠細想之下,知道嚴素素帶自己來這裏,又給她看辰郎君和金瓔珞遊湖的圖片,只是想利用自己,可自己卻真的動搖了,明知道是被利用,卻依然抑制不住內心的嫉妒和憤怒,往坑裏跳……
“嚴二孃所說的聯手,是怎樣個聯手法?”金妍珠回頭問道,聲音堅定沒有一絲猶豫。
嚴素素凝望着畫舫上的二人,脣角的笑意漸漸擴散。
……
午後,金色的陽光穿透薄薄的高麗紙從窗格里透進來,撒下一地斑駁。
金子倚在診室的榻上,努力讓自己腦袋放空,心中盤算着明日該從何查起。
笑笑走了進來,將一盞茶湯放在几上,走到窗邊,拉上隔日幕簾。
刺目的陽光被隔絕在外,屋內光線暗了幾個度。
笑笑在金子榻旁跪坐下來,神色擔憂道:“娘子,您還是不要去那個鄭公子的別院了,太危險了。奴婢每每想起潘娘子被毀了的那半邊臉,便覺得心有餘悸!”
金子抬眸,伸手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後,才安慰道:“笑笑對本娘子沒信心麼?”
笑笑抿着嘴,說實話,她心裏一點兒底也沒有。
門口光線一暗,金子和笑笑同時望了過去。
是仁善堂的一個小學徒。
“師姐……”小學徒探着腦袋喚了一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麼了?”笑笑起身,走到門邊問道。
“外邊來了個小姐,說要請師姐去幫忙看個病症!”小學徒看着金子,末了補充道:“若師姐不想去也可以拒絕的,畢竟是那種地方……”
第三百六十六章 出診
剛剛那小學徒說來了個‘小姐’的時候,金子便已經明白了。
小姐在大胤朝是對妓人的雅稱,一般的良家閨秀並不稱呼小姐,而是娘子,這跟後世的少爺小姐有一定的區別,只能解釋爲時代文化不相同。
“可有說是什麼病麼?”金子問道。
小學徒垂着頭,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該如何說。
金子想了想,也表示理解,這妓人請醫,大多是婦科方面的疾病。
本着醫者父母心的觀念,再加上金子從不帶着有色眼鏡看人,更不會因其妓人的身份便拒絕救治病患。
“讓她稍等片刻,我收拾一下便過去瞧瞧!”金子道。
“好!”小學徒低着頭出去了。
笑笑疾步走回來,勸道:“娘子,那種地方,還是……”
“無妨!”金子想着妓人也有妓人的無奈,若不是迫不得以,誰願意淪落風塵,淪爲永遠無法翻身的賤籍?
金子簡單的收拾好藥箱,便領着笑笑出了診室。
仁善堂門口的石階下站着一個濃妝豔抹的妓人,打扮甚是妖嬈。雖已入秋,但她的裝扮依然十分清涼,大開的敞肩交領,露出胸前一大片白皙的春光,抹胸上繡着嬌豔的海棠,花蕊中間似乎訂了珠片,在日光反射下,珠光璀璨,分外吸人眼球。
笑笑的臉色不大好,那妓人站在仁善堂門口,顯得十分突兀惹眼,長街上來往的客商,不由頻頻回頭,指指點點。
她覺着娘子跟着這樣身份的人去瞧病,會讓人看低了去。
金子神色坦然,走到妓人面前,還未及開口詢問,便見那妓人盈盈抬起雙眸,一雙秋眸裏蓄着一包淚,欲落不落,朝金子施了一禮,“金醫生救救奴家姐妹的命吧!”
“不必多禮,我既答應出診,自當會盡力而爲!”金子不緊不慢的應道,言語中沒有鄙夷,更沒有嫌棄。
那妓人顯得很高興,拿出香帕擦了淚,對金子道:“奴家叫秋海棠,是醉春館的。我那姐妹得了病,久治不愈,被媽媽趕出了館,奴家走了好幾家醫館,他們都嫌棄奴家們的身份,不願意出手相救,金醫生此番大恩,奴與姐妹們沒齒難忘!”
醉春館,這名字聽着倒是十分熟悉。
金子眨了眨眼,這纔想起上次桃花案,宋郎君之死,正是與那醉春館的妓人李氏和鈴醫阿松有關。
往事俱已矣,金子也沒有多問什麼,只道了一聲不客氣,便讓秋海棠前面引路。
秋海棠在東市的長街外面事先僱好了馬車,三人上了馬車坐穩後,秋海棠只對車伕說了地址,便徑直往目的地趕去。
那名患病的妓人叫紅牡丹,原是醉春館的頭牌,常常出入煙花巷的人,沒有一個不識得紅牡丹這個名字的。
可紅牡丹自從上個月患病不能接客後,不僅沒能爲醉春館賺到銀子,反而花費了大量治病的銀錢。若說這病治好了,以後再掙回來也就是了,可偏偏紅牡丹不但沒好,反倒越發嚴重。最後連大夫都不願意上門爲她瞧病了,老鴇見她久治不愈,又聽大夫說那病有可能會傳染,便將她趕了出去。
秋海棠來醉春館的時間不長,紅牡丹對她頗爲照拂,她不忍紅牡丹在飽受痛苦折磨下死去,自己掏銀子爲她請醫,可那些大夫不是嫌棄她們的身份不願出診,就是在看到紅牡丹的病情後,拒絕救治。秋海棠沒有辦法,最後聽人介紹仁善堂有個老神醫,他座下的弟子術業有專攻,醫術極高,這纔過來碰碰運氣,沒有想到,金醫生竟同意出診看病,這委實讓她興奮。
在馬車上,秋海棠簡單的將紅牡丹的病情跟金子說了一遍,金子聽完之後,不由蹙起了黛眉。
她開始只以爲是普通的婦科疾病,沒想到竟是這般兇猛的病症。
看着金子變得沉重的面容,秋海棠心咯噔一下,擔心這金醫生會像上次請的幾個大夫那樣,二話不說,掉頭就走。
“金……金醫生,求你一定要救救紅姐姐……”秋海棠忙挪到金子跟前,磕頭請求道。
“根據你闡述的病情,你的那位姐妹情況不容樂觀。而且之前那些大夫說的話也沒錯,她極有可能換上了梅毒之類的傳染病,以後你還是減少跟她的肢體接觸,她用過的任何一種東西,你都不能重複使用,明白麼?”金子正色吩咐道。
秋海棠打了一個哆嗦,凜了凜神後問道:“真的這麼嚴重麼?紅姐姐會不會死?”
金子點頭,若是發展到四級以上,又沒有抑制這種病原體的藥劑,她真的會死。
性病既是人類最古老的疾病之一,也是世界上發病最廣泛的傳染病。金子在現代雖然從事的是法醫職業,但對於這些傳染性疾病也有所瞭解。像梅毒這一類的傳染病,多半是通過性行爲傳播的。
金子沒有多大的信心能治癒這樣的疾病,不過既然來了,總不能連基本情況都不瞭解一下便掉頭走人吧?
秋海棠怔怔的所在窗沿邊發呆,直到聽到金子似乎又對她說了些什麼,才醒過神來。
金子剛剛想,紅牡丹得了這樣嚴重的性病,那些曾經跟她有過肌膚之親的嫖客,必然極有可能有機會受感染,若是不及早發現治療的話,後果相當嚴重啊,特別是那些已經有了家室的,傳染給自己的妻子不說,還會直接荼毒下一代的健康,影響可以預見是多麼的惡劣……
好在秋海棠說紅牡丹病發前的一個月,只服侍過一個人,他來桃源縣不久,聽聞紅牡丹的花名後,便闊綽的包了紅牡丹一個月,在這個月裏,紅牡丹只伺候他一人。
“海棠小姐你的意思是紅牡丹她在被包養之前,不曾有任何這方面的不適?”金子凝着她問道,這個問題,非常重要。
秋海棠點點頭又搖搖頭,畢竟她自己不是紅牡丹,自然不清楚實情是不是這樣。
金子沉了一息,這些問題,還是到了之後,再當面向紅牡丹問個清楚明白纔好。
須臾,馬車便在坊間的一條小巷門口停下來。
“到了……”秋海棠說完,率先挪着身子下馬車。
金子和笑笑緊隨其後。
這個坊間金子從不曾來過,巷道逼仄,採光不是很好。
主僕二人隨着秋海棠進入一個小院,穿過前廳的時候,裏頭迎出來一個扎着雙丫髻的小丫頭。
“海棠姐姐……”小丫頭喊了一句,目光落在金子身上,不大的眼睛裏神采躍動,忙問道:“這可是請來給我家小姐瞧病的大夫?”
“是,這是金醫生!”海棠忙介紹道。
“金醫生好,請救救我家小姐!”小丫頭在金子腳下跪了下來。
金子眼中閃過一絲驚詫,但旋即恢復正常。
三娘多次徘徊在死亡邊緣,樁媽媽和笑笑不也是這般不離不棄麼?
是個忠心的好丫頭!
“帶我進去看看!”金子吩咐道。
小丫頭忙起身,應了一聲是,便引着金子和秋海棠往裏頭走。
進入紅牡丹廂房,隔着白色的帷幔,隱約可見一道曲線婀娜的身影側躺在榻上。房間裏除了一聲聲細碎的輕吟,便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金子命笑笑將藥箱裏的罩衫口罩手套等物事取出來,穿戴整齊後,才隨着小丫頭走進內廂。
隨着小丫頭撩開帷幔的那一剎那,紅牡丹臉上、身上密密的紅疹讓金子不由頭皮一陣發麻。
“小姐,海棠姐姐請醫生來給你瞧病了……”小丫頭說完,便要伸手撥弄紅牡丹貼在額頭上的碎髮。
金子忙制止她這樣的舉動,雖然性病是通過性行爲感染較多,但平日裏的一些肢體接觸,還是能免則免,特別是紅疹已經開始大面積蔓延,潰爛之後再接觸到的話,極有可能會被傳染到。
“去找一雙手套戴上再進來幫忙!”金子看着小丫頭吩咐道。
“是!”小丫頭不明所以,但看金子露在口罩外頭的那雙眼睛非常嚴肅,也不敢多問,撩開帷幔出去。
笑笑也不吝嗇,從藥箱裏取出一雙乾淨的手套遞給她。
小丫頭戴好之後和秋海棠再次進去的時候,金子已經褪下了紅牡丹的衣裙,她身上的紅疹有些已經潰爛發膿,如瘡如疥,觸目驚心。
秋海棠發出一聲驚呼,立時往後退了一步。
“金醫生,我家小姐她可還能治癒?”小丫頭相對於秋海棠,膽子顯得大一些,又或許她一直伺候在側,已經習慣了,便不再顯得驚愕。
“染上這種病,幾乎沒有治癒的可能!但你家小姐的情況不是特別嚴重,屬於二級症狀,用藥控制再加上潔身自愛的話,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金子說道。
話音剛落,榻上的紅牡丹發出一聲痛苦的嚶嚀,幽幽睜開眼睛,顫聲問道:“大夫,你說的是真的麼?奴家不會死?”
金子的話,無疑給了絕望中的紅牡丹一絲溫暖和希望,彷彿於溺水中抓到的一根可以救她性命的浮木。
“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在下必須負責任的告訴小姐一聲,此病沒有根治的可能,以後需得長期喫藥調理,且不能再與男子行房,也不能生孩子,因爲這病會遺傳,就是生了孩子,那孩子也將受一輩子苦……”金子道。
第三百六十七章 入套
紅牡丹苦笑了一聲,神色看起來甚是悽然。
“奴乃賤籍,就是生了孩兒,將來也是賤籍,永遠沒有翻身的可能,又何必要害了他(她)呢?大夫這點可以放心,奴,沒有生養孩子的打算!”紅牡丹回道。
金子點點頭,詢問了紅牡丹是什麼時間段開始不適的,又是何時開始出現的紅疹。
紅牡丹一一作了回道。
“這麼說在一個月之前,你身體一切正常,並沒有發生任何不適?”金子再次確認道。
“是!”紅牡丹點點頭,見金子蹙起了眉頭,似是不信,便主動將以往接客時做的一些準備告訴了金子。
紅牡丹是醉春館的頭牌,容色出衆,身材婀娜,且多才多藝,有很多上館尋樂子的郎君公子都喜歡點紅牡丹伺候。找的人多了,紅牡丹也擔心自己會染上婦疾或者懷上孩子,因便在每次行房前,都讓貼身伺候的小丫頭準備好羊腸備用。
金子這會兒聽到羊腸二字,先是一愣,後來才反應過來。
準備這個羊腸,多半不是用來喫的,而是用來充當避孕套之類的防範措施吧?
其實後世一些文獻中也有記載,有古代人用綿羊腸子製成的避孕套,有點接近於現代避孕套的雛形。
紅牡丹的解釋果然是如此,雖然有很多客人不願意,但奈何紅牡丹堅持,他們也只能不情不願地執行了。
前個月初的時候,醉春館來了個不俗的客人,出手闊綽,掏了大筆的錢銀包下了紅牡丹。那客人是外來人氏,看衣着品貌,應該是出身大家。紅牡丹在他巧言蜜語的哄騙下,竟打破了自己立下的規矩,答應了不用羊腸。
那一個月的時光兩人都過得很開心,紅牡丹也不曾有什麼不適,持續到包養期滿後,那客人也便不來了。而紅牡丹是上個月初的時候,開始感到不舒服。開始老鴇還以爲紅牡丹是看上了之前包養的客人,不願接客找藉口,還將她抽打了一頓。後來紅牡丹身上開始起了紅疹,發起低燒,請了大夫瞧過之後,便一直用藥調理着,只不過情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越發嚴重了。
金子聽完紅牡丹的講述,放心了不少,她之前用羊腸避孕防範的舉措是不錯的,至少降低了很多疾病的交叉感染。如今看來,那個致使她患上性病的罪魁禍首,便是那名出手闊綽包養了一月的客人了。
這個人是病原體,若是放任着他不管,讓他去禍害了其他女子,那不是造孽麼?
金子退出外廂,用濃酒和醋反覆淨手後,囑咐了秋海棠和小丫頭平日裏要注意的事項,便提筆開始寫方子。
治療分成兩部分,內服和外敷。
金子想起辰語瞳之前曾提取過青黴素爲慕容瑾做過一場大手術,尋思着過陣子向她討要一些,帶過來給紅牡丹注射,應該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秋海棠連連感謝金子,待開好藥方之後,才送上診金,起身送金子主僕出去。
出了小院,金子側首問了一句:“海棠小姐可認識那位包養牡丹小姐的公子是誰?”
秋海棠剛剛有聽過金子關於傳染性疾病的解釋,也知道金醫生的擔憂,遂不曾瞞着,認真想了想後,纔開口回道:“奴只知道那郎君是從淮南州府來的,身上帶着一股子貴氣,紅姐姐喚他秦郎君!”
不知道是不是出了潘琇那案子,金子有點兒草木皆兵了,一聽那人是從淮南州府來的,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淮南府大名鼎鼎的七公子。辰語瞳說過,七公子最擅長做的事情就是鬥雞走狗,眠花宿柳,且他們集體都有吸食阿芙蓉的惡習,本來就渾身是病,這個秦郎君該不會是七公子的其中一員吧?
金子越想越覺得極有可能,她尋思着回去再找英武打探打探,若那個秦郎君真是禍害了紅牡丹的罪魁禍首,最好就是一刀閹了他……
秋海棠幫金子主僕找了一輛馬車,送二人上車後,便返回了小院。
金子有些疲累的靠在軟榻上,並車伕趕路回東市。
“娘子,這世間真是無奇不有,竟有那噁心人的病……”笑笑一臉惡寒的表情。
金子微微一笑,這丫頭涉世未深,不懂這些,也是極正常的。
“你怕麼?”金子問道。
笑笑縮了縮脖子,擰着鼻子剛想要說嚇死了,又擔心娘子嫌棄自己膽子小,忙梗着脖子,死鴨子嘴硬道:“不怕,有娘子在,奴婢什麼都不怕!”
金子看着她那有趣的表情,不由嗤笑了一聲。
馬車疾跑了起來,不多時,便有熱鬧的喧鬧聲穿透進來。
“這麼快就要到東市了?”金子挑開車簾往外頭看了一眼,發現還沒到東市,只是不知道外頭髮生了什麼事情,圍了很多人,路況堵塞嚴重。
笑笑朝背對着她們的車伕問了一聲:“大叔,可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趕車的車伕搖搖頭,回頭道:“老朽不知,這不是剛剛纔停下麼!”
金子探出了腦袋張望。
笑笑見狀,對金子道:“娘子,不如奴婢下去看看去……”
金子見笑笑臉上毫不掩飾的寫着八卦兩個字,又想着這一時半會兒過不去,只囑咐了一聲小心些,便由着她去了。
笑笑下了馬車,纖小的身子就像泥鰍一般,輕易的擠進了人羣,一眨眼就不見了。
金子笑着搖了搖頭,放下了窗簾,索性倒在榻上躺了一會兒。
不多時,笑笑回來了,鑽進馬車,喘着氣兒說道:“娘子,聽說那客棧裏頭有人打架鬥毆了,也不知道傷勢如何,奴婢只在外頭隨便抓了一個問問而已……”
“哦?”金子也沒有多想,打架這等事嚴重的話,自有官府會管的。
她們等着有人儘快來疏通路況,好趕路回東市,畢竟看時辰也不早了,晚點兒還要回去跟辰逸雪說一說明日赴鄭玉別院的事情,雖然是自己拿下的主意,但辰逸雪畢竟是她的上司,且金子一向不把他當成外人,自然有必要跟他交個底兒。
“大夫……快來人啊,快請大夫……”外頭有人喊道。
金子條件反射的從榻上彈起身來,抓起幾邊的藥箱,便躍下了馬車。
笑笑見狀,忙跟着下車,讓車伕稍等片刻,也追了上去。
“我是大夫,請讓讓……”金子喊了一聲,人羣自覺的爲她讓開一條道。
笑笑很快便追到了金子身邊,隨着她進入客棧。
有小二見金子提着藥箱,忙將她請到二樓。
二樓的大堂裏一片狼藉,顯然剛剛打鬥過。金子沒有細看,便隨着小二進入一間客房。
客房裏有個男子被打破了頭,血污將一張臉都染紅了,順着臉頰的輪廓,滴答滴答的跌落在交領長袍上,白色的布袍上印着星星點點的血污,一朵一朵暈染開,就像盛放在雪地裏的紅梅,妖冶刺目。
“大夫,快救人啊……”那小二急道。
金子回神,忙看了一下男子的傷口,估計是被瓷器砸傷了,傷口不深,但撕裂面積較大,必須要縫合。
好在藥箱裏有縫合線和持針器。
金子讓小二送來清水,囑咐那男子忍着疼,簡單的消毒清創後,便麻利的拿出針線,開始縫合傷口。
客房外頭圍了很多圍觀的客官,對金子施展的醫術交投接耳,議論紛紛。
耳邊有嘶嘶的吸氣聲,金子動作越發輕柔麻利起來。
混在人羣中的,還有一藍一粉兩道身影,她們戴着面紗,衆人只能看到他們嫋娜的身姿,卻看不到她們秀麗的容顏。
“你這法子倒是不錯,一出苦肉計,就將她引了進來!”嚴素素秋眸含笑,看着同樣戴着面紗的金妍珠低聲說道。
金妍珠冷冷一哼,應道:“那也得二孃你肯下這個血本啊,砸這一場,得費不少錢吧?”
“只要能成功,錢又算得了什麼?”嚴素素神色甚是傲慢。
金妍珠對她的做派很是不屑,這次若不是爲了自己,爲了辰郎君,她一定不會跟嚴素素這樣的人合作。短短一日的相處,卻比之前對她瞭解得更多,這嚴素素還真是空有一張天使般的面孔,內裏,竟是這般齷齪。
毀人清白?
這提議出來的時候,金妍珠有一瞬的猶豫,但嚴素素說這是最好的解決問題的辦法。
金瓔珞沒有了處子之身,必然無法跟她們相爭什麼。
辰郎君不會要她,鄭公子也不會要她,她失身給嚴大郎,是最好的歸宿。
金妍珠看着嚴素素緩緩走開的背影,不由心頭髮怵,這個女人,竟連自己的兄長也算計,太可怕了……
不過想想,她此刻又何嘗不是在算計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呢?
金妍珠回頭看着裏面正專心致志縫合傷口的金子,美麗的瞳眸微微閃動。
其實她也不是真的要害金瓔珞,怪只怪她好得太不合時宜,搶走了本該屬於她的一切。
父親的關心,阿兄的疼愛,還有最最重要的——辰郎君!
而這一切,本來都是她金四孃的東西,她只是想要守着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而已……
第三百六十八章 周旋
金妍珠掩在面紗下的貝齒緊緊的咬着下脣,開弓已經沒有回頭路。
從她答應嚴素素聯手的那一刻開始,她便已經沒有後退的可能。
她驀的閉上雙眼,垂在身側的雙手握拳扣緊。
對金瓔珞那個不祥人來說,這也不是最壞的結局,至少,嚴大郎那麼喜歡他,一定會負責任的……
金妍珠在心中默默的重複着,似在安定自己那顆躁動的心。
她推開圍觀的人羣想要抽身離開,卻不慎撞翻了客房廊外的盆栽。
伴隨着一聲瓷裂的砰響,衆人皆一怔,齊刷刷的望了過去。
笑笑循聲望去,看着那個跌跌撞撞疾步離開的藍色背影和樓道口候着的小丫頭,不由蹙起了眉頭。
那個人是四娘子麼?
她和沐沐來這個客棧作甚?
瞧她走得火急火燎的,難道是看到娘子行醫,又要回去嚼什麼舌根子?
想起這個,笑笑心中冷哼一聲。
反正娘子現在也不在府裏住着,就是林氏知道了又當如何,翻不起什麼風浪來……
金子並不曾被剛剛的動靜打攪,一直低着頭,全神貫注直到傷口完美的縫合完畢,纔拿起藥箱中的一把剪子,將縫線剪斷,上了藥,用紗布包裹好傷口。
“多謝大夫救命之恩!”剛剛一直沒出聲,任由金子縫合包紮傷口的郎君起身朝金子施了一禮,拱手謝道。
金子將針具收好,擺了擺手道:“舉手之勞而已,不必言謝!”
她笑了笑,又負責任的將這些天傷口該注意的事項囑咐了一遍。
那郎君點頭記下,掏出銀子順手放在金子的藥箱裏,只道是診金。
金子也沒有推辭,只從中收取了一貫錢,剩餘的盡數還給了他,笑道:“這些夠了!”
那郎君有些詫異,深看了金子幾眼,脣齒微啓,欲言又止。
“好生歇着吧,注意傷口不要碰水以防感染!”金子說完,讓笑笑將藥箱拾綴好,準備離開。
有一小廝走上來,低着頭躬身對金子道:“大夫,樓上還有一個客人突發犯病,不知大夫能否移步過去看看?”
金子沒有拒絕的理由,揚手讓小廝前面帶路。
上了三樓,周圍都是靜悄悄的,每個客房都緊閉着,偌大的迴廊上,並無人員走動。
小廝推開回廊深處的一間客房,揚手讓金子主僕入內。
金子和笑笑走了進去,客房內卻是空蕩蕩的,連一個人影也看不到。
金子剛想問話,卻見小廝低頭解釋道:“請大夫稍等片刻,剛剛那客人說是如廁去了。”
剛剛突發犯病,這會兒卻是如廁去了,怎麼聽起來這麼奇怪?
金子眨了眨眼,在客房的外廂落座,一時沒有想明白。
小廝將門合攏,悄悄退了下去。
笑笑見幾上有剛剛沏好的茶湯,便倒了一杯,遞到金子面前,笑道:“娘子,累壞了吧,先喝口茶!”
金子接了過來,將茶杯扣在手中,心裏有些微的不自在。
笑笑也有些渴了,兀自倒了一杯茶,喝了起來。
一杯喝完,笑笑猛地想起剛剛的那抹藍色身影,便將見到金妍珠和沐沐的事情跟金子說了。
金子煙眉微挑,問道:“笑笑你沒看錯吧?”
“雖然四娘子戴着面紗,但她那身形奴婢是認得的,再說沐沐沒有戴面紗,奴婢焉能認錯?”笑笑拍了拍胸脯保證道。
金子有些狐疑,這金妍珠怎麼跑到客棧來了?
笑笑也有些擔憂,忙問道:“娘子,四娘剛不會又要拿捏着您行醫的事情做文章吧?”
“要真是這個,我倒不擔心了!”金子面無表情的應道。
她放下茶杯,從席上起身,打量了客房一眼。
這個房間雖然僻靜,但格局裝扮,應該屬於上房。
正參觀中,門打開了,兩名小廝扶着一個年輕男子走了進來,徑直將人攙進了內廂。
金子聽到聲響,忙從几上提起藥箱,疾走了進去。
兩名小廝將人往榻上一放,便急匆匆地退了出去,順帶將門給帶上了。
金子剛剛聽說客人是突發犯病,忙急着檢查情況,也沒有留心那兩個小廝的奇怪行徑。
笑笑也進了內廂,問着娘子需要幫什麼忙。
金子將趴在榻上的男子翻過來的時候,不由驚呼了一聲。
榻上躺着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曾在珍寶齋門前見過一面的嚴大郎。
“娘子,這……這不是嚴大郎麼?”笑笑也認出來了。
金子嗯了一聲,雖然驚訝,但她沒忘記自己是進來幹嘛的。
她伸手探了一下嚴大郎的額頭,入手滾燙,一張略顯消瘦的面容也泛着異常的潮紅。豆大的汗珠順着額角緩緩向下淌,呼吸急促,似乎很難受。
“娘子,嚴大郎似乎很辛苦……”笑笑抬頭看着金子道。
金子看着嚴大郎的模樣,隱約感覺哪裏不對。
那入手的滾燙,跟一般正常的體表發熱明顯有異。
似乎爲了驗證金子的猜想,躺在榻上的嚴大郎竟開始發出了一聲聲難耐的喘息聲,他寬大的長袍此刻也難掩尷尬,金子掃過他胯下,旋即明白自己有可能着了道了。
“笑笑,咱們被人算計了,快走!”金子說完,便拉起笑笑急急往外廂走,再待着,實在太危險了。
讓金子意外的是,笑笑這時候已經渾身癱軟得走不動了,晶瑩白皙的額角冷汗淋淋,脣齒間不自覺的發出一聲聲嚶嚀。
“娘子,奴婢好難受……”笑笑扯着自己的交領短襦,微暢的胸口隱約看見一片白皙的柔軟。
糟了,笑笑什麼時候被下的藥?
金子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內廂的薰香爐上,白煙嫋嫋升騰,那濃郁的香味兒刺鼻,只稍嗅上一嗅,便覺得口乾舌燥。
是這個?
可她自己不也聞了麼?
金子覺得這個香味很濃烈,但不至於會引起那麼大的反應。她忙從几上取過一杯茶水,將薰香爐的香澆滅了。
房間裏的喘息聲越發濃重了,笑笑哼了起來,那聲音有難忍的哭腔,又有羞惱的自責。
“娘子……奴婢要死了……”整個身子都蜷縮了起來,一陣陣的戰慄着。
而此時,榻上的嚴大郎也開始發作,悶悶的喘息帶着不可抑制的迫切。
金子這時候已經冷靜下來了,布這個局的人一定是衝着自己來的,笑笑只是不慎被牽連而已。
她看了看手中的茶杯,是了,剛剛那杯茶她沒喝,若是喝了,自己現在就跟笑笑一樣。
上蒼憐她!
金子將杯子放下,拔腿跑到外廂。
門窗都被鎖死了……
“快來人……開門……”金子使勁兒拍着門板。
而內廂,嚴大郎已經從榻上下來,赤紅的雙眼裏神情迷離,他定定望着榻下發出誘人嚶嚀聲的笑笑,彷彿一頭飽受飢餓的狼看到了到手的獵物……
“走開……娘子救我……”笑笑的哭喊聲從內廂傳來。
金子忙跑回去,將完全失去理智的嚴大郎從笑笑身邊拖開。
“笑笑,別怕……本娘子一定會救你出去的……”金子拉起笑笑的手,讓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主僕二人跌跌撞撞的剛想走出內廂,卻被嚴大郎一把從背後抱住了,三人重心不穩,齊刷刷的往後仰倒,情況一片混亂。
金子氣極,罵孃的衝動都有了。
她掙扎着從地上起來,內心被滿滿的氣憤沾滿。
設這個套的人,其心可誅,這是想毀了她啊……
她將笑笑從地上扶了起來,一面安撫道:“笑笑,堅持住!”
“娘子,奴婢好辛苦……”笑笑幾乎是哭出聲了。
“我知道……好笑笑,別怕,娘子一定會救你的,別怕!”金子先穩住了笑笑,但嚴大郎這個危險人物還在,若無人來救援,她們主僕與他共處一室,且笑笑又是中了毒的,萬一她攔不住怎麼辦?
金子背脊一陣陣發涼,她不能讓笑笑發生這樣的事情……
“三娘……你可知道,我有多麼喜歡你……”嚴大郎喘着粗氣撲過來。
金子扶着笑笑往後退,一手摸向袖袋,裏頭有她之前提煉的毒藥和癢癢藥,她打定主意,若是嚴大郎膽敢傷害她們主僕,絕不會讓他好過。
笑笑嗚嗚哭了起來,她剛剛看到了娘子的動作,她搖了搖頭,她不能讓娘子殺人,這個房裏只有他們三個,追究起來,一定無法逃脫責任。
可眼下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麼?
“救命啊……來人啊……”金子大聲喊道。
無聲的回應。
嚴大郎腳步虛浮的逼近,金子和笑笑一步步後退着。
“三娘,嫁給我好不好?”嚴大郎凝着金子,一張佈滿汗珠的面容在此刻漲得醬紫,看上去萬分可怖。
就在金子想要豁出去給他下毒的當口,她腦中電光火石的想起來,藥箱裏有麻沸散,那是用來處理外傷準備的麻藥。
天無絕人之路。
金子爭取時間,起身疾跑到內廂,衝動裏面去了麻沸散,倒在帕子上,用茶水沾溼,握在掌心,從容走了出來。
“嚴大郎!”金子含笑喚了一句。
嚴大郎停下來,轉身,回頭看着帷幔後的金子,露出一抹笑:“三娘……”
第三百六十九章 脫險
“過來!”金子含笑招了招手。
嚴大郎喘了一口粗氣,迫不及待的往金子身邊走去。
金子將帕子攤在掌心,仰頭看着面前神態昏眩眉目迷離的嚴大郎。
太高了,夠不着。
“坐下來!”金子揮了揮手,示意他坐到地板上。
嚴大郎脫力一般的坐下,伸手就想環住金子,金子趁機飛快的將拿着帕子的手捂上他的口鼻。
“唔……”嚴大郎掙扎了幾下,手從金子的纖腰上滑下,昏死過去。
金子不敢放鬆,將他平放在地上,探了探脈搏之後,確定他只是昏迷,才舒了一口氣,往笑笑身邊走去。
“娘子,他……”笑笑將下脣咬出了血,疼痛讓她的意志清晰了一些。
“放心,我沒殺他!”金子拍了拍笑笑的肩膀。
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間客房的位置偏僻,且大客棧的隔音效果都很好,再者就是有心人的刻意安排,就是喊破喉嚨,也沒有人會來救她們。
笑笑口中忍不住發出一聲聲羞人的輕吟,她將臉埋進雙膝間,抖着肩膀哭了起來。
身上彷彿有很多的小蟲子在遊走着,小腹像火在燃燒,一陣一陣的熱流往上竄,她難受極了……
金子安撫了一下笑笑,起身走到窗口,使勁兒掰着,連指甲都折斷了,那窗戶卻是紋絲不動。
被封死了。
怎麼辦?
金子告訴自己,要冷靜,不能慌,她不曉得剛剛的麻沸散能持續多長的效果,而笑笑的情況也越來越嚴重,不能再在這裏待著。笑笑才喝了一杯茶,就這樣厲害,那藥效定然是霸道的。
金子卯足力氣,搬起了一張矮几,使勁兒地砸向那扇被封死的窗戶。
一下、兩下、三下……
金子的裏衣已經完全的溼透了。
砰的一聲,鏤空的雕花窗戶被砸出了一個豁口。
木屑像雪片一般,簌簌掉了下去。
那扇窗戶正好臨街,此刻路上的行人絡繹,聽到這麼大的聲響後,紛紛駐足停下,抬頭往上張望。
金子臉上閃過一絲喜色,將搖搖欲墜的鏤空殘窗扶住,朝人羣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辰逸雪之前安排了幾個暗衛暗中跟隨保護着金子的安全。這些天金子出入仁善堂,甚至是與鄭玉一道外出用膳,身邊一直都跟隨着兩名暗衛,只是金子這個當事人不知道罷了。因金子進入客棧行醫,他們又隱在暗處,自然不能闖進去,只有在外頭等待。這會兒見保護的目標人物出現,而且是在向路人呼救,不由心頭一凜。
這要是讓郎君知道千叮嚀萬囑咐要保護好的金娘子竟在眼皮子底下遇到危險,那他們還有什麼面目回去交代?
隱在暗處的二人彼此使了一下眼色,從人羣中陡然振臂騰起,如燕子般輕盈的掠向窗口的位置。
金子甚至還來不及看清楚二人的面目,只聽到一聲冒犯了,身子便瞬間騰空,纖腰被大手一捲,飛出了窗口。
坊市切割完美的格局在眼底一一滑過。
這是一種飛翔的感覺!
若不是金子心焦笑笑的情況,真想好好地享受一下在空中飛翔的愜意。
暗衛將金子帶到路邊的一棵榆樹下,很快便鬆開了她。
金子轉過身,見笑笑也被救了出來,癱軟地坐在地上,忙走過去,查看了一下她的情況。
還沒來得及道謝,那二人便不見了。
金子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見路旁正好停着一輛馬車,忙喚了車伕過來,將笑笑抬上車,往百草莊趕回去。
……
“水不夠,再去提一些進來……”金子朝一旁的袁青青喊道。
袁青青從沒有見過娘子如此沉凜冷冽的一面,那表情,彷彿要喫人一般。她縮了縮脖子,忙應了一聲是,抓着空木桶,跑了出去。
樁媽媽可不是不諳世事的少女,自然知道笑笑這是什麼情況,只是她不明白,笑笑好端端的,怎麼會被人下了藥?
還有娘子不是去仁善堂坐堂麼?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她剛想問,見金子一張臉陰沉欲滴,便將話嚥了回去。
停了兩息,樁媽媽驀的醒過神來,只怕是有人想要對娘子不軌,笑笑不過是被誤傷的吧?
天……
明白過來的樁媽媽驚惶不能自已……
“樁媽媽,去跟春曉說一聲,讓她幫忙從辰莊那邊要一些冰塊過來……”金子吩咐道。
樁媽媽回過神,哎了一聲,忙去了。
泡在水中的笑笑,情況似乎好了一些,不過一張小臉還是泛着不正常的潮紅,眼睛緊緊閉着,嚶嚀聲不止。
袁青青提了一桶冷水進來,看着金子問道:“娘子,倒進去?”
金子點點頭,幫着她扶起木桶,將沁冷的水盡數倒進大浴桶裏。
這時候已經是秋末了,樁媽媽早不讓金子用冷水泡澡了,她說那樣太寒了,容易傷宮。
可笑笑的情況,只有浸泡在冷水裏才能緩解,不然,就只能找個男子……
胤朝雖然民風開放,但金子跟笑笑相處這麼長時間,也能摸得清那丫頭的個性,是個倔強認死理的,要是失身了,她興許也不想活了……
金子探了探笑笑的身子,還是滾燙得很。
“再去提一桶進來!”金子對袁青青道。
袁青青應了聲是,打開簾子出去了。
發生這麼大的事情,辰逸雪自然是知道了。
樁媽媽和春曉包着冰塊進百草莊的時候,野天的馬車將將在大門口停下。
夜幕漸漸低沉,百草莊門前的燈盞在輕輕搖曳,泛着昏黃的光暈。
辰逸雪沉着臉從車廂內出來,渾身氣息冷冽。
春曉打了一個哆嗦,定定望着自家郎君。
空氣中的溫度似乎因爲辰逸雪的到來,瞬間降低了幾度。
樁媽媽和春曉齊齊望着他,屈膝行禮,喚道:“郎君(辰郎君)!”
“三娘她……沒事吧?”辰逸雪凝着二人,雖然暗衛已經明確的告訴他,金娘子無礙,可他依然擔心着,希望樁媽媽可以告訴他,三娘真的沒事。
樁媽媽抬頭看着燈光下如神祗般俊朗的人兒,那張面容無疑是淡漠的,不過冥黑如子夜的瞳眸裏,有掩飾不住的擔心和着急洋溢其中。
“娘子平安無事,辰郎君放心!”樁媽媽道。
辰逸雪抿着脣,看了一下天色,還不算晚,便道:“在下進去看看她。”
樁媽媽忙立在一旁,垂眸揚手道:“辰郎君請!”
金子已經冷靜了很多,此刻正坐在幾遍,提筆寫着藥方。
袁青青將木桶放在一旁,束手立在幾邊等着娘子將藥方遞給她。
“抓了藥後直接煎好送過來,兩碗水煮八分,明白了嗎?”金子抬眸對袁青青道。
“奴婢明白!”袁青青將方子收好,便徑直出去了。
金子整理了一下思緒。
顯然,這一出不是巧合,而是有心人故意安排的。
而她這麼做的目的,是想要毀了自己。
到底是誰,金子自問自己從不曾與人結下什麼深仇大恨,她想不明白,有什麼人會用如此下作的辦法來害她……
她拄着下巴趴在几上沉思着。
樁媽媽探着腦袋往屋內看了看,抬手輕輕的敲了敲房門,喊道:“娘子,辰郎君來了!”
金子抬起頭,伏在几上的身子猛地一彈,心道他怎麼這快就得到消息,難道他剛好在辰莊?
金子吩咐樁媽媽將冰塊加入笑笑的浴桶裏,便起身往堂屋走去。
廊下已經升起了燈籠,橘黃色的光暈撒在一襲白衣上,映襯得他挺拔如松的身軀多了幾分暖意。
金子站在迴廊的拐角處,定定望着他。
“辰郎君!”金子喚道。
“三娘,你沒事吧?”辰逸雪邁長腿走過去,不自覺的握住了金子垂在身側的手臂,微微用力。
金子抬眸迎着他灼亮逼人的眼睛,抿嘴一笑,搖頭道:“沒事,只是笑笑她……”話說一半,金子神色一凜,幽沉的眸子升騰起一股不加掩飾的怒火,應道:“有我在,她也會沒事的!”
“究竟是怎麼回事?”辰逸雪聲音低沉,如此冬日的寒澗深潭般清冷。
“進來說!”金子拉着辰逸雪一道進入堂屋,跽坐下來後,將事情的始末說了一遍。
其實大致情況,經暗衛轉述,辰逸雪已經知道了,只是不知道在客棧內,三娘主僕的情況竟是那般兇險。
他心中滿是自責,是他大意了,從一開始,他就不該放任三娘與鄭玉來往,有些事情,根本可以避免……
這個局是誰布的,辰逸雪一眼就看清了。
他微微握緊了雙拳。
“笑笑在客棧看過金妍珠,想來,這件事情,跟她決脫不開干係!”金子冷冷笑道。
辰逸雪望着她,燈光攏在她晶瑩白皙的容顏上,在她的臉頰落下一層淡淡的陰影,那雙如琉璃一般絢爛的眸子,此刻透着一股寒意,一股他從未見過的寒意。
三娘憤怒了……
是,辰逸雪也憤怒了,何況是經歷了一番兇險的三娘呢!
“她不是主謀!”辰逸雪直接道:“四娘只是被人利用了!”
第三百七十章 絕不姑息
金子經他這一提醒,也想明白了。
這件事的主謀應該是嚴素素吧?
這些天鄭玉對自己的態度那般殷切,卻對嚴素素萬般冷落,想來她是出於這個原因對自己實施這一系列的報復。
這也便解釋了爲何被送進房間的人是嚴大郎。
嚴素素此番是想一箭雙鵰,一是想爲兄長報拒親之仇,二是想爲自己報奪愛之恨吧?
金子脣角又泛起一絲冷笑。
爲愛泥足深陷的女人,真是可怕啊!
而金妍珠,不是被人利用,她這麼做,自然也是有理由的,爲了她眼前的這個人。
金子不由抬眸看了辰逸雪一眼。
“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吧!”辰逸雪看着金子,雙眼清亮銳利如昔。
金子幽幽一笑,她不知道辰大神要如何處理這件事。
主謀是兩個躲在內宅的深閨娘子,他一個貴族郎君,能拿她們怎麼樣?
暗中做點兒什麼,不是他一貫秉承的做事原則。
明裏將事體查個水落石出麼?只怕最後自己就算清清白白,也要被謠言蒙上一層泥污。
金子不希望他爲了這件事,爲了自己做出一些違背原則問題的事情。
大神,怎能大材小用了?
不過這件事已經觸犯到了金子的底線,所以,她絕不會啞忍,更不會姑息。
“不,辰郎君什麼都不要做,畢竟這件事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我不想鬧大。反而有一事,需要讓英武去好好查一查!”金子轉開了話題。
辰逸雪心裏對那兩個女子的所作所爲深爲不忿,但正如三娘所講,此事關係到她的清譽,不宜鬧大。
鑑於這場突發事故的發生,辰逸雪已經決定,就算惹三娘不快也好,決不同意她再與鄭玉來往。
偵探館這些天雖然風平浪靜,但對潘琇案子的後續調查卻一直不曾懈怠過,且已經有了眉目,三娘實在沒有必要再爲了線索的事情而犯險了。
“什麼事情?”辰逸雪問道。
“七公子裏面,有沒有一名姓秦的郎君?”金子看着辰逸雪道。
辰逸雪頷首,之前已經命英武和錦書二人將七公子的情況一一調查清楚了,確實有一位秦公子。
金子見狀,心頭一喜,便將今日爲紅牡丹出診的情況大略說了一遍。
辰逸雪微微蹙起了眉頭。
如此兇險的病症,一般的大夫見了,只怕是唯恐避之不及,三娘卻……
灼亮的眸光在金子身上來回掃拂着,最後這剩下一縷淡淡的嘆息。
若是她在能救治的範圍內置之不理,那她便不是三娘了!
辰逸雪隱隱能猜到金子讓英武去查實秦公子情況的因由,便點頭應下了。
他順口跟金子講了偵探館這兩天的調查情況。
車伕遊順已經向衙門如實交代與人交易的全過程,趙虎這兩天暗中調查,已經將目標鎖定在鄭玉別院的管事身上。
管事上次在賭坊的欠款盡數還清了,不過嗜賭的惡習一旦沾上,就如同吸食阿芙蓉一般,不是那麼容易說戒就戒的。辰逸雪和趙虎等人已經安排好了一個局,就等着管事入套。
至於他內院擁有一手好手藝的馬車設計匠師桂勇,錦書也調查到了一些訊息。
桂勇,蘇州人氏,被鄭玉發現的時候,正在蘇州的碼頭拉縴。
鄭玉之所以會注意到一個籍籍無名、窮困潦倒的縴夫,是因爲蘇州碼頭上停着設計獨特的艨朣,小巧,能靈活地穿行在一衆大商船之間,不僅雅緻堅固,還能乘風破浪。鄭玉一向對這些新奇的玩意很感興趣,當即便命人去尋找這個艨朣的設計者過來,那個人便是桂勇。
桂勇,一個口不能言,手不能寫且容貌盡毀的男子,卻因爲靈巧超塵的手藝,一朝得到大名鼎鼎的鄭公子賞識,躋身成爲他身邊的私人匠師。
對於一個擁有不凡技藝的人淪落爲一個縴夫,金子表示非常不解,這其中是否有不爲人知的故事?
看着黛眉微蹙的金子,辰逸雪眸色清黑的眼睛裏漾出了笑。
“桂勇定非一般的凡夫俗子,英武已經深入調查此事,相信這兩天便會有消息傳來。”辰逸雪淡淡說完,看了一眼天色,自覺的起身道:“天色不早,在下先回去了,明日再過來看你,三娘你累了一天,也早些安寢吧!”。
金子含笑點點頭,從席上起來,準備送他出去。
“三娘!”邁出一步的辰逸雪突然停了下來,轉身,看着金子。
金子抬眸看着面前高挑如松的身影,還不及開口問什麼事兒,便被辰逸雪大手一捲,攬進了懷裏。
砰砰……砰砰……
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耳邊只剩下辰逸雪胸腔裏傳遞而來的,與自己心跳同樣劇烈而快速的共鳴聲。
金子渾身僵直的靠在他胸前,只感覺到腰上那隻修長的大手,帶着溫熱的力度圈着自己,兩個身體,緊緊的貼在一起。
鼻尖,清冷的幽香絲絲縷縷,縈繞不息。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差點兒就要蹦出來了……
耳邊傳來低沉的嗓音,語氣特別的柔緩:“我聽到消息的那一刻,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害怕。之前你做的任何決定,我不曾攔你,但鄭玉,我是不允你再與他親近了,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他頓了頓,聲音越發沙啞醇厚,如撥動的低音迴旋:“三娘,不管什麼時候,你都比案子……更加重要!”
辰逸雪的話,讓金子心潮一陣震盪。
他說生平第一次如此害怕,是因爲她麼?
他說不管什麼時候,她都比案子更加重要,是真的麼?
金子不自覺的顫抖着。
她不知道辰逸雪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情,出於什麼樣的感覺,對自己說出來這番話的?
金子的心情,無疑是複雜的,既期待又忐忑,但她更害怕這個情商低級的傢伙再對自己說出什麼老闆對員工的福利之類讓她吐血的話來……
若是這樣,不如不說!不如不要給她任何幻想!
金子微微苦笑,如今自己還真有些許鴕鳥心態。
她仰起頭,視線處是他光潔優美的下顎,如璞玉一般,白皙而剔透。
“那你,現在還害怕麼?”金子從辰逸雪懷裏出來,笑眯眯的看着他問道。
“怕!”辰逸雪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哦,呵呵,那辰郎君今後要好好練練膽子了!”金子哈哈一笑,沒有看出此刻辰逸雪微不可察的異樣情緒,將他推出堂屋,一面道:“這些天案子的事情,你費心了,我和笑笑都平安無事,不要擔心,快回去歇息吧!”
辰逸雪有些無奈的笑了笑,只道了一聲好,便緩步走出院子。
秋末的夜晚,漸漸清冷。
辰逸雪站在百草莊的門口,迎着夜風站了一會兒,直到野天提醒他時辰不早了,纔回眸望了一眼,躬身鑽進馬車。
金子送走了辰逸雪,便徑直去了笑笑的屋裏。
水裏加了冰,入手沁冷。
笑笑的面容因爲水溫和藥力的作用,一會兒蒼白,一會兒潮紅,變幻不定。
她閉着眼睛,靠在浴桶的邊沿上哼哼着,只是折騰到現在,消耗了大量的體力,聲音如同蚊吶。
已經泡了這麼久,藥效還沒有完全褪去,這藥力,真是霸道……
金子看着笑笑這幅模樣,心中才將歇的怒火,又如燎原般熊熊燃起。
她吩咐了樁媽媽好好看着笑笑,等藥力過了,便給她喝剛剛煎好的湯藥。
樁媽媽抹了眼淚,應了聲是,看着金子大步離開房間。
……
夜幕被拉上,天邊出現了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金子一早就醒了,簡單的洗漱後,便提着藥箱準備出門。
“娘子,這麼早你就要出去?”樁媽媽的眼睛佈滿血絲,扶着廊下的柱子,滿含擔憂的看着金子問道。
“嗯,答應一個病患,一早過去診病!”金子神色淡然的撒謊道。
“笑笑這兩天只怕還得歇着,不如讓青青陪娘子出去吧!”樁媽媽道。
未免樁媽媽擔心,金子只應了一聲好,囑咐樁媽媽今天如常給笑笑煎藥,便領着袁青青出門去了。
……
“娘子,這條路不是回咱們府上的麼?”袁青青坐在窗邊,挑開竹簾看着街上熟悉的街景,忽而轉頭對金子說道。
金子笑了笑,應道:“回來看看‘親人’!”
袁青青看着神色古怪的娘子,一臉迷惑。不過昨天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她知道娘子心情必是不好,便識趣地閉上嘴巴不多問什麼。
不多時,馬車便在金府二門停了下來,金子從容下車,站在晨霧瀰漫的街道上,秋眸含笑,對袁青青道:“青青,上次咱們是用老鼠試驗藥效,這次,用人!睜大眼睛等着欣賞吧,想必要比老鼠有趣!”
袁青青愣了愣。
回金府是爲了試驗藥效?
用人?
用誰啊?
她似忽然間明白過來娘子話中的意思,黑黝黝的眼睛陡然睜大。
第三百七十一章 發飆的金女士
天色朦朧,金子的身影籠在霧氣裏從容走向金府的二門。
袁青青的心跳得猶如擂鼓一般,心中還在回味着娘子剛剛話裏頭的意思,提着藥箱,顫顫的跟在金子身後。
“去叫門!”金子停下腳步,淡淡吩咐道。
袁青青應了一聲是,忙上前,抬手敲響了門扉。
“大清早的,是誰啊?”伴隨着一聲啞響,一個小廝探出了腦袋,一面打着呵欠,一面含糊不清的問道。
“三娘子回來了!”袁青青提醒一句,側開了身子,對金子說道:“娘子,請!”
金子不發一語,抬手將杵在門口的小廝撥開,大步走了進去。
袁青青緊隨其後。
小廝被人從睡夢中吵醒,神思混混沌沌的,剛剛並沒有聽清楚,也沒有搞清楚狀況,見金子主僕倆竟自來熟的往院內闖,嗨了一聲,忙將門關上,提氣追了上去,喊道:“你誰啊,知道這是啥地方麼?”
金子仿若沒有聽到一般,頭也不回,腳步匆匆。
袁青青跟了幾步之後停了下來,轉身瞪着追上來的小廝,大聲喝道:“嚷什麼嚷?狗耳朵剛剛沒聽清楚麼?這是三娘子回來了,金府是三娘子的家,難道我們想回來還回不得了麼?膽敢攔着,真是瞎了你的狗眼啦。”
小廝一頓,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那道健步如飛,悄然走遠的背影,啞聲問道:“是三娘子?額,怎麼突然……回來了?”
“怎麼?娘子回府,還得事先跟你這看門的報備不成?”袁青青嘲諷的笑了笑,哼了一聲,一甩頭,提着藥箱追了上去。
小廝愣了愣,半晌纔回過神來,喃喃道:“三娘子一大早回來作甚?”
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了轉,這纔想着自己好歹也是個男子,剛剛竟被一個小丫頭指着鼻子罵狗耳朵狗眼的,嗨,這叫什麼事兒,都是下人,她憑什麼這麼罵自己?
臭丫頭……
小廝掄了一記空拳,對着空蕩蕩的院子,碎了一口。
這會兒睡意是徹底醒了,小廝纔想起是否去跟何管家交代一聲,但想想,這不是說三娘子回來麼,這三娘子也不是外來人,應該沒必要說了吧?
……
迎着薄霧,金子穿過了內宅長長的甬道,往梧桐苑疾步走去。
宋姨娘一早就醒了,正在院子裏收集着露水,見院門口一個淡藍色的身影一閃而過,心下微鄂,揚手讓小丫頭去看看。
小丫頭纔剛要出去,便聞得一個清亮的呼喚聲傳來:“娘子,您慢點兒,奴婢都追不上了!”
緊接着,又一道煙色的身影掠過。
雖然看不清容貌,但那咋咋呼呼的聲音,宋姨娘認得,是三娘子身邊一個叫袁青青的小丫頭。
這大清早的,怎麼突然回來了?
瞧這方向,可不是回去清風苑的啊……
宋姨娘眸光微微流轉,讓小丫頭跟過去瞧瞧。
梧桐苑的院子裏靜悄悄的,春日裏妍麗的花品已經凋謝,只有幾盆秋季的盆景沾着晨露,晶瑩欲滴,開得正旺。
金子腳下踩到一片落葉,咯吱作響,她卻是不慌不忙,走上回廊,掏出袖袋裏事先準備好的匕首,探入門縫,將門柵挑開,推開廂房的一扇門,走了進去。
迎面撲來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閨閣少女特有的薰香氣息。
外廂守夜的沐沐聽到聲響,蹭的從榻上躍起來,一臉驚恐的看着金子。
“三……三……”
不等沐沐說完,金子一個箭步過去,站着迷藥的手帕捂上了沐沐的口鼻,她只掙扎了一下,便昏了過去。
金子將沐沐扶好放在榻上,動作利落的收回帕子,朝內廂望去。
橘紅色的珠簾靜靜的垂掛着,隱約可以看到內廂榻上側躺着的身體。
金子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笑意帶着徹骨的冰冷。
做了那般下作的事情,竟也能睡得如此安穩,看來沒有血的教訓,金妍珠是不知道做壞事是要付出代價的啊!
金子潔白的貝齒咬着下脣,雙手向左右撩開珠簾,大喇喇的走了進去。
身後橘紅色的珠簾劇烈的晃盪着,相互擊打,發出清脆的聲音。
榻上,金妍珠黛眉微蹙,似是被人攪了清夢,神色不悅,閉着眼睛輕喝道:“沐沐你個賤婢,大清早的進來作甚?”
金子一步一步的走近,許是被那迫人的氣勢所攝,金妍珠猛然睜開了眼睛。
看着榻旁那張對自己微微輕笑的雋美容顏,金妍珠咚的一聲彈坐起來,嚥了口口水,身子靈捷地往木榻內一閃,拉着錦被堆在胸前,不可置信地盯着金子。
這不是做夢?
她昨天不是被嚴大郎給……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她不是該羞恥地躲起來一死了之麼,怎麼會毫髮無傷的站在自己面前?
這是夢吧!
金妍珠掩在被子裏的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很痛!
這不是夢!
疼痛讓金妍珠恢復了清醒,清醒過來後,胸腔裏的怒火頓時竄了上來。
這個不祥人能安然無恙的站在這裏,那便意味着昨天那一場精心策劃的‘好事’沒有成功!
那麼,她是來興師問罪的?
哈,真是可笑,有什麼證據?
想起這個,金妍珠底氣十足,橫眉怒豎,狠狠地瞪着金子,搶先問道:“金瓔珞,你闖進我房間,想幹什麼?”
金子動作嫺雅地往榻上一坐,嘴角微微彎起,反問道:“想幹什麼?”
她似有些恍惚,彷彿忘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回頭看着跟進來的袁青青,蹙眉問道:“青青,本娘子早上跟你說過來金府做什麼來了?”
看着娘子嘴邊那趣致的笑,袁青青也跟着笑了笑,回道:“娘子,您說上次咱們用老鼠試驗藥效,這次用人,讓奴婢跟過來好好欣賞!”
“哦,對!”金子轉頭看着一臉怒意的金妍珠,笑道:“聽明白了麼?”
金子說完,招手讓袁青青過去,從藥箱裏從容取出一支綠色的小瓷瓶,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捻着,在金妍珠面前晃了晃。
“這被人下藥的滋味如何,四娘自己也嚐嚐!”金子拿着藥瓶子往金妍珠身邊挪坐過去,滿臉笑意。
金妍珠見金子笑得詭異,不由打了一個哆嗦,罵了一聲你們兩個瘋了,便放開聲喊道:“沐沐,沐沐……”
金子膽敢明目張膽的行兇,自然不怕被人知道。
她逼近金妍珠,伸手掐住她的下顎。
金子怎麼說也曾學過跆拳道,雖然那三腳貓功夫在古代或許連一個護院的水平都趕不上,但對付躲在深閨內宅,手無縛雞之力的金妍珠綽綽有餘。
金妍珠出於保護自己的本能,拼命掙扎,拳打腳踢,金子一手拿着藥瓶,一手掐着她,已經在她一通亂踹下,不小心被踢中了兩下。
袁青青見狀,吸了一口氣,跑過來跳上木榻,死死的從身後將金妍珠箍住。
“娘子,您小心些!”袁青青喘着氣說道。
金子嗯了一聲,動作迅速的將藥水打進針筒,跨坐在金妍珠身上,掀起她的衣袖,在她白皙如凝脂的手臂上精準的紮下去。
“啊……”一聲淒厲的叫聲,滑過衆人的耳膜。
而在門外探頭探腦的小丫頭,見到這個畫面後,頭皮一陣發麻,驚呼一聲後,腳下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後,連滾帶爬的起身,見鬼似的往院外跑去。
她剛剛看到了,那根細長的針插進了四娘子的胳膊……
“殺人啦……殺人啦……”小丫頭一路狂喊。
甬道上,此時已經聚集了一衆僕婦婆子,正準備集合等着馮媽媽過來開早會。衆人忽然聽到小丫頭驚惶的叫喊聲後,齊齊望了過去。
這丫頭是哪個院的?
大清早的,這是發什麼瘋?
小丫頭跌跌撞撞的從甬道上跑過,往宋姨娘所在的秋霜院跑進去,聲音帶着哭腔:“姨娘,三娘子殺人啦……”
三娘子殺人?
殺誰?
僕婦們紛紛相視了一眼,一臉茫然。
甬道的拐角處,出現了一抹墨綠色的身影。
馮媽媽一面整着衣裳,一面走過來,見大家低聲交頭接耳的說着笑,便問道:“說什麼呢,這麼開心?”
其中一名穿着段青色褙子的僕婦堆着笑走近馮媽媽,應道:“在說宋姨娘那個丫頭呢,一大早不知道犯了什麼瘋魔,說三娘子殺人,誰不知道三娘不在府裏住着?”
提起三娘子這三個字,馮媽媽不由一怔,擰着眉問道:“那丫頭進秋霜院了?”
“是!剛進去,神色惶惶的模樣!”僕婦回道。
馮媽媽正待開口再問,便見金子領着袁青青,緩步從甬道的另一端走來。
衆人驚得微微張大嘴。
三娘子,真的在府裏?
這,什麼時候的事兒?
“馮媽媽領着人開早會呢?”金子含笑問道。
馮媽媽睜大眼睛凝着金子,在金子開口打招呼後,才恍然反應過來,忙低頭垂眸,恭敬的行了一禮:“老奴見過三娘子,不知娘子您何時回來的?”
“剛剛回來的,特意來看看本娘子的……好妹妹!”金子笑意迷魅,絢亮的琥珀色眸子一一掃過衆人,輕笑一聲,從容擦身走過。
那樣張揚而肆意的笑容,是馮媽媽未曾見過的。
她目送着金子主僕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這纔想起剛剛僕婦們說的話。
宋姨娘那丫頭神色惶惶的說三娘子殺人了,而剛剛她也直接承認,一早回府是爲了看四娘子……
糟了!
馮媽媽跺了跺腳,急急往梧桐苑跑去。
其他僕婦見狀,也反應過來,忙跟着追了上去。
才進梧桐苑,便聽到一聲聲淒厲的喊聲。
“好癢,啊……好癢啊,救命啊……救命啊……”
馮媽媽聽到喊聲,陡然舒了一口氣。
還有聲音就好,她真的怕那個三娘子瘋魔了,將四娘子給……那夫人該怎麼辦?
馮媽媽扶着迴廊上的柱子,喘着粗氣,揚手讓身邊的一個僕婦快進去看看。
那僕婦點點頭,腳剛踏進房間,便驚叫了一聲,跌撞着衝了出來。
她剛剛看到了什麼?
太恐怖了!
木榻上,四娘子身上的衣裳都被撓破了,整個身子上上下下佈滿了一道道帶血的爪痕,一張姣美精緻的容顏,被抓得血肉模糊,頭髮掉了滿地,雙手沾滿血污……
饒是如此,她似乎還感覺不到疼痛,拼命的抓撓着……
第三百七十二章 跪求
金子從容作案後並沒有離開金府,而是領着袁青青施施然地回了清風苑。
清風苑籠在一片晨光裏,落葉満院,透着一股子寂寥和蕭索。
袁青青渾渾噩噩的跟在金子身後,腦中走馬燈似的閃過金妍珠毒發後將自己撓得血肉模糊的模樣。
她會不會跟那隻鐵籠裏的老鼠一樣,最後連自己的肚皮都撓破了,內臟流了滿地?
袁青青不由打了一個冷顫。
那樣的死狀……太恐怖了!
金子走到夜交藤下的搖椅坐了下來。
沒有人煙的清風苑,顯得死氣沉沉!
“青青,將院子打掃一遍,再打一桶水過來!”金子掃視了一圈,吩咐道。
袁青青回過神來,這纔想起她們這是回清風苑來了。
她神色不安的看着金子,瑟瑟問道:“娘子,咱們不緊着回百草莊,怎還要呆在府裏,一會兒只怕……”
只怕什麼?
金子幽幽一笑。
她在這裏就是等着。
不是等着林氏來興師問罪,而是等着林氏來求她!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她就是要藉此告訴林氏,告訴所有人,她金子不是昔日軟弱可欺,可以任由她們肆意揉捏踩踏的軟柿子。
慈善齋宴的時候她就說過,若是林氏和金妍珠等人見好就收,大家便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的過下去,若是一再挑戰她的底線,她不介意用一雙鬼手,多剖幾個活人!
這次沒剖,但那遍佈全身的傷痕,可比局部解剖壯觀多了!
“別怕,一切有我!”金子柔柔說道。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袁青青深受感染!
這就是她們的娘子啊,就算遇到再大的事情,娘子也不會將她們推出去,而是擋在她們的身前,爲她們遮風擋雨,告訴她們,一切有我!
袁青青的情緒有些激動,以前她只知道討好娘子有好處,也只想着好處,但這一刻,她覺得以前自己的那些想法都是可笑至極,自己那點兒花花心思,逃不過樁媽媽的眼,更別說逃過娘子的眼了。
可娘子卻不曾因此而厭惡自己,甚至還待她那麼好……
袁青青感覺自己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一掃之前的擔憂與不安,脆聲應了聲是,將藥箱放在金子腳邊,便跑到耳房,拿出掃帚,開始打掃庭院。
……
梧桐苑那邊,林氏聽到馮媽媽的稟報後,連衣袍都來不及穿上,只披着一件單薄的緞衣,便火急火燎的趕了過去。當看到金妍珠的慘狀後,她更是驚懼的一下跌倒在地上,厲聲喊道:“天殺的,這是想要毀了我兒……”
馮媽媽也不知道三娘子一大早的,怎就瘋魔似的進府明目張膽行兇來了,難道是四娘子對她做了什麼事情,被發現了?
可就算做了什麼小動作,也不該下此狠手啊,終歸是嫡嫡親的姐妹啊!
馮媽媽覺得她們都該重新好好的審視三娘子這個人。
自從醒來後,這性格變化,太詭異了!
金妍珠鬼哭狼嚎的吼着,淚水夾雜着血水在臉頰上跌落,湘色的被面上沾滿了一點點暈染開來的血污,一片狼藉,觸目驚心。
“妍珠!”林氏赤紅着雙眼,眼淚簌簌而落,聲音裏透着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
“母親救我……救救我……”金妍珠揮舞着一雙滿是血垢的雙手,長長的指甲上沾滿了皮屑,那些都是從她自己身上,頭上,臉上抓下來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林氏抱着金妍珠的身體,緊緊的箍着她的雙手,阻止她再抓撓下去。
“母親放開我,我好癢,鑽心的癢,救我,救我……”金妍珠扭着身子,在林氏懷裏使勁兒掙扎着。
可林氏卻不能放任金妍珠繼續抓撓下去,她轉過頭,朝着立在一旁神色驚恐的幾個僕婦喊道:“你們都是死人麼?還不過來幫忙拉着四娘子。”
僕婦們迎聲過去,七手八腳的將金妍珠抱住。
因奇癢難耐,金妍珠的情緒處於極度暴躁中,被這麼多人鉗住,鑽心的癢得不到舒緩,她越發掙扎得厲害,力氣也驚人的大,才幾下,就有兩三個僕婦被她抓花了臉。
喫痛聲響起。
房間內鬧得人仰馬翻。
“先拿繩子過來,決不能再讓她撓下去!”林氏喝道。
一旁的小丫頭忙應聲下去。
是得捆起來,不然,她們也要跟着遭殃……
幾個僕婦死死箍着四娘子。
金妍珠淒厲的喊聲叫得她們每個人心裏發毛。
天,這得是多大的折磨啊!
這平日裏被蚊蟲叮咬一個包就已經特別癢了,四娘子這鑽心的癢,該多癢呢?
林氏一張臉溼漉漉的,彷彿剛從水中撈出來似的,分不清究竟是汗水還是淚水。她喘着粗氣,咬着下脣問馮媽媽道:“是那個賤婢下的藥?”
“是的夫人,宋姨娘的小丫頭最先發現的,老奴本領着衆人準備開早會,正好碰到三娘子從梧桐苑出來,她自己也承認了,一早回來,是來看妹妹了!”馮媽媽低着頭,如是說道。
這妹妹二字此刻聽來,萬分刺耳。林氏將下脣咬出血來,回頭看着嘶喊到喉嚨沙啞、渾身血跡斑駁的金妍珠,心痛得肝膽欲裂。
“那賤婢走了?”林氏渾身都在發抖。
“沒,在清風苑裏頭!”馮媽媽回道。
林氏一怔。
這小賤人不會無緣無故的回來,定是妍珠做了什麼事情,被她發現了。
自己的女兒自己知道,容易衝動,而且手段並不高明。
這一刻,林氏頗有種恨女不成鳳的無奈。
爲什麼不來跟她好好商量,爲什麼要自作主張的動手?
這賤婢膽敢下藥,還大搖大擺的在府中等着,一定是知道就算請了大夫,妍珠這症狀也是無法緩解。
她等着自己去求她……
林氏捏緊了手,轉頭對馮媽媽吩咐道:“阿馮,快,讓何田去衙門告訴老爺一聲,再趕緊去東市請個大夫過來!”
馮媽媽哎了一聲,急急去了。
林氏漸漸冷靜了下來,轉身走到榻旁,將已經捆綁起來,躺在榻上打滾的金妍珠摟到懷裏,哄着讓她安靜下來,可金妍珠根本就聽不進去,聲音越發拔高了。
“金瓔珞,你個恬不知恥的賤人,我詛咒你,詛咒你淪爲賤籍,受盡世間萬千男子玩弄,永世不得超生……”
“……爲什麼,爲什麼那個朝三暮四、奪人所愛的賤人可以毫髮無傷?”
“別以爲你躲得過這次就沒事,我就算死,也要拉你墊背……”
金妍珠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模樣再加上如此淒厲的喊聲,視覺畫面非常的詭異。
守着金妍珠的那些僕婦聽着這話,竟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這是一個閨閣娘子該說的話麼?
林氏心中大駭,拿出帕子將金妍珠的嘴堵上。
這萬一讓金元聽到……
“看着四娘子!”林氏囑咐了一句,起身,在耳房淨了手,往清風苑疾走而去。
院子裏,金子一手提着木桶,一手握着葫蘆瓢穿行在藥圃裏澆水。林氏領着青黛趕到清風苑的時候,正看到這一幕。
這賤婢……
林氏染着蔻丹的指甲幾乎沒入掌心!
“夫,夫人……”袁青青從長廊上跑下來,忙低頭欠身施禮。
金子早聽到聲響了,卻佯裝未覺,繼續手上的動作。
“三娘!”林氏站在院子裏,深吸了一口氣後纔開口喚道。
金子轉身,籠在日光裏的笑顏晶瑩剔透,宛若一塊上好的羊脂玉,聲音卻是淡漠,帶着一絲微不可察的倨傲:“夫人!”
林氏微微一顫,那神情,跟昔日裏的劉氏,何其相似!
“三娘,你對妍珠下那麼狠的手,竟是一點兒姐妹之情都不顧麼?你這是蓄意傷害,若是追究起來,就是老爺也不能偏袒與你!”林氏厲聲說道。
“狠手?姐妹之情?”金子哈哈一笑,隨即斂起了笑意,凝着林氏冷冷說道:“我曾說過,大家若是井水不犯河水,便相安無事的相處着。金妍珠言語上的冒犯,我可以不計較,可以不當一回事兒,可她昨天聯合外人對我做了什麼,她自己一清二楚。我今日這般,不過是對她小懲大誡,若是她再這般不知進退,下次便休怪我不再手下留情!”
“夫人,你也不必拿誰來壓我,你若想報官追究,就是告到州府,告到朝廷,我金瓔珞隨時奉陪!”
林氏死死咬着下脣。
這個賤婢,她怎麼敢,她怎麼敢?
妍珠究竟做了什麼?
難道她手中還握着證據不成?
見林氏怔神,青黛不由上前一步,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口,提醒道:“夫人,四娘子她還在……若沒解藥,可怎生是好?”
林氏回過神來,想起妍珠一身的抓傷和那張破了相的臉,緊咬着的下脣沁出了血。
恥辱,這是那個老賤人死後,十幾年來讓林氏覺得深爲恥辱的一件事。
“三娘,是我這個當母親的沒用,沒有教導好妍珠。母親不知道妍珠究竟錯了什麼錯事,但不管如何,都請你看在老爺和我的面子上,看在血濃於水的親情上,原諒她年幼無知。把解藥給母親好不好?算我求求你!”林氏紅着眼,晶瑩的淚滴在眼眶中打着圈兒,欲落不落,聲音哽咽。
金子從容走出藥圃,將木桶和葫蘆瓢交給袁青青,拍了拍手,往藤椅上一坐,笑道:“面子?血濃於水的親情?想我那時在清風苑裏病得快要死去的時候,夫人你可曾看我母親的面子,可曾看我與你那親生孩兒們血濃於水的手足親情,延醫施藥,給我清風苑上上下下一分飽暖?夫人,你不覺得現在再來談面子問題,談親情問題,爲時已晚麼?”
林氏睜大眼睛看着金子,似乎不相信這話竟會是這個不祥人說出來的。
這麼說,是認爲自己羽翼已豐,這麼說,是想就這些年的遭遇回來算賬報仇來了?
“你想要什麼交換條件?”林氏咬着牙問道。
“條件?”金子幽幽一笑,懶懶地倚在藤椅上,應道:“夫人倒是提醒我了,不過我暫時沒想到。”
“你……”林氏氣得一張臉都被血色漲紅,身子晃了幾晃,搖搖欲墜。
青黛忙扶住她,看了眼笑得風輕雲淡的金子,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貼在地面,誠摯的祈求道:“三娘子,求求您,求求您把解藥先給四娘子吧,不管她對您做了什麼,此番已經受了那麼大的教訓,她已經知錯了,求您救救她!”
金子瞟了青黛一眼,目光移向林氏,微微一笑。
這笑意是那麼的明顯。
這是讓她學着點兒,求她呢!
林氏擔心着金妍珠的情況,儘管心中對金子恨之入骨,卻不得不彎下了膝蓋。
“三娘,是我教女無方,求你原諒!”林氏低着頭,一滴淚奪眶而出,順着白皙的臉頰滑落。
金元和宋姨娘趕到清風苑的門口,看到的竟是這一幕。
二人相視一眼,滿臉的不可置信。
宋姨娘不由深望了幾眼,一抹戲謔從眼底滑過……
林氏這賤婦向三娘子下跪求饒了?!
哈哈,這賤婦也有今天吶!
“瓔珞……”金元這一聲輕喚,帶着意味不明的複雜的情緒交織其中,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梗在胸腔裏,漲得生疼。
他幾乎無法置信,那個讓妍珠變成那副模樣的人,竟是瓔珞……
這還是他的瓔珞兒麼?
金子看着金元一眼,又看了林氏一眼,脣角一勾,從袖袋裏取出一個白色的瓷瓶扔到林氏懷裏,淡淡道:“口服一次便好。順便告訴她,別一再用她那不上道的智商挑戰我的耐性!”
她說完,斂容起身,走到金元身邊,微微欠身,“父親,兒回百草莊了,改日再來看你!”
第三百七十三章 開鑼
馬車上,金子倚在軟榻上,緊緊閉着眼睛,不發一語。
她放在膝上的雙手交握着,骨節微微泛白。
前世,她是一名法醫,憑着一雙纖纖素手爲死者說話,爲受害者雪冤,從不曾做過任何違法的事情。可今天,同樣是這雙手,卻做出了不同於以往的,有悖於凜然與正義的事情。
但金子不後悔!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尺,去衡量自己的道德標準,去約束自己的行爲規範,讓自己的爲人處事儘量合情合理,不悖律法。可當這把尺不足以擋住內心所能接受的巨大沖擊後,所謂的道德與律法,便輕而易舉地在怒火的力量下摧毀崩塌。
金妍珠的下作手段顯然已經觸碰到了她的底線,這怨不得她!
袁青青安靜的坐在邊上,她的心情到現在依然沒有完全平復。從前在她心中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夫人,竟那樣卑微的跪在娘子面前,祈求原諒,這實在太讓她震驚了。
她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閉目養神的金子,黑黝黝的瞳眸裏閃過一絲敬佩,其中還有微不可察的慶幸夾雜其中!
金子還在心中尋思着該怎麼料理嚴素素,馬車卻陡然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兒?”袁青青機靈地挑起簾子,向車伕問道。
金子睜開眼睛,隔着細密的竹簾望向外面。
朗日當空,金色的光影籠罩大地,在街上印出斜飛的檐角。
車伕有些驚恐的望着斜擦過左側的一輛豪華大馬車。剛剛那馬車突然往他們這邊靠過來,車伕已經曳緊繮繩停下,卻依然因着慣性使然,蹭上了那馬車的車廂壁,留下了一道不小的擦痕。
這是個等級分明的社會,升斗小民不慎撞上貴族公子的車駕,若是貴人們追究起來,他們這些社會地位低賤的平民,就是不死也要脫層皮,所以此時車伕一臉驚恐,惶惶不安的看着對面的車駕。
正當車伕想要道歉解釋之際,豪華馬車的車廂門打開了。
“金娘子……”
鄭玉的聲音從外面飄進來。
金子整了整容,想起昨天在西湖大畫舫上答應鄭玉考慮去他小院赴宴的事情。
昨晚辰逸雪已經跟自己說得很清楚了,不希望自己再跟鄭玉有任何交集,而且案子的事情,已經有了很大的進展,估計很快就能將鄭玉抓捕歸案了。
不知道是自己沒有心情的緣故還是真的在意辰逸雪的感受,金子並沒有探出身子,依然端然跽坐在車廂內,不疾不徐的應道:“鄭公子,很抱歉,兒不能去你的別院赴宴了!”
“爲什麼?金娘子還在因爲昨天的事情生氣麼?”鄭玉的聲音帶着一絲擔憂。
金子微鄂。
鄭玉所指的是什麼事?
難道他竟派人盯着自己?
不等金子發問,鄭玉便從車上跳下來,大步走到金子的車廂邊上,隔着車窗的竹簾,望着車內端坐的倩影,低聲說道:“昨天在客棧發生的事情,在下已經知道了。金娘子你受驚了,嚴素素那個女人,竟然做出如此狠毒的事情,實在是可惡至極,在下一定不會放過她。”
鄭玉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他看着依然端坐不語的金子,續道:“在下知道就算事後再怎麼追究,也不能彌補金娘子受到的驚嚇,所幸昨天並沒有……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呵呵……”金子笑了笑,側首看着車窗外挺拔高大的身影,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縮着。
鄭玉,不愧是天底下最渣的賤男。嚴素素這麼做,倒也是情有可原,一葉障目,爲愛迷失自己,可她換來的究竟是什麼?
一個渣渣的厭惡與唾棄!
真是可憐啊可悲啊可嘆啊……
也罷,這樣可憐的女人,何至於自己出手?
她已然將自己逼上了絕路!
“多謝鄭公子關心,不過兒確實沒有任何心情赴宴了,還望見諒!”金子冷冷淡淡的回道。
鄭玉心中雖有不甘,但也知道在這個時候要表現得貼心才能博得好感,便不多言勉強,只是囑咐金子要多休息,放開懷抱。
金子敷衍的應了一聲好,便藉口身體不適,讓車伕啓程。
車伕鬆了一口氣,所幸那公子跟僱主是熟人,不然,他還真得喫不了兜着走啊!
……
回了仁善堂,金子有些疲憊地靠在診室內的軟榻上。
從房門口走過的葉懷壁突然停下腳步,探頭望了房內的人兒一眼,抬手輕輕敲了敲門扉。
“葉師兄!”金子探出身子,含笑喚了一句。
葉懷壁笑容可掬,從容走進診室,柔聲問道:“師妹很累麼?師父不在這些天,你倒是受累了!”
金子忙擺擺手,笑道:“師兄這是揶揄我麼?你們不嫌棄我礙地兒就行了,我哪有受什麼累……”
“師妹這些天忙的,仁善堂上上下下都是有目共睹的!”葉懷壁沒有拘着,兀自在金子對面的蒲團上跽坐下來,抬眸看着神色倦倦的金子,關切道:“累了就歇着。早上看了一下診病記錄,才知道師妹你昨天竟出診了那麼嚴重兇險的病症。雖說醫者父母心,但有些病症還是要量……”
他頓了頓,修改了措辭後續道:“要非常小心纔行,師妹醫術悟性比我更高,相信也能明白其中道理。”
金子點頭,她能理解葉懷壁的意思,畢竟梅毒花柳這些病症,在沒有抗生素的古代,都是非常悚人的疾病。不好治,還有可能被感染的風險,所以,一般的醫者,都不會冒險接診這樣的病人。
“我知道了,謝謝葉師兄提醒,我會量力而行的!”金子笑答。
葉懷壁有些不好意思,雖然他說的在理,但事實上,他的做法並不值得提倡。若是所有醫者都避醫,那病患又該當如何?在絕望中受病痛折磨而死麼?
金子見他神色掙扎,微帶尷尬,知道他內心定然也不好受。
俗話說不做不死。
有些時候,你袖手旁觀,不出手相助不是錯,也不必承擔任何責任,但有時候你強出頭,認爲是大義,出手了,出了事情,就是你的錯!
那時候,金妍珠發了瘧疾,樁媽媽不正是因爲這個擔心自己麼?
“對了,淮南道那邊的疫情如何了?”金子轉開話題問道。
葉懷壁的面容漾出一朵淺淺的笑,濯濯柔亮,看起來很是俊朗。
“疫情已經得到控制了,師父研製出來的藥已經讓好些感染瘧疾的衙差轉危爲安了。師父或許過兩日便能回來!”葉懷壁說道。
金子點點頭,應道:“如此甚好!”
……
桃源縣衙門。
午後的衙門靜悄悄的,後衙書房的門緊閉着,金元伏案埋首,全身心地投入公事。
他看完這半年多桃源縣上繳的課稅後,在卷宗上簽名蓋章,準備上繳戶部。
右手邊上堆着厚厚一疊卷宗,這是花了大半天處理好的,換了以前,這些夠他花三天功夫了。
金元又在一個卷宗上簽名蓋章後,伸手一撈,左手邊待處理的公文,已經全部批閱完畢。
他苦笑一聲,將筆擱下,吐了長長一口濁氣,靠在圓腰胡牀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努力不去想,一想,便覺得渾身脫力。
張師爺在書房外輕輕敲響門扉,低聲喚道:“大人……”
書房內嗯了一聲,傳來一聲沙啞的回應:“進來吧!”
張師爺應了一聲是,託着一張卷宗,推門進去。
“大人,這是辰郎君送過來的!”張師爺將卷宗遞過去,說道。
金元信手接過,將卷宗打開,細細看了起來。
片刻後,金元將卷宗放下,倦色隨着一聲吐氣煙消雲散,一雙赤紅雙眼有精光一閃而過。
他笑了笑,對張師爺說道:“好戲要開鑼了,那便按着辰郎君說的步驟辦吧,讓遊順的家屬先鬧上一鬧!”
張師爺捻着鬍子笑着附和道:“是,已經將那管事的住址透露給遊順的親屬了!”
……
鄭玉的小院門口,圍着烏壓壓一羣葛布麻衣的平頭百姓,他們手中持着棍棒,口中喊着鄭玉院中管事李某的名字。
喊話聲如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席捲而來,侵襲着院中每個人的聽覺神經。
鄭玉在堂屋中暴怒,將屋內可以砸的瓷瓶玉器全部掃了個一乾二淨。
“那個遊順家屬這是怎麼回事兒?當初不是說得好好的麼?阿玉,你該不會是抽起他那病癆兒子的治療費吧?”曾毅擰着眉頭看着暴走的鄭玉。
“放你孃的屁!”鄭玉的臉色陰鬱得就像要喫人一般,怒吼道:“你認爲我會吝惜那一點施捨的銀錢?”
被鄭玉遷怒已經是家常便飯事情,六公子對這點,已經有了免疫。
曾毅訕訕一笑,忙解釋道:“不是說吝惜,是擔心你貴人事忙,忘了嘛。不過這治療費應該都是從賬房支的吧,該不會是你家老李中飽私囊了?”
此話一出,鄭玉一張臉更是陰雲密佈。
他厲喝一聲,命人速去傳喚老李。
管事李某早在遊順親人領着大班人圍小院的時候就從小門開溜了。
這圍小院的事情,公子能解決,但自己挪用治療費的事情,若是私下挑明請罪,還能有迴旋餘地,可現在被遊順親屬掀開,公子盛怒之下,定不會輕饒於他。
他們是如何找到這裏來的?
管事李某百思不得其解,他就是篤定遊順親屬就算拿不到治療費,也無法奈何,才膽敢明目張膽的挪用。
這下該如何是好?
李某捂着胸口一顆砰砰亂撞的心,惶惶地加快腳步,往小巷的出口奔去。
第三百七十四章 進展
管事老李急匆匆地走出巷口,因垂着頭,沒看清來人,兜頭撞上一堵人牆。
一聲悶響,老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面目全非的臉。
“桂……桂……”老李抬起一根手指,指着眼前的桂勇,驚得舌頭打結,久久不能完整的喊出他的名字。
倒不是因爲桂勇的面貌讓他如此失態,桂勇怎麼說跟他相處也有一些時日了,對他那可怖的面貌已經習慣成自然。只是桂勇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老李的一顆心就像瞬間墜入了深淵一般,他幾乎可以預見自己被帶回去公子面前,會是怎樣的下場。
嚴娘子,那個曾被他捧在手心裏的美嬌娘,公子他說捨棄便能捨棄,還能做得那般狠絕……何況是他……
老李只覺得自己頭皮在一陣陣的發麻,雙手撐在身後,挪着屁股不斷往後退,啞聲求道:“桂勇,看在我平日裏對你多加照拂的份兒上,放我走,求你……”
桂勇一雙冷淡無光的眼眸裏陡然如升起的星辰般,泛着熠熠的神光。他嘴角凝着笑意,面上被損毀的肌肉隨着笑意牽動,看起來越發猙獰恐怖。
“你現在走不了。出了巷子,便有賭坊的人在尋你的下落,前有狼後有虎,左右都是難逃一死!”桂勇的聲音啞色破敗,猶如夜晚悲鳴的夜梟。
老李驚得長大嘴巴,不是因爲桂勇的話,而是因爲桂勇開口說話了。
“你不是啞巴麼?怎……怎麼突然間能說話了?”老李驚疑難當,顫顫的身子猛地一滯,停止了動作,驚呼道:“你之前都是裝的,你根本就沒有啞,你是裝的……”
“現在不是討論我是否啞巴的問題,而是你能不能活的問題。”桂勇面無表情的看着老李。
這話讓老李猶如夢中初醒。
沒錯,桂勇是否啞巴跟他沒有直接的關係,現在是公子要找他,賭坊的人要找他,而這兩方,隨便落入哪一方之手,他都沒有好果子喫。
眼下他所要考慮的是能不能活的問題?
老李猛的抬頭,看着如枯樹一般挺直站在面前的桂勇,連滾帶爬的抱住他的大腿,祈求道:“桂勇,你有辦法是不是,求你救救我,我給你磕頭,我當牛做馬的報答你……”
桂勇露出一絲戲謔的笑,啞然道:“我救不得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老李眨了眨一雙充滿迷惑的眼睛,怔怔的看着桂勇。
只有我自己?
“桂……桂勇,求你指點迷津!”老李哽聲道。
……
後衙正堂。
桂勇跽坐在一側的蒲團上,手裏端着一盞茶,一張被毀的面容籠在嫋嫋騰起的白霧後面,神情並看不真切。他一直保持着一個姿態,彷彿入定一般無喜無波,只是那雙靜然捧着的茶盞手不時發出輕微的顫響,卻在明確的昭示着他內心的不平靜。
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鄭玉小院的管事老李。
從他進入縣衙門的那一刻開始,他的心情就不曾平靜過。
此刻的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走在懸空的鋼絲上,上下不得,膽戰心驚。
可他現在真的毫無退路,複雜的情緒就像潮水一般,一波一波侵襲着他的心智,讓他如感芒刺在背。
桂勇說的辦法真的可行麼?
出賣了公子,他難道不會死得更快?
可眼下還能有其他的辦法麼?
什麼都不做的話,興許走出衙門就得死,被賭坊的人抓住要死,被公子抓回去,就算不死,那折磨也絕對是生不如死……
老李在堂屋內來回踱着步,安靜的正堂中,除了他的焦慮的嘆氣聲,便只剩下行走間衣料的窸窣聲了。
趙虎和張師爺站在迴廊的雕花大窗前,看着裏面一動一靜的倆人,彼此相視一眼,微微一笑。
“老夫這就去請大人過來?”張師爺帶着一絲詢問看着趙虎問道。
趙虎虎目微微眯起,擺手低聲道:“依着辰郎君的意思,是再等等。張師爺,這樣……”趙虎壓低嗓音,貼近張師爺的耳邊小聲細語了一番。
張師爺一面捻着下巴的鬍子,一面點頭應好。
趙虎吩咐完,又深望了裏頭的桂勇一眼,幽幽一笑,便朝張師爺微微拱手,順着迴廊往外頭走去。
張師爺整了整容,揹着手走向堂屋正門。
“張師爺來了!”外頭守着的衙差推開堂屋的木門,一面對屋內的二人提醒道。
老李的腳步一頓,不過他到底也在鄭玉身邊聽差,且來的也不是金大人,只是師爺,他還不至於緊張惶恐。
老李瞟了眼同樣起身相迎的桂勇,二人退到一旁,微微躬身施禮,“見過張師爺!”
“二位不必多禮,讓二位久候了,剛剛四海賭坊那邊出了個小麻煩,有個賭徒差點被四海賭坊的打手打死在賭坊內,有百姓報了案,大人少不得要先去處理處理。”張師爺含着淡淡的笑意說道。
桂勇低着頭,嘴角噙着一絲淺笑。
老李則面有駭色,努力沉了兩息後,才勉強扯出一抹笑,拱手道:“無妨,大人處理正事要緊!”
……
偵探館一樓的會客廳內。
慕容瑾含笑接待了趙虎。
成子將一盞茶放在趙虎的面前,施了禮,便退了下去。
慕容瑾揚手對趙虎招呼道:“趙捕頭請喝茶!”
趙虎朝慕容瑾拱了拱手,笑着答了一聲請,便兀自端起茶盞,送到嘴邊淺淺抿了一口。
“辰郎君不在?”趙虎放下茶盞,笑問道。
慕容瑾點點頭,心中不由嘀咕一聲:金娘子不在,辰郎君出來也沒意思啊……
“那就勞慕容公子跟辰郎君說一聲,承蒙辰郎君提供的資料,某已經跟桂勇私下接觸過了,他已經答應出面指正鄭玉,不過桂勇也提出了一個要求,要大人爲他枉死的親人洗刷冤屈,還他們一個清白!”趙虎說道。
慕容瑾俊眉微微一挑,趙虎話中說的雖然是大人,但慕容瑾知道他說這話是個什麼意思,這是要讓他們偵探館代勞的意思吧?
慕容瑾自從知道潘琇這個案子事關七公子鄭玉之後,便滿心的自責,恨自己當初接了這麼個燙手山芋。那鄭玉可不是他們偵探館輕易就能動的善茬,況且還是在辰郎君隱瞞真實身份的情況下,真真是苦差事一份,他眼下只求着這案子順順利利的了結,沒曾想趙捕頭在這時竟又塞了一個案子過來,這也太……
這事情他不能輕易應承什麼,辰郎君的脾性他現在最是清楚不過了,他可不敢隨意替他拿什麼主意。
因此,慕容瑾也佯裝沒有聽懂,打着哈哈笑道:“這個桂勇還真敢說,他這一次站出來,其實不也是爲了替他們死去的家人報仇麼?鄭玉爲了一己私利害得他們家破人亡的,這次藉着潘娘子的案子,也算給他們家報仇了,要不然,憑着他自己,想要報仇雪恨,得等到猴年馬月不是?這還提條件,真是認不清現實啊!”
趙虎微一沉吟,點頭一笑道:“可桂勇這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啊,只是想爲枉死的家人討回一個公道,這是爲人子,爲人夫,爲人父所必須要承擔的責任啊,無可厚非!”
慕容瑾砸了咂舌。
我的乖乖!
爲人子、爲人夫、爲人父?
敢情他一家幾口老老少少都讓鄭玉給害死了?
那不是比潘娘子還要深的血海深仇?
那這事兒,是跟辰郎君通通氣兒?
慕容瑾怔怔出了一會兒神,趙虎還跟他說了什麼,他沒仔細聽,直到趙虎站起身來,說要回衙門跟大人合計合計,慕容瑾才起身相送。
……
日落黃昏的時候,金子才領着袁青青乘馬車回百草莊。
她是直接從紅牡丹那小院回來的,從上一次看診回來後,金子便向辰語瞳討要了兩支青黴菌的提取液,今日是專程過去看看紅牡丹的病情,簡單做了一下皮試後,見並無過敏反應,便爲她進行了青黴菌注射。
笑笑正坐在廊下,有些無精打采的繡着帕子,見娘子回來了,纔打起精神,笑着迎上去。
“娘子……”笑笑低低的喚了一句。
金子掃了笑笑一眼,笑着問道:“今天感覺如何?湯藥可有喝?”
“奴婢已經無礙了。”笑笑說完,看了看院外,低聲說道:“娘子,老神醫回來了!”
“師父回來了?”金子眼睛一亮,旋即笑道:“那說明淮南府那邊的疫情已經完全得到控制了,這是好事兒啊。青青,去準備溫水洗漱,我換身衣裳,就去給師父老人家請安!”
袁青青忙應了一聲是,提着藥箱進屋去了。
金子眼神微微閃動,準備進屋,卻見笑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擔心她因爲那事兒產生心理陰影,正待開解,卻見笑笑從懷裏掏出一份物事,交到金子手裏,囁諾道:“娘子,這是剛剛小童帶進來的,說是一個叫鄭郎君的男子託人送過來的,奴婢想,這一定是那個鄭玉送的。”
笑笑已經知道這次設計她們的人是嚴素素和金妍珠了,嚴素素因何會對娘子下手,笑笑怎會不明白,說到底都是因爲那個人渣公子鄭玉,所以,對於鄭玉,笑笑的厭惡非常明顯。
金子脣角勾動,信手接過信封,打開,抽出裏面的紙張,看了一眼,便笑了。
那笑意帶着複雜的情緒,笑笑不知道,那鄭玉究竟跟娘子說了什麼,怎麼娘子是這樣的反應。
“娘子,那鄭玉他……”笑笑神色充滿擔憂。
金子將紙張揉進掌心裏,只淡淡道:“嚴家倒了,嚴素素被送進了青樓。”
笑笑猛然睜大眼睛。
“鄭玉竟這樣對待自己曾經的紅顏知己!真夠狠的!”金子眼中一片悲涼,對那個一頭撞了南牆的嚴素素,感到萬分悲涼,她不僅毀了自己,也害了自己的家人。
第三百七十五章 疫源
金子洗漱後換了一套家常短襦,便徑直往小廚房而去。
樁媽媽正在裏頭擇菜準備晚膳,見金子含笑站在門口,一面卷着袖口,已知道她的意圖,忙開口說道:“娘子,廚房油煙重,且你都累一天了,快去屋裏歇着,可別跟老奴爭搶活計。”
金子卻是不以爲意的笑了笑,擠進廚房裏,掃了一眼樁媽媽準備好放在流水臺上的食材,淡淡道:“我可沒有想要跟媽媽你爭搶活計,只是師父剛回來,他老人家舟車勞頓的,又是在疫區那種地方呆了好些日子,我想着給他做些清淡開胃的飯菜送過去。”
樁媽媽眼中笑意盈盈,點頭道:“娘子有心了,老神醫一定很高興!”
金子但笑不語,挑選了一些合適的食材,便麻利的動起手來了。
一個時辰後,金子拎着食盒走進老神醫的院子。
廊下已經升起了燈籠,紅彤彤的光暈透過絹紗照在一角挺拔蔥翠的修竹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倒影。
小童從迴廊上迎出來,微微欠了欠身,笑喚道:“是珞師姐來了!”
“嗯,師父還沒用過膳吧?”金子問道。
小童擺了擺手,打起簾子,調皮的說道:“師父正等着師姐你送晚膳來。”他說完,吸了吸鼻子,咧嘴一笑:“師姐的手藝真是沒得說,真香!”
金子嘿嘿一笑,看着小童一副油嘴滑舌小饞貓的模樣,抬手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子,不好意思的應道:“這次師姐只准備了師父的,下次再做給你喫。”
小童靈動的轉了轉眸子,神采奕奕,揚起一根細長的手指笑道:“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金子含笑說完,閃身進入屋內。
靜謐的房間裏,老神醫亦如往昔般穿着白色的廣袖長袍,如塑像一般,巋然不動的端坐在幾前,氣韻超然,一派仙風道骨。
不過連日的長途跋涉,在他修長的眉眼間染上了幾分風塵僕僕的倦意。
金子喊了一聲師父,便踩着棉襪步入室內。
師徒二人一面用着晚膳,一面閒談着。
金子端起老神醫面前空了的瓷碗,又爲他添了一碗潤肺湯。
“師父多喝一碗。北沙蔘、百合和無花果皆有潤肺的功能,正適合師父您!”金子將瓷碗放在老神醫面前,抬起頭笑道。
老神醫也看着金子,一臉慈愛的笑意。
徒兒的心意他這個當師父的,自然明白。
“好!”他說完,端起瓷碗,將湯水喝完,纔將這次淮南州府疫症情況跟金子說了一遍。
金子端坐在矮几的一旁,靜靜地聽他講完疫情,沉吟了片刻後才問道:“師父的意思是有人在水中投了傷寒病毒,才導致了這次的疫症?”
老神醫點點頭,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帕子抹了抹嘴角後才道:“爲師認爲,行兇者之所以會在水井中投毒,主要還是針對牢獄中的重犯。水井裏的水是專供給牢獄中的犯人,與外面百姓飲用的水源並不相通,這也是爲何疫症沒有大面積擴散的原因!”
金子擰着眉頭,有些不明白這個行兇者的用意。
之前聽金昊欽講過,淮南府染上瘟疫的那個監牢,關押的都是一些重刑犯罪分子,有很多都是秋後就要處斬的,行兇者來這一出,真的讓人想不明白他的動機。
難道行兇者跟裏面的某個人有深仇大恨,等不得他秋後處決,所以冒險在水井中下傷寒病邪?
監牢重地,守衛森嚴,這人是怎麼進去的?
“師父,那監牢裏犯人……”金子抬眸看着老神醫。
老神醫吐了一口氣,嘆聲道:“都沒了,好在監牢外圍後期受感染的獄卒都救了回來。”他眯着眸子,略有些枯皺的手抬起,捋了捋下顎雪白的長鬚,低喃道:“一念天堂一念地獄,那人的一念之差,便讓許多無辜者枉送性命。”
金子心中沉沉,身爲法醫,她已然見慣生死,但每每聽到死亡這樣的字眼,她還是無法表現得輕鬆。
陪着老神醫說了一會兒話,金子便將食盒收拾好,起身告退。
……
夜涼如水,星辰寥寥。
墨藍色的天際與遠山連成一片,影影綽綽間,只覺一片空濛。
龍廷軒寬袍緩帶,沿着小徑漫步花圃間。
濃密的墨髮披散在肩上,晶瑩白皙的額角垂着溼漉漉的幾縷,髮尾還有晶瑩的水珠不斷滴落,在錦緞白袍上印出深深淺淺的水痕,顯然是剛剛沐浴出來。
他剛在一塊大青石上躺了下來,阿桑便爲他送來了一盞香茗。
“少主,這是郡主命人送來的新茶,老奴特意泡了過來,給您嚐嚐鮮!”阿桑沒有一絲褶皺的面容依然瘦削刻薄,他揚起蘭花指,將茶湯送到龍廷軒面前。
龍廷軒微側着身子,冥黑如墨的眸子掃過茶湯,微微一笑,端起茶杯,送到嘴邊淺嘗一口。
“茶藝見長,這次又浪費了本王多少茶葉?”龍廷軒懶懶問道。
阿桑嘴角一挑,想起上次也是蕙蘭郡主送了上好的茶葉來,自己爲了表示對茶藝水準的精益求精,結果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讓少主白白訓了一頓。
這是什麼茶?
月朗山上辰莊出品的茶葉,真真的有價無市!
“沒,老奴哪敢浪費一片兒?”阿桑笑了笑。
龍廷軒嗯了一聲,含了一口在嘴裏,仰躺着,望着寂寥的天際,不再言語。
淮南府的瘟疫,終於落幕了,一切又是塵歸塵,土歸土。
唔,這樣挺好!
他將口中回甘的茶湯嚥下,眯起了眼睛,犀利的眸光隨着閉眼的動作斂起鋒芒。
八月中秋舉家團圓的時候,龍廷軒這個尊貴的王爺卻擔任了按察使一職深入淮南道疫區,與八月十六進宮正式參選秀女的日子擦肩而過,這讓作爲生母的容妃感到非常不滿意。她之所以會向聖上進言,要求放寬淮南道和江南道的秀女名額,全因自己兒子的干係,沒曾想選上來的秀女,兒子不但沒有獲得優先選擇權,還給他安了個按察使職位打發到那麼兇險的瘟疫地區去。
容妃爲此嘔了幾天氣,倒是龍廷軒,卻彷彿鬆了一口氣一般。
這能避開秀女遴選,對他來說,是絕對的好處,特別是沒有金子的秀女大軍,對他來說根本毫無意義。
也因着秀女大選,不僅皇帝充盈後宮,也有許多的皇子皇侄要奉旨大婚,喜事重重下,便有朝臣上諫大赦天下。
大赦,意味着什麼?
這對天下百姓來說,大赦便是皇恩浩蕩的一種體現。
不管是雞鳴狗盜之徒,坑蒙拐騙之輩,都有機會從監牢裏走出來,重見天日,開啓新生。
而那些準備秋後處斬的,則緩行改爲流放。
但淮南府監牢內關押的那些人,卻是皇帝最忌憚的,這些人留着,就是他心裏的一根刺。
而這一次意外,他們在衆人的唏噓裏,可悲的死去了。
是他們的福薄!
聖上皇恩浩蕩,大赦天下,奈何他們病邪侵體,死於非命。
許久,就在阿桑以爲少主沉沉睡去之際,他忽而開口問道:“鄭玉的案子如何了?”
阿桑一頓,收回邁出去的步伐,躬身站在大青石邊上,低聲應道:“錦書說辰郎君已經將證據都理清楚了,有了人證還有物證,這次,鄭玉怕是難逃一劫了!”
龍廷軒倏地睜開眼睛,眸光清湛微微閃動。
“哦?那可要去瞧瞧!本王最喜歡的就是瞧熱鬧了!”龍廷軒哈哈笑道。
“少主,您這一去,怕不止瞧熱鬧那麼簡單呢!”阿桑見龍廷軒眯着眼睛看他,便接着道:“您忘了,您現在可是按察使,金大人那傢伙,將案子拖到現在,估摸着也是看少主您回來了,想要將案子交給您處理呢,畢竟鄭玉的身份擺在那兒,沒有您坐鎮,他一個小小縣丞,怕是膽量不足!”
龍廷軒嗤笑一聲,問道:“你的意思是他們之所以籌備至今不辦鄭玉,是爲了等本王?這趟是本王被他們算計了?”
阿桑扯了扯嘴角,他敢說英明神武的逍遙王按察使大人被人算計了麼?
天可憐見,給他十個八個熊膽,他也不敢這麼說啊!
“少主,老奴不是這個意思……”阿桑乾笑一聲,忙扯開話題,將金子前天受驚的事情呼啦啦的跟龍廷軒說了。
龍廷軒蹭一聲從大青石上竄起來,嘴角含着森森笑意看着阿桑道:“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你竟拖到現在才告訴本王?!”
阿桑看到龍廷軒撐在青石上的大手青筋暴凸,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咚一聲跪下,解釋道:“金娘子沒出事兒,啥事都沒有。”
龍廷軒抬起腳,直接將阿桑踹翻在花圃裏。
他咬着牙,腮幫子鼓鼓的發出咯咯的聲音,啞聲道:“她若是真出了事兒,本王就不是給你喫這一腳!”
龍廷軒說完,轉身大步走出花圃。
阿桑一手揉着差點兒被摔成兩瓣的屁股,一手叉着腰,一瘸一拐的從花圃裏走出來,心中腹誹:真是命苦啊,這事兒又不是他乾的,怎麼就一把火燒到他身上來了?
他跌跌撞撞的追上去,卻見龍廷軒陡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沉着一張陰雲密佈的妖孽俊顏,冷冷道:“收拾一下,馬上去桃源縣!”
“現在?”阿桑驚訝的張大嘴,指了指天色,剛想勸一勸是否明日再出發,見少主嘴角漾出一抹溫和的淺笑,喉嚨微微鼓動,轉而道:“是,老奴這就去準備!”
第三百七十六章 焦慮
梧桐苑裏氣氛靜謐得令人壓抑。
金妍珠渾身包得嚴嚴實實,臉上纏着雪白的紗布,唯有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和一張嘴露在外面。
那天鑽心的癢,嘶聲裂肺的叫喊後,在解藥的緩解下沉沉睡去,醒來的那一刻,癢的感覺已經褪去,剩下的,是全身上上下下一陣又一陣的刺痛。
哭過、喊過、發泄過,結果如此,她待如何?
去殺了她麼?
她有什麼能力去殺她?
就算殺了她,她的模樣就能變回來了?
金妍珠怔怔的望着帳頂,神情呆滯。
秦媽媽親自將熬好的湯藥送進院子,沐沐接過來,道了一聲有勞媽媽,便徑直將藥送進了房間。
“娘子,喝藥了,這是葉二夫人特意命人從州府送來的藥方,對傷疤傷痕有很好的癒合作用,她跟夫人說藥雖苦,但一定要娘子你堅持喝。”沐沐一面喋喋說着,一面端着藥碗,在木榻邊上坐下。
金妍珠沒有反應。
沐沐又喚了幾句,金妍珠的眼睛陡然恢復聚焦,她銳利的目光掃向沐沐,小丫頭不由心口一顫,藥碗差點兒脫手打翻。
“娘子……”
“哈哈,殺了她沒用,殺了她沒用,哈哈,我要讓她身敗名裂,臭名昭著,看誰還會要她!這個不要臉的賤婢,賤婢!”金妍珠又開始歇斯底里的喊叫起來,只是臉上纏着紗布聲音悶悶的,透着一股子意味不明的詭異。
她大聲的笑着,笑得整個身子發顫,笑得一旁的沐沐只覺得頭皮發麻。
“啊,血,血滲出來了……”沐沐驚叫了一聲。
金妍珠笑得太厲害,臉上的傷口都崩開了,殷紅的血絲將雪白的紗布染上了點點紅斑。
“娘子,求你,別笑了,傷口裂了!”沐沐將急忙將藥碗擱在一旁,擰着鼻子哭求道。
金妍珠笑得眼淚都出來。
她咬着脣,笑聲終於停止了,只是她眼中的恨意,卻是越發深刻了。
賤人,你害我變成這副模樣,你也休想獨善其身!
“母親在哪兒,去請母親過來,快去……”金妍珠轉頭看着哭得抽抽搭搭的沐沐,厲聲喝道。
金妍珠從那天被金子用了藥之後,就變得格外暴躁,沐沐不敢忤逆,忙擦乾眼淚,道了一聲是,便急急跑了出去。
看着沐沐從院門口跑過去,秋霜院門口的小丫頭轉身進入院子,打起簾子進屋。
室內,宋姨娘正逗着兒子榮哥兒玩。
小丫頭走到宋姨娘身旁,附在她耳邊細語。
宋姨娘聽完小丫頭的話,笑了笑,抬起一雙明亮的眼睛,低聲問道:“讓你下注,你賭誰贏?”
“奴婢不敢揣測!”小丫頭低頭道。
宋姨娘呵呵一笑,道:“還需要怎麼揣測?這不明擺着麼?三娘子可曾因此事受過老爺一句訓斥?”
小丫頭恍然的點點頭,那天三娘子對四娘子做了那等事兒,老爺竟不曾當面質問她半句!
想起金妍珠聯合外人設局害金子的這件事,宋姨娘便覺得可笑,櫻紅的脣瓣間溢出兩個字:“蠢貨!”
……
鄭玉這兩天心情沒來由的焦躁。
遊順家屬圍鬧,老李失蹤,就連那個醜八怪啞巴桂勇,也不見蹤影。
他剛剛在別院內大罵一通發泄情緒後,便催着家丁趕緊出去找人,找不到就直接報官。
老李失蹤是因爲畏罪潛逃,那桂勇又是因爲什麼?
家丁們都深知這個公子的脾氣,一刻也不敢耽誤,呼啦啦的緊趕着出門尋人去了。
柳泓和曾毅進門的時候,正好遇到了魚貫而出的家丁護院。柳泓搭着曾毅的肩膀,優哉遊哉地靠在門邊,笑眯眯的問道:“阿玉,你一大早又喫了火藥了?”
鄭玉怒瞪了他們一眼,將懷裏的一封信扔到他們腳下,兀自走進院落的涼亭裏坐下。
柳泓低頭操起信箋,看了一眼後,笑道:“瘟疫過去了,這是好事兒啊,阿玉,鄭大人是要你回去了?”
鄭玉嗯了一聲,拿起茶壺對着壺嘴吸了一口茶。
“那就回去唄,老實說,這桃源縣老子我是呆膩了。”曾毅插嘴說道。
鄭玉沉着臉沒有說話。
“阿玉,你是因爲老李幹歪了的那件事擔心?”柳泓見他神色鬱郁,以爲他在擔心潘琇的案子,不由開口勸慰道:“案子都結了,金縣丞都將罪名扣潘老兒身上了,你還瞎擔心什麼?至於遊順的家屬,上次一陣棍棒伺候,許也不敢再來。咱們找人繼續尋老李下落,這老小子是活膩了,連阿玉你的錢也敢貪,還貪得這般明目張膽,簡直不知死活。別說阿玉你,就是兄弟我,也是一肚子火!”
鄭玉依然沒有搭話,怔怔出着神。
柳泓和曾毅相視一眼。
“阿玉不會是捨不得金娘子吧?你要真喜歡人家,會淮南府後跟鄭大人說一聲,找個冰人上門提親得了。”曾毅笑着揶揄道。
鄭玉緩緩回過神來,目光掃過二人一眼,沉了一息道:“我總覺得老李和桂勇的失蹤有些奇怪。你們說案子止步於潘亦文,可這兩天我卻有些心神不寧,別忘了遊順現在還在牢房裏關着,若是他反咬一口那就不妙了!”
曾毅點點頭,附和道:“阿玉你考慮的有道理,遊順的家屬是老李私下接觸交易的,咱們必須要先官府一步,將老李挖出來,不然,這手尾還真是長。只要老李閉嘴了,那就沒有證據證明遊順是咱們安排的,沒有證據,官府能耐我們何?”
柳泓也笑着應是。
鄭玉擰着眉頭,在眉心處擠出一個小小的川字。
“潘亦文確定已經死了?”他似還有些顧慮,回頭望着柳泓再次確認道。
“打聽過了,牢房裏說是暴病,可到底是爆啥死的,咱不是一清二楚麼?”柳泓哈哈一笑道,臉上神色略帶遺憾,沒有看到那老傢伙暴亡的模樣,實在有些可惜。
鄭玉眼中閃過一絲狠利的精光,抿着嘴笑道:“死得好!”
其實之前鄭玉對潘亦文下手,一方面是憤怒潘亦文染指了潘琇,另一方面是因爲潘亦文知道了一些事情。雖然公堂上,潘亦文並未曾將鄭玉等人咬出來,可鄭玉知道,潘亦文這麼做是爲了什麼。鄭玉從不喜歡被人拿捏着什麼把柄作爲交換的條件,再說潘亦文犯了他鄭玉的大忌,他不死,難消其心頭之恨。
三人在涼亭裏漫天海聊了一陣,其他三位公子也晃悠悠的從院外進來了。
柳泓起身,讓婢子去準備酒水,回頭一看那三人,個個無精打采的,不由皺眉問道:“怎麼個個一副死人臉?”
走在前頭的一名白袍公子打了一個呵欠,掀起袍角,屁股往石凳上一坐,撈起一杯茶,喫了一口,啞聲道:“阿風怕是不大妙!”
鄭玉抬眸瞟了他一眼,冷冷問道:“怎說?”
“今日我過去一瞧,那處都長滿紅點了!”白袍公子指着胯下的位置。
鄭玉一臉嫌惡的表情,其他四公子聞言,面色也頗有退避三舍的驚恐。
“都說人不風流枉少年,哈哈,此番阿風是要做風流鬼而死了……”柳泓帶着滿臉戲謔的笑意。
剛剛來的那三人公子聞言,不由怒瞪了柳泓一眼。
這是做兄弟該有的態度麼?
兄弟都那樣了,還說出這等風涼話來。
柳泓見那三人似乎憤憤,不由譏諷道:“誰讓那廝好賴不分來者不拒?染上這病,能怨得了誰?我告訴你們啊,最好離那小子遠點兒,這病可是會傳染的,你們嫌命長,老子卻還想多活幾年!”
“阿泓,你怎麼說話呢?那是阿風,咱們的弟兄,你怎能這樣唾棄他?想來你是從沒當咱們是兄弟啊?”白袍公子怒氣騰騰的從石凳上站起來,拍了一下臺面質問道。
二人之間的氣息瞬時暴漲,一副劍拔弩張的架勢。
曾毅忙拉住柳泓,揉了揉他的後心勸了幾句。白袍公子也被身後的人拉住,二人怒視着對方。
鄭玉本來心情就不好,又見自己人內訌就要幹起來的模樣,不由怒喝了一聲,讓他們二人都閉嘴。
涼亭內靜默了片刻。
一行人眼觀鼻鼻觀心的看了看彼此。
“阿玉,你說當如何?”曾毅打破沉默開口問道。
“父親來信催促了,後天咱們就起程,至於阿風,病得七葷八素的,留幾個人護衛婢子照顧他,待回了淮南,再告訴他父母親,找人接他回去!”鄭玉面無表情的說道。
“爲何不讓他跟咱們一道回去?”白袍公子抬頭問道。
“你既然這麼夠意思,不如你留下陪阿風一道回吧!”柳泓冷笑道。
“你……”白袍公子伸手指向柳泓,氣得額頭青筋暴凸。
鄭玉揚起手,冷冷道:“行了,就這樣,不服氣都給我滾……”
衆人又閉上了嘴巴,只剩下衣袍的窸窣聲。
婢子端着酒盞步入涼亭,躬身施禮後,走到鄭玉身邊,開口稟報道:“公子,外面來了幾名公差,說有事情想請公子去衙門一趟!”
柳泓和曾毅齊齊望向鄭玉。
鄭玉心中一怔,面上卻是波瀾不顯。
“阿玉……”柳泓着急的喚了一聲。
鄭玉斜了他一眼,凜了凜神說道:“請他們進來!”
婢子應聲退了下去。
曾毅也忍不住開口問道:“阿玉,這事來得突然,怕是不善啊。該不會是牢房裏的遊順……”
“穩住,別自亂陣腳!”鄭玉沉聲說道。
剩下的五公子互相望了一眼,點了點頭。
第三百七十七章 請人
趙虎領着幾名捕快隨着婢女來到了鄭玉所在的涼亭。
涼亭內,六公子說說笑笑,氣氛甚是熱鬧。
趙虎有些愕然的望了裏頭一眼,鄭玉他們聽到公差上門,竟一點兒訝異都沒有麼?
這是過度自信還是故作鎮定?
趙虎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斂容站在石階下,朝內拱拱手,朗聲道:“某見過各位公子!”
說笑聲停了下來,鄭玉揹着手緩步走到涼亭的入口,居高臨下的望着石階下的趙虎,笑意森森,露出一排細白的牙齒,問道:“是什麼風將趙捕頭吹到我這小院來了?敢問趙捕頭有何指教?”
趙虎抬起頭,迎着他那雙溢滿警惕和防備的眸子,笑道:“鄭公子莫要打趣某,指教談不上。是這樣,之前潘娘子一案中有位遊順的車伕涉嫌作僞證供,今日過堂論罪,可他卻在公堂上喊冤,說是有人教唆他這樣做的。金大人身爲一縣父母官,既然案子箇中有內情,自然不能置之不理,鄭公子您說是不是?”
鄭玉微微一笑,應道:“這個自然!”
趙虎上前一步,臉上笑意不減,續道:“遊順供出來那個教唆他作僞證供的人,正好是鄭公子府上的人,某奉了大人之命,無奈只能請鄭公子隨某走一趟,造成鄭公子的不便與困擾,還望海涵見諒!”
這話說得客氣,可六公子卻聽得有些憤憤。
柳泓走到鄭玉身邊,沉着臉說道:“這不過是一個做了僞證供的人爲了脫罪隨意攀咬罷了,難道金大人就因爲他的片面之詞,就讓阿玉上公堂不成?”
趙虎心中冷笑。
隨意攀咬?
若非真相如此,就算給遊順幾個膽子,他也不敢攀咬到你大名鼎鼎的七公子身上。
“柳公子稍安勿躁,大人自然不會只聽信一方之言。遊順供出與他接頭的人就是鄭公子院中的管事老李,而在某來鄭公子小院之前,老李已經被帶回衙門。”趙虎頓了頓,揚起下顎看着微微有些色變的衆人,“老李已經給了初步的證供,證實了自己就是與遊順簽訂協議的中間人。老李是鄭公子身邊的僕從,事關重大,大人只能請公子一道去聽審了!”
鄭玉眸色微斂,胸腔絲絲涼意瀰漫。
老李將自己供出來了?
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了起來。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沒有逃過趙虎的眼睛。
趙虎依然面含客氣的微笑,揚手道:“鄭公子,請!”
柳泓氣極,大步跨下石階,指着趙虎的鼻子罵道:“趙捕頭好大的架勢啊,你這是什麼態度?金大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做什麼?”
呵,這是準備威脅了啊!
趙虎笑了笑,應道:“大人不是昏庸之輩,自然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不勞柳公子提醒!”
“你……”柳泓漲着一張大紅臉,抬起手惡狠狠的朝趙虎點了點。
鄭玉拉住了柳泓,看着趙虎的目光有些冷厲,嘴角卻是帶着笑,“既然趙捕頭上門請本公子去聽審,不去便是不給面子,姑且去聽聽也無妨!”
“請!”趙虎又一次揚起了手。
鄭玉低頭在柳泓耳邊吩咐了幾句,便揹着手,跟着趙虎一道出了小院,往衙門而去。
……
公堂一派肅穆。
金元一襲公服,端然高坐在堂上,面色沉沉。
做下手處是張師爺,正伏案記錄着什麼。
堂中跪着兩名中年男子,其中一名形容憔悴潦倒,正是遊順。在他的右側,跪着一名身穿灰藍色直裾交領布袍的男子,神情落寞,此人正是鄭玉身邊的管事老李。
鄭玉隨着趙虎進入公堂,堂中並無噪響,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的落在鄭玉身上,似乎就等着他來。
鄭玉面色如水,長身玉立於公堂之上,與金元的目光在空氣中交觸,四目相對。
他微微一笑,目光澄亮的凝着金元,並沒有施禮作揖的打算。
金元也沒有惱怒,想起這小子跟辰郎君雖然同樣是出身名門,可這素質和修養,真是差老遠了……
“鄭公子,想必在來的路上趙虎已經將案情簡單的跟你講過了,本官也不再囉嗦贅述。老李是鄭公子小院的管事,根據他的證供以及提供的簽訂協議,已經證明遊順是奉命作僞證供,自擔撞死潘娘子一事,不知鄭公子知不知情?”金元問道。
鄭玉嗤笑一聲,幽冷目光滑過堂中跪着的二人,沒有直接回答知不知情,卻是反問道:“在今日之前,本公子才知道老李竟有嗜賭成性的惡習,賭徒說的話,大人你也相信?”
金元哦了一聲,看着老李。
老李在兩道光柱的掃射下,身子微微有些顫抖,他沉了一息,磕頭道:“大人明鑑,此事確係公子吩咐。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一查院中的賬本,每次老兒送錢銀過去遊順老家,必要通過賬房支取,若不是公子授意,老兒如何能從賬房支取這麼多錢銀?”
金元點點頭,看着鄭玉笑道:“老李言之有理啊,不知道鄭公子如何解釋?”
鄭玉咬着牙,腮幫子磨得咯咯作響。
老李不由像一隻鵪鶉似的,縮了縮脖子。
他派了那麼多人去找,沒想到到處尋不得,想來這老李是出了小院,便被衙門護起來了吧?
就爲了指正自己?
想得太天真了!
鄭玉微微一笑,心思飛快的轉動起來。
……
彼時,在衙門的後衙,金子正蹲在一個銅盆面前,用心調和着白醋和酒。
兩名捕快抬了一塊已經損毀了的木板跨過月洞門,進入院子。
金子聽到聲響,眉頭微微一挑,站起來,一面囑咐着他們小心些,一面側開身子,將空間讓給他們。
跟在他們身後進來的,是桂勇。
這個面貌盡毀的醜陋男子,關於他悲慘的遭遇,金子已經聽慕容瑾和趙虎形容過了,心中滿是同情。
他隱忍跟在仇人身邊,爲的就是等待這一天吧?
“桂勇,你放心,天日昭昭,大人一定會爲你的家人雪冤的!”金子看着面無表情的桂勇安慰道。
桂勇木然的點點頭,聲音澀澀的:“謝謝!”
捕快將木板放在地上,便退到邊上。
桂勇看着這塊從鄭玉馬車上換下來的木板,問道:“憑這塊木板就能指正鄭玉麼?”
金子已經戴上了手套,點點頭,回道:“木板雖然清理過血跡,但血液會通過木板滲透進入內部組織,所以,被清理掉的只有表面,也就是肉眼可見的血污,而木板的內部組織殘留的血液,卻沒有被清潔掉,所以,只要讓血痕重現,便能證明這塊木板曾經染過血液。”
金子說完,再次看了桂勇一眼,說道:“桂勇也應該是相信這塊木板能起到一定作用的不是?不然你也不會小心翼翼的藏着它。”
桂勇垂眸,聲音依然是破敗的沙啞:“我不知道,當初留着這塊木板,只是想提醒自己,又一條冤魂死在鄭玉這個人渣的手裏……”
想起潘琇的遭遇,金子心中黯然。這個案子拖得實在有些久了,久得她快要失去耐心,既然現在證據都已經備齊,絕不容鄭玉這個渣滓再逍遙法外。
金子吸了一口氣,拿起葫蘆瓢,舀起銅盆裏已經按比例調好的醋酒水,淋上木板。
辰逸雪遠遠的站在長廊上看着那個忙碌的身影,露出一抹溫和的淺笑。
野天踮着腳尖望着那塊木板,狐疑的問道:“真的能讓已經抹去的血痕重見天日麼?”
辰逸雪似乎對金子信心十足,他目光如注落在伊人身上,淡淡道:“三娘如此信心滿滿,想必不會讓人失望!”他說完,轉頭問野天:“顏夫人說要呈上來的證據,送過來了沒有?”
自從潘亦文入罪之後,潘夫人顏菁就宣佈跟潘亦文斷絕所有關係,不再冠夫姓,便改稱爲顏夫人。
“兒該死,竟忘了告訴郎君!”野天收回神色,伸手探入懷中,將一本記事本取出來,交到辰逸雪手上。
辰逸雪打開看了一眼,字體是他所熟悉的娟秀小楷。
這是潘琇的字跡,或者更確切的說,這是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的,潘琇的‘字跡’。
這就是顏夫人所說的證據?
辰逸雪微微一笑,想起上次與三娘弔唁潘琇的時候,顏夫人曾說過的話。
她說:“完整的證據會有的!”
爲了這份完整的證據,她該耗費了不少心血吧?
辰逸雪合上記事本,將它放回野天手裏,淡淡吩咐道:“一會兒轉交趙捕頭呈堂吧!”
野天點頭,應了一聲是。
話音剛落,便聽院子裏傳來一聲輕呼。
“出現了,出現了……”金子從木板邊蹭的站起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抓着看得愕然的桂勇激動道:“看到沒有?這些就是噴濺血跡,出現了……”
桂勇被金子這一搖,也難掩激動,眼角沁出了淚水。
蒼天有眼啊!
辰逸雪邁長腿,悠然走下長廊。
看着滿含讚賞的辰逸雪,金子心中有小小的得意。開始試驗時,她還真是沒有底,畢竟在沒有化學試劑的情況下,能否讓血痕重現,她一點兒把握也沒有,好在記得宋慈老祖的驗屍法則,其中便有一條是用濃醋和酒調和檢驗血痕的辦法。
宋慈,不愧是法醫鼻祖,委實讓人敬重。
第三百七十八章 對質
辰逸雪邁長腿,悠然走下長廊。
看着滿含讚賞笑意的辰逸雪,金子心中有小小的得意。
開始試驗時,她還真是沒有底,畢竟在沒有化學試劑的情況下,能否讓血痕重現,她一點兒把握也沒有,好在記得宋慈老祖的檢屍法則,其中便有一條是用濃醋和酒調和檢驗血痕的辦法。
宋慈,不愧是法醫鼻祖,委實讓人敬重。
……
公堂上。
鄭玉的神情微微一黯,嘆了一口氣,似有些痛惜的說道:“……玉如此做,不過是一時‘情’迷心竅。所謂一日爲師終身爲父,玉不過是因私念,想要維護潘老師的身份地位,不想他因爲潘娘子的案子而身敗名裂。”
金元心中冷笑,鄭玉的心思果然敏捷,懂得在證據不利的情形下避重就輕,一面將謀殺潘琇的罪名全數推到潘亦文身上,一面還不忘爲自己辯解,如此行徑不過是因爲維護師長,師生之宜罷了。
律法嚴明,但律法之外,不外乎人情,縱然有罪,那也是情有可原。
“玉深知這一點兒做得不對,大人若是要就此責罰,玉認罰!”鄭玉含笑看着金元,言辭行爲卻是一點兒認罰該有的態度都沒有。
“哈哈,鄭公子真是好口才,簡直就是巧舌如簧能言善辯啊!”金子穿着一襲白色窄袖長袍,步履從容的從公堂一側走出來,一張精緻如玉的面容掩在大大的口罩後面,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眸子。
她的眉梢眼角帶着星星點點的笑意,看起來神采飛揚。
看到金子出現的那一剎那,鄭玉黑眸裏閃過一絲驚喜。
儘管她戴着口罩,但鄭玉卻還是一眼就將她認了出來。
那雙眸子和裏頭流溢出來的瀲灩光芒,他再熟悉不過了。
他還不清楚金娘子爲何陡然現身公堂,也不明白她剛剛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金子選擇在這個時候上公堂,甚至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曝光,便是想一舉將鄭玉入罪。秉承這樣堅定信念的她,於舉手投足間,自然而然的帶出一種自信和從容的雍雅氣度,一雙琥珀色的眸子如明珠一般熠熠閃動,迷魅動人心魄。
“金娘子你……”鄭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金子掩在口罩後面的嘴角勾起一道弧度,不緊不慢地笑道:“見過鄭公子,容我介紹一下自己,兒在潘琇案子中擔任主檢仵作!”
鄭玉似無法相信般的睜大眼睛。
仵作?
一個女子竟然擔任仵作?
沉吟間,有關金仵作的高超驗屍技術和傳聞便從記憶中鑽出來。
他一直都知道,金縣丞家有個懂得驗屍的金仵作,可一直以來,他對於仵作這樣的職業和認知,一直停留在男子身上。鄭玉一直以爲,那個所謂的金仵作,是金元的其中一個兒子,不曾想,竟是眼前這個光彩動人的俏娘子……
鄭玉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無法相信這個事實。
不等鄭玉回神,金子便開口朝金元說道:“大人,兒反對鄭公子剛剛的言論,兒現在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潘琇案子還有隱情。潘亦文雖然曾經對潘娘子造成身心上巨大的傷害,但他並非是真正撞死潘娘子的兇手!”
金元早就做好了準備,剛剛陪着鄭玉繞花園,不過是爲了金子的驗證拖延些許時間,此刻見閨女神態如此自信篤定,便已然明瞭,驗證應該是成功了。
他抬手捋了捋一字胡,神態凜然,正色問道:“金仵作有證據證明撞死潘娘子的另有其人?”
“沒錯!”金子點點頭,伸出一根白皙纖長的手指,指向鄭玉,一字一句道:“撞死潘娘子的真兇,就是鄭公子!”
鄭玉神情大駭,一張俊顏陡然漲得青紫,額頭青筋突起,咬着牙看着金子冷冷喝道:“金仵作……你可不要血口噴人吶!”
他垂在身側的手拳頭緊攥,隱忍剋制着內心翻湧的情緒。
若是換在別的時候,就算此刻這個女子是他所鍾情愛護的,他也會毫不猶豫的甩一巴掌過去。
情愛於他而言,從來不是最重要的,就連懷有他骨肉的潘琇,他在動怒的那一刻,都可以毫不猶豫的朝她撞過去,跟何況是眼前這個認識不久的女子?
對金子,他只是深感興趣,並沒有到非卿不可的程度。
“鄭公子不要着惱,兒將要呈堂的證據,會證明事實和真相,兒身爲仵作,秉承的是宗旨是爲死者說話,根據屍體和證據說話,絕不會血口噴人!”金子說完,拍了拍手。
隨着擊掌聲,立即便有捕快將後院那塊驗證出血痕的木板抬上了公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木板上。
木板的中間位置有一道約莫二十釐米長的裂痕,微微往內側凹陷,在凹陷處的周圍,有密集的呈淡紅色的噴濺血痕。
鄭玉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驚慌。
這塊木板對他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了,不是已經命人銷燬了麼?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他腦中電光火石的閃過一個人名——桂勇!
是桂勇出賣了他?
“這一塊木板是……”金元一臉不解的指着公堂上的木板,懵懂的問道。
金子眼角的餘光瞟了鄭玉和金元一眼。
呵,都是演戲高手,一個佯裝不解,一個故作鎮定。
“這一塊木板是從鄭公子的一輛馬車上更換下來的。衆所周知,鄭公子有兩輛特殊的設計的馬車,而其中一輛,不久前纔剛剛換過一塊車廂壁,是不是?”金子含着淺笑問鄭玉。
“哈哈……”鄭玉揹着手繞着金子走了一圈,陡然停下來,盯着她問道:“馬車作爲出行的工具,自然有可能磕磕碰碰,木板有損毀這不是很正常麼?難道本公子換一塊車廂壁,也得詔告天下不成?”
“鄭公子真是說笑了,馬車是你的,你想一天一換,咱們都沒意見,不過你之所以會換掉這塊車廂壁,是因爲在案發當天,你用了那輛馬車將潘娘子撞死。”金子伸手指着鄭玉,厲聲控訴道。
鄭玉身形一頓,旋即反擊道:“金仵作真是想象力豐富啊!”
金子露出一抹恣意的淺笑,點頭道:“這點兒承認,不然也不會在見到鄭公子座駕的那一剎那,便將潘娘子如何喪命的步驟盡數在腦中過濾解釋清楚了。”
金子說完,拱手對金元道:“大人,上次兒曾遞交的屍檢記錄,想必大人已經細細查閱。潘娘子後腰腰椎骨骨折,這個明顯的傷害正告訴了我們,潘娘子是被人從身後撞倒的,而造成腰椎骨折的最大沖力,就是鄭公子那輛馬車上裝飾的保險槓,無論是從高度或者從力度上計算,都跟潘娘子後腰的傷痕完全吻合。”
金元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金子命捕快將木板立起來,指着中間凹陷的痕跡解釋道:“這塊木板就是在保險桿的那一面車廂壁。被撞後,潘娘子因爲慣性作用而迅速往後倒,枕部撞擊在車廂閉上,造成了枕部的損傷和車廂壁木板的凹陷。案發現場我們當初勘查的結果是現場沒有剎車痕跡,這說明當初車輛並沒有任何減速,而是繼續前行。由於和車廂壁撞擊的強大反作用力,潘娘子被拋了出去,落地是上半身先着地,形成了下頜骨、肋骨骨折和全身的擦傷。而這個時候,馬車又從潘娘子的身體上跨過去,因爲馬車底盤的最低點恰好與屍身背部的最高點一致,所以纔會勾起潘娘子後背的衣料,在背部形成輕微擦傷。”
公堂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思考和消化着金子這段推理。雖然金元已經在事前就聽過金子這段合理又完美的解釋,但再一次聽閨女如親臨現場般講述案發經過,依然難掩心潮澎湃。
鄭玉只是覺得驚愕難當,他再次審視着金子,再不覺得這個女子有半點可愛之處。
她話就像利刃一般,一刀一刀的刺入他的體內,挑起他的每一條痛覺神經。
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爲何竟能分毫不差的將事發當天的情況如此清晰分明的說出來?
那天他怒不可遏,受了情緒支配將人從背後撞倒,那種從未有過的緊張、刺激還有淡淡的焦慮直到回小院冷靜下來後,才依稀能回想起自己撞人的整個過程。難道當時樹林外還有其他人目睹了經過麼?是她看了整個案發過程?
這怎麼可能?
“無憑無據,金仵作隨便搬一塊破木板上堂,就想要指正在下,簡直就是無稽之談!”鄭玉已經被金子的完美解釋打亂了陣腳。他心頭煩悶不安的情緒在肆無忌憚的瀰漫着,手心一片滑膩。
“這怎麼能說無憑無據呢?”金子眨了眨眼,含笑指着木板凹陷處的噴濺血痕,沉聲道:“這些血痕是用濃醋和酒調和後噴灑上去後顯示出來的。雖然此前的血跡已經被人抹去,但天日昭昭,真相如何,永遠不會因爲有心人的掩藏而被埋沒。這些血跡,就是潘娘子枕部被撞擊時的噴濺血。至於這塊木板,鄭公子你也不必再找任何藉口否認這不是從你車駕上拆下來的。”
金子看着他,笑容依然淺淺,如沐春風,“因爲這是不爭的事實,無論是木板的尺寸還是大小,皆與車廂壁吻合。這點,大人稍後讓趙捕頭去對比鄭公子的馬車,就可以確認了,新換上去的車廂壁,顏色會比其他地方深上少許,一眼就能看出來。”
第三百七十九章 滴骨
“沒錯,因調查取證需要,就有勞鄭公子你配合了!”金元也看着鄭玉,嘴角挑了挑。
“笑話,偵查命案的程序,在下雖然遊戲人間,卻也知道一二。但凡命案講究的都是殺人的動機,在下與潘琇無冤無仇,試問又怎會無故將她撞死?金大人,你老可不要爲了破案就信口雌黃,指鹿爲馬啊!”鄭玉滿臉漾滿嘲諷的笑,眼神之中頗有威脅之意。
想他鄭玉走出去,到哪兒不是諂媚逢迎溜鬚拍馬的?
這金元是腦袋被驢踢了吧?
他究竟知不知道他的身份?
鄭氏家族的背景,母親姒喜縣主的皇家身份……
他鄭玉是任人揉搓的弱者麼?
誰人敢如此想?
“動機?是,本官也很想知道,是什麼動機讓鄭公子你對懷有你骨血的潘娘子動了殺意。”金元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
鄭玉怒極喝道:“金元,你再出言誹謗侮辱本公子,小心你的頂戴,本公子一定會向朝廷參你一本!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鄭公子這是惱羞成怒麼?這話兒可以理解爲是對大人變相的威脅麼?”金子氣勢絲毫不減,揚着潔白如瓷的小下巴,接過張師爺遞上來的潘琇生前留下來的記事本,攤開後,握在手中,向鄭玉展示,一面道:“鄭公子不知道潘娘子有記事的習慣吧?你對她所做的一切,她全部白紙黑字的記錄着,這樣的事實,不是靠鄭公子你一句恫嚇,一句威脅就能抹去的!”
鄭玉瞳孔一陣收縮,伸手欲奪過金子手中的記事本,好在金子有所防備,側身一閃,將記事本護在懷中,笑眯眯道:“這可是呈堂證供,可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閃失啊!鄭公子若想知道內容,兒一會兒念給你聽!”
鄭玉被金子一激,大步走過去,揚起手,就要扇下一巴掌。
趙虎正好在公堂上守着,飛快的反應過來,身形一動,掠到金子身邊,大手鉗住鄭玉即將落在金子面容上的手掌,一臉冷凜的提醒道:“鄭公子當真是一點兒氣量也無,難道鄭公子最拿手的,便是對女人行兇麼?”
鄭玉被趙虎揶得差點兒背過氣去,他手腕被抓得痠痛,掙脫不得,怒喝一聲,抬腳就要往趙虎身上招呼。
可他不過一個只知道喫喝玩樂的貴公子,哪裏是趙虎的對手?
他抬腳的動作剛起,趙虎便知道他下一刻想要幹什麼,當即伸手一撈,扣住他陰狠踹向自己胯下的一腳,鄭玉重心不穩,華麗麗的摔倒在地。
此次堂審並沒有讓百姓旁觀,不然,鄭公子如此自取其辱的畫面,定然會成爲明日老百姓們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談資。
兩側的捕快繃不住,撲哧笑了起來。
金元也挑了挑眉,一臉戲謔的笑意。
“鄭公子,公堂之上,還望自重!”金元清了清嗓子,續道:“潘娘子的記事本,本官已經查看過,除卻潘亦文曾經對潘娘子施暴之外,造成潘娘子有孕在身的人,就是鄭公子你,這點你有何要說?”
“憑一本不知真僞的記事本,就想入本公子的罪,金大人你實在是異想天開啊!”鄭玉喘着氣怒視着衆人。
“是否真僞,只要經過筆跡鑑定就能定奪。在上堂之前,本官已經請了州府的王熙學士過來鑑定潘娘子生前的字帖和記事本的字跡,是否僞造作假,等王熙學士檢驗完便一清二楚了。”金元說完,命張師爺去請王熙學士上堂作證。
須臾,王熙上堂。
作爲知名的大儒,王熙的扮相儒雅,渾身帶着一股濃濃的書卷氣息,沉穩持重。
他拱手略略施禮,便在金元的示意下檢驗兩份資料的筆跡。
一份是呈堂的記事本,一份是由顏夫人提供的,潘琇曾經的留下來的臨帖。
王熙凝神細細辨認了約莫一刻,起身,在堂上當面證實了記事本的可信度和準確性。
直到這一刻鄭玉臉上才略顯頹敗之色。
金元請王熙竟後衙用茶後,便繼續堂審。
金元拿起驚堂木,重重地敲擊了一下案几,斂容厲聲問道:“鄭玉,王熙學士的話你剛剛聽到了。記事本,已經證實是屬於潘娘子所寫,對於潘娘子記事本中的指控,你將潘娘子姦污成孕之事,你認不認罪?是不是因爲潘琇要告發你姦淫之罪,所以,你狠下心腸,將她連同腹中的孩子一起撞死?”
鄭玉冷冷一笑,赤紅的雙目斜睨了金元一眼,反問道:“金大人不覺得自己的審案前後矛盾麼?就算潘琇的記事本是真的又如何?是她親手所寫,也不代表所寫的內容就是事實的全部真相啊?誰知道潘娘子在生前是否有什麼暗疾,比如癔症什麼的,憑空想象的東西,多了去了!再說大人在審查潘亦文的案子時,不是已經證明了姦污潘琇的是他麼?姦污成孕?呵,誰能證實潘琇腹中的孩子就是我的?”
金元被鄭玉頂得一時語噎,恨得牙根發癢。
事實上在審查潘亦文一案時,爲了不打草驚蛇,確實是掩下了有關鄭玉的一切罪證,只爲了收集更齊全的證據一舉將他入罪。在此之前,金元對於鄭玉的印象還處於只懂彈棉花的酒肉公子,沒曾想,這廝竟如此狡猾,簡直就是見縫就鑽,砌詞狡辯。
“潘亦文確實也曾傷害過潘琇,但真正造成她珠胎暗結的人,卻是你鄭公子!”金子眯着眸子望着鄭玉說道。
“哦?呵呵,難不成金仵作你長了一雙天眼?連潘琇腹中那塊肉是誰的種,你都看出來了?”鄭玉一臉戲謔。
金子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搖了搖,應道:“非也,在下可沒那等長天眼的本事和能力。我剛剛講過,對於仵作來說,讀懂屍語纔是最重要的。在下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爲屍體告訴在下,這個孩子確實是鄭公子你的種!”
鄭玉哈哈大笑了起來,指着金子的鼻子點了點,彷彿聽到了時間最妙的笑話,說道:“金仵作最厲害的除了驗屍之外,就是危言聳聽吧?瞧你說得紅口白牙的,拿出證據來啊!”
“是不是在下證明了那孩子是鄭公子你的,你就承認你強行姦污了潘娘子?”金子笑問道。
鄭玉有些遲疑,心思飛快的轉動着,生怕自己着了金子的道。
“怎麼,鄭公子不敢?”金子走近一步,笑意依然嫣然。
鄭玉凝着金子,看了一息後,也笑了笑。
激將法!
不過他並不相信金子能有什麼好法子證明,那個孩子就是他的。一個未成形的胚胎而已,且潘琇已經死去多時,那胚胎多半也已經糜爛腐敗,若自己在氣勢上輸給了她,不是間接承認自己害怕了?心虛了?
“好!”鄭玉扯了扯嘴角,抬手指着金子點了點,道:“金仵作有什麼好法子,不妨使出來看看!”
金子脣角一勾,也含笑應了一句好。
在古代沒有檢測儀器,自然無法進行DNA的檢測,但在宋慈的洗冤錄裏,曾經有記載過一條檢驗親子關係的方法,滴骨認親。
相傳在宋慈時期,有個富賈在年輕時候邂逅了一謝姓女子,生下一個兒子,在其後的十五年裏,富賈並不曾與謝姓女子來往,直到謝姓女子彌留之際,才告訴兒子他的親生父親是誰,給了他信物,讓他上京尋找親生父親,認祖歸宗。可當那年輕人找上門的時候,富賈已經死了三年,原配拒絕年輕人進門,並不承認他就是自己丈夫的私生子。年輕人無法,只好上官府鳴冤祈求官府做主。宋慈當年還不是提點刑獄司,只是一個縣城裏的仵作,聽到年輕人的遭遇後,決定幫他。最後,他想出了這個滴骨認親的方法。
所謂的滴骨認親法,其實並不複雜。
爲何說親人之間的關係是血濃於水骨肉相連?
這不是煽情的說法,而是以事實作爲根據的。
親生的父子父女關係,其子女的血液就能滲透骸骨,而非親生子女的血液,並不能滲透,這就是親子關係的神奇之處。
宋慈便是利用的滴骨認親的方法成功讓年輕人認祖歸宗的。
但是鄭玉與潘琇腹中的那個胚胎,能不能通過這個方法驗證出來,金子其實心中沒底。
畢竟胚胎並未成型,但金子既然提出來用胚胎進行驗證,自然也會考慮周全,爲防萬一,她自然是要加料的。
金子跟金元請示後,便親自去了後堂取來一個茶盞大小的瓷盅還有一些配備的工具。
瓷盅中裝的,便是那個從潘琇腹中剖出來的胚胎組織,裏面是金子用中藥配置出來的防腐藥水,因此,胚胎還是如第一天從母腹中取出來的一樣,並沒有衆人想象中的那本腐敗面目全非。
金子將瓷盅的蓋子打開,讓金元先過目,再送到鄭玉面前,讓他仔細看着瓷盅裏躺着的那個小小的物事。
鄭玉看到胚胎的那一剎那,只覺得噁心,胃中彷彿有什麼東西迅速的往上竄起,整個食道火辣辣的,焦灼得他眼淚都快要掉下來。
第三百八十章 驗證
而彼時在後衙,許久不曾見面的表兄弟倆不期而遇了。
日光下的二人居於院落的一左一右,彼此遙望着對方。
一個一襲白衣,清雋出塵,高傲淡漠。
一個一身紫袍,雍雅高貴,氣宇軒昂。
二人灼灼的視線在空氣中交觸,鋪滿暖陽的庭院裏,氣溫瞬間降低幾個攝氏度。跟在二人身後的野天和阿桑,不由縮了縮脖子,低着頭,將自己的存在儘量感降到最低……
雙方因何會出現在此處,這個問題並不足以考驗兩個高智商的人,大家心裏都像揣着一臺明鏡,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罷了。
龍廷軒望向面沉如水,淡漠如昔的辰逸雪,脣邊浮出一抹淡笑:“逸雪,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辰逸雪拱手施了一禮,點頭應道:“勞王爺惦念,一直甚好!”院中秋風颯颯,竹葉沙沙,映襯得辰逸雪的聲音格外清冷漠然。
龍廷軒知道辰逸雪此時在後衙究竟爲何,表面卻是佯裝不知,調笑道:“本王聽說金大人正在審查潘娘子一案,案子竟涉及姒喜縣主的嫡子鄭玉,想來要辦下他有些棘手,才請來逸雪你合議參詳的吧?”
“不敢!”辰逸雪看了龍廷軒一眼,眼中漾出淡淡笑意。
偵探館從開業至今,接受調查的案子不多,但每一個案子可以說皆是完善落幕,其中調查員的便是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英武和錦書在調查案件中所展示出來的機智應變能力和偵查效率,絕非一般捕快所能勝任,所以,他們的真實身份如何,辰逸雪如此聰明的人物,怎會看不清?
只不過在不影響大局觀的前提下,且英武和錦書還堪重用,他沒有理由拒絕這種送上門的便利。只不過偵探館若想長遠的發展下去且不受任何掣肘,重新培養優秀的調查員,是必須提上日程的計劃。
龍廷軒星眸如朗日絢爛,凝了辰逸雪一息,朗聲一笑,大步往辰逸雪所在的方向走去,錦緞紫袍帶起一陣清涼的袖風,骨節分明的大手搭上辰逸雪的肩膀,輕輕拍了拍,笑道:“府尹那糟老頭子之前破過的一些棘手案子,都是私下偷偷請教逸雪你的,這於本王而言,早就不是祕密。說到底還是蕙蘭郡主疼兒子,怕你在官場上受了委屈。哎,如今讓本王覺得痛惜的是逸雪你這等人才,沒有入仕爲官,真是我大胤朝的損失啊!”
辰逸雪從不相信這個世上有不透風的牆,特別是精明如逍遙王這樣的人物。所以,龍廷軒當面將他曾經幫忙破案的事情講出來後,他的神色也依然不顯絲毫波瀾,一如既往的清冷沉着。
“王爺真是謬讚了!逸雪不過是當無聊時打發時光,提提個人看法罷了,案子最終能不能破,還得靠衙門。”
龍廷軒嗯了一聲,揚手請辰逸雪一道進入後堂,一面調笑道:“裸屍案時,你的見解可是起了關鍵性的作用啊,可見你用來打發時光的無聊之舉,幫的可是大忙。本王既然奉召行按察使一職,自然不能對本案置之不理,逸雪也權當幫幫本王了,給點兒意見如何?”
辰逸雪眼中笑意又淡了幾分。龍廷軒的戲,演得不錯。既然這麼愛演戲,就奉陪到底也無妨。
“承蒙王爺看得起!逸雪定當盡力而爲!”辰逸雪又一次拱手回道。
“噯,逸雪你如此可就見外了。”龍廷軒從容在主座上坐下,揚手對辰逸雪道:“來,坐!”他見辰逸雪跽坐好之後,才問道:“這堂審進行到此刻,又該如何繼續下去?”
龍廷軒如此問,自然是對堂審的進展瞭如指掌的。辰逸雪也省去一些不必要的解釋,直接道:“案發時沒有目擊證人,若是鄭玉咬緊這一點兒磨皮,再加上他背後的助力向衙門方面施壓,想要逃脫殺人之罪,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他可以說事發當天將馬車借出去了,撞死潘琇的不是他本人,衙門最多根據潘琇的記事本給他一個姦淫良家婦女之罪。但鄭玉的七公子幫卻是一個很好的突破口,在兄弟情義與自身安危之前,一般人會如何抉擇?”
龍廷軒眼中神采一亮,笑道:“逸雪的意思是要逼他們內訌?”
辰逸雪點頭,回道:“我們的速度必須要快。此刻三娘在公堂上進行滴骨認親的驗證,其實是爲了讓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將其他六公子轉移爲污點證人。”
龍廷軒聽完,露出一抹邪肆的笑。
他感覺自己剛剛那些客套話簡直就是浪費口舌,辰逸雪顯然已經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就等着他過來呢。
“這是潘娘子記事本上記錄的內容,七公子多次出入潘府,在潘亦文的書房裏聚衆吸食阿芙蓉,公然藐視朝廷律令,王爺身爲按察使,自然要維護朝廷法度,行使權責,賞罰分明,才能不負聖上厚望!”辰逸雪的聲音如迴盪的絃樂般清冷無緒,泅泅滑過龍廷軒的耳際。
龍廷軒冥黑深邃的眸子噙着一絲淺笑,輕哼一聲,接過辰逸雪手裏遞上來的記事本並一卷卷宗,淡淡掃了一眼,卷宗裏仔細的羅列了七公子近些年欺行霸市的所作所爲。最後一條,是關於秦風的,備註裏寫着所染之疾,可治。
“逸雪果然準備功夫做得滴水不露啊!”龍廷軒抄着手,以審視的目光看了看辰逸雪,側首一笑,露出細白的牙齒:“恩威並施是上道!想來再深的兄弟情義,也比不上自家家族利益和身家性命來得重要!”
辰逸雪含笑不語。
龍廷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問道:“六公子現在何處?”
堂屋外立即有捕快低頭躬身回道:“回王爺,已經被帶到後衙的廂房候着了!”
龍廷軒嗯了一聲,撣了撣衣袍便大步流星的走出堂屋,一面道:“前面帶路……”
阿桑朝辰逸雪微微躬了躬身,提着袍角,喊了一聲少主,跟了上去。
……
公堂上。
鄭玉盯着那糰粉紅色的東西凝了幾息,只覺得噁心得連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他捂住嘴,別開眼。
此刻公堂中央已經擺上了一張矮几。金子將瓷盅放在几上,取過一隻乾淨的平底瓷盤,用鑷子從瓷盅中將那團東西夾取出來,放置在平底瓷盤內。
這下,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捕快們都看清楚了那團蜷在一起呈灰粉色的物事了。他們忍不住倒吸了幾口涼氣,有的甚至捂着嘴巴,開始乾嘔起來。
金子沒有受周全環境的干擾,神色沉沉的將滴骨認親的方法仔細的講了一遍。
金元聽完,頗有些好奇的往前傾了傾身子,問道:“金仵作的意思是,只要是親子關係,那血液就能彼此相融?”
金子點點頭,眼中帶着笑意和讚賞,金老爹反應倒是挺快!
“沒錯,只要是親身父子關係,就能彼此骨血相融,反之則不行!”金子回道。
鄭玉只覺得好笑,這是從未聽過的事情。
金子戴上了手套,拿起一支短小的解剖刀,將胚胎劃開,取出裏面已經形成的,細小的骨骼。
金子手起刀落,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順暢,一氣呵成。可圍觀的衆人,卻覺得頭皮發麻,渾身上下都起了雞皮疙瘩。
叮的一聲,一根被剝離了所有皮肉的小骨頭被取了出來,擱在磁盤上。
金子放下手中的刀具,抬起一雙冷靜無緒的眸子,掃了衆人一眼,開口道:“爲了公平公正,在下先取自己的血驗證,而後鄭公子再驗,如何?”
鄭玉剛剛看到金子如此利落的刀法,心中已有懼意,奈何他剛剛已經答應,此刻再無反悔的可能。
他從鼻腔中溢出一聲輕哼,算是應答。
金子說完,便要用乾淨的刀子劃開自己的手指,趙虎忙上前一步,勸道:“還是讓某來吧,金仵作雖然戴着手套,但畢竟雙手還是直接接觸……未免造成感染,還是小心一些爲上。”
還是趙虎考慮得周到。
金子感激的笑了笑,應聲道好,刀子轉而落在趙虎的食指,隨着動作一劃,一滴殷紅的血滴從指腹中間冒出來,滴落在磁盤中央的物事上。
所有的人的眼睛都緊緊地凝着那顆血珠。
鄭玉更是一瞬不瞬的盯着。
血珠如同金子意料那般,迅速的從骨頭表面滑下,淌在磁盤上。
“大家看到了,趙捕頭的血液並不能滲竟胚胎的骨頭裏。”金子揚聲道,隨後,目光落在鄭玉身上,笑意森森道:“現在就請鄭公子你來!”
鄭玉的臉有些青白,他的一雙腿猶如灌了鉛一般,釘在原地。
金子也不看他,慢吞吞的取過鑷子,夾了一塊紗布,將磁盤中屬於趙虎的血跡盡數擦乾淨,順便也將骨骼上沾染的零星血污擦乾淨。
“鄭公子,就等着你了!”金子放下紗布和鑷子,笑道。
趙虎在金子的示意下,大步過去,大手將要搭上鄭玉胳膊的時候,被他一甩,喫了一記白眼。
“放開你的髒手!”鄭玉說完,抬步走了過來。
金子拿起刀子,笑眯眯道:“一點點痛而已,鄭公子忍一忍!”
第三百八十一章 指證
鄭玉看着金子如天使般動人的笑意,卻彷彿見到魔鬼一般。
他是瞎了眼纔會喜歡上這種女子吧?
割別人的肉,取別人的血,還能笑得這般燦爛,簡直令人髮指!
金子似無所覺,下手用多了幾分力道,刀子劃破真皮層,伴着一聲痛呼,大豆粒一般大小的血滴砸在瓷盤的物事上。
金子取過一塊紗布覆蓋傷口,讓他壓着。
公堂上一片靜謐,彷彿都停止了呼吸,目不轉睛的盯着即將發生的變化。
一秒、兩秒、三秒……
“血滲進去了,大人,鄭公子的血滲進去了……”趙虎不可思議的驚呼道。
緊接着,公堂上竟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真是神奇啊!
鄭玉面如土色。
這怎麼可能?
金子笑意盈盈,看着鄭玉道:“事實已經證明,潘娘子腹中的孩子,鄭公子你就是經手人!”
金元也來了精神,掩下激動的情緒,拍了拍驚堂木,喝道:“大膽鄭玉,現在所有的證據都擺在眼前,你還有何話可說?誠如金仵作所言,潘娘子身上的屍檢傷痕只能是你那架特殊設計的馬車才能造成的,再加上車廂壁那塊木板上的血痕,一切再清楚不過了,你認不認罪?”
滴骨認親的結果,就像巨浪一般衝擊着鄭玉的思維神經,他總感覺哪裏不對,卻又說不上來。他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情緒平復下來,在腦中細細的過濾着所有證據和訊息。
那天撞死潘琇是屬於臨時起意,因此,就算有潘琇的記事本作爲佐證,就算有胚胎作爲佐證,證明自己曾跟潘琇有不正當的關係,但這佐證也並不能代表他就是殺死潘琇的兇手,他充其量也就構成強暴罪,這點兒罪名,稍稍打點一下,讓父親上下通通氣,不是多大的事情。至於馬車上換下來的那塊木板,就算證明是屬於他的馬車的又如何,誰親眼看到了案發當日,就是他駕車撞死潘琇的?
穩住心神之後,鄭玉緊繃的情緒漸漸釋然。
只要抓着這一點兒,沒有目擊證人,就不能證明在城西樹林外駕車撞死人的行兇者就是自己!
且在來公堂之前,已經吩咐柳泓儘快通知父親和母親,他只要先耗着,打死不承認,事情並非那麼糟糕,一切還有轉圜的餘地。
“我……不認罪!”鄭玉迎着金元灼灼的視線回道。此言一出,公堂上所有的人目光皆掃向鄭玉。
在如此滿滿證據面前,他鄭玉竟然還能如此堂而皇之的說出不認罪這三個字?
金元沉着臉,瞬間僵在當場。
而趙虎、張師爺等人也呆若木雞的凝着他。
公堂上的氣氛靜寂得落針可聞。
而這時,一陣衣袍的窸窣聲打破了沉寂。
金子回頭望去,隔着堂中的絹紗扇屏,依稀可見一襲深紫色錦緞華服的男子緩步而來,他似一面搖着摺扇,眼前閃過一道道刺目的幽藍色眩光。
是龍廷軒!
金子嘴角翹起,心道:來得真及時,就差一個鎮場子的!
紫金色的小朝靴轉過扇屏,俽長挺拔的身形便出現在衆人的視線裏。
逍遙王龍廷軒頭戴鎏金玉冠,穿着一襲繡綠紋的深紫長袍,腰間束着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褂,登着紫金色底小朝靴,扇柄上綴着的藍玉貔貅,隨着搖晃,泛着藍光。
金子打量了龍廷軒一眼,還不曾見過他穿着宮裝的模樣呢。
唔,這打扮,就算是不識龍廷軒身份的人,也能從這身行頭推測此人身份高貴,不可逼視。
金元眼角一挑,伸手扶好頭上的烏紗,提着袍角從案几後走出來,領着公堂上的衆人,齊刷刷的跪下參拜道:“下官(卑職)叩見按察使大人!”
金子自然也在其列,只是鄭玉還沒有反應過來,眯着眼睛細細地打量着龍廷軒。
所有人都跪着,就鄭玉站着與他遙遙對視。
阿桑犀利的眸子一瞪,尖細的嗓音在公堂上蕩起:“大膽,見到逍遙王,還不下跪?”
鄭玉這才醒過神來,膝蓋一軟,咚一聲跪下去。
他的心怦怦跳着,這逍遙王不是在淮南府麼?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裏?
龍廷軒揚手讓金元等人起來。他繞着鄭玉走了一圈,眼中雖然含着笑意,但金子卻發現他那笑意是冰冷的,帶着一絲戲謔和玩味兒的感覺。
“證據確鑿的情況下,鄭公子還能喊出不認罪這三個字,當真是視我大胤朝的律法如無物啊!”龍廷軒露出細白的牙齒含笑道。
鄭玉咬着牙,抬起頭看着龍廷軒道:“王爺明鑑,試問案發當日,有誰親眼目睹了是在下駕車將潘娘子撞死的?若是沒有人證,恕在下不能認罪!”
“嘖嘖,瞧瞧,真是死到臨頭還敢嘴硬!”龍廷軒拿着扇子的手指着鄭玉點了點,大步繞到案几後面,在明鏡高懸之下落座,拿起几上的驚堂木,拍了一下道:“你要證人麼?本王現在就給你宣召證人!”
案子改由龍廷軒主審,金元可是鬆了一口氣。
他抬起袖子抹了抹額角,躬身在龍廷軒身邊站着。
鄭玉後背的衣袍已經被冷汗浸溼,印出星星點點的斑痕。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驚慌,連每一口呼吸,都覺得壓抑,壓抑到快要喘不過氣來。
須臾,在捕快的帶領下,六公子魚貫進入公堂。
鄭玉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低聲喚了最前面的柳泓,可他卻似不曾聽到一般,直接從他身後繞過,在堂側跪了下來。
“大人,人已經帶到!”捕快拱手道。
龍廷軒揚手,讓他退下。
“鄭玉,你不如聽聽他們的口供如何?!”龍廷軒身在半倚在几上,笑意邪魅。
柳泓側首瞟了鄭玉一眼,二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
“柳泓你……”鄭玉咬着牙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以作警示。
柳泓一向懼怕鄭玉,但在後衙,逍遙王已經說得非常清楚了。
他說鄭玉沒人能救得了他!
逍遙王的言下之意,已經很明確,鄭玉,註定要栽在他的手裏,而他們這幾人,若是識時務,他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追究他們往日裏所犯下的罪行,也可以網開一面,不追究他們違背朝廷律令,私下吸食阿芙蓉的事情。
兄弟情義,家族榮辱,自身性命,孰輕孰重?
“阿玉,對不起……”柳泓無聲道,隨後,他俯首在地,啞聲道:“王爺,兒能證明撞死潘琇的兇手,就是……鄭玉!”
柳泓說完,其他五公子也紛紛效仿,俯首附和道:“兒也能證明,殺死潘琇的兇手,就是鄭玉!”
鄭玉一雙眼睛漲得血紅,額頭青筋暴徒,忽而從地上起身,衝過去,將俯首在地的六人一陣拳打腳踢,破口大罵。
這就是他的好兄弟?
這就是前一刻還佯裝爲他擔憂的好兄弟?
他這是瞎了眼啊……
守在兩側的捕快正要上前拉開鄭玉,卻讓龍廷軒擺手制止了。
這種狗咬狗的戲碼,難得一見,自然是要大開眼界才過癮。
公堂上哀嚎聲四起。
金元低着頭,不敢看那畫面,他想提醒逍遙王這樣任由鄭玉打人不好,可又不敢上前去說,生怕惹他老人家不快。
金子抿嘴嘴低笑,龍廷軒這小心思,她焉能不知道?
這是加深他們彼此的仇恨吶!
待他看夠了,抬手又敲了一下驚堂木,捕快們才得了指令,上去將鄭玉拉開。
公堂上的昔日赫赫有名的七公子,此刻盡顯狼狽之色。
鄭玉被扣着肩膀,強行押在地上,大口喘着氣,一張俊顏佈滿汗水與戾氣。
“哦?難道你們都曾目睹鄭玉撞人的過程?”逍遙王好整以暇的問道。
曾毅被瘋魔了的鄭玉打得鼻青臉腫,忙搖搖頭,撫着腮幫子回道:“回王爺,兒雖不曾親眼看見鄭玉駕車將潘娘子撞死,但這個事實確是他親口跟我們講的,我們六個人都有聽到。”
“他是如何跟你說的?”龍廷軒問道。
柳泓回道:“那天,我們本來相約去聚榮樓玩,可鄭玉說潘娘子約了他出去,便沒有與我等同行。等午後我們從聚榮樓回小院的時候,看到院子裏聽着一輛帶血破損的馬車後,以爲是阿玉出事擔心不已,後來看到阿玉無恙,便問了到底是怎麼回事。當時阿玉的心情還沒有平復,兒看得出來他很驚慌,細問之後,才知道他正午出去跟潘琇見面後,跟潘琇發生了衝突,一時衝動,將人給撞死了。”
“放你孃的屁……你他孃的賤種……”鄭玉掙扎着又要衝過去打人,奈何兩個捕快死死的將他押着,動彈不得,只能逞逞口舌之快,破口大罵了。
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覺……
被自己兄弟從背後捅刀子的感覺……
鄭玉只覺得似被人拿着利刃從胸口處刺了個對穿,雙眸,幾乎要沁出血來。
第三百八十二章 動機
龍廷軒將阿桑捏在手裏的帕子取過來,扔到鄭玉面前。
捕快們自然能理解逍遙王此舉是什麼意思,這斷然不是給鄭玉擦眼淚擦汗水的。
其中一名捕快從地板上撿起帕子,擰成一塊兒,塞進了鄭玉的嘴裏。
公堂上吵嚷聲隱去,只有嗚嗚的悶哼聲。
龍廷軒倚在幾邊,託着腮續問道:“鄭玉可說了因何事將人撞死?”
金子也豎起了耳朵準備傾聽,這是她一直在尋找的答案。
柳泓點點頭,臉色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樣的複雜和難過。
他勉強從傷感的情緒中剝離出來,抬頭看着龍廷軒道:“那天阿玉去見潘琇的時候,心情是愉快的。到了那裏,潘琇告訴阿玉她身懷有孕的消息後,阿玉說他很激動,一把抱住潘琇,承諾會盡快迎娶她進門,雖然是妾室,但阿玉說會好好待她。
可潘琇卻很抗拒阿玉的懷抱,她拒絕了阿玉,她說她心裏由始至終愛的人,只有江浩南,若不是阿玉用江浩南的性命要挾她,她早就以死殉節。她不會嫁給阿玉,更不會生下他的孩子。她說她要將腹中的孩子打掉,然後出家去當姑子。阿玉說潘琇的話惹怒了他,潘琇竟然可以狠下心腸打掉他們的孩子,她竟然寧願去當姑子也不願嫁給他。
他在她的心裏,究竟有多麼的不堪?
阿玉很激動,抓着潘琇的手不讓她走,他試圖用再說服潘琇,甚至委屈自己,放下身段的求她,求她不要拋棄他們的孩子……可潘琇很決絕的告訴了阿玉,就算死,也不會生下那個不該存在的孽種。
或許是這句話觸動了阿玉的神經,他看着決然而去的背影,怒氣攻心,一時衝動,便駕着馬車撞了上去。”
柳泓說完,又俯地叩首,誠摯道:“兒說的這些,曾毅他們都親耳聽鄭玉講過,兒所說句句屬實,不敢欺瞞!”
曾毅幾人也忙附和道:“兒不敢欺瞞!”
金子聽完,心頭的疑惑也隨之煙消雲散。
原來是潘琇的決絕惹怒了鄭玉,那這場謀殺,也就是臨時起意的。現在柳泓將真相講了出來,鄭玉的殺人動機,也就隨之顯現出來了。
雖然不是精心策劃的謀殺,但鄭玉的行爲,卻是毋庸置疑的蓄意殺人。
他爲了泄憤、爲了毀滅而殺人,造成了潘琇一屍兩命的慘劇……
龍廷軒坐正了身子,揚手示意捕快取下塞進鄭玉口中的帕子,含笑問道:“不知道鄭公子可對證人的證詞有什麼意見?”
鄭玉張着嘴,大口大口的喘着氣,面容上沁滿晶瑩的汗水。
見他不說話,龍廷軒調整了一下坐姿,斜倚在座位上,翹起二郎腿,輕輕撣了撣衣袍,不緊不慢的說道:“六公子的證詞、潘娘子的記事本、管事老李的口供、金仵作的屍檢報告和驗證、再加上屬於你的那輛帶血的馬車車壁,所有的證據都在這裏,你還能砌詞狡辯到哪裏去?鄭公子當真是以爲我大胤朝律令如同兒戲,還是仗着自己的出身背景,認爲你的家族勢力足夠挑戰皇權律法?嗯?”
鄭玉身子癱軟的跌坐在地上,逍遙王的意思不言而喻。
自己不認罪,打的是什麼算盤,他一清二楚。他這是在告訴自己,他不會給鄭氏家族,不會給母親一分一毫的面子麼?
挑戰皇權律法下場如何,鄭玉雖然是紈絝,卻也懂得其中的取捨。
逍遙王放出了這樣的話,鄭氏家族就是再疼惜他,也會權衡利弊,壯士斷腕吧?
那麼,他是必死無疑了?
不過是一個小小世家女的性命,何至於此?
這個結局,讓他如何接受?
他抬頭看着高高在上的逍遙王一眼,那人犀利的眸子也正凝着他,如墨般濃稠的瞳孔此刻彷彿一灣打着漩渦的風暴,迅猛地朝他席捲而來。
鄭玉打了一個哆嗦,乾燥破裂的嘴脣微啓,幾經開合,終是未能吐出隻言片語,眼瞼一翻,暈死過去。
主犯暈了,且堂審也進行多時,龍廷軒便宣佈將鄭玉收押監牢,暫時退堂。
“王爺,六公子該如何處置?”金元虛心的請教道。
龍廷軒起身,若有若無的瞟了堂上跪着的幾個人,淡淡道:“都回去吧,不過沒有本王的傳召,不得私自離開別院半步!”
這是相當於禁足。
柳泓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長舒一口氣,逍遙王能讓他們回去別院舒舒服服的待著,已經是莫大的寬容和恩賜。
一行人感恩戴德的磕頭施禮,拖着發軟的腿腳,深一步淺一步地邁出公堂。
金子想起桂勇的事情,他一家幾口慘遭鄭玉迫害,有怨無處訴,難得龍廷軒正好在桃源縣,且管上了潘琇的案子,不如就順手把桂勇的案子一併管了,這可比交給偵探館來得更有效率不是?
思及此,金子也不客氣,當着金元和龍廷軒的面兒,將桂勇的遭遇說了出來。
金元含笑看了金子一眼,還是他閨女聰明,若是瓔珞不說,他倒是差點將桂勇的託付給忘記了。
龍廷軒聽完後,只淡淡的說了一句:“讓桂勇來書房見本王吧!”
金子點點頭,輕笑一聲,應道:“是,兒先替桂勇謝謝王爺了!”
她說完,略欠了欠身,從公堂的一側出去,往後衙走去。
金元,自然是帶着龍廷軒往書房而去的。
……
後衙。
偌大的堂屋內,就只剩下辰逸雪一個人。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坐在軟榻上,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捧着卷宗,細細的看着潘琇案子開審以來的每一個細節。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光線一暗,一陣熟悉的暗香隨之鑽進他的鼻腔。
辰逸雪託着卷宗的手微微下沉,目光清亮的抬頭,極爲倨傲的看了金子一眼。
“怎麼一副鬥敗公雞的模樣?”看着金子略有些沮喪的模樣,辰逸雪脣瓣不覺往上翹了翹,不等金子開口,又忽的搖頭糾正道:“錯了!”
“什麼錯了?”金子沉沉吐了一口氣,大步走到辰逸雪對面的席子落座,順手端起一杯茶,含了一口茶湯。
“應該是鬥敗母雞的模樣!”辰逸雪直勾勾的盯着她幾秒鐘,正色道。
“噗……”金子含在口中的茶湯噴了出來,還好是噴在另一邊,不然,絕對能將辰大神噴個狗血淋頭。
金子拍着胸口咳了咳,緩過勁兒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辰郎君你是成心的是不是?”
辰逸雪卻沒有回答,神色專注的凝了她一息,從懷中取出一方白疊布裁就的帕子,起身轉到她身邊蹲下來。
他的身材高大修長,即使是蹲着,也比金子高了半個頭。
他身上清冷的氣息逼近,而金子也感覺到,他拿着帕子的柔軟的指腹滑過她的下巴,有點熱、有點癢……帶着他專屬清香的帕子,吸乾了她下顎的茶漬。
金子尷尬的垂下了頭,抿了抿嘴,臉頰微微滾燙。
她剛剛裝的其實並不像,她向來不是會演戲的人,辰逸雪那麼聰明,自然能瞧出來。可他卻配合着自己,其實是爲了說笑,逗自己開心的吧?
“鄭玉沒有認罪!”金子抬起明亮的眸子說道。
辰逸雪淡淡一笑,應道:“意料中事!他不認罪沒關係,有了六公子的口供,再加上那些物證,現在是人證物證齊全,不是他一句不認罪,就能抹去的鐵一般的事實!”
金子坐正身子,仰着頭看近在咫尺的辰逸雪,問道:“六公子的事情,你乾的?”
辰逸雪傲慢的瞟了金子一眼,起身繞到案几後的軟榻坐下,漫不經心道:“這種事情,哪裏需要在下親自動手?”
他澄亮的眸子一閃,笑意清淺:“自是有人代勞!”
金子撲哧一笑,明白過來了,只是這話要讓龍廷軒聽到,讓他情何以堪呢?
二人閒適的坐着,喝着茶,又說了一會兒話。
外頭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二人的目光齊齊往屋外望去,庭院中,龍廷軒正揹着日光快步往堂屋的方向而來,金元在他身後提着袍角,有些喫力的追趕着,額角上的晶瑩,在燦亮光線下泛着灼灼的珠光。
看着急切趕回來的龍廷軒,辰逸雪臉上的笑意瞬間冷凝,又恢復之前一派冷漠倨傲的神態,翹着二郎腿,兀自喝起茶來。
“三娘……”紫金色的小朝靴剛跨上長廊,龍廷軒便迫不及待的喚了一句。
金子迎到屋門口,看着步入堂屋的龍廷軒和金元問道:“桂勇的案子怎麼樣?”
“案情經過本王已經瞭解過了,蘇州府那邊,本王稍後寫封信過去,命蘇州府衙全面調查桂勇親屬的案子,若桂勇所說句句屬實,定然會還他清白!”龍廷軒掀起袍角,在辰逸雪身側坐下,取過茶盤上剛剛倒出來的熱茶湯,潤了潤嗓子。
金子幽幽一笑,應道:“那就好,有勞王爺了!”
龍廷軒嗔怪輕叱道:“三娘是故意要跟本王如此客氣的麼?”
金子額了一聲。
金元含笑打了圓場,回道:“王爺息怒,這君臣之禮不可廢啊!”
第三百八十三章 同邀
龍廷軒輕哼一聲,沒有接話,金元乾笑一聲,又躬身謝道:“今日多謝王爺及時爲下官救場,鄭玉那身份頂着,下官還不知該如何拿下那廝!”
龍廷軒斂起了笑意,氣息凜然,眸光如刃般閃着銳利的光芒,不疾不徐的應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大胤朝律法分明,就是沒有本王現身公堂,金大人你該如何審判就如何審判,怎能因對方身份特殊便不知如何拿捏呢?難道以後碰到類似的案件,沒有本王在,金大人就準備讓疑犯逍遙法外了?”
金元見逍遙王神色肅然,青白的面容頓顯誠惶誠恐之色,忙道了一聲不敢,低頭跪下請罪。
金子只覺得好笑,金元的作爲一名小小八品官,處理擁有特殊背景的鄭玉,確實是沒有底氣。
古代不比現代,是個官僚階級分明的封建社會,是個權勢說話的社會,是個弱肉強食的社會。就算律法分明又如何?又非天子腳下,山高皇帝遠,有權有勢的人一手遮天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手握權柄,就算是黑的,也能說成白的,正所謂識時務者爲俊傑,金老爹這次若是沒有靠逍遙王在背後撐腰,貿貿然向鄭玉問罪,只怕最後案子沒能真相大白,還分分鐘將自己的身家性命搭上去。
官場就是這般黑暗,平頭百姓要爭得公理公義,真是千難萬難!
或許,這也是辰逸雪不入仕的最大原因吧?
金子不由自主的將視線投向他。
辰逸雪如入定般安靜的喝着茶,並沒有留意到金子的注視。
龍廷軒見金子看過來,頗感興趣的問道:“三娘,剛剛本王聽說你在公堂上上演了滴骨認親的戲碼?這是怎麼回事兒,快說說!”
金子朱脣微勾,聳了聳肩道:“王爺自己都說是戲碼啦,自然是動了些手腳,唬唬鄭玉罷了!”
金元眨了眨眼,有些不可思議的望着自己的閨女。
剛剛在公堂上的驗證,是假的?
這怎麼可能?
多少雙眼睛盯着呢,趙虎的血不能融進去,可偏偏鄭玉的卻能,這怎麼解釋?
“瓔珞,你那滴骨認親的法子,也是假的?”金元問道。
這個可不能說是假的,畢竟宋慈的檢屍體法則裏面有記錄過。只不過呈上公堂的那個胚胎經過藥水浸泡過一些時日,且法則上寫的是子女的血可以融進父母的骨頭,卻不曾說過父母的可以融入子女的,所以,爲了保險起見,金子便事先做了手腳。
“整個驗證過程一氣呵成,父親倒是看不出瓔珞你在哪個環節做了手腳!”金元既佩服又懵懂的說道。
金子淡然一笑,其實這手腳做得,還真是沒啥技術含量。
她手中做了一個夾取紗布,抹擦的動作,笑道:“那塊紗布浸泡過藥水,這就是爲什麼趙虎的不可以,鄭玉的可以的原因了!”
衆人恍然大悟。
討論完滴骨認親的戲碼,金元又虛心地向龍廷軒請示接下來的後續工作。
畢竟事關鄭玉,想來身爲母親的姒喜縣主定然不會坐視不管,這也是金元所擔心的一個問題。
把鄭玉入罪了是好事,就是擔心姒喜縣主鬧起來,他這個小小縣丞會招架不住啊!
龍廷軒淡然一笑,慢吞吞道:“照正常程序走!”
金元拱手應了一聲是,他現在是依足按察使大人的指示行事,清楚這一點,他心頭的壓力似乎也小了許多。
金子輕鬆的吐了一口氣,案子進行到這一步,他們偵探館的任務,可以說已經完成了。這個壓在每個員工心頭的燙手山芋,終於可以卸下了,這真是一個值得開心的好消息。
辰逸雪似乎被金子的情緒所感染,放下手裏的卷宗,抬眸看着她,清澈透亮的眼睛裏全是漂亮的笑意。
金子迎着大神濯濯清明的視線,笑道:“真相大白了,終於……可以結束了!”
他們偵探館的任務,終於可以……結束了。
看着他們二人之間眼神的交流與互動,龍廷軒眯起了眼睛,一張俊美無暇,猶如塑像般的面容無緒無波,但此刻,他的內心是什麼感受,只有他自己能體味箇中滋味。
他羨慕着辰逸雪,也嫉妒着辰逸雪。
是的,這一刻高高在上的,在世人眼中錦衣玉食尊貴無比的逍遙王,竟是那麼的渴望,那麼的期待自己能像辰逸雪這般活着。至少,他可以拋下一切,不拘身份和距離,與三娘這般無間、坦誠的相處着……
複雜的情緒圍繞着他流轉着,不知不覺間,他便散發出一種上位者的威嚴氣度和冰冷氣息。
說話聲隱去,堂屋中的氣氛頓時冷寂下來。
金元垂着頭,不敢去看逍遙王的臉色,一陣陣颯爽的秋風吹進來,他只覺得後背冷颼颼的竄着涼氣,額角一片冰涼。
龍廷軒微微側首,看了軟榻上不置一語的辰逸雪,他整個人姿容雍雅地斜倚着,閒適放鬆,冥黑的瞳眸裏光芒流轉。
呵,竟是這般淡然自若?!
龍廷軒微揚起嘴角,低低一笑打破沉默,清閒的看着屋外,啞聲道:“案子要繼續,飯也要喫,午膳時間剛好到了,不若三娘和逸雪一道與本王用頓午膳如何?”
這話出來,金子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還讓不讓人好好喫飯了?
跟這不來電的表兄弟倆喫飯,不知道喫完會不會胃抽筋,實在是消化不良……
辰逸雪微微一笑,掃了金子一眼,淡然道:“謝王爺相邀,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
……
西湖之上,偌大的大畫舫裏不見絲毫喧囂吵嚷,氣氛恬淡靜好。
雅緻的船艙一角擺着四人雅座,一扇八開的絹紗扇屏將雅間與外室隔開。一側開着大窗,正好可以看到窗外波光粼粼的西湖美景。
“只咱們三個人用膳,就不要拘着什麼君臣之禮,隨意隨性纔好!”龍廷軒說道。
金子含笑應好,剛剛落座,辰逸雪就理所當然的如往常一般,在她身側的位置坐下。
龍廷軒犀利的眸光掃過他清冷寡淡的面容,繞過長几,掀起袍角,在二人對面跽坐下來。
大畫舫的老闆娘在此前已經將畫舫上的雅妓都遣到岸上去了。打理完畢後,她才掏出帕子抹了抹香汗,掀開簾子進來,命小二將餐具擺上,凝着恭敬的淺笑上前施了禮,遞上菜譜。
龍廷軒隨手翻了幾頁,便將菜譜送到金子面前,柔聲道:“三娘,你來點!”
金子也不客氣,點點頭。
辰逸雪的口味自不必說,相處那麼久,他的喜好金子瞭如指掌。而龍廷軒自認識以來,也一塊兒用過幾次飯,知道一些他用餐的口味,由她來點菜,再好不過了!
在金子點菜期間,龍廷軒就潘琇案子跟辰逸雪討論了幾句。
金子的目光在二人之間流轉着,嘴角掛着淺淺的笑意。
本來以爲會有些尷尬的氛圍,倒是沒有如預料般顯現,只是不知道這二人平和表象下揣着的是怎樣的暗湧……
老闆娘將菜單寫好後便退了出去,金子沒有加入他們二人間的談話,兀自在一旁扮勤快的煮起茶來。
茶香在雅室內瀰漫,龍廷軒停下來,含笑的眼神落在金子身上,稱讚道:“許久不曾喝過三娘煮的茶,甚是思念!”
金子早已領教過逍遙王的直接和厚臉皮,抿着嘴輕笑,將一杯新鮮的茶湯送到他面前,一面道:“思念就多喝幾杯!”
她說罷,又將另一杯茶送到辰逸雪面前。
辰逸雪端起茶杯,淺嘗一口,神色自若道:“在下常常喝,三孃的手藝算不得上乘,只能說是一般般吧,王爺委實沒有必要思念!”
金子怒瞪了辰逸雪一眼,這個毒舌的魂淡……有得喝還嫌棄……
龍廷軒心裏十分喫味,又眯起了眼睛,掩下不滿的情緒,一口接着一口的喝着茶。
常常喝?
可不是麼?在同一個偵探館,低頭不見抬頭見,常常能喝到三娘煮的茶,這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麼?
爲了讓這二人都閉嘴,金子殷勤地爲他們一一續茶。
過了一會兒,老闆娘便親自領着小二上菜來了。
將菜品上齊之後,老闆娘躬身道了一聲幾位慢用,再次退了出去。
用膳期間,三人皆是無言。
安靜的雅室內,只有偶爾發出一點兒碗筷間的碰撞聲。
桌上擺了兩盅湯羹,一種是龍骨湯,一種是鮮魚羹,這是金子特意爲這二人準備的。
安靜的喫了一會兒,龍廷軒便停下筷子,拿起一個乾淨的瓷碗,舀了一碗龍骨湯送到金子面前,含笑道:“最近發現你是越發瘦了,要多喫點兒。”
他說完,抬起一雙燦奪星辰的眸子,意味深長的看了辰逸雪一眼。
而這廂,辰逸雪似乎無知無覺,兀自拿着匙羹和筷子,動作嫺熟的剔着魚肉。
金子道了一聲謝謝,端過來喝了一口。
龍廷軒放緩了用膳的速度,有一搭沒一搭的跟金子聊着天。
第三百八十四章 憶昔
金子雖然跟龍廷軒聊着,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時不時地瞟過身側的人。
這麼安靜,該不會是生氣了吧?
額,他有什麼好生氣的?
她又不是他的什麼人,或許在他心裏,自己只是偵探館的一名員工,一個朋友而已吧?
果斷是自己想太多……
說話間,龍廷軒一反常態的爲自己添茶送水,要知道,這可是高高在上的逍遙王啊,平日裏,都是理所當然的接受別人的伺候,坐享其成別人的服務啊。
金子面前的瓷碗裏已經堆起了小山般高的食物。
金子狐疑的看了龍廷軒一眼。
這是做什麼?
“快喫吧,涼了就不好喫了!”龍廷軒笑道。
他本就長得俊美無比,這一笑,更是妖孽一般顛倒衆生,實在是極具魅惑。
金子還好看多了美男,已經有些免疫力,她點頭,嗯了一聲,埋頭喫飯。
默默喫了一會兒,船艙外傳來阿桑尖細的輕喚。
龍廷軒抬眸望去,似乎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攪擾深感不滿。
金子也回頭看了一眼,阿桑在面容隱在日光裏,看得並不真切。
“許是有重要的事情吧!”金子說道。
“本王出去看看!”龍廷軒說完,拿起帕子抹了抹嘴角,起身走了出去。
金子呼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堅決不跟這兩個人再同臺喫飯,太累了。
而這時,一直不說話的辰逸雪卻將魚肉片剔好了,放在瓷碗裏,淋上了魚羹裏熬出來的乳白色的湯,點上一點兒蔥白,送到金子面前。
“喫水裏遊的比喫地上跑的,更利健康,更……聰明!”一道清冷的聲音滑過耳際。
辰逸雪白皙俊朗的面容,神色依然是倨傲冷冽的。他說完,將剩下的魚肉片放進自己面前的瓷碗,照着金子的那一碗,淋上乳白的魚湯,點上蔥白,慢條斯理的喫起來。
金子愣了一下,心情有些複雜。
他什麼都沒說,沒有動人的話語,甚至態度是那麼的傲慢,那麼的拽……
可就是這樣的他,一舉一動,都讓自己覺得窩心。
金子捧着碗盞,感覺喫在嘴裏的每一口,都有說不出的甘甜的味道。
龍廷軒回來的時候,雅室內依然如他外出時那般安靜,二人都是安靜的喫着飯,並無言語。
他回到席上坐下,喝了一口湯,悠然笑道:“姒喜縣主的消息倒是靈通,阿桑收到飛鴿傳書,竟是她寫給本王的短箋。”
辰逸雪拿起帕子優雅的擦了擦嘴角,眉目清冽而銳利,笑道:“鄭玉在上衙門之前,必然是讓人先傳信回去了,縣主此舉,意料之中。”
龍廷軒朗聲一笑,不緊不慢的說道:“姒喜縣主讓本王不看僧面看佛面,哼,這面子要怎麼看怎麼給,那要看本王的心情!”
姒喜縣主寫給龍廷軒的短箋裏,有意無意的提及他的生母容妃,而她並不知道,龍廷軒最討厭的就是有人拿他的母親說事。
容妃,也就是逍遙王龍廷軒的生母。
容妃當年之所以能被英宗看中納爲側妃,其中與姒喜縣主有一些淵源。
當年姒喜縣主尚未出閣,在京中府邸辦了一場簪花宴,邀請了帝都中的大半名門貴女和郎君公子。容妃便是在那場簪花宴中與彼時尚未登基的英宗邂逅,從此躍上枝頭,成爲英親王側妃。
姒喜縣主當年自居爲牽線紅人,而後與容妃也一直保持着不錯的關係。
其實就算沒有姒喜縣主的那場簪花宴,容妃也不會錯過與英宗的緣分。
當年大胤朝掌管江山的是英宗的兄長憲宗,而憲宗的皇后正是容妃的表姐。英宗作爲蕭太后最寵愛的兒子,出入宮禁並無障礙,見到皇后與容妃的機會,不是沒有。
後來,憲宗出征韃靼因戰事不利被俘,至尊寶位易主。聽說當時蕭太后推英宗上位的時候,英宗其實是不願意的。那個位置擁有至高的權利,卻也存在着風險,他的兄長,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麼?
與韃靼打了幾年仗,最後出征了,還因主帥指揮不力,身陷敵營,從此不得歸朝。
想想,在韃子那種喫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待著,有多麼的可怕?當年,英宗說什麼也不願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蕭太后雖爲女流,卻極具政治手腕和智慧謀略。她知道小兒子的顧慮是什麼,當年的江山風雨飄搖,外有韃虜侵擾,內則民心不穩,讓他這時候挑起這個擔子,對從未處理過朝政的他來說,是件艱難的事情。
可她能怎麼辦?眼睜睜的看着大胤朝的江山落入其他王侯之手麼?
蕭太后她不甘心,她辛辛苦苦守了半輩子的江山,怎能交到與她毫無血緣關係的人手裏?
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三寸不爛之舌,終於說動了英宗,勸服他暫代皇權,處理國事。她答應英宗,只要有一天,憲宗能回來,就準他退位,將皇位還給他。
英宗就是在那樣的情況下被強行推上了至高的寶座的。
在那個位置上,他從開始的惶惶不安,到最後的戀棧,只有短短兩個月的時間。他愛上了那種感覺,手握權柄,主宰一切,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臣服山呼萬歲的感覺,英宗第一次嘗試到,原來當皇帝不是枷鎖,而是一種難言的美妙。
他開始擔心,擔心兄長哪一天回來了,把好不容易已經習慣了的,屬於他的東西通通奪走……
每一次,前線傳來獲勝的戰報,他竟絲毫感覺不到激奮與快樂,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不安。
與韃靼的最後一戰,韃靼不敵胤朝大軍,退兵至關外。他們手裏依然扣着憲宗做人質,向大胤朝喊話,要讓憲宗歸朝,必須割地賠款。
朝廷那時候分裂成了兩派,迎與不迎,接受與否這個問題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英宗在歷代帝王的神牌面前跪了一個晚上,最後,他去了寧和宮面見蕭太后,他說要收回當時的承諾,他不會將皇位還回去了。
而事實證明,蕭太后的眼光是獨到且正確的。英宗是個極有天賦的帝王,一個從未執政的人,在那樣惡劣的環境下被逼着登上皇位,卻將一個內憂外患的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不僅挽回了戰事上不利的局面,將韃虜趕出關外,內安民心,從善如流。
蕭太后只是含着笑看着英宗,問了一句:“何以爲君?”
英宗當時一愣,蕭太后卻是擺了擺手,讓他下去了,在英宗邁出寧和宮門口的時候,蕭太后低喃了一句:“當爾如是!”
意思是你這樣的想法,纔是一個帝王該有的想法。
蕭太后何嘗不想憲宗回來?可是這個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天下,經不起反覆的折騰。憲宗是個好兒子,是個好人,但比起英宗,算不上是一個好皇帝。
爲了讓英宗放心,蕭太后掃除了朝中大半的屬於憲宗心腹的大臣。而留守在後宮中的嬪妃,位份較低的,全部移送感業寺落髮爲尼,位份高且有子女的,在短短半年之內,都相繼病逝。
這就是皇室的殘酷。
爲了捍衛皇權,所有有可能的威脅和障礙,都必須要掃除。
憲宗皇后成了那場捍衛皇權首當其衝的犧牲品,而容妃,作爲皇后的表妹,少不得被一些有心人拿出來做文章,特別是後宮爭寵鬥豔的是非之地,更是不可避免的添油加醋。
在容妃去與留的決議上,姒喜縣主曾經爲她說過話。
容妃在英宗的心裏佔據着怎樣的地位?
或許應該說很深很深。
姒喜縣主與容妃的關係不錯,但不至於爲了她而得罪宮中的其他貴人。她之所以會在那個時候出言說話,無非是看出了英宗對容妃的特殊感情。
而事實上,因爲她當年的一句話,這些年,鄭氏家族才能如日中天,迅速的壯大起來。
得到的是付出的千百倍,見好就收就是了,這時候還來一封這樣的短箋明示暗示,真是可笑。
龍廷軒最不喜歡的就是被別人端着施恩者的態度拿喬。
或許是姒喜縣主太過緊張鄭玉這個寶貝兒子,準備功夫做不到位,逍遙王註定不會買她的賬。
……
用過午膳後,金子有些疲倦,剛好西湖離百草莊不遠,便提出先回去睡個回籠覺。
未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金子童鞋很有覺悟的謝絕了任何一方的護送,讓畫舫的老闆娘幫她僱了一輛馬車,一個人上路了。
……
午後這一覺,金子睡得特別沉,醒來的時候,房間裏一片漆黑,透過窗戶的一角,依稀看見低沉的夜空和寥落的零星。
“竟睡了這麼久?”金子低喃了一聲,掀開被子,拿起屏風上掛着的緞衣披上,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笑笑正從院外進來,看到金子,忙走上來,嗔道:“娘子醒了,也該披件厚實一點兒的衣服,這深秋露寒,萬一着涼了怎麼辦?”
金子笑了笑,在廊下的石階上坐下來,應道:“哪有那麼嬌弱?”
笑笑卻是不依,邁步走進房間,取衣服去了。
青青聽到聲響,眼睛一亮,回頭對廚房裏的樁媽媽喊道“媽媽,娘子醒了……”
金子瞧她激動的樣子,哈哈笑了起來,睡公主沉睡千年醒來,也無需如此大的反應吧?
樁媽媽哎了一聲,喊了青青進去,將熱好的膳食端出來。
第三百八十五章 抹黑
第二天清晨,金燦燦的太陽跳出地平線,溫暖的光暈覆蓋着清幽靜謐的百草莊。
金子穿着一襲淺紫色的交領襦裙,青絲挽成一個低低的倭髻,安靜的站在藥圃小徑上,望着視線裏的碧綠,發呆。
鄭玉的審判和量刑,是龍廷軒和衙門的事情,她和辰逸雪現在只需要等消息,給江浩南這個委託人一個交代便沒什麼其他工作了。
忙亂了一陣子,又突然閒下來,還真是有些不大適應。
金子做完吐納,便回去起居的院子裏用早膳。
早膳用罷,金子回屋裏,尋了一本醫書翻看起來。
樁媽媽踏進院子裏,一隻手提着從東市上採買回來的食材,一隻手捏着一封類似信箋的物事。
笑笑從耳房洗漱出來,看到後,忙上去搭把手。
“我自個兒拎進廚房就成了,這個你給娘子送進去,剛好在大門口碰到莊內的小童,說是早上有人送過來給娘子的。”樁媽媽將那封白色的箋文遞給笑笑,囑咐道。
笑笑應了一聲好,徑直上了長廊。
門口光線一暗,金子慣性的挑眉望去。
笑笑正站在門口,笑道:“娘子,有人送了一份請醫的帖子給你。”
金子露出一絲疑惑,哦了一聲,放下書本說道:“拿過來我看看!”
笑笑在門外褪下屐履,麻利的將信箋送進來。
金子看了一眼,便合上了,將帖子往几上一扔,慵懶地倚在軟榻上,眸子微微轉動,正考慮着要不要接手這個病患。
“娘子,是什麼人來請醫啊?疑難雜症麼?”笑笑在蒲團上坐下,有些好奇的問道。
金子嗯了一聲,點頭道:“造成紅牡丹感染梅毒的病原體患者。”
笑笑瞬間色變,蹭一聲從席上躥起來,咚咚的拔腿往屋外跑。
金子一愣,錯愕的望着笑笑的背影,低喃道:“這麼大反應?”
須臾,笑笑便端着一個銅盆進房間,放在金子面前的矮几上,緩了口氣說道:“娘子,奴婢按你之前教的方法,在溫水裏加了醋,你快淨手消毒吧!”
金子失聲笑了笑,問道:“笑笑,你這是作甚?”
“娘子,你都說那人是病原體患者了,他寫的這個請醫帖子啊,八成有毒,還是用醋淨手消毒安心些!”笑笑一臉擔憂,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成分。
就是瘟疫的傳播也沒有這麼兇猛的啊!
金子搖了搖頭,爲了讓小丫頭安心,還是聽話的淨了手。
笑笑遞過帕子,讓金子擦乾手,一面勸道:“娘子,那個秦公子,實在不是什麼好東西,咱們不必理他了,治好他的病,他又該去禍害別的女子。按奴婢說啊,他那種風流成性的花花公子,就該一刀閹了才省事。”
金子抿着嘴含笑盯着笑笑,笑笑被金子盯得有些發毛,這才覺得自己剛剛說的話,實在有些‘強悍’!
“娘子,奴婢……”笑笑雙頰漲得通紅,不好意思的低着頭絞着袖子。
“其實本娘子……也是這麼想的!”金子說完,哈哈笑了起來,見笑笑放開了,才說道:“不過這次怎麼說秦公子也爲指證鄭玉出了些許力氣,也罷,就是開些藥給他內服外敷而已,至於他日後能否潔身自愛,那就是他自己問題了,本娘子可管不着!”
笑笑嗯了一聲附和,見金子提筆準備給他開方子,忙幫着硯墨,一面道:“娘子心地就是好!”
金子一面寫着方子,一面淡淡的應道:“沒有所謂的好與不好,只是遵循本心罷了。”
笑笑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寫完方子後,金子讓笑笑將藥方送到仁善堂,讓館裏的學徒抓好藥之後送去尚在禁足中的秦公子,至於費用如何收取,就讓仁善堂的掌櫃去計算好了。
看了一個早上的醫書,發現一些新奇的製藥方式,下午金子便迫不及待的躲進實驗室去搗弄了。
……
堂屋那邊。
樁媽媽睜大眼睛,瞳孔收縮着,眼淚欲落不落,下脣被牙齒咬出了血痕,似不相信般,再次問道:“笑笑,你說的……是真的?”
笑笑一張臉早就垂滿了淚痕,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淚,哽聲道:“是真的,奴婢要不是出去送藥方,還不知道這件事,現在都傳開了,連娘子以前患孤獨症、不祥什麼的,都扒拉出來說了。奴婢聽仁善堂的小學徒說東市茶館裏都將娘子的事情編成故事,說起書來了。”
樁媽媽一臉驚愕,連連退了幾步,袁青青站在一側,眼明手快的扶助她,一面擔憂的喚了一聲:“媽媽……”
樁媽媽抬手扶了扶額,道了一聲沒事,又問道:“她們究竟是如何編排娘子的?”
這個‘她們’,主僕三人都明白指的是誰。
娘子驗屍的事情,早不曝光,晚不曝光,偏偏在這個時候被捅了出來,這事跟金妍珠被報復的事情,斷然是脫不開干係的。
笑笑神色憤恨又哀傷,若不是自己不小心,若不是娘子爲了自己,又怎麼會被她們拿捏着這個做文章?
她咬着牙,憤憤的說道:“那些個不怕閃了舌頭的長舌婦,添油加醋的說娘子是被鬼怪附體,才能安然無恙地從鬼門關回來,才能逆轉本性脫胎換骨,才能去做那些剖死人肉白骨的事情。”
笑笑說完,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一般掉下來,緩了口氣後才緩緩續道:“她們就這麼見不得娘子活下來麼?就這麼見不得娘子好麼?以前關於金仵作精湛高超的驗屍技術,都被她們黑化了,變成了人人退避三舍的鬼神之說。媽媽,你說娘子以後該怎麼辦?出了這樣的事情,以後那個人家敢迎娶咱們娘子啊?嗚嗚……”
樁媽媽也痛心疾首捶胸頓足地責罵了自己一番,她忽的朝東南側的方向跪下,磕頭流涕懺悔道:“夫人啊……都是老奴的錯,是老奴沒有好好的照顧娘子,規勸娘子,纔會被那賊婦抹黑謀算……”
袁青青在一旁看得愣了,樁媽媽哭,笑笑姐也哭,只有她無知無覺。
她在想,要是娘子在的話,估計也應該是壓根不放在心上吧?
有啥好哭的呢?哪會有人家不敢迎娶娘子?
這不還有辰郎君在呢!
袁青青見她們實在哭得傷心,也不敢讓自己太淡定,跟着哼了幾聲,扶起樁媽媽,轉着眼珠子說道:“媽媽,要不咱們也編故事黑她們去!”
這話剛出口,樁媽媽還沒來得及訓斥,便見笑笑劈頭蓋臉的對袁青青罵了一頓。
這丫頭,說話還是不經大腦啊,連‘編故事黑她們’這話都能說出來,真是無語了。
袁青青氣鼓鼓地翻了一下白眼,哼了一聲不說話了,心裏卻老大不服氣了。
她不就是提一提主意麼?總好過只哭不解決問題來得強吧?
樁媽媽哭完,發泄過情緒後也冷靜下來了,她在廊下坐了下來,對笑笑和袁青青說道:“這事兒做得這麼明顯,老爺沒理由看不出來,老爺究竟是不是真將娘子放在心上,就看他處理這件事情的態度了。一會兒娘子出來了,你們可都把嘴巴閉緊了,別將外面那些難聽話轉述給娘子知道,我怕……”
樁媽媽怕什麼,笑笑和袁青青也清楚。
她上次知道金子爲了笑笑的事情,一大早就上梧桐苑給了金妍珠一頓血的教訓,嚇得手腳發顫。
樁媽媽就怕這次林氏是有備而來,挖好坑等着娘子去跳。
袁青青和笑笑紛紛點頭應好。
傍晚的時候,金子扭着僵硬的脖子從實驗室裏出來。
搗弄了一個下午,還是沒有成功。
她剛走到起居的院門口,便看到一襲交領款藍衣的辰語瞳領着春曉從夕陽的餘暉中走來。
金子停下腳步,含笑望着徐徐走近的辰語瞳,問道:“語瞳娘子今天怎回來得這麼早?”
辰語瞳笑容如扶桑花兒綻放,攏了攏耳邊的碎髮,大步走到金子面前,笑着應道:“毓秀莊剛好沒什麼事情,便早些回來了。正好告訴你個事情!”
“什麼事兒?”金子問道。
“走,咱們進院子說!”辰語瞳說完,挽着金子的手臂一併往院子裏走去。
二人自然是去了辰語瞳起居的房間。
春曉給二人上了茶,便靜靜的候在邊上。
辰語瞳喝了一口潤潤嗓子,低聲笑道:“我母親來了!”
金子一愣,蕙蘭郡主來了?辰語瞳告訴自己這個,是什麼意思?
見金子神色懵懂,辰語瞳便解釋道:“鄭玉的案子我聽說了,證據確鑿,這次就算他背景再深厚,人脈再多,也插翅難飛,註定是要栽在逍遙王的手裏。不過你知道,姒喜縣主跟我母親同爲皇親國戚,雖然平日裏不甚往來,但宮宴上難免聚首。昨天,尚在淮南府的姒喜縣主託人送信給我母親,意思是我母親跟逍遙王關係好,託我母親說情呢。”
金子啊了一聲,那蕙蘭郡主此番該不會是真爲了那鄭玉說請來了吧?
那可就諷刺了,辰逸雪一心搜查證據,爲的就是還潘琇一個清白,將這個渣渣入罪,讓他爲自己的所作所爲付出代價。
第三百八十六章 靜觀
見金子神色微鄂,辰語瞳抿嘴一笑,乾脆將話挑明,說道:“撇開咱們偵探館不說,單單從案子的性質上看,我母親也不會去說這個情。我辰府之所以遠離朝堂,便是不想插手任何權勢爭鬥。所以,我母親怎可能爲了那個渣渣去淌渾水?昨天收到信的時候,我母親便讓祖母代勞,遞了話回去,說恰逢我外祖父壽辰將近,母親和父親上帝都賀壽去了,並不在州府,將這個棘手難題給推開了。”
“那蕙蘭郡主來桃源縣是?”金子笑着問道。
“外祖父壽辰其實還有兩個月纔到,母親和父親不放心我跟大哥哥,來瞄上兩眼,明早就到渡口坐船出發。”辰語瞳回道。
金子哦了一聲,說道:“那晚上你該回去辰莊用膳吧?”
辰語瞳搖搖頭,撇着嘴應道:“逍遙王在,父親母親不可避免的要跟他碰個面,用個膳啥的,我就不去湊熱鬧了。”
金子陪着笑了笑,打趣道:“之前不是聽說你跟逍遙王的感情很不錯麼?怎麼這次他回來,你好像不大高興的樣子?”
辰語瞳一頭黑線,心道這廝是回來跟我大哥哥搶瓔珞娘子你的,我能高興得起來麼?
再說,感情好,那是小時候的事情了,長大後,大家各有一番天地,爲人處事,性格特點,都發生了很大的改變。特別是龍廷軒現在是高高在上的逍遙王,可不是小時候可以任由她捉弄的軒哥哥了。
二人說了一會兒話,直到金子感覺到一道光柱在灼灼的注視着她,猛地抬頭,卻發現春曉慌張的別開眼,目光閃爍,一張臉瞬間像打了雞血似的。
金子狐疑的看着春曉,這丫頭怎用這樣的目光看着自己?
辰語瞳顯然也發現了,挑眉對春曉說道:“有什麼事情直說!”
春曉尷尬地走過來,朝金子欠了欠身,略有些大舌頭的說道:“金……金娘子,奴婢說了,你可別生氣啊!”
“好!”金子幽幽一笑。
春曉清了清嗓子,將下午外頭傳得熙熙攘攘的流言講了出來。
辰語瞳睜着黑嗔嗔的眸子,不可置信的問道:“這是誰在胡亂編排?我怎麼沒有聽到?”
“額,是奴婢多嘴了!”春曉伸手打了自己一個嘴巴,續道:“其實下午最開始是東市小巷那些乞兒在傳,後來竟連茶樓也開始以訛傳訛,咱們毓秀莊幾個搬運貨物的小廝聽了,回來跟伍叔一說,卻被他罵了一頓。後來伍叔囑咐他們不許亂說話,奴婢那時也忙着繡房那邊的活兒,便沒告訴娘子。”
金子聽完,神色依舊淡然,沒有半點波瀾。
被人揭開行仵作之事,她一早就做好了準備,只是沒想到林氏這次竟將自己直接神魔化了。
鬼怪附身?
還真是讓她說對了呢?
自己不就是一縷幽魂穿越異世而來的麼?她如此說法,委實不算誹謗。
有意思!
金子抿嘴笑了笑。
春曉有些愕然的看着金子,這可不是什麼小事啊,一個閨閣娘子名聲在外,卻不是以賢良淑德聞名,而是操持仵作那等賤業,以後,金娘子要想締結好的良緣,只怕是很難了吧?
春曉猛然想起自家郎君對金娘子的情意,不由心下慼慼。
在沒出這事兒之前,金娘子配郎君,還算是高攀了,畢竟門第擺在那兒。
可現在,這事兒八成要黃了吧?
老夫人,第一個就得反對……
她老人家可是最重視傳統的人,要嫁給郎君的人,必得是出得了廳堂,德行兼備,溫良賢淑,身家清白的娘子。
金娘子,什麼都好,就是這……哎!
辰語瞳雖然對背後的造謠者非常氣憤,但作爲一個現代人士,她的想法跟金子一樣,沒覺得這件事有多麼的可怖,況且大哥哥並不芥蒂,說不定還就是因爲金子的驗屍神蹟吸引了他呢。她想着只要這事兒不會影響他們二人之間的關係就好,其他的,都不是什麼問題。
“瓔珞娘子別放在心上啊,謠言止於智者!”辰語瞳安慰道。
金子哈哈一笑,應道:“林氏這招啊,意料中事,我把金妍珠給整了,她要不出手回擊,我才覺得奇怪呢!”
“你打算怎麼辦?”辰語瞳問道。
“唔,還沒想好。我既然做得這樣的事情,就有心理準備早晚有一天這身份會曝光。之前也曾有忐忑,不過這一天真的來了,卻也沒有多大的感覺。我何必在乎世人的看法呢?活着,好好的活着,是我唯一的信念,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有什麼可怕的?”金子不緊不慢的說道。
死過一次?
春曉眨了眨眼睛。
哦,對,不是說從鬼門關走一圈回來麼?
這也算是金娘子命大,死而復生了吧?
見金子真的沒有一絲擔憂和難過,辰語瞳這才放下心來。
他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能重生,能活着,真的是最幸福的事情了,其他的,真的不重要。再加上她們本來就不是古人,更不會因爲流言的攪擾就想不開,以死明志啥的。
天色暗了下來,金子從辰語瞳的屋裏出來,回到自己的小院時,樁媽媽已經備好了晚膳,正等着她。
金子自然不會提這事兒,而樁媽媽三個人也守口如瓶。一頓飯喫完,一絲聲響也無,連平日裏在一旁伺候時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青青,也出奇的安靜,耷拉着腦袋,若有所思。
金子看出了一些不尋常的端倪。
她讓笑笑將膳食撤下去,又將樁媽媽支開,讓袁青青陪她出去散散步。
袁青青從屋裏取了一件披風給金子繫上,便跟在她身後,往莊外的藥田走去。
夜幕拉開,墨藍色的天際與遠山連成一線,一團混沌,分不清彼此。
莊外的燈籠在夜色裏泛着昏昏的融光,將主僕二人佇立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可是聽說了下午的流言?”金子停下來,摘了一片藥草,捻在手心裏揉着。
袁青青張大嘴巴,一臉驚訝,半晌,才幹笑幾聲,問道:“娘,娘子,你咋知道了?”
“你們都知道了,我能不知道麼?”金子回過頭,看着袁青青問道:“是樁媽媽不讓你們告訴我的?”
袁青青點頭,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金子的臉色,一臉平靜的模樣,這跟她想象中的娘子會有的反應一般無二。
似乎因爲驗證了自己的猜想,袁青青不由有些得意,嘴角咧開,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金子看她失神含笑的樣子,不由輕哼一聲,問道:“聽到那樣的流言,很開心?”
“是!”袁青青機械性的應道,等話說出口了,才猛然發現自己說錯了,忙呸了一聲,打了一下嘴巴緊張的解釋道:“奴婢不是這個意思,額,奴婢怎麼可能開心呢?”
金子嗤笑一聲,看她一臉緊張狼狽的模樣,搖頭道:“行了,你這性子,不是隻相處一天兩天,本娘子能不清楚麼?”
清楚啥啊?
袁青青心裏還是沒底,遂結結巴巴的說道:“娘子,是……是奴婢想象您聽到這……事兒的反應,應該是淡定的,結果還真是這樣,所以,奴,奴婢才高興的!”
“我知道。那青青你說說,這事情,本娘子該如何處理?”金子翹着手問道。
袁青青一愣。
這是問自己意見?
這是不是說明娘子越發重視自己了啊?
想起下午自己提了提想法,就被笑笑姐罵了個灰頭土臉,袁青青就覺得心裏不舒服,她這也是站在娘子這一邊的啊,娘子受欺負,她心裏也不好過呢。
“娘子,這事兒不用說,就是內宅那……人做的!”袁青青本想說夫人的,但覺得說夫人顯得太尊重她了,現在她可是娘子的敵人呢,不能給敵人尊稱。她想了想,覺得自己下午的話也真是沒有水準,按娘子平日裏講的,就是沒有技術含量,反倒是樁媽媽說的話在理。
於是袁青青便低聲說道:“那人做得這麼明顯,老爺怎能看不出來呢?老爺究竟有沒有將娘子您放在心上,就看他這次處理這個事情的態度了。娘子,咱們還是什麼都不做,靜觀其變吧,讓那人着急去,若老爺在乎娘子,自有老爺收拾她們去……”
金子有些訝異的看着這妮子,說得是條理清晰,思路分明的,以前倒是沒發現!
“娘子……”袁青青有些緊張的垂下腦袋。
心中暗暗補充道:這其實是樁媽媽的原話!
“青青長大了,呵呵……”金子笑了一聲,繞着藥田散步去了。
辰莊。
玉娘忙着囑咐婢子們去將東側的一個院子收拾出來。
蕙蘭郡主和老爺辰靖也沒提前說一聲,就到了莊子,這讓一向操持有度的玉娘也不免手忙腳亂了一回。
所幸郡主和老爺晚膳不在莊子裏用,她只需依平常那般,準備郎君的膳食即好。
辰逸雪的院子裏,野天走出廊外,喚了丫頭進去將餐具撤下去。
正準備去屋,便聽另一名丫頭說慕容公子來了。
因鄭玉的案子還要進行最後的審判,雖然辰逸雪知道龍廷軒早已經發現他就是偵探館的幕後老闆,但有些明面上的舉動,還是能免即免的。從上次三人共膳後,金子呆在百草莊,他也自然的呆在辰莊裏,連莊門口也不踏出一步了。偵探館依然是慕容瑾掛牌看着。
野天想着慕容瑾這個時候來,該不會是又爲偵探館接手了什麼調查任務了吧?
這慕容公子該不會這麼沒眼力勁兒吧?
心頭狐疑着,卻知道郎君必會見他,便讓小丫頭去將人請進來,自己則進屋給郎君通報去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遇見
金子繞着藥田逛了一大圈,天色越發暗沉下來了。
袁青青跟在她身後,掖了掖領口,剛想提醒娘子天氣有些寒涼,該回去了,免得受涼,卻發現娘子陡然停了下來。
她忙收住腳步,在原地晃了晃穩住身形,抬眸循着娘子的目光望去,發現隔着一段距離的小山丘那裏,似乎站着兩個黑乎乎的身影,夜風將他們的衣袍捲起,發出一陣陣窸窣聲。
不會是盜匪吧?
這是袁青青腦子裏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這想法出來後,她不由打了一個激靈。
不該啊!
這百草莊一向太平,從沒聽過有打家劫舍的強盜上這兒來的。
這莊子裏估計要銀子是沒有多少,藥材嘛,那可遍地都是……
金子自然不知道小丫頭這時候胡亂猜測着什麼,她的目光牢牢的盯着遠處的人兒,嘴角勾起一道漂亮的弧度。
一片陰暗裏,依稀可見辰逸雪那挺拔修長的身姿,俊美超然的容顏,站在高於地平面的小山丘上,白袍隨着夜風輕輕翻飛,宛若一尊俯視衆生的神祗。
二人的視線穿透遙遠的距離,在空氣中交融着。
彼此凝視了片刻,金子才含着柔柔淺笑,打破沉默,開口問道:“你怎麼來了?”
“唔,爲你而來!”辰逸雪的聲音充滿磁性的穿透力和風而來,於淡漠中帶着一絲微不可察的釋然。
儘管在昏暗中,但三孃的眼角眉梢並沒有一絲一毫刻意掩飾的難過與失落,他提着的心,緩緩着陸了。
辰逸雪的話語平平淡淡的,可聽在金子耳中,卻恍如冬夜裏一道散發熾熱與光亮的火焰,融融溫暖人心。
是爲了那傳得沸沸揚揚的流言而來的吧?
金子微微一笑,站在原地不動,等着他走過來。
待走近了,金子才發現他身上穿着的衣袍極其單薄,而且應該是他日常在莊子裏穿的,簡單閒適。除了這一襲單衣外,連一件擋風的披風都沒有帶。
“怎麼穿得這麼少?萬一着涼了,那可不是好玩的!”金子看了他一眼,言語自然而然的帶着一絲嗔怪。
辰逸雪清亮的眸子凝着金子,如泓的秋眸熠熠閃動着,竟是比天上的星星還要耀眼。
他脣角一勾,淡淡問道:“難道三娘你認爲我的身體不夠強壯?”
金子額了一聲,嘟着嘴說道:“我可沒有這個意思!”
說一個男人的身體不夠強壯,顯然有些傷人自尊,金子雖然不是很懂男性,但換位思考,自己要是被人說你實在很弱,心裏也不會很舒服。
她說完,瞟了縮着脖子靦腆一笑的野天,野天被金子這一眼盯着,竟主動坦白了。
“兒急着去備馬車,便忘了幫郎君帶多一件披風!”
袁青青拿袖子掩着嘴笑了,不大的眼睛賊溜溜的閃動着,心中不由腹誹:瞧瞧,辰郎君得多緊張娘子啊,不然至於爲了探視娘子,着急得連披風都忘了帶麼?
難爲樁媽媽和笑笑姐她們一個個的都在擔心娘子親事,瞧人家辰郎君待娘子的態度便知道了。
好着呢!
真是瞎操心了……
袁青青的目光在辰逸雪和金子二人之間來回流轉着,心思越發有些飄遠了,尋思着哪天自己也能尋一個像辰郎君這般知冷知熱的如意郎君就好了。
她遐想了一半,便有些泄氣的垂下了腦袋。
願望是美好的,可現實卻是那般殘酷。
她猛地想起自己是個賣了死契的家生子,此生都要爲奴爲婢,配人這樣的事情,可由不得自己做主,除非自己的做事品行能入得了主人的法眼,興許還有可能爲自己做主許配個小廝啥的,不然,就趁早死了心,斷了念頭罷了。
辰逸雪因野天的話有些不高興,淡淡的叱了一句多事。
野天又是靦腆一笑,識趣的退到一邊去了。
金子和辰逸雪並肩走了幾步,與袁青青和野天拉開了一些距離,在藥田的田埂上坐下,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彼此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金子才側着腦袋說道:“我沒事!”
辰逸雪依然看着漆黑的夜空,瞭然應道:“我知道!”
金子嫣然一笑。
以爲又要進入沉默了,耳邊忽而滑過他低沉如水的嗓音:“如我想象般那樣,還好,沒讓人失望!”
淡淡的語氣裏,透着輕狂自傲。
沒讓人失望?
去……
弄得自己像姐姐的長輩一樣!
從實際是來說,金子的心理年齡可要比辰大神大好幾歲,人家心理年齡都是快要二八的人了……怎麼感覺在辰大神面前,就還像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似的呢?
金子抿着嘴自嘲的笑了笑,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辰逸雪幕後的身份曝光了,又會如何呢?
領着袁青青逛藥田的時候,金子沒有想過自己身份曝光後所要面臨的問題,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辰逸雪的影子。
她不曾擔心自己的名譽損害,畢竟在這裏可以稱之爲她至親的成員,基本都知道這個祕密。所以,就算曝光了,給她造成的困擾也不大,而且身爲父親的金元自然也會出手料理此事。但辰逸雪不一樣,蕙蘭郡主一貫的反對,對他來說是一個不小的壓力。
“流言的事情……”
不待辰逸雪說完,金子便搶道:“辰郎君不要插手。我準備……靜觀其變。”
辰逸雪靜默片刻,淡淡嗯了一聲。
金子不想他爲這個問題煩惱,便詢問了一些關於鄭玉案子的事情。
轉移話題之後,二人談論得倒是更融洽了。
關於桂勇的案子,蘇州府的刺史接到逍遙王的信箋後,已經開始展開全面的調查取證。雖然案子過去的時間有些長了,但有心調查,不可能找不到任何的蛛絲馬跡,再加上蘇州刺史是個聰明人,摸清楚了逍遙王對鄭玉案子的立場和態度後,自然不會像以往那般因爲忌諱和避責,含糊結案了事。
而逍遙王這兩天也已經讓金元將鄭玉的罪證一一羅列清楚,包括私下販賣吸食阿芙蓉的事情也陳述在案,整理完善後加急送上刑部,等待刑部最後的裁決。
英宗當時曾在朝堂上嚴令皇家和權貴子弟堅決杜絕阿芙蓉這一類的毒品,甚至還曾爲此頒發了新的律令,鄭玉犯的那麼多條罪就屬這一條觸了龍之逆鱗,相信刑部接到公文後,爲了響應律令和表明態度,定然不會徇私留情。
“……明天衙門要審判了。聽說逍遙王連續收了幾個官員的求情書,惹得他心頭萬分不快,將最後的審判提前了,準備趕在姒喜縣主夫婦抵達之前,將案子結了!”辰逸雪收回仰望夜空的視線,嘴角泛起一絲淡漠的笑意。
金子點了點頭,道:“是該從急處理,這個人渣幹了那麼多壞事,要是讓他逃過法律的制裁,那就太沒有天理了……”
風一陣一陣的拂過,藥香在空氣中瀰漫着,帶着一股瑟瑟的秋意。
辰逸雪看了看時辰,起身,撣了撣身上的草穗,說道:“晚了,回去吧。”
金子應聲道好,見他只着一件單薄的袍子,便將披風解下來,準備給他披上。
她踮起了腳尖,卻發現自己在人高馬大的辰大神面前,就算踮起了腳尖,這高度也不夠用。
金子有些狼狽的吐了吐舌頭,將披風塞進他的手裏,嘟囔道:“自己披上!”
辰逸雪瞥了她一眼,手心裏的披風還帶着她的體溫和淡淡佩蘭的暖香,讓他捨不得還回去,但看着那背對着自己漸漸走去的倔強的纖瘦身影,他終是抬步追了上去。
“三娘!”辰逸雪低沉的嗓音在背後響起。
金子停下了腳步,卻依然背對着他。
每每只有兩個人相處的時候,金子總會這般忐忑,渴望着他的靠近,又害怕着他的靠近。
她真的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麼辦,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金子以爲自己是個勇敢的,只要確定自己對他的感覺,就可以無所畏懼,毫無心理障礙,就算最後的結果是被拒接,也依然可以厚着臉皮去追求,去爭取,可現在,她終於可以確定自己的感覺了,卻卻步了。
她喜歡辰逸雪,也已經習慣自己的生命中有這麼一個人的存在,並且強烈的希望着,他會一直存在下去,陪伴自己度過這或長或短的一世。
可她真的不明白他到底是怎樣想的,或許情商低級如他,從一開始,便沒有將他們之間那細微的情愫當一回事兒,或許由始至終,都未曾發現,只是當自己是個比較談得來的……朋友。
如果有一天,生命裏沒有了他,會是怎樣呢?
她不敢想象!
雖然說這個世界沒有誰離開誰就活不下去,但若真有那麼一天,他們之間關係變成兩條平行線不再有任何交集的話,她會很難過。
金子此刻內心的掙扎辰逸雪並不知道,他將披風放在胸前的位置,低頭貪婪的嗅了嗅,帶着一絲眷戀,將披風抖開,披上金子的肩頭。握着她纖柔的肩胛,轉身立於金子面前,低頭專注的爲她繫上扣結。
“我沒有你想象般那樣的孱弱!”他的身音帶着一絲暗啞,賽奪星辰的眸子凝着金子,薄脣抿了抿,終是開口說道:“三娘,等鄭玉的案子徹底完結後,我有話要跟你說!”
辰逸雪的話猶如戰鼓輕擂,聲聲擊落在她的心坎裏。
他要跟自己說什麼話?
琥珀色的眸子閃爍着,迎着他的視線,滿含着期待。
“我想……跟你分享一些……心事和經歷!”辰逸雪的臉頰染着微嫣,只是於夜色裏看得並不真切。
金子嗤笑了一聲,點頭道:“好。”
第三百八十八章 舉措
二人悠閒的往百草莊的方向走去,遠遠的,便看到袁青青提着燈籠站在大門口等着,而野天,則安靜的坐在車轅上,羊角燈的光暈從上披灑下來,在他的側臉隴上一層幽暗的陰影,讓他恬靜的面容看起來多了幾分硬朗的感覺。
慢慢的走近了,金子似乎想起了什麼,不自覺的放慢了腳步。
辰逸雪也緩了緩速度,看了她一眼,等待金子開口。
“辰郎君應該知道這次流言的源頭在哪兒吧?”金子淡淡的問道。
辰逸雪眉頭輕輕一蹙,點頭嗯了一聲。
內宅的爭鬥問題,在辰府內院極少上演,畢竟辰靖只有蕙蘭郡主一個女人,並無其他妻妾,女人少的地方,爭風喫醋的戲碼自然也就少了,但並不是所有的名門氏族都如辰靖這般。辰逸雪從小到大耳濡目染過不少,自然也知道這內宅的兇險。
不見硝煙的戰場,往往比真刀實槍的戰鬥,更讓人懼怕。
他不由深望了金子一眼,清雋的眉眼裏掩藏着擔憂和憐惜,只是他輕易不會讓這樣的情緒外露,因爲他懂金子,她跟自己是那般的相似,從來不需要同情和憐憫。
“那你知不知道她爲何要這樣做?”金子聲音依然的是淡淡的,帶着一絲戲謔的笑意。
辰逸雪脣角微微勾動,並沒有回答,事情的始末如何,他是知道的,只是沒有想到會演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帝王家的不說,正常的兄弟姐妹間的感情,不應該是和睦友愛的麼?
“金妍珠她……”
金子低着頭,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裏,吐不出來。她很想坦言自己曾經對金妍珠做過什麼,但她心裏有個梗,她不知道辰逸雪知道這樣的事實後,會怎樣看自己。
是不是會覺得自己是個內心陰暗的人……
或許是太在乎他了,所以,也同樣在乎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金子掙扎了兩息,最終還是決定坦誠。
“我那天……”
不等金子說完,辰逸雪便握住了她的手臂,低聲說道:“我都知道,換了我,也會那樣做。三娘,你沒有做錯什麼!”
金子有些訝異的抬頭看他,昏暗的光影裏,他的面容漾滿融融的笑意,彷彿一束暖陽照進她忐忑不安的心裏,讓她沒來由的安心與安定。
“不管你做了什麼,你依然是你!”
獨一無二的你!
或許真正的喜歡一個人,就會喜歡上她的一切吧?
喜歡上她的優點,也包容她的缺點。
人無完人,不是麼?就是他自己,也有很多很多她不曾知道的缺點和陰暗的一面。
只能說,人性如此!
金子低下了頭,感覺眼角有些溼熱。
不管做了什麼,你都不會看不起我,是麼?
不管做了什麼,你依然待我如初,是麼?
金子吸了一口氣,嘴角揚起,露出細白的貝齒。
辰逸雪嗤笑一聲,盯着她取笑道:“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你沒事吧?”
“沒事啊,誰說我哭的,沙子迷了眼罷了!”金子迅速的抬袖抹乾淚水。
辰逸雪哦了一聲,旋即回道:“剛剛可沒有風……”
金子一頭黑線,嘟囔着嘴,一面往前走,一面道:“哼,那是你感覺遲鈍了。我回去了……”
辰逸雪看着她漸漸走遠,朝着野天擺了擺手後,便挽着袁青青的手進百草莊的大門。
停駐了片刻,他才收回視線,往馬車的位置走去。
……
作爲流言的主角人物金子似乎並沒有受到多大的侵擾,兩耳不聞窗外事,安靜的呆在百草莊裏看了一會兒書便上榻會周公去了。
龍廷軒在陪蕙蘭郡主用膳之前,聽到傳得沸沸揚揚的鬼神之論,頓時沉下了臉,命阿桑傳喚金元去覲見,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
金子在他心中的形象,怎能容得他人如此詆譭?
他讓金元徹查流言起始的源頭,貼出告示,凡是蓄意抹黑誹謗者,全部按製造不良社會輿論罪處置。
金元在得知街頭巷尾的流言時,也震驚得差點咬了舌頭。
他心頭是有些底的,能知道得這般詳盡的人,定然是身邊的人,而在這個時候將瓔珞推出去,想要毀了她名聲的,更是屈指可數了。
林氏……
金元氣得牙根癢癢,還沒來得急回去找她算賬,便被逍遙王傳喚過去了。
逍遙王的行事做派如何,金元這些日子也算是看清楚了。
顯然,他對這件事情比他這個當父親的更緊張,看得出來,這是讓他很着惱,很不痛快。
而逍遙王的人生信條是:誰讓他不痛快,他必得讓那人,更不痛快。
金元瞬間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這本來是家事紛擾,但逍遙王若是有意插一腳進來,那可就不僅僅是家事了……
他心中已經哀嚎了不止一遍。
不過金元當了這麼多年的縣丞,那也不是白當的。
想當年,他剛剛外放上任的時候,恰好是大胤朝皇位更替的特殊時期。憲宗被擄未歸,英宗在蕭太后的擁護下登上大寶,那時候,民間有很多不安於室的流寇趁機跳出來作亂,明面上打着擁護憲宗的旗號,攛惙着一些無知的百姓謠傳動搖人心。金元新官上任,帶着滿腔的熱情,只想着幹出點兒政績來,報效家國。
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金元那時候還沒在大染缸裏浸潤過,只有無所畏懼的衝勁兒,對於傳播流言擾亂民心者,全部掃蕩清除,逮捕入獄。才當了一個月的縣丞,那平日裏空蕩蕩的牢房裏就關了滿滿一堆喫免費牢飯的。最後還是衙門的負荷過重,在關了兩個月後,每人賞了一頓板子後將人放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金元還在這個位置上混着,但剛踏上官場時的那份熱情,幾乎都消磨殆盡了。
不過這次事關瓔珞的聲譽,金元自然不會掉以輕心。
從逍遙王的住處出來後,金元便開始行動起來,到夜幕低沉的時候,已經抓了十幾名傳播流言的乞丐和茶樓裏的說書。
見官府將人拉走了,一些碎嘴的婆婦也收斂了起來,個個閉緊了牙關,一個字兒都不敢再跟着瞎起鬨。
約莫兩更天的時候,金元纔在書房裏歇下來,因着明日還要開堂對鄭玉的案子做最後的審判,所以他沒有時間來回奔波,只能將對林氏的處置押後了。
金元躺在榻上,一雙眼睛佈滿紅色血絲,寫滿疲累。
可他翻來覆去的,就是睡不着。
他在認真的審視着自己,想着想着,他忽而自嘲的笑出聲來。
不得不承認,無論是做人還是做事,他都混得很失敗。
瓔珞真的是沒有說錯他,連齊家這一條他都不曾做好過,談何爲他的兒女謀得錦繡前程?
他閉上了眼睛,眼皮微微抖動着。
什麼時候開始,明明是一家人卻要變得這般勢如水火?
……
夜深人靜,寂寥的陌上霧氣瀰漫。
龍廷軒一手擱在車窗的邊沿上,挑着竹簾遠遠的望着百草莊的方向。
視線裏一片混沌,依稀看到挑起的屋檐一角和莊子門前昏昏的兩盞燈籠。
停了一會兒,阿桑轉頭看着車廂內依然保持着這一動作的龍廷軒,低聲提醒了一句:“少主,夜深了!”
龍廷軒這纔將竹簾放下,懶懶地倚在軟榻上,嗯了一聲,吩咐道:“回去吧!”
阿桑應了一聲是,在曳動繮繩之前,低喃一句道:“金娘子不是一般的娘子,少主不必擔心!”
龍廷軒沒有回答,他閉着眼睛,似乎已經睡了過去。
阿桑抿了抿嘴,銀色的髮絲隨着轉頭的動作在空氣中滑過一道圓弧,銀芒閃爍。他掉轉馬頭,驅車跑起來。
……
第二天一早,金子起榻洗漱後,草草喫過早膳,便讓笑笑收拾好藥箱,準備出門。
樁媽媽因昨天的傳聞一宿睡不好覺,今晨聽金子要出去,不由擔心的問道:“娘子,你這是要上偵探館?不是說那逍遙王在的這段期間,不出去的麼?”
金子知道樁媽媽的憂心,便告訴她自己不是去偵探館,也不是要上衙門去聽鄭玉的審判。紅牡丹的治療不是一次兩次就可以結束的,按照上次的注射日期算,今天必須要過去爲她再注射一次青黴菌,順便看看她恢復的情況如何。
樁媽媽知道自家娘子的做事原則,向來都是有始有終的,只囑咐她忙完便回來,又告訴她走另外一條道,今天衙門外頭肯定會圍了很多百姓,畢竟審判的是鼎鼎大名的七公子鄭玉,且是逍遙王主審,少不來得引來一些八卦者的興趣,路況一定會堵塞。
樁媽媽尋思着今日大家應該將注意力轉移到了案子上,關於娘子不良傳聞的事情,應該會淡化吧?
她如是安慰着自己,最後又讓袁青青也跟着一道陪着,這才放心的讓金子出門。
能跟着娘子一塊兒出門,袁青青最是高興了,也不嫌喫虧,將藥箱提溜着,顛顛地跟在金子身後。
笑笑一路上用眼神警醒着袁青青,讓她一會兒別開口就亂說話。
袁青青有些不屑,冷哼一聲,心道也不看看娘子是什麼人,聰明得很,老早就知道了……
笑笑被袁青青的態度激到,氣憤地瞪了她幾眼。
這倆丫頭間的較勁兒,金子權當沒有看到。
在阡陌上僱了一輛馬車,便直接往紅牡丹的小院去了。
第三百八十九章 等待
金子在小丫頭送上來的銅盆裏淨了手,接過布巾吸乾水分。
“情況已經好了很多了,這是最後一次注射,接下來繼續喝湯藥和敷藥控制就行了!”金子側首對一旁的小丫頭囑咐道。
小丫頭咧嘴一笑,高興的跑進內廂報信訊去了。
秋海棠從房裏走出來,神色有些激動,拿着帕子抹了抹眼角,盈盈朝金子跪下,謝道:“謝謝金醫生妙手回春,救了紅姐姐,奴家沒齒難忘!”
金子擺了擺手,讓她起身,只道自己不過是盡了醫者本分,無需多謝。
秋海棠見金子主僕已經將藥箱收拾停當,便親自將人送出小院,臨出門口,又從懷裏掏出一個錢袋子,塞進金子的手心,笑道:“這是奴家的一點兒心意,還望金醫生不要嫌棄!”
若是一般診金,金子自然是不會推脫的,可剛剛在屋裏,秋海棠便已經將上次約定好的診金盡數付清了,此刻又塞了一個錢袋子過來,是什麼意思?
小費?
自己還不大習慣被人塞紅包送小費!
金子將錢銀推了回去,秋海棠便問是不是金醫生覺得她出身青樓,覺得她的銀子髒,看不起她什麼的纔不肯將銀子收下?秋海棠抹着眼淚對金子說這是她的一點兒心意,之前紅牡丹患病,請了好些大夫,可沒有一個願意上門診治的,多虧了金醫生仁心,不然紅姐姐是救不回來了……
金子又忙解釋,幾番推脫不得後,只好將錢袋子收下了。
袁青青在一旁可是看得眼睛都綠了,剛剛就在屋裏收了好大一張銀票子,現在那繡着纏枝海棠的香袋裏頭,鼓漲漲的,可是不少銀子吧?
這青樓女子雖然命苦,但估摸着錢銀也賺了不少,不然出手能這麼闊綽?
袁青青不由眨着眼睛盤算起來,娘子除卻偵探館給的佣金之外,再加上外出給病人診病啥的,收入可不少呢。
她眼睛亮亮的,下巴微微揚起,又一次感嘆命運對自己不薄,跟了一個好主子,將來也不怕沒有好日子過……
不過也虧得娘子自己能掙錢,不然,單憑主院那邊一個月給的那點兒月例銀子,還真是不夠她們主僕三個的開銷呢。
笑笑倒沒有袁青青這小丫頭想得多,只是提溜着藥箱,亦步亦趨的跟在金子身側,一面笑嘻嘻的稱讚着自己娘子的醫術。
金子有一搭沒一搭的應着,心思已經飛到了鄭玉案子最後審判的結果上。
也不知道堂審結束了沒有。
因心中記掛着,出了阡陌後,主僕三人僱了一輛馬車,準備回仁善堂。
仁善堂在東市,長街外頭就有衙門設置的一個公告欄,若是案子結了,東市那邊熱鬧,消息也比其他地方傳得快。
車伕麻利的甩着鞭子趕車,一面回頭朝着車廂內靜然跽坐的三人道:“今日大路只怕有些擁堵了,只能走坊間的小巷道!”
金子嗯了一聲,想起之前遇到案子的時候,百姓們都趕着去衙門口聽審,縣衙門口都是人潮湧動,車馬擁堵,常常要等到衙差們出來驅散人流才能將路況疏通好,想必今日也不會例外,便道:“無妨,就走小道吧!”
車伕應了一聲好嘞,曳動繮繩,熟悉的驅車拐入一條小巷。
坊間的巷道基本上比例皆一致,黛瓦白牆,建築風格也是雷同,金子穿過來這麼久,也不敢一個人在這些巷道里穿行,在她看來,這些縱橫交錯的巷道,就像是一個迷宮,一個不小心就在裏頭迷了路,繞不出去。
不過車伕卻是土生土長的,對於路況非常熟悉,駕着馬車像靈動的游龍一般穿街過巷,不多時便出了巷道。金子挑着車簾看外頭的街景,是陌生的街道,人流相對於主幹道,自然少了很多。
她將竹簾放下,躺回軟榻,閉上了眼睛小憩。
“娘子眯一會兒吧,到了奴婢再喚你!”笑笑將帶着的披風蓋在金子身上,一面說道。
金子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約莫過了半柱香時間,車窗外便傳來了熙熙攘攘的喧囂聲。
袁青青挪着身子做到窗口,回頭對金子說道:“娘子,娘子,東市到了!”
馬車在長街的入口停了下來,袁青青率先跳下馬車,付了車錢,又挑開車簾將金子迎下來。
外頭日光正盛,金子眯着眼睛,抬手掩在額角,往公告欄的方向望去。
圍看的人寥寥可數,難道是鄭玉的案子還沒結束?
金子心中狐疑,抬步走了過去。
近了纔看清楚欄板上的確有新的告示貼着,不過令她意外的是告示的內容。
她仔細的看完整張告示後,心頭有些微的動容。
關於自己驗屍剖屍的傳言,就算自己沒出百草莊,也可以想象流言傳得該有多麼的洶湧肆虐,她什麼都不想做,就是想看看,三娘到離開的那一刻,依然放心不下的,依然託付自己幫她照顧的父親,心中究竟將三娘至於何地?
流言對金子這個現代人來說,委實不算什麼。充其量也就傳一陣子,等到了有新鮮的八卦,人們自然而然便忘了舊的。還記得在現代處理一個信訪案件的時候,鑑定結果出來後,家屬不服氣,固執的認爲金子是被人買通了,給他們做了虛假的鑑定,大吵大鬧的說要將醫學院給砸了。
金子做人做事,講究的便是無愧於心。當即就提出請另一名主檢法醫師過來重新檢驗,最後的鑑定結果自然是跟金子的一致。本來以爲家屬會信服,沒想到竟鬧得更大了,青紅不分的說那主檢法醫師跟自己串通一氣,當他們是傻子般糊弄,各種各樣的髒話,罵得十分難聽,還威脅要報復金子。
金子哭笑不得,既然人家不信你,再多的解釋也徒然。她將案子按正常程序結案處理後,對於家屬的謾罵置之不理。後來那家屬便在網上發帖子,造謠金子黑心收受賄賂,做假的鑑定云云,弄得滿城風雨,對她的名譽造成了一定的損害,但事實是怎樣的,法醫院的所有人都清楚。
金子從沒有爲這件事澄清什麼,她相信黑的白不了,白的黑不了。
她這種淡然處之的態度,最後連閨蜜小雅都看不下去了,着急的勸她,找個機會跟科長好好的解釋一下,不要讓領導生了誤會。可金子性格卻是個倔強的,她認爲自己沒有必要解釋什麼,可內心卻還是隱隱有些期待。
當然,帖子最後是被刪掉了,那個造謠的家屬,也被公安廳請去喝茶。科長親自出來講話了,在大會上大大的肯定了金子的工作態度,不驕不躁,處變不驚,很有大將風範……
隨着科長的講話,不良的流言漸漸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金子得了科長青眼的話題,總之各種八卦是一波接着一波,有了新的,舊的自然就被人遺忘了。
金子站在公告欄前面,看着那蓋着衙門公章的告示,脣角微微勾起。
至少這一刻,金元爲她做的,就跟科長當初爲她做的那般,讓她感到溫暖。
袁青青看着自家娘子對着告示微笑,不由伸長脖子,問道:“娘子,是那鄭玉判了麼?”
金子搖了搖頭,沒回答,徑直往仁善堂的方向走去。
笑笑和袁青青雖然認得一些字,但那麼多字拼在一起,她們看得有些費勁兒,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見娘子抬步走了,也忙跟着追上去。
今天仁善堂的人倒了少了很多,藥櫃門前的小學徒在整理着櫃檯內的中藥,見金子進來,眼睛一亮,笑着喊道:“珞師姐,你怎麼來了?”
“怎麼?不歡迎我啊?”金子笑了笑,便往內堂的方向走去。
小學徒憨憨一笑,從櫃檯邊繞出來,跟着進去,一面應道:“哪能啊,只不過兒猜錯了罷了!”
“什麼猜錯了?”袁青青好奇的問道。
小學徒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皮,紅着臉道:“昨天跟三順打賭,輸了,我猜珞師姐不出來的!”
袁青青嘿嘿笑了,忙追問道:“可是因爲流言的事情?”
她話音剛落,笑笑便用力擰了她一下。
袁青青痛呼了一聲,從笑笑身邊跳開,怒瞪了她一眼,撅着嘴說道:“笑笑姐,你瘋了嗎?娘子早知道了,你當娘子是傻子啊……”
笑笑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抓着袁青青的袖口,問道:“你這妮子,是你說的?”
袁青青被笑笑掐了一下,心裏對她可討厭了,甩開她的手,冷冷道:“娘子何等聰明的人,看咱們神色就能猜出個大概了,還需得着我說麼?”
見二人掐架,小學徒忙勸道:“別吵別吵,昨天衙門就出了告示,不許再爲那事兒嚼舌頭,又抓了好些個造謠者,現在大家都不敢說了!”
笑笑眼眶微紅,一臉驚喜的看着小學徒,問道:“這是真的?老爺下令的?”
“真的真的……”小學徒也高興的說道。
笑笑和袁青青對視一眼,兩雙眸子裏都漾滿激動的神采。
而內堂的屋裏,金子正接過葉懷壁送過來的一杯茶,喝了一口後才緩緩放下,問道:“這麼說本來堂審是該結束了,是姒喜縣主闖了進去,無論如何要保住鄭玉?”
“具體情況不清楚,只知道今晨一對軍裝打扮的隊伍浩浩蕩蕩的從東市長街經過,在下聽人說馬車裏頭坐的是姒喜縣主。一行人步履匆匆風塵僕僕,想必是趕了一夜路。今日好些人都不來開鋪子了,都湧到衙門口聽堂審去了,也不知道結果如何了。”
第三百九十章 休棄
暫時等不到消息,金子便回到診室,將近期幫紅牡丹治療梅毒的醫案用藥一一記錄在冊。
仁善堂已經在金子的建議下建立病患檔案,分門別類的整理着一些特別的醫案資料。
像老神醫此次赴淮南州府處理監獄中的傷寒瘟疫這個病例便被清楚的記錄在醫案裏,包括病發時的症狀,相對應的救治措施和用藥增減都有進行詳細的備註,以便館裏頭的所有工作人員傳閱。
紅牡丹的病症也算是特殊的,對於這種人人避之如蛇蠍,生怕被傳染的特殊疾病,其實也沒有想象中那般可怕,前期感染的患者,有很大程度能治療控制,只要患者潔身自愛,基本不會有什麼性命之危。
金子將醫案整理好的時候,已經是晌午了。
她走出院子扭了扭脖子,隔着院牆聽到隔壁偵探館傳來了叮叮咚咚的聲響,便走過去,抬手拍了拍院牆,試探性的喊了一句:“慕容公子……”
那邊靜了一息,隨後便響起成子略有些驚訝的聲音:“是……是金娘子麼?你怎麼出來了?”
額,又是這話!
難道自己爲了躲避流言,就該一輩子躲着不出來見人啊?
“我出來走走唄。慕容公子在館裏頭?”金子吐了一口氣,踱步走回榆樹底下的藤椅上落座,慢悠悠的問道。
“是,金娘子您等一下啊,兒這就去喚公子過來!”成子說完,似乎跑開了,院牆那頭,一片寂靜。
袁青青從小廚房端着膳食出來的時候,不經意的抬頭,便瞧見院牆上面搭着一隻白皙的大手,輕輕的晃動着,嚇得她差點兒將手裏的膳食掉地上。
金子眯着眼睛望過去,便見慕容瑾撐着手,半個身子靠在院牆上,咧嘴着對着金子笑道:“金娘子,可是關心案子來了?”
慕容瑾知道,逍遙王等人還在桃源縣,辰逸雪和金子爲了避嫌,便暫時留在莊子裏不出來。金娘子這個時候跑到仁善堂來,無非就是爲了等鄭玉最後審判的消息。
“嗯,案子怎麼樣了?”金子問道。
畢竟潘琇的案子是偵探館與衙門合作調查的,有着一紙協議在,衙門那邊有什麼消息,偵探館自然是第一方得知的。雖然中間鬧了一出不小的插曲,但結果毋庸置疑。
慕容瑾在牆頭上掙扎了片刻,借力一躍,從牆上跳了下來,大步流星的走到金子身側的藤椅上坐下,細細說了早上堂審的經過。
“鄭玉的案子,在一個時辰前就結束了……”慕容瑾拍了拍身上的袍子,整理停當後才抬頭續道:“早上是逍遙王主審的,說主審,其實也沒審問啥,潘琇案子人證物證俱在,鄭玉就算再喊冤,也不能抹去鐵一般的事實。不過蘇州府那邊的刺史今晨的加急信函也送到了,逍遙王便將鄭玉戕害桂勇一家人的賬一併跟他算了。他害了那麼多條性命,卻只用他一條性命來賠,說起來,還真是他賺了呢。”
說起這個,慕容瑾這個曾經鬥雞走狗的不良少年一下子就變成了憤青,細數了鄭玉這個人渣的種種不是,還說逍遙王判處他斬首,實在是太便宜他了,應該要用各種酷刑都讓他嘗一遍,什麼滾釘板啊,彈琵琶啊,抽腳筋啊……各種五花八門的酷刑都讓鄭玉試上一試,末了,還要進行五馬分屍,這纔不會讓人覺得虧得慌。
金子聽得微微咋舌,仰頭笑道:“要按慕容公子你說的來,估計鄭玉撐不過第一個酷刑就一命嗚呼了。鄭玉怎麼說也是在錦衣玉食堆裏養大的,哪能受得了這樣的刑罰?不過這樣也好,逍遙王親自審判結果,估計刑部那邊的回執很快便能下來了,到時候,就是姒喜縣主人脈再好,也救不得他。”
慕容瑾點點頭,接過笑笑送上來的茶盞,道了一聲謝謝,淺嘗一口後續道:“早上的那出插曲,金娘子還沒聽說吧?”
他見金子滿含期待的神情,笑意更濃了,這種感覺還挺不錯的。
不過若不是辰郎君和金娘子身份上有顧忌,也輪不上他轉述案情。
慕容瑾掩下笑意,沉聲道:“早上姒喜縣主帶着一隊兵丁將衙門圍起來了。她最開始是去逍遙王的住處求見的,逍遙王不見她,姒喜縣主救子心切,就命兵丁將衙門圍了。所有的捕快都出來了,雙方對峙了一盞茶時間,最後金大人出來將姒喜縣主迎了進去,允她公堂旁聽。姒喜縣主這纔在知道自己兒子竟然犯了那麼多過錯,在公堂上哭得是那個聲淚俱下啊,懺悔自責教子無方,祈求逍遙王看在她的面子上,放過鄭玉,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可逍遙王卻只說了一句話:法不容情!最後便當着姒喜縣主的面兒,將鄭玉判處斬首極刑,姒喜縣主當場就暈過去了……”
金子長舒了一口氣,想不到姒喜縣主也挺強悍的,竟然敢派兵圍縣衙門。
不過這案子還好是龍廷軒審判,不然,金元老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姒喜縣主用身份壓着他的話,金元根本就反抗不得。
“可聽說哪一日行刑?”金子問道。
慕容瑾嘿嘿一笑,應道:“在下聽趙捕頭說,刑部的公文這兩日就會送過來,其實刑罰的處置,逍遙王一早就呈上去了。今日的審判,其實就是按照辦案的程序,走個過場罷了。”
鄭玉的案子就此了結了,偵探館也可以給江浩南一個交代了。
“與江郎君簽署的調查協議,就有勞慕容公子你操心了!”金子含笑看着慕容瑾說道:“還有,暫時不要接案子,讓大家都好好休息休息吧,奔波了這麼久,怪累的!”
慕容瑾應聲道好,看着袁青青將矮桌搬出來,擺上了膳食,笑嘻嘻道:“可有預備在下的份兒……”
……
傍晚的時候,天空飄起了淅瀝瀝的秋雨,頭頂籠罩着一整片的烏雲,讓人沒來由的感到一陣壓抑。
梧桐苑裏,響起了一陣陣的瓷裂聲,緊接着,沐沐被推下了長廊,一屁股坐在地上,嗚嗚哭了起來。
她一面擦着眼淚,一面從溼漉漉的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被雨水浸溼的褲子,剛想開口祈求,便見金妍珠扶着門框走出來,站在長廊上,脣角一勾,露出一抹森冷的笑意。
那張臉上縱橫交錯着一條條抓痕,已經開始結痂呈現出暗褐色,看上去,就像爬着一條條蜈蚣,非常嚇人。
沐沐下意識的垂下腦袋,站在院子裏,任憑風吹雨淋,將口中求饒的話語盡數嚥了回去。
娘子變了,再也不是原來的性情模樣了。
若是自己還求饒的話,或許會換來更嚴重的懲罰。
這些日子以來,沐沐總是膽戰心驚的,不管自己做得好與不好,娘子總是能挑出不是來,對她動驛打罵。沐沐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娘子到底要怎樣,才能好起來,變回原來的樣子。
風夾雜着雨絲吹過來,拍打在沐沐的臉上、身上,她站在原地,不由打了一個哆嗦,縮了縮腦袋。
……
金元在二門處下了轎子,管家何田忙打着傘迎出來,一面笑着喚道:“老爺回來了!”
金元的眉眼漾滿倦意,臉色沉沉的,何田便識趣的閉上嘴巴,跟在他身後舉着傘。
甬道上溼漉漉的,金元經過秋霜院的時候,稍停了片刻,便徑直往馨容院走去。
馮媽媽正好從東廂裏出來,見到金元后,忙揚聲施禮問安。
不知爲何,她看到金元陰雲密佈的臉色,心頭便用湧起一種不安的感覺。
馮媽媽抬眼看了何田一眼,何田不動聲色的搖了搖頭,悄悄退出了院子。
剛剛馮媽媽的聲音自然提醒了屋內的林氏,她整了整衣衫,從東廂裏迎出來。
“老爺!”林氏喚了一句。
金元面無表情的走進屋裏,在主座上坐下。
林氏讓青黛快去打水過來給他洗漱,再讓她上廚房跟秦媽媽說一聲,備好晚膳送過來。
青黛有些遲疑的看了林氏一眼,似乎有些不放心。
林氏擺手讓她去了,青黛咬了咬牙,在廊下取了油紙傘,走進雨霧裏。
金元沒有看林氏,也沒有喝她端過來的茶湯,一個人閉着眼睛,努力的平復着情緒。
片刻後,他抬眸望着一臉沉靜的林氏,啞聲問道:“給我一句實話,外頭傳得沸沸揚揚的流言,是不是你乾的?”
林氏見他果然開口便是問這個問題,冷笑一聲,回道:“老爺說到哪裏去了,妾身怎會這樣做?”
金元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果然矢口否認了。
“你怎麼會那樣做?”金元扯着嘴角笑了笑,將在衙門裏準備好的一封休書扔到林氏面前。
林氏看清楚了面前的物事後,神色大變,睜大眼睛厲聲問道:“你要休了我?妾身到底犯了哪一條七出之罪你要休了我?”
金元整個人懨懨的,似乎疲憊不堪。
他一手託着額角,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濁氣道:“你自己做過什麼,自己清楚。若真非要我說出個理由來,那便是你不配爲人母。妍珠何至於變成今日這個模樣?林氏,我是不容你再留在府中戕害我的兒女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 尋思
院外傳來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秋霜院裏的小丫頭撐着油紙傘走出來,站在院門口翹首看了片刻。
甬道上黑漆漆的,藉着院門口昏暗的光暈,依稀可見一行人匆匆而去的背影。
那是四娘子院子裏的人麼?
又要鬧什麼幺蛾子出來了?
小丫頭不解的眨了眨眼,自從四娘子被三娘子教訓一番後,性格就變得乖張怪癖,三天兩頭的鬧,整得整個後宅是人仰馬翻。宋姨娘的院子跟梧桐苑捱得近,可沒少受罪,就是五郎榮哥兒,也常常被突如其來的怪叫聲呵斥聲嚇得哭鬧不止。
這兩天難得消停一下,這大晚上的,又要作甚?
不多時,又有兩個神色惶惶的僕婦從甬道的另一頭急急走過來,一面還在小聲交投接耳的說着什麼。
見她們從跟前走過,小丫頭壯了壯膽子,喊道:“兩位媽媽……請等一下!”
二人停了下來,回頭瞟了一眼小丫頭。
“有什麼事兒?”其中一名穿着灰色中衣比甲的僕婦問道。
小丫頭從月洞門的門檻上走下來,抬起手中的傘,給二人稍稍擋了擋雨絲,笑道:“沒,就是姨娘剛剛要哄哥兒睡呢,聽到外頭亂糟糟的,又擔心哥兒一會兒又被嚇到,讓奴婢出來看看是怎麼一回事兒!”
剛剛問話的那僕婦聞言,看了身側的另一個婦人一眼,眼中閃過一片瞭然的神色。
這宋姨娘可是被吵嚷怕了吧?
也是,這四娘子是不分白天黑夜的,突然不知道觸動到什麼,就鬼打後腦勺似的,又打又罵的折騰院裏的人。這以前底下的僕婦們都想着法兒向馮媽媽套近乎,爭取將自家的丫頭或親戚送進梧桐苑去當差。可現在,大家都暗自慶幸,慶幸當初人家馮媽媽看不上自家的丫頭,不然,這會兒擔心受怕的還是自己。
別的不說,就說管家何田夫婦和他們的女兒沐沐吧,擱以前,府中哪個不是對他們一家子領到的好差事羨慕嫉妒恨的?
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啊,那小丫頭現在被四娘子折騰得,也夠可憐的,沐沐她老子娘每每看到女兒身上的新傷舊痕,就心疼得肝兒亂顫。
只不過這次是主院那邊出了事兒,她們這些下人,可不敢亂嚼舌根子,那可是要被打上一頓趕出府去的……
灰衣比甲婦人訕訕一笑,擺手道:“沒什麼事兒,進去吧!”
這主院離秋霜院距離遠,吵不着哥兒。
婦人默默的在心裏頭補上一句。
小丫頭看那二人神色閃動,明顯是府上有事情發生,因記着宋姨娘的囑咐,讓她們都對府中的諸事警醒着點兒,便從袖袋裏摸出一吊錢,塞過去,笑道:“要沒事就好,姨娘這些天也不怎麼出院子,就怕出了什麼事情不知道,怠慢了老爺和夫人。”
灰衣比甲婦人摸了摸手心裏的銅錢,臉上漾出一絲笑。
這老爺都要將夫人給休棄了,怠不怠慢的,也無所謂了。
婦人心思飛快的轉動着,尋思着剛剛馨容院那邊的動靜鬧得那麼大,老爺雷霆之怒,怕是真要鐵了心將夫人給休了呢。她適才隱隱約約在廊下聽到老爺提起三娘子和什麼逍遙王啥的,難道老爺要休了夫人,跟三娘子和逍遙王有什麼關係?
這不是自家宅院的事情麼?怎麼又扯了逍遙王進來?
人家天王貴胄的,怎麼會管上一個縣丞的家事呢?
這些問題,她一個小小僕婦自然想不明白,只想着若是老爺將夫人給休了,那若是沒續絃的話,這內宅管事的主權,怕就要落在宋姨娘手裏了吧?紅姨娘來得晚,年紀也輕,不成什麼氣候,倒是這宋姨娘,越發沉穩老練了呢。
想起馮媽媽這些年得了夫人重用,趾高氣揚的模樣,灰衣婦人心中也像燃了一把火似的,從腳底升騰起一股力量,臉也連帶着熱了起來,她看了看兩邊黑漆漆的甬道,低聲道:“我進去給姨娘請個安吧!”
她身側的另外一個僕婦扯了扯她的袖口,不明白她怎麼挑這個時候進宋姨娘的院子,若是讓馮媽媽的人看到了,還能在府裏呆得住麼?
剛剛人家才叮囑着將主院那邊的事情給爛在肚子裏呢,她可不敢當這個出頭鳥。
灰衣婦人見她擔憂,便示意她先行離去,自己則跟着小丫頭進秋霜院了。
有危就有機,這可不是單單給做生意的人當人生信條的,當官的,管事的,哪個不是信奉這個?
想想馮媽媽就是了,當初夫人劉氏還在呢,就她跑林氏跟前獻殷勤得青眼了,夫人劉氏病故,林氏扶正,馮媽媽自然就榮升爲心腹得到重用,成了這府裏頭的管事娘子,內宅的二把手,她要不是把自己豁出去堵上一把,能有今日?
就說膽小的,一輩子就得在底層當牛做馬!
灰衣婦人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口早跑得腳底抹油的僕婦,心頭嗤笑了一聲。
小丫頭在廊下褪下木屐,朝裏頭遞了話,便打起了簾子,讓灰衣婦人進去。
屋內燃着兩盞大燈籠,橘黃色的光暈鋪滿整個房間,光線明暗合適,不鋪張浪費,也不顯得陰暗。
宋姨娘穿着一件家常的對襟立領團花淺紫色短襖,下搭着一條白色百褶馬面裙,恬靜的坐在幾邊,竟是在練字。
灰衣婦人多看了宋姨娘幾眼,好些日子沒見,這女人卻似變了個人似的,連着氣度也提升了不少,隱隱有向雍容沉靜的方向發展的趨勢。
她心頭不由撫掌叫好,這姿態,誰能想着她是小門小戶出身的啊?
“奴婢來給宋姨娘請安了!”灰衣婦人欠了欠身聲道。
宋姨娘放下毛筆,手腕上的銀釧隨着動作晃動着,泛着盈亮的光澤。
“在我這兒不必拘禮。”宋姨娘抬頭看了她一眼,問道:“這位媽媽怎麼稱呼?”
“奴婢夫家姓洪!在馮媽媽手下當差,管着內宅的灑掃庶務。”灰衣婦人低聲介紹完自己,旋即續道:“奴婢剛聽姨娘的丫頭說擔心是梧桐苑那邊四娘子又鬧騰,怕吵了哥兒,特意來跟姨娘說一聲,那邊沒鬧,姨娘和哥兒都放心歇息。”
梧桐苑沒鬧,那剛剛外頭亂糟糟的聲響,又是什麼?
宋姨娘也沒問,只淡笑着哦了一聲,道:“有勞洪媽媽親自進來說一聲了。”
洪媽媽見宋姨娘竟沒主動問,有些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心道這變化可不是一點點啊,比起以前可是沉得住氣了。
“老爺傍晚就回來了呢!”洪媽媽主動道。
“是麼?五郎這兩天受了風寒,纏人得很,老爺回來,我還不知道呢!”宋姨娘眼睛轉了轉,睨了洪媽媽一眼。
洪媽媽看了看左右,宋姨娘便道:“但說無妨吧,都是我身邊的人!”
洪媽媽又看了看剛剛引着自己進來的小丫頭一眼,腰間繫着一條粉紅色的腰帶,這可是姨娘跟前的二等丫頭呢。
內宅等級分配也是嚴明的,只有夫人和娘子們配有一等的大丫頭,像青黛那些,算是一等,姨娘們沒有一等丫頭使喚,只有二等的。洪媽媽脣角含笑,這丫頭可比上次那個見了四娘子模樣就嚇得失魂的丫頭強多了,看來是個得力的。
“剛剛那動靜,是主院那邊的事兒。老爺回來後,就去了夫人那兒,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爭執,說是要休棄呢!”洪媽媽壓低嗓音道。
這話出來,宋姨娘身子不自覺的一顫。
金元要將林氏休了?
這實在是有些突然啊,難道是因爲流言的事情?
雖說這些日子,她是連院門也不邁出去半步了,可該知道的消息,她還是清楚得很。金妍珠咽不下被報復的這口氣,鐵了心要拉着三娘子陪葬,毀了她的閨譽。她原本還想着林氏不可能在這風口浪尖由着金妍珠胡來,沒想到那賤婦竟然也被說得頭腦發熱,收買了好些乞丐碎嘴婆子,將流言傳得天雷滾滾,什麼鬼神附體,惡鬼纏身等話題都跑出來了。
宋姨娘想着就算金元知道這茬是林氏幹得,最多也就是罵一頓出出氣,沒想到這次倒是硬氣,直接就提休棄了!
哈哈,這賤婦也有今天吶!
宋姨娘抑制不住激動,這實在是太爽了啊。
宋姨娘掩下心中的狂喜,面上露出一絲擔憂,問道:“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麼?夫人可要傷心了吧,老爺也真是,休棄這話能隨便提出來麼,也不怕嚇着夫人!”
“奴婢依稀聽着老爺提過逍遙王和三娘子,具體聽不甚清楚!”洪媽媽又吐露出一個消息,含笑看着宋姨娘。
這就是她有意巴結的誠意了,這麼明顯,宋姨娘不能看不出來吧?
“啊,原來是因爲三娘子啊!”宋姨娘有些驚訝的拍了拍大腿,這次是真的震驚了。
可不是麼?早些時候聽老爺喝醉說過一次,什麼三娘子上庵埠縣驗裸屍案,就是應逍遙王的邀請,這謠言直戳三娘子行仵作賤業,是被鬼神附體,那不是間接打了人家逍遙王的臉面麼?堂堂大胤朝的王爺,還能受什麼鬼神矇蔽?
林氏這次的腦子,是讓豬給拱了吧?也不想想逍遙王還在桃源縣待著,就整這一出出來……
是而老爺這才擺出這幅鄭重的態度吧?
第三百九十二章 沒完
“那可不是,三娘子可是深得逍遙王青眼的!”宋姨娘喃喃自語,說罷還掩嘴笑了笑,絲毫不怕當着洪媽媽的面兒尷尬。
“剛剛四娘子過去了,許是勸老爺呢。不過如今四娘子說話……”洪媽媽給了宋姨娘一個您明白的表情,掩下不提。
宋姨娘點頭道:“除非三娘子自個兒開口,不然啊這事兒……”
沒完!
宋姨娘可巴不得這事兒沒完!
三娘子和阿郎若是知道了他們母親的死跟林氏有干係的話,那還真是想要完,也得沒完了。
想着那一天的到來,宋姨娘便覺得渾身舒坦至極。
宋姨娘跟洪媽媽說了一會兒話,又將手上戴着那隻銀芒閃閃的銀釧褪下來,順着她的手滑進洪媽媽的手腕。
洪媽媽笑得見牙不見眼,半推半就的收下了。
……
送走了洪媽媽,宋姨娘便不讓小丫頭再打聽馨容院那邊的事情了。
這進展如何,洪媽媽收了好處,自然會來向她說個分明。
“讓你爹去辦的事情,怎麼樣了?”宋姨娘問道。
“已經掘鬆了石碑,都是夜裏頭乾的,沒人瞧見!”小丫頭笑着,一面遞上一杯熱茶。
宋姨娘倚着後腰的引枕,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過幾天便是夫人劉氏的忌日,按照往年的規矩,是要進行墳祭的,正趕着林氏出了這個事情,說她心生怨恨,找人掘了墳也不爲過。
所以說這人算不如天算,她還在想着怎麼把事情給攪到林氏身上,她自個兒倒好,巴巴地趕着自己往槍口上撞了。
哎呀,這真是上蒼有眼啊,那等惡婦,就該早些收拾了。
宋姨娘又喝了一口茶,開始想事。
三娘子不是懂得驗屍麼?那就趁機驗驗她自己母親的屍骨!
只不過這夫人劉氏都死了十幾年了,剩下一堆白骨,也不知道三娘子能不能驗?
但瞧林氏那賤婦不是傳得很是傳神麼?剖死人肉白骨的,庵埠縣那具裸屍不也只剩下森森白骨了麼?三娘不是照樣給驗出來了?
想來三娘子就算沒林氏傳得那般厲害,也該有兩把刷子纔對,不然還能被逍遙王看重?
嘖嘖,就算不能將林氏這個賤婦的腌臢行徑掀開,至少也得讓她這一番不得翻身……
……
晨光湛湛,秋風蕭瑟。
曉鼓第三巡後,杳無人煙的大街上纔開始看到寥寥行人。
擺攤賣早點兒的攤販們纔剛開始支起帳篷做生意,便聽到一陣嗒嗒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那蹄聲急促,在清晨空寂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馬匹在大街上絲毫沒有減速,馬上之人身上披着黑色的連帽斗篷,迎着瑟瑟晨風疾馳而過,斗篷衣衫鼓鼓作響,捲起一地塵煙。
一側剛架起支架的小販掩着嘴,手才抬起,還沒固定好的棚子歪歪扭扭的便要倒下,弄得他手忙腳亂,待弄好後,跑到街面上要罵幾聲出氣,那載人的馬兒早跑得不見蹤影。
小販對着空氣罵了一聲,掄了掄空拳後,悻悻地碎道:“一大早,趕去投胎啊?”
斜對面的一個賣包子的老漢笑了笑,勸道:“別生氣了,那氣勢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家,老漢我剛剛可看到了,穿着翹頭履,公門人物,不是你我這等平頭百姓能得罪得起的,小心禍從口出!”
小販扯了扯嘴角,心裏老大不服氣了,公門裏的人又如何?
心裏如此想着,面上可不敢有任何不屑,打着哈哈一笑,顧着做生意去了。
金昊欽是昨天早上收到的信,還是金妍珠給他寫的。說父親要休棄母親,讓他趕緊回家一趟。
州府換了新的府尹,不僅新府尹要適應新工作,他們這些當差的老人,也要學着適應新上司,因而大家各是一番忙亂。金昊欽只依稀聽到鄭玉的案子結了,至於桃源縣發生了什麼新鮮事物,都忙得沒時間去打聽了。
昨天,他才準備着將手頭的案件處理完,便要向趙大人告個假,畢竟母親劉氏的忌日要到了,作爲兒子,他必須要趕回桃源縣祭拜,這是多年來不曾改變的習慣。沒想到剛告了假,還沒來得及收整行囊,便收到了金妍珠的來信,還是那樣勁爆得讓他一下怔住的消息。
金昊欽當即拾綴了一下,將公事跟元慕交代了一下,便快馬趕回來了。
馬兒在金府的二門口繞了個圈穩穩的停了下來,他翻身下馬,將掛在馬鞍山的包裹抓下來,抬手敲響了門扉。
守門的小廝探出腦袋,迎面便撲出一陣急勁的罡風,嚇得他睡意全無,連打了一半的呵欠也嚥了回去。
“是……是阿郎回來了!”小廝忙將門敞開,跳出來,主動接過金昊欽手裏的繮繩。
金昊欽面無表情,大步跨進院子,徑直往後院去了。
後宅,婆子丫頭們正在灑掃着,看到金昊欽風塵僕僕的進來,臉上皆有訝色,旋即有覺得正常的很,夫人和老爺都鬧成那樣了,再不趕回來,那就不正常了。
金昊欽將斗篷解了下來,沒回青陽院,直接上了長廊,往馨容院去了。
庭院裏打掃的乾乾淨淨的,彼時妍麗的花品盆栽都不見了,只剩下一排排光禿禿的盆景架子擱在那兒。
金昊欽掃了一眼,抿着嘴跨進院子。
廊下的丫頭全撤了,顯得冷冷清清的。金昊欽自己打起了簾子,才進屋內,便見青黛從東廂裏抱着一包打包好的衣裳走出來,眼眶和鼻頭都是紅紅的。
“阿郎……”看到門口俊朗魁梧的身影,青黛晶瑩的淚珠滾了下來,一個箭步跑過來,抱着他的大腿跪在了跟前:“阿郎,你可回來了,快勸勸老爺吧,怎能就這樣休了夫人,這是要逼着夫人去死啊……”
“母親在哪兒?”金昊欽將青黛拉起來,問道。
青黛拿袖子抹了抹眼淚,哽聲道:“前天晚上老爺給了夫人一紙休書,還要將夫人趕出府去,四娘子跟老爺大吵了一家,又哭拉着不讓夫人走,把夫人請到梧桐苑那邊了。阿郎,老爺興許是在氣頭上,你去勸勸他吧,夫人這些年盡心盡力的整治內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哪能爲了一點兒誤會就休棄了呢?”
誤會?
是怎樣的誤會能讓父親如此大動干戈?
“父親呢?”金昊欽又問道。
“老爺回衙門了!”青黛低着頭說道。
金昊欽嗯了一聲,轉身走出房間,跨出了院子。
他的步履很快,於行走間虎虎生風,將青黛遠遠的甩在了身後。
在經過秋霜院的甬道時,金昊欽被出院門口的宋姨娘給喚住了。
“是阿郎回來了啊?”宋姨娘上前打了一聲招呼。
金昊欽不得不停下來,頷首喚了一句宋姨娘。雖然他不喜歡跟內宅的女人打交道,但宋姨娘怎麼說也是父親的侍妾,該有的尊重和禮貌,還是應該遵守的。
“阿郎是要去看夫人和四娘子吧?”宋姨娘臉上帶着關切與擔憂,低聲道:“婢妾也不知道這事兒該說不該說!”
金昊欽睨了她一眼,淡淡道:“有什麼事兒,宋姨娘但說無妨!”
“老爺這次發了那麼大脾氣,也是不得已,逍遙王怕是給了老爺一些壓力,他心裏也不好受,總是要委屈委屈夫人,受受氣,等這事兒淡了,就好了呢!”宋姨娘說道。
好好的,怎麼扯了逍遙王?
金昊欽一頭霧水,擰着眉頭笑道:“宋姨娘倒是知道內情!”
宋姨娘哎了一聲,還沒來得及解釋,便又聽金昊欽說道:“既然知道情況,就說一說,也好曉得從何勸起。”
呵,就怕你知道了,不知該如何勸起了!
宋姨娘心中暗歎了一口氣,要說林氏和三娘子那是明面上的不合,索性不必做戲,但擱金昊欽這兒,那還是個問題,到時候知道養了自己十幾年的人竟是這樣一個賊婦,還不定怎麼煎熬糾結呢?
也是個可憐的……
宋姨娘看了看周圍,壓低嗓子道:“上次阿郎不在家的時候,就鬧了一出挺大的事兒。三娘子說是四娘子聯合那嚴家的二娘子,給她下了套,差點兒就毀了她的清白。三娘子也不知道怎樣知曉了這事情,便上門報復四娘子來了,在她身上打了什麼藥的,四娘子撓得是血肉模糊,容貌都差點兒毀了,還好最後三娘子給瞭解藥,又喫了大夫開的湯藥,大致是好了。後來外頭就流言傷害三娘子名譽,說她行仵作之事,是鬼神附體。逍遙王很生氣呢!這三娘子去接觸那庵埠縣的裸屍案,不就是因爲他的邀請麼,這謠言可是打了他的臉,命老爺徹查呢。也不知道老爺怎麼就把氣撒夫人身上了,鬧着要休棄……”
宋姨娘說完呢,便見金昊欽神色是晦暗不明,垂在身側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緊握成拳,白皙的掌面上,青筋暴凸。
父親不是把氣撒在母親身上,而是查實散播謠言的人,就是她吧?
金昊欽只覺得滿心的苦澀,兩腮的肉抽搐着,也不多說一句話,轉身就循着甬道往外走去。
青黛追上來的時候,見金昊欽往回走,有些不解的喚着他:“阿郎,你看了夫人了?”
金昊欽回頭看的時候,宋姨娘早進去了,他扯了扯嘴角,回頭對青黛啞聲道:“好生伺候着。”
青黛有些無措的看着擦身走過的金昊欽,沒弄明白阿郎陡然離開的原因。
是因爲知道了原委麼?
青黛眼眶又開始泛紅了,一面往梧桐苑走去,一面抬肘擦淚。
若是連阿郎都不支持夫人,那該如何是好?
第三百九十三章 憂慮
金昊欽一口氣走出了金府,站在寥寥的長街上,仰頭望着霜霧瀰漫的天際,神思遊離。
粗厚的雙手掩住面容,待雙手垂下來時,倦怠的雙眸裏,微微有了一絲溼意。
梧桐苑那廂,金妍珠聽青黛說阿郎走到甬道後,忽然掉頭就走了,有些錯愕的怔了半晌。
林氏坐在院子裏的小木桌前用着早膳,聞言,脣角浮現一絲冷冷的淡笑。
“一定是那個賤婢跟阿兄說了什麼,這個賤婢,每天出來院門口晃盪,還不是爲了看我們的笑話……”金妍珠厲喝了一聲,擰着眉頭,大步往院外跑去。
林氏站了起來,揮手讓青黛趕緊跟上去,把四娘子拉回來。
青黛忙應了一聲,拔腿追了出去。
可金妍珠早已經跑秋霜院裏面了,青黛剛進院子,就聽到裏頭傳來一聲聲尖銳的斥罵聲,其中還夾雜着混亂的吵嚷聲。
青黛耳膜嗡嗡作響,眼中的霧氣又瀰漫了上來。
怎麼會變成這樣?
……
郊外的百草莊。
金子一早便起了,在院子裏比劃了幾下熱身後,出了莊子,沿着外頭的藥田開始晨跑。
之前因爲有案子當藉口,金子對鍛鍊懈怠了很多,想着三娘這具身體到底還是有些弱,再加上寒冬就要來臨了,爲了增強身體的抵抗力,金子便不顧樁媽媽的勸說,堅持每天早起晨練。
此時還早,熹微的晨光穿透薄薄的霜霧灑了下來,藥田裏的草藥珠露盈盈,在光線的折射下,泛着點點璀璨的融光。
金子跑了幾圈,速度漸漸緩了下來,一面喘着氣,心道再堅持一圈,便休息。
青青手裏捧着一個斗篷和一條幹淨的手巾在莊子門前等待着,不多時,便見金子慢悠悠的吐着氣走過來了。
她忙迎上去,一面將帕子遞給金子,一面將斗篷抖開,給她披上。
這是樁媽媽吩咐的,她說出了汗再吹了風的話,容易着涼,等不流汗了,才能梳洗。
金子拿帕子抹了抹額角的汗珠,準備進莊子的時候,眼角的餘光不經意的掃到一個身影,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娘子,怎麼了?”青青不解的望了金子一眼,順着她的視線望去,這才發現金昊欽揹着光站在不遠處。
他的面容掩在光暈裏,看不真切,但看身形,金子便一眼就認出來了。
“你怎麼來了?”金子笑着走過去,近了才發現他的雙眸通紅,血絲濃重。金子微微蹙眉,問道:“府衙沐休,你又趕夜路回來麼?”
金昊欽點頭嗯了一聲,回道:“過兩天是母親的忌日,阿兄請了假回來祭拜!”
金子恍然的點點頭,難怪樁媽媽這些天總是躲在房間裏搗弄着紙做的元寶,原來是爲了祭拜三孃的母親呢。不過金子不知道這事情,也不能怪她,一則沒有人告訴過她,二則三孃的記憶裏,沒有她祭拜母親的片段。
“還沒喫早膳吧?進來一起?!”金子含笑說道。
金昊欽應聲道好,跟着金子一塊兒進了莊子。
樁媽媽聽說金昊欽來了,急忙迎出來,又是打水伺候洗漱,又是上茶的,一通忙亂。
金昊欽有些不好意思,趕了一夜夜路風塵僕僕,回府上又沒有好好的洗漱,可以想象自己這副尊容此刻有多麼的邋遢……
在笑笑和樁媽媽的伺候下,金昊欽簡單的梳洗後,精神好了許多。進堂屋的時候,金子也已經換了衣裳,正跽坐在幾前用着早膳。
樁媽媽端着剛剛出蒸籠的肉包子走進來,一面招呼着金昊欽坐,一面笑道:“天氣漸涼了,喫點兒熱乎的暖暖胃!”
金昊欽笑着應了一聲是,也不客氣,大手抓過一個熱騰騰的包子,咬了一口,就着玉米汁大口吃了起來。
金子兀自喫着早膳,期間也沒有多問金昊欽什麼,待用罷,纔拿起帕子抹了抹嘴角。
金昊欽見狀,也要停下來,卻聽金子說道:“多喫一點兒吧,喫完有什麼事情再說!”
金昊欽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絲淡淡的笑。
“好!”他說完,又喫了一個包子,才招手讓笑笑將碗盞收拾下去。
“三娘,你瘦了很多!”金昊欽凝着金子說道。
金子下意識的抬手撫臉,反問道:“有麼?倒是鄭玉案子結了,我又無所事事了,整天喫喝睡覺,都長肉了!”
“鄭玉他……”
“逍遙王判了他斬首,也就是這兩天的事吧。”金子淡淡的應道。
金昊欽蹙起了眉頭,這個案子他是曉得的,偵探館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現在案子順利落幕了,本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可偏偏在這個時候,被人惡意掀開了三娘仵作的身份。
在聽到這件事的時候,金昊欽心裏有說不出的滋味。
他很難過,也很擔憂。
難過的是造成她這樣困擾的人,是他所敬重孝順的人。擔憂的除了三孃的聲譽損害之外,還有更重要的一點,便是此番鄭玉伏法,潘琇案子水落石出,其中功勞自然有三孃的一份兒。她作爲案子的主檢仵作,在屍檢上提取了很重要的證據,最後將鄭玉送上了斷頭臺,雖然,這裏面還有其他人的很多調查功勞在裏面,但那個誇大其詞的謠言,卻在這個時候將三娘推上了風口浪尖。
姒喜縣主人脈深廣,卻依然保不住鄭玉的性命,她的心裏該有多恨?
逍遙王她不敢動,可是作爲一個小小仵作的金子,卻是她動一動手指頭,就能捏死的。
金昊欽一想到這個問題,便覺得自己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渾身癱軟。
他該怎麼辦?
他該怎樣做,才能保護好這個妹妹?
“三娘,阿兄希望你一直好好的,以後,案子的事情最好就不要再插手了!”金昊欽啞聲說道,看着金子的眼神,夾帶了一絲祈求。
樁媽媽煮了茶送進來,聽到金昊欽的話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這話她勸了多少回了?可娘子就是聽不進去啊,現在又出了謠言的事情,還是阿郎來得及時,是該好好勸勸娘子纔是。
“你聽說了?”金子輕笑了一聲,神色有些嘲諷的續道:“你該不會是又要代替她們來給我道歉的吧?”
金子想起上次金昊欽代替金妍珠向自己道歉的事情,心頭又不覺泛起一股酸澀。
金昊欽搖了搖頭,道歉已經不能挽回什麼了。
對三孃的傷害已經造成,不是一句蒼白的對不起就能一筆勾銷……
“阿兄只是擔心你而已。鄭玉的案子貌似完了,可姒喜縣主未必能咽得下這口氣。阿兄怕她……對你不利!”金昊欽壓低了嗓音說道。
這個問題金子也曾思考過,但事情已經進行到這一步,她的身份也曝光了,再想澄清什麼遮掩什麼,是不可能了。姒喜縣主會對她做什麼,誰也無法預計,只能說以後小心些,多加防範就是了。
再說,給鄭玉判刑的人可不是自己,姒喜縣主要報復她,可不是找錯人了嘛。
樁媽媽聽金昊欽這樣說,嚇得臉都白了,惶惶不安的問道:“那該如何是好,那該如何是好……”
金子忙安慰她,又瞪了金昊欽一眼,輕聲斥道:“敢情你一大早是專程來嚇我們的啊,真是……”
金昊欽苦笑,打了一下自己的嘴,自責道:“樁媽媽彆着急,說不定這是我杞人憂天呢。三娘有母親在天上庇佑着,一定會沒事的!”
樁媽媽似想起了什麼的,點點頭道:“老奴再去做一些元寶,你們母親的忌日要到了,多燒點兒紙,各路神仙才能保佑阿郎和娘子平安順遂!”
她說完,便急急出了堂屋。
金子也不阻攔她,若是那樣做能讓樁媽媽安心,便由着她去吧。
金昊欽跟金子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一會兒,但對於金妍珠和嚴素素聯手下套害金子以及後續金元要休棄林氏的一系列事情,都不曾提起半句。
他心裏是內疚的,對於金子,有很深很深的虧欠。他不想提起這些事情,惹她不快,也讓自己心頭悶堵。
……
金昊欽離開百草莊的時候,已經是晌午了。
他謝絕了樁媽媽的留飯,徑直去了縣衙門。
縣衙後堂,張師爺腳步匆匆的拿着刑部剛剛下達的公文,送進了金元的書房。
“明日午時行刑!”金元木木的唸了一遍,將公文往案几上一放,臉色沒有一絲一毫的鬆懈之意。
鄭玉的案子雖說是在這裏結了,但金元的心情一直處於一種惶惶不安的沉重中。
那天,姒喜縣主惡狠狠的質問他一個小小縣丞怎麼敢,怎麼敢與整個鄭氏家族爲敵?怎麼敢與她爲敵?
她說金大人你也有家小子女,你當真不怕麼?
這帶着滿滿威脅意味的話語,讓金元背脊發涼,心尖顫抖。
金元沉着臉壯着膽,將逍遙王的話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這個案子的影響已經超出了他的預計範圍,就算他不敢,上頭有逍遙王施加的壓力,他金元無從選擇。這意思也很明確地告訴了姒喜縣主,是你兒子惹了逍遙王,是逍遙王容不下他,不是他金元敢不敢的問題。
姒喜縣主是怎樣也無法想明白,好端端的,鄭玉怎麼就會惹上了逍遙王,讓他緊咬着不放?
她頹喪地走出了縣衙門,刑部的公文下來了,鄭玉的死,誰也不能改變,就算是皇親國戚又如何?挑戰國之法度,就是皇子,也照殺不誤。
金元問了一下張師爺這兩天鄭玉在牢房中的情況如何,又有誰去探過監?
張師爺一一說明了,書房裏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因爲明日就要行刑了,金元擔心會再出現什麼變故,所以,讓張師爺傳喚趙虎進來,囑咐他們做好監牢那邊的守衛問題。
趙虎也曉得金元的顧慮,當即就領命增派人手去牢房那邊守着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絕妙
逍遙王作爲聖上欽點的按察使,這個案子過後,只怕不能停留太久,淮南州府那邊的疫情要傳達上聽,且容妃也已經派人催了他幾次,送了好幾次的家書。
至於家書的內容,龍廷軒一封也沒有看。因爲他完全可以預見家書裏的內容是什麼,無非是催他儘快歸朝,再一條,便是幫姒喜縣主和鄭玉說情。
不過案子刑部已經批示,看與不看,已經完全不重要。
龍廷軒倚在案几前看着堆積了好些天的公文,屋內簇簇燭火明亮如雪,撒在他的衣袍和墨髮上,在他塑像般俊美的容顏上打上一層淡淡的陰影,看起來越發顯得深邃如畫。
伏案了半晌,當他抬起頭來看向窗外的時候,忽然發現夜幕已經降臨。
阿桑捧了一盞清茶上前,低聲的喚了一句:“少主……”
龍廷軒伸手接過茶盞抿了一口,眸光若有若無的掃過阿桑白淨瘦削的面容,啞聲道:“說!”
“惠王殿下剛剛參了太子殿下一本,說太子無視陛下嚴令,秋獵殺戮過度!陛下將太子殿下喚去了崇政殿,狠狠的訓斥了一頓!”阿桑低低的說道。
龍廷軒眯着了眼睛,脣角依然含着淺淺笑意,漫不經心的說道:“好端端的,太子殿下怎會讓惠王抓了把柄,還讓父皇訓斥了一頓,他不是一向最是小心謹慎的麼,怎麼這次這般大意?”
阿桑眼中也有笑意浮現,擺手壓低嗓音道:“老奴聽說了,鄭氏族長親自上了太子府求見太子!”
龍廷軒恍然一笑,哦了一聲,又抿了一口茶。
鄭氏是由來已久的名門大閥,太子的正妃便是出自帝都鄭氏嫡系,是三年前那場選秀百裏挑一雀屏中選的名門閨秀。
鄭氏氏族龐大,人丁興旺,人才輩出。前朝的梁朝時期,鄭氏就曾出過三位宰相和一位顧命大臣兼太子太傅。梁覆胤興,鄭氏一族在最後關頭的明智抉擇上,決定了他氏族大家得已延存的命運。
太子妃鄭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於宮盡事,克盡敬慎,敬上小心恭謹,馭下寬厚平和,深得帝后喜愛。龍廷軒除了在宮宴上見過這位讓人讚不絕口的太子妃之外,對她沒有什麼深刻印象,若不是阿桑此刻提起鄭氏族長求見太子一事,他都要忘記太子妃是來自鄭氏一脈。
在大胤朝,鄭氏族人雖然沒有位極人臣,但大大小小的來自鄭氏一族的官員卻是不少,在朝中的關係可謂盤根錯節。太子妃這個位置之所以選中鄭氏,自然有皇后的考慮和政治因素在裏面。鄭氏的族長親自上門求見太子,定然跟鄭玉的案子脫不開干係,想必太子在朝堂上開口了,可偏偏鄭玉那小子犯下的罪是鐵一般的事實,且枉顧朝廷法度,販賣吸食阿芙蓉是陛下罪忌諱的事情,朝中不乏有溜鬚拍馬的人存在,只要揣摩對了陛下的心思,就是太子相護,也必是毫不留情的反對到底。
太子心情不好,自然需要發泄,衝動之下頭腦發熱,殺戮重了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難爲惠王時時刻刻關注着太子動向,也不嫌累得慌!
“少主,老奴還真是想不明白!”阿桑看着龍廷軒低聲說道。
龍廷軒睨了他一眼,拿起几上的摺扇,動作優雅的打開,輕輕扇動起來,低低問道:“你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惠王該不會也是頭腦發熱跑陛下面前告了太子吧?這可跟他一向的沉穩不沾邊啊!”阿桑睜大眸子說道。
龍廷軒哈哈一笑,身子慵懶地倚着軟榻斜斜躺下,似自言自語般低喃道:“一向沉穩有度、寬厚爲懷的人突然不淡定了,只能說明太子這次獵殺啊,真是太血腥殘忍,不說都不行了……”
阿桑露出一臉瞭然的神情,嘿嘿一笑道:“難怪陛下會盛怒,還專程吧太子叫去訓了一頓。”他低頭思紂了片刻,心中竟有小小的興奮,這惠王肯出招了也就好,最好就是再鬥得兇一些!
榻上的龍廷軒已經閉上了眼睛,不多時,便聽到一聲聲細微的勻勻的呼吸聲。
……
夜色清朗,月光清透。
金昊欽依然坐在院中的矮几旁,端着一隻酒盞,望着黑漆漆的金銀花藤發呆。
辰逸雪從浴池裏走出來的時候,不由一愣。
這廝剛剛就說要告辭走了,怎麼現在還賴在這裏?
辰逸雪將腰間的帶子繫好,邁着閒適的步伐走過來,懶懶的問道:“已經在我這兒蹭了午飯和晚飯,難不能還要蹭睡?”
金昊欽抬眸瞟了辰逸雪一眼,他剛剛洗完澡,穿着寬鬆的居家布袍,顯得膚色白皙,體格清瘦,四肢修長。
“本來是要走,可一想到回去面對的事情,心便沒來由的焦躁。”金昊欽淡淡一笑,看着神色淡漠的辰逸雪,幽幽道:“還是你過得好,舒服愜意又自在!”
辰逸雪輕笑了一聲,掀起袍角在金昊欽對面的位置坐下。
金昊欽在他面前擺了一個酒杯,反客爲主地爲他斟上一杯酒,揚手道:“來點兒!”
辰逸雪修長的手指觸動杯沿,隨即撈起,送到嘴邊一飲而盡。
金昊欽說他過得舒服愜意有自在,以前他是這般認爲的,可自從明確了自己對三孃的感覺之後,再加上龍廷軒的出現,這些日子,他過得也有些焦躁。
他說過,鄭玉的案子完了便向三娘表白,告訴她自己對她的感覺。
這兩天,他不出門,便是在想着該如何對她說,才能讓三娘毫不猶豫的選擇自己,爲此,他還失眠了。
金昊欽又爲他添了一杯酒。
辰逸雪又端起來仰頭喝了,放下酒杯的時候,他忽而低聲說道:“昊欽,我喜歡三娘!”
他不知道爲何要告訴他,他知道感情的事情,金昊欽不能爲三娘作主,卻還是忍不住告訴他,或許,僅僅只是分享他心中的感受與喜悅吧。
金昊欽正喝得神色迷離,猛地聽辰逸雪如此說,一口酒卡在喉嚨裏,竟嗆了起來,咳嗽不止。
辰逸雪見狀,臉色低沉了幾分,眸光清清冷冷的掃着他,似乎對金昊欽的反應有些意見。
金昊欽忙擺手,抬袖擦了擦嘴角的酒水,收住咳嗽聲,哈哈大笑了起來,應道:“我以爲逸雪你還要裝沉着到什麼時候呢?真是……”
“你知道了?”辰逸雪瞪着他,有些不可置信。
“你對三孃的態度很明顯好不好?不過你放心,我可是看好你們,也是站在你這一邊的!”金昊欽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
辰逸雪跟金昊欽的思考的問題不在一個點上,他此刻還在想着金昊欽的話,難道一直以來,只有他不知道自己對三孃的感覺而已?難道他的智商還比不上金昊欽?這怎麼可能?
金昊欽見他一臉疑惑的神情,不由低聲笑了。
跟他認識那麼多年了,對辰逸雪的個性,他是瞭解的。除非他真的意識到自己對三孃的感情,不然,他不會將喜歡二字輕易說出口。而一旦他認定的人或事,便會真心以待,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欺騙。
三娘能跟逸雪在一起,金昊欽很放心。
像辰逸雪這樣個性的人,他不懂感情。他有多麼的優秀多麼的睿智,就有多麼的遲鈍和自以爲是,他的性格還孤僻淡漠,彷彿跳出紅塵的方外之人,永遠沒有七情六慾。想當初他付出了多少,盡了自己多少的努力才一步一步地靠近他,成爲他唯一深交的摯友。就是這樣一個優秀的人,金昊欽覺得錯過他,會是一生的遺憾,因而他也不想三娘失去辰逸雪,也不想他失去三娘。
他們本來就志趣相投不是麼?他們本來就該在一起的!
酒過三巡,金昊欽正準備起身離開辰莊,便見野天匆匆走進院子。
“郎君!”野天喚了一聲,又抬頭看了金昊欽一眼,拱手施了一禮,續道:“有人去劫獄了!”
聽到劫獄二字,金昊欽酒醒了一半,瞪大眼睛問道:“劫獄?劫誰?”
“鄭玉!”辰逸雪不緊不慢的說道。
金昊欽哈哈大笑起來,想不到姒喜縣主真是疼兒子疼瘋了,竟然連劫獄這種戲碼也用上了。
“情況怎麼樣?”金昊欽追問道。
“聽說那些劫獄的人都是練家子,身手敏捷,殺了獄中幾名獄卒後,將鄭玉帶走了!”野天低頭說道。
辰逸雪的神色依然風輕雲淡,安靜的坐在原處,似乎這件事情跟他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鄭玉被劫走了?”金昊欽擰起了眉頭,這鄭玉是明日便要處斬的重犯,竟然在這個當口被劫走,這事情要是追究起來,金元是首當其衝要被問罪的。
他有些慌亂的看了辰逸雪一眼,急道:“牢房那邊的獄卒都是喫閒飯的麼?連個犯人都看不住……逸雪,你說怎麼辦?”
辰逸雪淡淡一笑,應道:“稍安勿躁,這件事情,逍遙王會處理!”
金昊欽有些恍惚地站在原地,瞧他淡然的樣子,難道事先就知道姒喜縣主的人會去劫獄?
是故意放走鄭玉的?
爲何要這樣做?
“逸雪,你本來就知道這事情?”金昊欽心裏沒底,只能再確認一遍。
“不知道!”辰逸雪悠然站起來,拍了拍略有些褶皺的袍角,笑道:“現在知道了,而且,這才發現這個法子,絕妙!”
金昊欽被辰逸雪說得一頭霧水,絕妙?
絕妙在哪兒?
第三百九十五章 爽快
腦子不靈光的人,只能是虛心的請教和不恥下問了。
金昊欽決定打破砂鍋問到底,見辰逸雪踱步走上長廊,往屋內去了,便跟着追了上去,在後面問道:“逸雪,你的意思難道說鄭玉是逍遙王故意放出去的?”
“你還算不是特別笨!”辰逸雪不鹹不淡的回道。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不是他定了鄭玉的罪麼,這又是要鬧哪出?”金昊欽在屋內的蒲團上坐下來,盯着一臉閒適笑意的辰逸雪問道。
“我收回我剛剛說的那句話!”辰逸雪雙腿交疊,懶懶的倚在軟榻上。
金昊欽一頭黑線,他沉下臉,酒勁兒和火氣也竄了上來,拔高音道:“快說!少賣關子!”
辰逸雪見他惱羞成怒,朗聲大笑了起來,搖頭道:“說你笨還不接受?下午是誰在我耳邊說擔心姒喜縣主會對三娘不利的?”
金昊欽打了一個激靈,俊朗的臉頰紅撲撲的,揉着眼睛坐正身子問道:“逸雪你是說逍遙王這麼做是爲了三娘?”
辰逸雪點點頭,不得不說身處高位還是有些好處的,至少,可以用手中的權柄保護好想保護的人。
龍廷軒這一點兒做得很不錯,雖然心裏對他這個人有很深的排斥,但不得不承認,他爲三娘考慮得很周全。
辰逸雪不是沒有想過,但他不夠有足夠的權利去完成這樣的安排和計劃。
“逍遙王能讓姒喜縣主的人將鄭玉劫走,定然是有全面的應對措施。昊欽你放心,明日午時,鄭玉一定會被斬首,而姒喜縣主枉顧律法,劫殺獄卒一事,定會被他上報朝廷,輕則禁足,重則褫奪封號。老虎拔了牙,要想傷人,只怕不易了!”
金昊欽至此才完全想明白整個事件,不由撫掌叫好。
鄭玉和姒喜縣主連連出了事,想必鄭氏一族也不敢再弄出什麼動靜,這樣的話,就沒有人會對三娘不利了……
金昊欽喝了一杯茶醒醒酒,說要趕去衙門那邊看看情況,大步流星的走出房間,往辰莊外頭去了。
……
郊外一個破敗的關公廟外頭,此刻帶着一衆捕快趕到現場的趙虎猛然停下了腳步,他來不及喘息便被視線裏的血腥震住了,眼睛瞪得如牛鈴一般大。
他感覺自己的食道火辣辣的,有酸腐的氣息在蹭蹭的往上竄,眼前的血雨腥風讓他的牙關不由自主的打顫。
關公廟門口的石階上,血水如瀑布一般泅泅的往下流淌,門前的草木和周圍的地面,幾乎被鮮紅覆蓋。破敗的門窗上釘滿了殘箭,透明的高麗紙上噴濺血跡如地圖一般肆意蔓延着,地上沒有屍體,但一股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鼻而來,似在告訴剛剛趕赴現場的所有人,在此前一刻,這裏經歷了怎樣一番殘酷的殺戮。
衆人愣了片刻,旋即,趙虎的身後便傳來了一陣陣乾嘔聲。
趙虎回頭瞪了他們一眼,大步流星的踩着血泊推門走進關公廟。
門板應聲倒下,清透的月光傾斜,露出裏面堆積如小山的屍體。
“快進來!”趙虎吼了一聲。
門外的捕快應聲忙提着刀趕了進去。
所有人的臉色皆是蒼白的,這樣血腥的畫面,他們還不曾見過。
“找一下,有沒有鄭玉的屍體!”趙虎揚手說道。
捕快們齊齊應了一聲是,便將堆積起來的屍體扒拉開,一具一具的檢查。
可以確定的是,這些黑衣人正是晚上闖進牢房裏劫獄的人,只是,爲何他們都死在了此處?鄭玉人呢?
“頭兒,沒有鄭玉的屍體!”其中一名捕快拱手朝趙虎說道,一雙手沾滿了殷紅的血跡,隨着他拱手的動作,一股腥甜的氣息直衝趙虎腦門。
趙虎瞳孔微微收縮,大步走出關公廟,從門窗上拔了一支殘箭,藉着如練月華,細細的辨認着。
忽而,一陣急勁的罡風撲面而來,趙虎警覺的握緊了腰間的佩刀,正待拉出刀刃之際,眼前銀色的光影於恍惚間一掃而過,緊接着一團白色的龐然大物便朝着他們所在的方向砸過來。
趙虎等人見狀忙向左右撲閃躲避,那團白色的東西便重重地砸在他們身後的破敗不堪的窗戶上。
砰的一聲,那物事傳來一聲悶響,一道血柱噴濺在空氣中化成雨霧。
趙虎抬頭望着剛剛襲擊他們的方向,卻發現四周又恢復了寂靜。
所有捕快都抽出了佩刀,利刃在幽暗的夜色裏泛着森冷的銀芒,朝着那團白色物事逼近。
近看,這才發現地上躺着的,是一個人,一個穿着白色衣服的男人。
趙虎大步跨上前,矮身準備查看。
捕快們忙喚了一聲:“頭兒,小心!”
趙虎將那人翻身過來,眼中滿是驚訝,這個人竟是……鄭玉!
……
縣衙內燈火通明。
金元赤紅着雙眼在書房內來回踱步等待着消息。
張師爺垂着腦袋,情緒十分低落,顯然是剛剛被人發了一頓脾氣。
金昊欽推門進入書房的時候,金元和張師爺滿含期待的目光便齊刷刷的望向了他。
金元眼中的期待一閃而過,又恢復了黯淡,但陡然看到了兒子,便隨口問了一句:“昊欽什麼時候回來的?”
張師爺也忙向金昊欽打了招呼。
金昊欽拱手向師爺回禮,酒意早已清醒,但酒氣依然,這讓金元本就緊蹙的眉頭又加深了幾分。
不待金元開口,金昊欽便說道:“兒今晨便到了。兒剛剛也聽說了鄭玉被劫的事,父親不要擔心,逸雪說鄭玉明日定能如期問斬!”
金元挑起了眉頭,哦了一聲,問道:“辰郎君如此說?他怎麼這般肯定?”
金昊欽看父親和張師爺愁眉不展的模樣,便曉得逍遙王的計劃定然是沒有事先知會衙門。可想而知在鄭玉被劫的這段時間,父親承受的心裏壓力該有多麼大!
“嗯,逸雪說的!”金昊欽有些心疼的點頭道。
金元和張師爺相視了一眼,二人皆是一臉茫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而這時,書房外有一衙差匆匆來報。
“大人,大人……”衙差倚在門框邊一面喘着氣,一面說道:“大人,趙捕頭把重犯鄭玉帶回來!”
金元陡然睜大眼睛,喉嚨咕咚一聲,嚥了口口水,大聲道:“在哪兒?帶路!”
衙差一愣。
看來大人真是急糊塗了,重犯帶回來,自然是關押在牢房裏的。
……
牢中被殺的獄卒屍體和血跡已經清理乾淨。
牆壁上的火把跳躍着,昏昏地填滿了整個陰暗的牢房。
趙虎的公服上沾滿了粘稠烏黑的血跡,一朵一朵,就像墨染的花瓣。他站在牢房門口,看着躺在乾草上不停呻吟的鄭玉,神思遊離。
究竟是什麼人將劫獄的人都殺了又把鄭玉送回來的呢?
現場殘留的箭矢,做工精良,並非一般土匪驍勇所有,難道是鄭玉的仇家?
趙虎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輕輕的嗤了一口氣,握着佩刀循着窄小的走廊走出來。
趙虎矇頭走着,差點撞上迎面走來的金元。
“鄭玉在哪兒?”
金元的聲音讓趙虎打了一個激靈,忙抬頭拱手回道:“大人來了,鄭玉在牢房裏頭!”
金元聞言撫了撫胸口,吐了一口濁氣,一直緊繃的身子陡然鬆弛了下來,腳步不覺也有些疲軟。
金昊欽忙扶住金元,低聲勸道:“父親,先回去歇息吧,明日再行處理,人犯找回來了就好!”
金元忙點點頭,囑咐趙虎再加派人手守衛,這次,不能被匪徒鑽了空子。
趙虎忙低頭應下,這次委實是他大意了,若不是鄭玉被人送了回來,他趙虎作爲捕頭,連個人犯都沒有看住,定然難辭其咎。
……
月上中天,清輝灑下,銀霜滿地。
阿桑踏着夜風步入內庭,抬手將連帽斗篷拉下,露出一頭銀白髮絲。
屋內,燈火依舊搖曳,高麗紙窗壁上印着一個慵懶斜臥的身影。
阿桑站在門外,低低地喚了一聲:“少主……”
“怎麼樣?”屋內傳來一道暗啞卻精神的聲音,顯然,他一直沒有睡着。
“姒喜縣主挺可憐!”阿桑答非所問。
屋內傳來龍廷軒爽朗的笑聲,隨後,他彈坐起來,低喃的問了一句:“可憐麼?嗯,教出這樣的兒子,的確可憐!”
“姒喜縣主讓老奴問少主一個問題,老奴斗膽,當即便替少主回答了!”阿桑隔着門板說道。
“哦,什麼問題?”龍廷軒問道。
阿桑清了清嗓子,學着姒喜縣主的聲調,哽聲道:“爲何不能就這樣睜一眼閉一隻眼?爲何要如此決絕地待我們?”
“你是如何答的?”龍廷軒嗤笑一聲,問道。
阿桑也跟着笑了一聲,恭聲回道:“老奴當時就想若是少主站在姒喜縣主面前,定然會這樣回道:‘因爲你們讓本王不痛快了,本王爲何要讓你們痛快?’於是老奴就這樣說了。”
屋內靜了片刻。
阿桑見半晌沒有回應,不由惶惶跪下,請罪道:“老奴有罪,請少主責罰!”
旋即,屋內又傳來龍廷軒朗朗如鳳竹一般的笑聲,他啞聲問道:“說這話,可爽?”
阿桑額了一聲,不敢回答。
龍廷軒似乎也不在乎阿桑的回答是怎樣的,他低低的自喃了一句:“本王就是要這般爽快的活着……”
第三百九十六章 刑場
姒喜縣主派人劫獄的插曲以及關公廟前的那一出血腥殺戮隨着濃黑的夜色拉上了帷幕。
百草莊這邊依然如同超脫於塵世的空谷,不染一絲喧囂。
金子昨晚伏案寫了一大卷驗屍守則後,在樁媽媽的唸叨下早早便上榻歇息了。
說是收了阿海當徒弟,可因爲潘琇的案子拖着,一直到現在也沒有正式教授他什麼。這讓金子微微有些自責,覺得自己白白擔了一個師父的美名。
昨晚用過晚膳,金子便開始着手整理驗屍的入門法則。說起來金子已經不當人家的師父好久了,整理起來竟有些不知該從何下手。阿海跟以前跟在她身邊的那些實習小法醫不一樣,那些小法醫怎麼說也是接受和學習了專業的解剖知識和訓練,她只需要點撥指導便可以,但阿海卻是一張白紙,需要從最基礎開始教授,這讓金子微微有些頭疼。
想來,這師父也不是好當的啊!
金子晨起洗漱後,正坐在堂屋的矮木桌前用着早膳。
“樁媽媽一早上東市採買去了?”金子放下碗盞,轉頭問邊上收拾的笑笑。
笑笑看着金子,回道:“天剛亮就帶着青青去了,後日是夫人的忌日,媽媽說要採買祭拜的物事。”說到這兒,笑笑的眼眶不由泛紅,低聲續道:“以往祭拜,娘子都病着,老爺擔心娘子身體受不住,便不曾帶着你上山。如今娘子大好了,也該親自到墳前給夫人磕個頭燒個紙,這都是夫人在天上庇佑着咱們啊!”
金子眼中澀澀的,重重的點頭應了一聲好。
不管怎麼樣,她都是該去給夫人劉氏磕個頭的,若沒有她,便沒有三娘,也便沒有後來借屍還魂的自己。佔了人家女兒的身體,替三娘盡孝,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金子喫過早餐後,又進了屋內繼續未完成的整理工作。
不多時,外頭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幾聲噓聲過後,便又靜了下來。
金子抿嘴一笑,知道她們這是擔心說話聲太大攪擾了自己。她順手取過茶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又提筆在紙上寫下註解。
院子裏,袁青青神色有些複雜,壓着嗓音向笑笑描述着菜市口那裏的情況。
雖然還不到午時,但衙門一早便出動了大批的衙差進行戒嚴,菜市口門前的空地上已經搭起了兩個木臺,一個是監斬臺,一個是邢臺。以往罪犯處斬,衙門並沒有這麼緊張過,若不是昨晚那場劫獄讓金元心有餘悸,他也不會這般興師動衆,只怕在行刑前出了差錯。
百姓們聽說是淮南道赫赫有名的七公子鄭玉要被問斬,議論聲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個個掩不住好奇和激動,一咕嚕地往菜市口湧去。袁青青和樁媽媽差點被堵在那兒出不來,擠出人潮後還是特意兜了遠路,才能回到莊子裏。
若不是袁青青說起,笑笑差點兒要忘了今日是鄭玉處斬的日子。看着青青既興奮又恐懼的神情,笑笑的心也跟着砰砰的跳了起來,眼前閃過那讓自己驚恐失態的半邊臉……
這個人渣公子終於要被處斬了啊,天日昭昭,他終於要爲自己的惡行付出代價了!
辰郎君和娘子辛苦了那麼長時間,總算是沒有白費。
今日過後,潘娘子也終於可以瞑目了……
桂勇他受害的親人,也終於可以瞑目了……
……
臨近晌午,金子終於擱下了手中的筆。
她仰起頭,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脖子,這才發現屋內的光線有些暗沉。
金子起身,推開門走下長廊,早上風和日麗朗日熠熠的天空不知何時佈滿了烏雲,黑壓壓的一片,不時閃過一絲刺目的盈亮。
這是要下雨了麼?
金子循着長廊走出院子,外頭正有幾個小童在慌慌張張的收拾着曬乾的藥草。
頭頂轟隆一聲雷鳴,有一道灼白的閃電劃過,小童驚叫了一聲,抱着手裏收拾一半的藥草呼啦啦往廊上跑。
金子抿嘴笑了笑,走到院子一角,取過一隻竹簍,矮身將藥草一縷一縷的收好,整齊的疊放在竹簍裏。
“珞師姐,小心些,有乾雷和閃電!”其中一名小童站在石階上,雙手攏在嘴邊朝金子喊道。
金子拿着草藥的手擺了擺,應道:“沒事,一時半會兒雨下不來,雷聲聽着嚇人,但傷不到咱們,遠着呢!”
小童半信半疑,挎着籃子走下石階,問道:“珞師姐懂天象?”
“額,天象不懂,基本常識懂一些!”金子呵呵笑了笑,眉眼彎彎。
小童呆呆看着她的背影,覺得珞師姐這個小娘子都不怕,自己是個男孩子,反而躲到廊上去,說出去一定會讓人家笑話,便壯着膽子,頂着乾雷在院子裏忙碌起來。
而此時的菜市口,人頭攢動的百姓們已經將所有通路圍了個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地盯在邢臺上跪着的囚犯身上。
“……那個就是七公子之一的鄭玉啊,聽說那潘娘子不是被她繼父殺死的,是被這個鄭玉殺的呢!大人剛剛查明真相了。”
“是啊,我也聽說了,真是人面獸心啊,可憐那潘娘子肚子裏還懷着他的種呢,這還能下得去手,真不是人來的……”
“嗨,你們都說錯了,我聽人家說啊,是鄭玉知道了潘娘子懷的不是他的種,這才動了殺機呢,被人戴了綠帽子,惱羞成怒了!”
“去去去,一邊去,誰給誰戴綠帽子啊,潘娘子這是被人用強了,真是太可憐了,要我說啊,都是那些男人臭不要臉的,毀了人家潘娘子清白,還心狠手辣的將人殺了……”人羣中有一名矮胖婦人抹着眼淚說道。
在她邊上有另外一名中年婦人,也是唏噓着應和道:“可不是,這鄭玉和潘亦文啊,真真不是個東西,有什麼樣的老師,就教出了什麼樣的學生,阿呸,蛇鼠一窩!老天有眼啊,這纔不能讓這種人留着當禍害!”
“就是,就是,殺人償命!”人羣裏有人高聲喊道。
緊接着,又有無數人跟着應和,聲浪一波一波的襲來,在刑場的上空傳蕩着。
監斬臺的一側,龍廷軒一襲玄色的按察使官服,意態悠閒的靠在椅背上,望着下面民憤沸騰的百姓們,嘴角含笑。
正坐上的金元側身拱手向他請示問道:“王爺,午時就快到了!是不是……”
“嗯,本王知道,不急,再等等!”龍廷軒漫不經心的回道。
等?
再等就怕生了變故啊!
金元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姒喜縣主昨晚劫獄未成,今日又來個劫法場,那就不妙了。
想起這個問題,他不由抬肘抹了一下額角,他睜大眼睛在人羣中掃了一圈,沒有看到姒喜縣主的身影。
就在金元揣揣不安的時候,等待看行刑的百姓們似乎沉不住氣了,漫天的‘行刑’的口號整齊的傳來,很快,又有人將爛菜葉臭雞蛋往邢臺上扔,砸在鄭玉的頭上、身上……
鄭玉的身子晃了晃,一雙眼睛空洞的盯着地面。
完了,完了,他真的要死在這裏了……
父親母親真的不會來救他了……
他的目光移向一側的劊子手,此刻劊子手手中的大刀泛着森冷的寒芒,刺得他的雙目生疼,他彷彿已經看到了牛頭馬面拿着招魂幡在向他揮手……
不,他不想死……
鄭玉被百姓們拋上邢臺的菜葉子和臭雞蛋砸得嗚嗚哭叫,龍廷軒卻似看得十分舒心。估摸着時辰差不多了,抬頭望了一眼天際,卻見此刻烏雲蔽日,陰霾罩頂。
突然間的變天,讓圍守的百姓們躁動起來。
“怎麼突然變天了……”
龍廷軒收回目光,天象就像人臉,說變就變,有什麼好稀奇的?
他轉頭對金元說道:“行刑吧!”
金元應了一聲是,伸手取過一支令箭,站起來,高喊道:“時辰到,行刑!”
刑場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的望向了金元。
金元手中的令箭還沒有扔出去,陡然一個尖銳的聲音從人潮中響了起來。
“刀下留人……”
這聲音讓龍廷軒不由從席位上站了起來,犀利的眸光帶着毫不掩飾的怒意掃向來人。
“刀下留人!”姒喜縣主重複着這一句話,她身前的兩名護衛很快便爲她開出了一條路來。
邢臺上的鄭玉一雙失神的眸子瞬間被點亮,他回頭看着漸漸走近的母親,高興得涕淚泗流。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母親不會不管他的。
“姒喜縣主!”龍廷軒咬牙切齒的喚了一句,眸光如炬般盯着那個盈盈走來的婦人。
看來昨天自己還是心軟了啊,有些人果然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龍廷軒嘴邊的笑意,越發陰冷起來。
姒喜縣主似乎已經完全豁了出去,她不管自己劫獄將會受到朝廷怎樣的懲罰,作爲一個母親,她決不能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兒子在面前死去,不管在別人眼中她的兒子多麼的不堪,但在她眼中,就是心肝寶貝,是她辛辛苦苦懷胎十月身上掉下的肉。誰要取了她兒子的性命,就是挖了她的心肝,切了她的肉……
第三百九十七章 問斬
龍廷軒負手站在監斬臺上,望着徐徐走來的姒喜縣主,神情冷峻得猶如千年玄冰。
這樣冷冽入骨的氣息和陰森的表情讓所有的人心頭一駭,金元匆匆瞟了他一眼,立即垂頭斂容,候在一邊。
姒喜縣主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掩在裙襬下的腿,止不住的瑟瑟發抖。
但爲了她的兒子能活,她不能害怕。
“鄭玉觸犯國法,天理難容,如何能刀下留人?”龍廷軒沉着臉,一雙犀利的眸子緊緊的盯着姒喜縣主,停了一息,許是諒解她作爲一個母親的不捨與悲傷,聲音於冷冽中漸漸柔和了幾分,說道:“本王看在姒喜縣主愛兒心切的份上,不予計較,還有什麼訣別的話,就儘快說吧!”
姒喜縣主沒有理會逍遙王,她走到邢臺下,抬眸看着被菜葉子和臭雞蛋砸得十分狼狽的鄭玉,竟忍不住當場嚎哭了起來。
這一刻,她顧不上縣主的體面和架子,提着裙襬咚咚的順着木階跑上邢臺。
“玉兒……”姒喜縣主急切的呼喚着愛子,一個箭步奔到鄭玉面前,跪坐在他面前,將鄭玉一把摟入懷中。
母子二人抱頭痛哭,鄭玉的手被反綁着,身體有些僵硬的撲倒在姒喜縣主的懷裏,發出悶悶的嗚咽聲。
“母親,兒不想死……救救兒……”
姒喜縣主抬手撫着鄭玉的後背,輕輕的拍了拍安撫道:“母親不會讓你死的,不會讓你死的……”
圍觀的百姓們又開始議論紛紛起來。
“這還斬不斬了?該不會是那鄭玉的縣主母親請了什麼聖旨來,法外開恩,赦免了吧?”有人小聲的說道。
“有道理啊,人家怎麼說也是跟皇家沾點親的,求個情認個錯,說不定就揭過去了……”
一名穿着灰色布袍的高瘦男子躲在人羣中附和道,旁邊的百姓們聽了,紛紛望向他,這下他擔心自己禍從口出,忙低頭躲閃,奈何一羣人裏,就屬他個頭最高,怎麼躲也躲不開那些人的目光,最後竟嚇得蹲在地上,一副你們都看不到我的表情……
人羣哈哈笑了,不過邢臺上姒喜縣主響起的聲音又將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這是先皇御賜給本縣主父親的披掛,先皇說過,見此披掛如朕親臨!”姒喜縣主從隨身攜帶的布包裏取出一件寶藍色鑲金盤龍刺繡的披掛抖開,她含笑看着在這一瞬面色冷凝的龍廷軒,再一次將披掛抖了一下。
刑場周圍的百姓們都安靜了下來,時間彷彿停止了一般,只有姒喜縣主手中的披掛金光閃閃,泛着耀眼的,讓人莫敢逼視的精光。
龍廷軒脣角浮現出一絲陰冷的淺笑,腮幫子鼓鼓的,一側的阿桑和金元已經聽到了他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少主,得下跪參拜!”阿桑冒着被出氣的下場提醒道。
金元也打了一個激靈醒過神來。
姒喜縣主那披掛是先皇御賜,還說見披掛如朕親臨,這不下跪相迎,那是對先皇的不敬啊,那是要被問罪的。
“王爺!”金元剛喊了一聲,便見身側的龍廷軒掀起袍角,單膝跪下,拱手呼道:“萬歲萬歲萬萬歲!”
逍遙王都跪下了,其他人焉敢不跪?
於是,刑場周圍百姓們紛紛下跪參拜,山呼萬歲。
逍遙王握緊了拳頭,起身冷冷看着姒喜縣主,還未及開口,便見姒喜縣主將手中的披掛翻轉,攏在了鄭玉的肩頭上。
“玉兒有先皇的披掛護體,王爺你殺不得他!”姒喜縣主嘴角揚起一個弧度,眸光森森,淚痕未乾,再加上那晦暗不明的笑意,看上去十分詭異。
龍廷軒聞言哈哈大笑了起來,他手中的摺扇隔着兩臺間的遙遙距離,直指着姒喜縣主,怒喝道:“縣主就是如此褻瀆先皇御賜的恩物的?鄭玉殺人販賣阿芙蓉,觸犯的是律法國度的大罪,如此罪孽深重之人,縣主竟利用先皇御賜的披掛維護於他?先皇有知,大概也會因爲縣主此舉而心寒吶!”
姒喜縣主悲笑一聲,仰頭望着越發陰沉濃黑的天際,低喃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先皇一定會理解我這個做母親的心情!”
她的話音剛落,邢臺上空便閃過一抹刺目的銀光,緊接着,轟鳴聲滾掃而過,嚇得刑場周圍的百姓們驚呼不止。
邢臺上的姒喜縣主面容在不斷的變換着,她忽而聽到周圍有人在喊:“變天了,變天了,這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啊……”
“……天日昭昭啊,鄭玉不死,那還有天理麼?”
圍堵得水泄不通的刑場又開始躁動了起來,閃電雷鳴讓姒喜縣主和鄭玉的心越發不安。
鄭玉哽聲含着母親,姒喜縣主跑過去,攏緊了披掛,安慰道:“沒事,別怕!”
“少主,現在該怎麼辦吶?”阿桑有些焦急,看着越發混亂的現場,擦了擦汗。
龍廷軒繃着臉,指着阿桑說道:“去,不管用什麼法子,給本王將那披掛取了!”
阿桑有些猶豫的嚥了口口水,這未經允許,私自觸碰御賜恩物,可是要被處以謀反之罪的啊。
少主,這是要他去死麼?
金元也是冷汗淋漓,這鄭玉一天披着披掛,就一天動他不得,他剛剛說什麼來着,就該立馬行刑,你看看,若是剛剛行刑了,還有現在這茬麼?
不過就是借給金元幾個膽子,他也不敢當面指責逍遙王的不是。
圍觀斬首的人羣裏,有江浩南和顏菁,還有桂勇和慕容瑾等人,此刻見姒喜縣主竟然想出這個法子來保住鄭玉的命,不由氣得渾身發抖。
桂勇戴着圍帽,掩下了那嚇人的面容,此刻他抑制不住衝動想要衝上邢臺一舉扯下鄭玉身上的披掛,卻被江浩南給拉住了。他一個讀書人,架不住漢子的力量大,被拖行了幾步,忙扯過慕容瑾,讓他一併勸着桂勇,不要輕舉妄動。
“這個混球,老子親自上去宰了他!”桂勇喘着粗氣吼道。
百姓們看到他們如此激動的神情,這才知道他們都是受害者的家屬,紛紛開口勸了他們。
“這不是還有逍遙王嘛,他要鄭玉死,鄭玉就得死。再等等,再等等……”慕容瑾小聲的說道,一雙黑眸望向監斬臺,見逍遙王正對着一個銀髮太監說着什麼。
“本王恕你無罪……”龍廷軒冷冷一笑,拍了拍阿桑的肩膀。
任務下來了,阿桑不得不從。
這就是現實的殘酷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呸,呸,想哪兒去了,少主不是說了,不降罪的麼!
阿桑凜了凜神,閃身下臺。在人羣裏,他剛剛穿上了連帽斗篷,便感覺到一陣陣急勁的大風撲面而來。
“起風了……”
人羣裏有了喊了一句,隨即,大家紛紛閉上了眼睛。
大風颳起了滿地的塵埃,將人的臉打得生疼,沙子擦着臉頰飛過,似乎有人喊了一句:“沙眯眼了……”
呼呼的大風將人的衣袍捲起,鄭玉低頭閉上了眼睛,姒喜縣主也忙拿手捂臉。
“飛走了,披掛飛走了……”有人大喊一聲。
大家都將視線轉向邢臺,這才發現鄭玉身上的披掛不知何時,已經被風吹走,在屋檐的一角掛着,隨風搖曳。
姒喜縣主大驚,忙指揮着隨同自己而來的兩個僕從快去將披掛追回來。
那倆僕從應聲而去,才跑出幾步,就被圍觀的百姓堵得死死的,任憑他們有三頭六臂,也繞不出去。
姒喜縣主臉色一點一點的蒼白,她忙自己跑下邢臺,憑她縣主的身份,那些人定不敢攔着她。
怎奈她前腳才下邢臺,龍廷軒便抓準了時機,信手捻起一支令箭,往邢臺上一拋,大喝道:“行刑!”
鄭玉驚恐的大呼了一聲:“母親……”
姒喜縣主聽到兒子的呼喚,忙急急轉身,向邢臺跑去。
劊子手一直在邢臺上待著,早已做好了手起刀落的準備,此刻得了逍遙王的命令,拎着大砍刀,一步一抖一肉顫地往鄭玉跪着的位置走去。
“不要……玉兒……”姒喜縣主痛呼一聲,睜大的瞳孔裏,只看到那森冷的利刃揮起、刀落,兒子的頭顱咕嚕滾下,在臺上打着旋兒,漫天血霧……
姒喜縣主只覺得喉頭一陣腥甜,撲哧一聲,一道血柱噴湧而出,幕天席地而來的是一片殷紅,她兩眼一翻,暈倒在臺前。
……
銅錢大小的雨點從天而降,啪嗒啪嗒地砸在地面上,濺出一朵朵水花,很快地面便被溼漉漉的雨水覆蓋。
江浩南撐着傘站在院子裏,他的形容枯瘦,眼底有一層深深的淤青,灰色的布袍袍角,已經被雨水打溼,上面暈染着一片又一片深淺不一的水痕。
春桃從房間裏出來,反手輕輕的將門合攏。
“江郎君,你怎麼站在雨中?”春桃站在迴廊上,有些不解的看着江浩南問道。
“夫人怎麼樣?”江浩南啞聲問道。
“剛剛喝了藥,睡了。”春桃回道。
江浩南點點頭,吩咐春桃好生照料着,轉身走出院子,往潘琇的閨房走去。
如今江浩南每隔幾天便回來看望顏菁,然後獨自一人去潘琇的房間裏呆上半天。府上的衆人已經漸漸習慣江浩南的這個習慣,心中一半噓唏着江郎君的癡情,又暗自爲他擔心不已。
心傷,一向是最難治療也是最難癒合的。
江浩南將油紙傘放在房門外瀝水,推門走進房間。
裏面依然打掃得整潔如初一塵不染,江浩南慢慢的走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他的眼角有些溼潤,恍惚間似看到一個穿着粉紅色茱萸紋紗裙的女子緩步從內廂迎出來,她倚在檀木槅門邊,含笑看着他。
“琇琇……”江浩南喚了一句,聲音已經哽咽。
潘琇走過來,恬靜的站在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大手。
“阿南,你瘦了!”潘琇拉着他的手往裏面走,一面問道:“你是不是不聽話,沒有好好喫飯?”
江浩南微微一笑,搖頭道:“我有聽話,每天都喫好多!”
潘琇搖了搖頭,眸子裏蓄着一片晶瑩。她將身子軟軟地倚在江浩南的懷裏,抱着他越發消瘦的腰身,低聲道:“阿南,你要振作起來,你曾經答應過我的,要讀好書,考取功名,這個承諾,你該不會忘了吧?”
“我沒忘,只是琇琇,沒有你在身邊,我就算考取了功名又有什麼用?”江浩南緊緊擁着懷裏的人兒,他將頭埋在潘琇的頸項裏,深深的吸着氣,似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怎麼會沒有用呢?十年寒窗,不就是爲了一朝功名在身,報效朝廷,以一己之力,造福一方百姓麼?這纔是男兒該有的志向啊。阿南,這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也是我的夢想。”潘琇從他懷裏抬起頭來,雙手捧起江浩南的臉,笑道:“答應我,振作起來!”
江浩南已經嗚咽出聲,他點點頭,應道:“好,只要是你說的,我都會答應!”
潘琇在他瘦削的臉頰上落下一吻,低聲道:“還要答應我,從今天開始,忘了我……”
“好!”江浩南閉着眼睛,泣不成聲,懷中粉色的錦被已經沾滿了涕淚……
第三百九十八章 有心
傍晚的時候,雨終於停了。
頭頂的烏雲散去,露出了灰濛濛的天際。
菜市口邢臺上的血跡,早已經被雨水沖刷乾淨,現場只有殘留的爛菜葉和破碎的雞蛋殼。
趙虎領着一班捕快在現場處理着善後事宜,大街上人來人往,茶樓裏說話聲笑鬧聲依舊,彷彿午時這裏的血腥不曾發生過一樣。
衙門那邊,金元正伏案寫着結案卷宗。
按逍遙王的意思,是要將這次姒喜縣主枉顧朝廷指令,劫獄和褻瀆先皇恩物的事情一併上告刑部,讓刑部對姒喜縣主的行爲作出相應的處罰。
所以說啊,這得罪誰也不能得罪逍遙王啊,這齜牙必報的性格,真是讓人害怕。
金元剛將筆擱下,便見張師爺推門進來,低聲說道:“大人,逍遙王來了!”
剛想到曹操,曹操就到!
金元忙起身,大步走出書房,迎了出去。
遠遠的,便見龍廷軒站在長廊上,側影俽長雍雅,嘴角微微輕揚着,露出一邊細白的貝齒,像個頑皮的孩子似的,攤着手掌接着屋檐上垂下來的雨露。
金元提着袍角顛顛上前,拱手施了一禮,“下官參見王爺!”
“起來吧!”龍廷軒側首看了金元一眼,問道:“事情都處理妥當了?”
“是!”金元拱手回道:“下官已經派人送信通知鄭上佐,也着人將姒喜縣主護送回淮南府了。”
龍廷軒嗯了一聲,收回手甩幹雨珠,背在身後,淡淡問道:“上次本王讓你查損害三娘聲譽謠言的事情,查得如何?”
金元心頭咯噔一聲,額角冒出一絲冷汗。
這些天光忙着鄭玉的處斬和部署,就把他累得夠嗆的,已經好些天沒有回府上看一眼了。那天給林氏的休書被妍珠撕毀,父女倆又因爲謠言的事情鬧得有些不愉快,金元便想着眼不見心不煩,索性回衙門來了。本來以爲謠言已經淡去,再說這事關他金府的家事,逍遙王應該不會再插手干涉,沒想到人家到現在還記掛着。
這叫什麼事兒?
難不成逍遙王還真得看着自己妻離子散才滿意?
那天給林氏的休書,那是氣急了一時衝動,冷靜下來仔細思慮後,金元卻是沒有了將林氏休棄的念頭了。這一連串的事情,說到底都是衝動累事,若不是妍珠一時糊塗鬼迷心竅,聯合外人害瓔珞,瓔珞也不會對自己妹妹下藥。可那藥性終究是太霸道了些啊,險些就將妍珠給毀了,還是林氏給瓔珞下跪認錯了,才求來了解藥,林氏心頭有氣,衝動之下將瓔珞驗屍的事情給捅出去,是她的錯,但也算是情有可原啊,就像姒喜縣主,爲了自己的孩子,明知那樣做不對,也做了不是麼?
孰能無過呢?聖人也不敢說他一輩子沒有做錯過一件事情吧?
說到底,金元還是不捨,不捨得這個家支離破碎、分崩離析……
金元咬了咬牙,掀起袍角在逍遙王面前單膝跪了下來,“王爺,下官有罪!”
“哦?什麼罪,說來聽聽!”逍遙王並沒有讓金元起身,而是順勢在迴廊的欄杆上坐下,打開摺扇輕搖,略有些戲謔的問道。
“說出來也不怕王爺笑話,謠言是下官的內人傳出……”金元不自覺又磕了一個頭,也不怕家醜外傳,一五一十的將事情坦白交代了。
金元之所以選擇坦誠,是因爲他知道逍遙王的厲害。在這個人面前,你妄想欺騙他一絲一毫,對他隱瞞真相,就要做好被虐的覺悟……
“哦……”龍廷軒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道:“如此說來,這還是金大人的家務事呢,那本王就不好插手了。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這家務事還是要大人你這個一家之主來處理!”
金元心中微微嗤鼻。
你就裝吧!
裝得還挺像的!
我還真不信逍遙王你之前不知道謠言是何人傳出,哼!
既然人家終於肯放手,並且開口承諾不再插手此事,金元自然也得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樣,磕頭道謝,對逍遙王維護瓔珞名譽的事情深表感激。
“既然是一家人就該和睦相處,相愛不想殺啊,金大人身爲一縣父母官,更要給百姓們做好表率纔對!”龍廷軒微微傾身看着金元,眼中浮現出一抹譏諷的嘲笑,續道:“修身、齊家、治國……大人眼下緊要的事情,便是修身和齊家這二條了,做好了前面兩項,你……才能幫着朝廷治理好桃源縣!”
“是,王爺教訓的是!”金元再次痛心疾首的做了一番自我檢討。
龍廷軒也不願陪金元胡天海地的瞎聊,只讓他將案子的事情料理清楚,便起身搖着摺扇,施施然出了衙門。
……
樁媽媽正在小廚房裏忙着晚上的膳食,她剛將竹簍裏的青菜扔進炒鍋裏翻炒,就見袁青青風風火火的跑進來,一面媽媽、媽媽的叫着。
樁媽媽回頭不滿的瞪了袁青青一眼,斥道:“你這丫頭都當了那麼久的差,敢情老身平日裏都是白調教了啊?怎麼還是改不了毛毛躁躁咋咋呼呼的毛病?”
袁青青吐了吐舌頭,撫着砰砰跳的心口,對樁媽媽說道:“奴婢這不是太激動了嘛。”
“激動啥?”樁媽媽手中的鍋鏟還在翻炒着,一面問道。
“逍、逍遙王來了,說要在咱們這裏蹭飯,娘子讓奴婢過來跟媽媽說一聲,加幾道菜,哦對了,娘子還說不用大魚大肉,逍遙王什麼珍饈百味沒嘗過,只要家常菜就成!”袁青青一口氣說完,倚在門框上等着看樁媽媽的反應。
果然如她所料,樁媽媽一下就呆了,揮着手中的鍋鏟跑過來,問道:“誰,誰來?”
瞧瞧,樁媽媽還不是跟自己一樣,都激動呆了……
“逍遙王!”袁青青咧嘴一笑。
……
堂屋那邊,笑聲朗朗。
金子和龍廷軒隔着案几而坐,龍廷軒的視線正停留在金子白皙如玉的面容上,笑道:“……有心放過她,自己非要撞個頭破血流的,那就怨不得本王了!”
金子捲翹的睫毛撲閃着,露出一臉我還不知道你的表情,搖頭道:“兒還真看不出來王爺那點兒有想放過她的跡象,哈哈……”
“哈哈……”龍廷軒又是大笑了幾聲,裝成一副委屈的樣子,說道:“在你心裏,本王就那麼壞?”
金子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故作神祕的低聲道:“不,不是壞,是狡猾……”
在一旁做着的阿桑也聽到了,強忍着不笑出聲,心中卻早已笑得前俯後仰,舉四肢贊成了。
金娘子真是一語中的啊,少主就是這樣的人,狡猾如狐啊……
龍廷軒撇了撇嘴,冷哼一聲,低喃道:“本王只是看透了她的心思,順手推舟罷了。既然她本來就要這個計劃,何不成全她呢?拿下她的把柄,本王上告朝廷是本分,不上告朝廷是給她留幾分面子,奈何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公然挑釁與我,本王給的是熱臉吶,可人家多有性格?既然有性格,就得爲自己的無知負責到底!”
金子掩嘴笑了起來,她知道逍遙王這是避重就輕,他講得如此輕鬆親和,不知道的人,還真的以爲他爲了這件事情和今日的結果,有多麼的無奈呢。可偏偏金子不被他的表象所迷惑。
逍遙王是什麼人?
腹黑到不行的一個齜牙必報的人。
誠然,他或許有考慮過不將姒喜縣主劫獄的事情上報朝廷,但金子不相信這就是他所謂的好心和給出的熱臉,指不定人家當初就拿捏着這個把柄跟姒喜縣主談了什麼條件,然後談崩了,他的熱臉貼了人家姒喜縣主的冷屁股,這才惱羞成怒,一併將原委上告朝廷了。
金子凝了他一息,正發現逍遙王也毫不掩飾眼中的炙熱,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忙移開視線,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掩飾尷尬。
龍廷軒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啞聲道:“姒喜縣主這事情這樣處理,也有一個好處。”
金子抬眸看着他,濃黑幽深的瞳孔裏倒影着自己的小小的投影,於閃動間,柔情四溢。金子陡然覺得臉頰滾燙燙的,忙移開視線。
“鄭玉案子剛結束,就滿街謠傳你當仵作的事情,可見這人其心可誅,本王自然在意三娘你的安危,因此便順應姒喜縣主的計劃,抓下她的把柄,此番姒喜縣主自然要被朝廷問罪,而鄭氏有了前車之鑑,也不敢輕舉妄動,三娘你的危機,算是解了。”龍廷軒柔聲說道。
原來他那樣做,竟是爲了自己?
金子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或許,自己真的對他太過防備,太過主觀意見了吧?
金子微微自嘲,含笑道:“感謝王爺爲兒思慮良多,那這一頓飯真是請得值了!”
龍廷軒哈哈大笑,抬手點了點金子的鼻子,金子忙躲開,他意猶未盡的收回手,打趣道:“本王現在可以確認,之前的都是錯覺,三娘你小氣的性格,壓根就沒改!”
“我本來就小氣,本來就鐵公雞,王爺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金子繃着臉,咬牙切齒的說道。
龍廷軒忙改口道:“小氣好,鐵公雞好,本王又沒說不好。”
阿桑在一旁看着二人你來我往的逗趣,頓時覺得這樣的少主,讓人好親切,以後都這樣,該多好啊……
二人又說了一會兒話,便聽袁青青跑上長廊,倚在門框說道:“王爺,娘子,晚膳備好了,現在上菜麼?”
金子點頭,回眸對龍廷軒說道:“粗茶淡飯,還望王爺不棄!”
“在三娘這裏,就是再粗再淡,本王也能喫得開懷!”龍廷軒說道。
金子翻了一個白眼,讓笑笑將茶盤撤下去。阿桑也跪坐上前,幫着龍廷軒佈菜。
第三百九十九章 心馳
因下午下了一場大雨,放晴過後的夜色便顯得十分清朗,只是月色有些微的稀薄。
辰逸雪負手在院子裏悠閒的踱着步子。
他的步子看似閒適,可那蹙起的俊眉卻在昭示着他此刻內心的糾結和焦慮。
廊下一個小丫頭停下了腳步,她有些不解的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歪着腦袋眨巴着眼睛,一副摸不着頭腦的模樣。
郎君這是怎麼了?
難道是積食了麼?怎麼在院子裏兜了半個時辰,還沒有停下來?
不過她作爲一個灑掃的小丫頭,自然是不敢上前去八卦的,看了一會兒後,便垂頭悄聲走了出去。
辰莊外頭,剛下馬車的辰語瞳便聽玉娘說起此事。
“玉娘你說大哥哥一個人在院子裏顛了半個時辰了?”辰語瞳有些不可置信的反問道。
玉娘神色擔憂的點點頭,續道:“昨兒個奴婢起夜,發現郎君一個人在院子裏坐着。娘子,這夜涼如水啊,入了秋,寒露深重,郎君怎能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呢?奴婢知道郎君一向是個有主見的,所以,奴婢也不敢貿貿然去問他,可有時候再有主見的人,也有遇到煩心事的時候。娘子你一向跟郎君親近,不如你去問問他,可是遇到了什麼事情?”
辰語瞳嗯了一聲,大哥哥這舉動,的確有些反常,難道舊病復發?又做噩夢了?
想起這個,辰語瞳心中無比擔憂,也顧不上再跟玉娘寒暄,提着裙襬,急急往辰逸雪的起居院子跑去。
辰語瞳進院子的時候,辰逸雪已經不踱步了,他正拄着下巴在廊下的石階坐着,蹙着眉頭思考着什麼。
“大哥哥……”辰語瞳像一隻飛出牢籠的小鳥,撲棱棱的往辰逸雪身邊掠去。
辰逸雪抬眸,臉上揚起一絲寵溺的淡笑,“語兒回來了!”
“老實交代!”辰語瞳不想兜圈子,在辰逸雪身邊坐下,急急問道:“大哥哥可是心中有什麼煩心事兒?若有,不妨說出來,讓妹妹幫你參詳參詳!”
“交代什麼?”辰逸雪淡然一笑問道。
“玉娘說你夜不能寐,更深露重的還在院子裏發呆啊!出了什麼事情了?大哥哥你可不能一個人扛着,雖然你的智商高,但有時候解決問題,不是智商高就行的嘛!俗話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我就是那臭皮匠,興許能幫到哥哥你!”辰語瞳眨了眨眼睛,問道:“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辰逸雪朗聲一笑,他這個妹妹,總能讓人不自覺的放鬆自己,有她在身邊,真的很窩心,也很安心。
“什麼話?”辰逸雪問道。
辰語瞳嘿嘿一笑,說道:“有些人啊,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就像哥哥你。有些人啊,糊塗一世聰明一時,就像我。所以呢,聰明人糊塗的時候,往往需要糊塗人靈感一閃的聰明來點撥,你說是不是?”
辰逸雪聽到這古怪的言論,再也憋不住笑,大聲笑了起來。
辰語瞳也跟着笑,兄妹倆的笑聲穿透了院牆,久久迴旋着。
玉娘站在院外,也跟着露出了舒心的笑,心道還是娘子有辦法,郎君這陣子,就沒見他笑過。
大笑過後,辰語瞳擺了擺手,說道:“說吧,我想知道大哥哥的心事!”
辰逸雪抬手撫了撫辰語瞳垂在肩背上的青絲,低聲回道:“其實也沒什麼,就是不知道該如何跟三娘……表白!”
噗……
辰語瞳掩嘴笑了起來。
原來就因爲這個夜不能寐啊?
大哥哥還真是個純情郎君啊,不就是表個白嗎?
見自己的妹妹笑得前俯後仰,辰逸雪俊臉竟不覺染上一層薄紅,但他知道妹妹並沒有嘲笑他的意思,遂也沒有佯裝惱怒。他斂容,神色淡漠,眼神閃亮的看着天際說道:“之前就決定在鄭玉案子完結後跟三娘說我心裏感覺。案子還未完結的時候,我是盼着完結,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哥哥又不知道該如何做了。語兒,你說三娘會不會覺得我唐突?我的舉動會不會嚇到她?”
看着辰逸雪小心翼翼又糾結的模樣,辰語瞳眼中的笑意有深邃了幾分,她搖頭道:“不會,我大哥哥這麼優秀,哪個娘子不傾心?拿出你的勇氣來,就算被拒絕又如何?不努力不爭取,就永遠不可能擁有,努力了,爭取了,不成功,那是命。”
辰逸雪清雋的眉目間笑意淡斂,他看着辰語瞳,薄脣微啓,帶着他專屬的霸道和倨傲,一字一句道:“命?不,語兒,三娘不可能會拒絕我!”
辰語瞳清亮的眸子裏閃現無聲的笑意,伸出右手,辰逸雪下意識的反應過來,兄妹倆的手掌相擊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這纔是我的大哥哥!”辰語瞳咯咯笑了起來。
……
夜色清幽,帶着一絲深秋的寒涼。
一輛古樸的馬車駛出了辰莊的大門,往陌上跑去。
玉娘匆匆從院外跑進來,看着依偎在幾邊喫着乾果品着香茗的辰語瞳問道:“娘子,都酉時(晚上七點)了,郎君怎麼還出去?”
辰語瞳抿了一口茶,咧嘴一笑,噓了一聲,神祕道:“哦,告訴玉娘一個祕密啊,別告訴別人,我大哥哥找幸福去了……”
找幸福?
玉娘怔忪了片刻,旋即反應過來。
是去了百草莊吧?
她忙點點頭,跟着附和一聲笑道:“是,祕密,奴婢誰也不說!”
……
百草莊那邊,龍廷軒蹭完飯之後,竟沒有告辭離去的打算。
樁媽媽送了茶湯進去,金子正和龍廷軒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朗朗笑聲不絕於耳。
這來客可是逍遙王,樁媽媽就是有幾個膽子,也不敢像上次那般,用眼神和動作提醒辰郎君時辰不早了,要儘快離去,以免影響娘子閨譽。
袁青青站在廊下,時不時地偷偷打量着屋內的二人。
她小小的心房微微顫動着,豆蔻年華的她也漸漸懂得了一些男女之事。看着那灈灈如星辰般燦亮的逍遙王,一舉一動彷彿帶着惑人的魔力,優雅高貴得不可逼視。這樣的人,若不是娘子,她這輩子都不能見到一眼吧?
雖然辰郎君也很俊美,但這個逍遙王卻更魅惑,特別是他看着娘子的眼神,溫柔至極,比起辰郎君的冷冽淡漠,逍遙王這樣熱情的人,更能讓人產生好感。
金子不知道說了什麼,翻着白眼,神情對逍遙王並不恭敬,而逍遙王卻沒有生氣,反而低着腦袋,有些討好的看着金子,似在哄着她。
只一眼,袁青青便感覺似有什麼從腳底心竄了起來,渾身一陣癱軟。
她不由打了一個激靈,這才發現娘子挽着裙襬起身了,從屋內走了出來。
“青青,進去替本娘子伺候着!”金子吩咐完,徑直循着長廊走了出去。
袁青青哆嗦了一下,裏面如妖如魅的男子,讓人很有壓力。但娘子吩咐了,她只能應聲進去了。
樁媽媽在小廚房裏來回轉着,緊張得不行。
笑笑在一旁打趣道:“媽媽,你該不會是第一次見逍遙王,激動過度吧?”
樁媽媽沒好氣的白了笑笑一眼,冷哼道:“去去去,沒想到你虛長了青青幾歲也是跟她一個德行。我這哪是激動?我是擔心啊!”
笑笑畢竟是在樁媽媽身邊長大的,哪能看不出來樁媽媽的憂慮,可是逍遙王這個人,不是她們可以左右的,就是老爺也不能。她想了想,便對樁媽媽說道:“娘子說過,既來之則安之,沒什麼好擔心的,就是擔心了也沒用!”
樁媽媽正想說話,便見門口光線一暗,是金子進來了。
“怎麼都躲到這兒來了?”金子含笑問了一句,命笑笑去取一些新鮮的瓜果進來,她要切果盤。
笑笑忙應聲下去了。
金子看樁媽媽的神態,便知道從晚膳得知逍遙王來,她一顆心就一直高高懸起沒有放下過。樁媽媽就像她的母親一樣,會爲她擔心各種各樣的問題,這讓金子既窩心又感動。
“娘子,老奴瞧着那王爺看你的眼神……不一樣!”樁媽媽在心中拿捏了一下,終於還是說出了口。
金子正在銅盆滌洗的手一頓,隨後又揉搓了幾下,淡淡應道:“媽媽不必擔心,若我不願,他不會強迫我什麼的。”
樁媽媽滿臉愁緒,沒有因娘子的話有一絲一毫的放鬆。
她轉身走到小廚房的窗口處,雙手合十,對着遙遠的天際虔誠祈拜。
……
野天的馬車在百草莊門前穩穩停了下來。
他動作嫺熟的收好繮繩,跳下馬車,挑起竹簾,含笑道:“郎君,到了!”
辰逸雪眉目淡然的看了野天一眼。
野天似乎比他這個正主更興奮,靦腆的面容紅撲撲的,嘴角掩不住笑意。
辰逸雪無言輕笑,側首,掃了一眼案几上色彩豔麗的捧花,沉了一息,手指輕輕的敲擊着幾面在心中打好腹稿,旋即小心翼翼的取過來,託在手裏,躬身出了車廂,優雅的躍下車轅。
嶄新的墨袍在空氣中蕩起一道漂亮的圓弧,緞料瑩光閃閃,映襯着挺拔如松的身姿越發風神俊秀。
辰逸雪握着手中的捧花,輕輕的送到鼻翼間輕嗅。
那花兒栩栩如生,氤氳着一股淡淡的佩蘭的香味兒。
“娘子的手真巧!”野天不由開口讚了一句。
辰逸雪的黑眸裏有一閃而過的寵溺滑過。
這花兒是辰語瞳設計的成果,她說表白要有鮮花,但大晚上的,去哪裏採顏色豔麗的花兒做捧花呢?尋思間辰語瞳便提出了這個建議,用彩色剪紙做捧花,花莖使用細鐵絲勾纏,再包上綠色的剪紙。
辰語瞳只做了一個模子,聰明如辰逸雪竟看懂了,兄妹倆齊心協力,做了這個與衆不同的彩紙捧花。還用佩蘭香油滴在每一朵花瓣上,芳香陣陣,讓人心馳神往……
第四百章 三人
下定決心之後的辰逸雪,反而放下了所有的後顧之憂。
他剛剛在車上已經細細的回憶了過去與三娘相處的點點滴滴,回首往事,他對自己的表現非常滿意。
就算不確定三娘到底對自己有沒有愛意,但能肯定的一點便是,他很有前瞻性地吸引了三孃的注意力。
此刻他的心情是愉悅的,微揚的嘴角始終帶着笑意,還有那麼點兒微不可察的高深莫測……
迎着夜風,辰逸雪走得無比從容自信,筆挺的身姿昂揚着,看上去意氣風發。
野天臉上掛着靦腆的微笑,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
笑笑從小廚房裏提了潲水出來,遠遠的,便看到了兩道挺拔的身影循着小徑而來。昏暗燈光下的黑袍郎君,身姿高挑修長,面容清雋出塵,如星辰熠熠的眸子裏,神色清亮。
看清楚來人之後,笑笑的心怦怦的跳了起來。
怎麼都湊今天來了?
看來,今天不止樁媽媽要頭疼了,娘子也該招架不住了吧?
笑笑沒來得及向漸行漸近的辰逸雪問好,將盛放潲水的木桶往邊上一放,趿着木屐,急忙忙跑回小廚房。
辰逸雪才踏進院子,便看到一襲暗紫色常服的龍廷軒搖着摺扇立於廊上,銳利的眸光穿透彼此的空間距離,精準無比的落在院門口陡然收住腳步的辰逸雪身上。
辰逸雪嘴角的笑意光速凝結,眸底的神色也變得幽深起來。
龍廷軒眸色一斂,露出淺淡的笑意走下長廊,隨着搖扇的動作,貔貅扇墜在他臉上滑過一道幽藍色的眩光,映襯得他那張俊美絕倫的臉龐越發魅惑逼人。
“是逸雪來了?瓔珞在小廚房切果盤,進來坐吧!”龍廷軒站在一丈開外,神色自若的說道。
辰逸雪一頓,濃黑如墨的瞳孔微微收縮着,不着痕跡的打量了龍廷軒一眼。
瓔珞?!
誰允許他以一副男主人的姿態出現在三孃的起居院子裏,又是誰允許他這樣喊三孃的?
辰逸雪面無表情的掃了龍廷軒一眼,倨傲的揚起了下巴,並不打算參拜行禮。
他可以傲慢,但野天不能。
野天從辰逸雪身後出來,恭恭敬敬的給逍遙王行了參拜打理,而阿桑也頗有禮貌的躬身給辰逸雪問安。
按照阿桑的理解,這個辰郎君雖然並不醉心權柄,但作爲蕙蘭郡主的嫡長子,端肅親王的外長孫,單這兩個身份就已經是貴不可言,再深入考慮一點,端肅親王並沒有兒子,將來這世襲的爵位說不定就要讓辰郎君這個外長孫來承襲,現在雖然沒有明言,但他世子的身份地位卻是明明白白的擺在那裏,阿桑並不敢對他有失禮數。
辰逸雪嗯了一聲,頷首朝龍廷軒致意,兀自邁開腿,往長廊堂屋的方向走去。
他的臉色很冷,很臭,任誰都知道他此刻很不高興。
不過龍廷軒卻是高興的,辰逸雪越不高興,他便越高興。
辰逸雪越不痛快,他便越痛快!
唔,太有意思了……
龍廷軒眼中盪開無聲的笑意,搖着摺扇,重新返回堂屋。
金子正將切好的水果在果盤中排好,便聽到小廚房外傳來笑笑咋咋呼呼的叫喚聲。
“娘子、娘子……來了來了……”
金子蹙起了黛眉,回頭瞟了一眼倚在門框便喘氣的笑笑,問道:“什麼來了?怎麼來了個逍遙王,你們都變得不正常了?”
來一個逍遙王,大家都不正常了,再來一個辰郎君,那不得瘋了啊?
笑笑順了口氣,搖頭道:“不是啊娘子,是辰郎君也來了!”
不會吧?
這麼巧?
金子猛然想起上次二人去畫舫上喫飯的情形,那氣氛,還真是不自在,讓人壓抑到不行啊……
完了……
上次才祈禱着再也不跟這二人同臺喫飯,沒想到好的不靈壞的靈……
金子將水果刀放下,心想要不要讓笑笑出去招待他們倆,自己尋個由頭,就說累了,要歇息了,他們表兄弟倆愛掐架就掐架去,愛咋地就咋地去?
金子剛把想法說完,笑笑便搖手說道:“娘子,這不行啊,萬一逍遙王要給您請醫啥的,再留下來照顧您啥的,那不是更麻煩麼?”
笑笑說的不完全沒有道理,按照那兩人的性格,請醫延藥,外加留守照顧,完全做得出來。
天!
金子擰着苦瓜臉,將流理臺上的水果盤端了起來,深吸了口氣,往堂屋走去。
……
金子在廊下退下屐履,步入堂屋的時候,便感覺兩道來自不同方向的光柱正齊刷刷的望向她。
案几邊上,樁媽媽正殷勤地爲二人添着新煮好的茶湯,見金子進來,含笑看過來的面容有些微的僵硬。
金子知道樁媽媽有些不自在,便讓她先退下去了。
她將果盤放在几上,目光掃向辰逸雪。
黑袍筆挺,風姿若神,只是臉色實在不好看!
金子看他這表情,便沒來由的想要笑。
誰讓辰大神今日出門沒有事先看黃曆?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逍遙王這尊神,自找不痛快了吧?
她取過幾根竹籤放在瓷盤上,順手拿起一支,紮了一片粉嫩嫩的桃子。
龍廷軒和辰逸雪的視線便落在她手中的那片桃子上,似乎在尋思着這片桃子,金子會先給誰送過去。
金子的手頓了頓,笑着道了一聲請便,將桃子送到嘴邊,含進嘴裏。
這個舉動,似乎讓那兩個情緒緊繃的男人都不覺鬆了一口氣。
金子喫完,見他們二人也沒拘着,兀自享受着她的勞動成功,便沒說話,又紮了一片水晶梨片,品味着這難得的寧靜。
三人只是默默坐着,喝着茶,喫着水果,他們覺得沒什麼,但一旁的阿桑和野天,卻已經感覺後背一片沁涼了。
無聲的硝煙在瀰漫啊。
這氣氛,簡直壓抑得要憋死人了……
“這捧花好漂亮!”金子童鞋終於發現了辰逸雪身邊的捧花,挪着身子坐過去,一把取過來,翻來覆去的看着。
“咦,竟是紙做的!”金子琥珀色的眸子神光湛湛,似平靜的湖面蕩起了漣漪,水波乍現,瑩光繾綣的望向辰逸雪。
辰逸雪的眸子清冽而澄亮,在對上金子視線的那一剎那,便柔和了起來,嗓音低沉,淡淡含笑,“嗯,彩紙做的還有一個好處,永不凋零頹敗!”
金子抿嘴一笑,問道:“送給我的?”
辰逸雪頷首,補充道:“我親手做的!”
金子聽完,眼中的笑意,便漾開了。
“沒想到逸雪還有這等手藝!”龍廷軒有些酸的輕哼一聲,暗自後悔自己來得匆忙,怎麼忘了給帶個禮物。
他伸手從金子手中取過捧花,仔細地端詳了幾息,又送到鼻尖輕輕嗅了嗅,最後不情不願地承認:“做得很精緻!”
辰逸雪神色淡漠的看了他一眼,笑道:“謬讚!”
“聽說百草莊的夜晚高遠幽深,空氣極好,不如出去走走?”龍廷軒看向金子,顯然,他不是在徵詢辰逸雪的意見。
金子點點頭,應聲道好,實際上晚膳喫得有些滿,出去走走消消食也是好的。
辰逸雪淡漠的視線與龍廷軒得意含笑的眸子在空氣中無聲碰撞,最後,他沉聲說道:“這裏的地形在下也比較熟悉,既然王爺來做客,逸雪便略盡地主之誼,陪王爺一道走走……”
……
轉移陣地!
百草莊外,墨藍色的天空高遠而寧靜。
莊外一片接一片的藥田連綿,在月色星辰的照耀下,藥草和風輕擺,此起彼伏,纏繞繾綣,發出一陣陣窸窸窣窣的碎響。
龍廷軒閉着眼睛,張開雙臂,感受着清涼的風從衣帛中鑽過那種通體舒暢的感覺。
藥香氤氳,帶着一絲的苦澀,卻又是那般沁人心脾。
他有一瞬間的恍惚,自己追雲逐日費勁思量想要得到的,真是就是內心想要的東西麼?爲何這一刻,他反而渴望着寧靜?反而豔羨着這空谷清幽的生活?
看潮起潮落,看雲捲雲舒,過着真正逍遙天下的日子!
或許,有一天他也能放下一切,擁着心愛的人,過這樣奢侈的生活。
沒錯,身在皇家,這樣的生活對他們而言是奢侈的,是夢幻的,是不現實的。
……
三人循着阡陌往外走,野天和阿桑非常有默契的提着燈籠在前面開路。而辰逸雪和龍廷軒則像左右金剛一般,將金子護在中間。三人一路都在討論着中午菜市口鄭玉處斬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氣氛倒是不顯尷尬。
很快便出了小徑,沿着這條路一直往外走,便能直通西湖。
燈光越來越多,視線越來越清明。一路走着,皆能看到來來往往的男女。
這樣美好的夜色,還有兩個絕美男子相伴散步,金子自然而然便成了來往行人們關注的焦點。特別是阡陌上那些打扮妖嬈的女子,一看便知道是西湖大畫舫的雅妓,更是膽大奔放,毫不掩飾赤裸裸的愛慕之意,各種媚眼不斷拋來。不過龍廷軒和辰逸雪這兩人卻是目不斜視,一切以金子爲重,這讓掛着法醫名頭從未被人追過的金女士心情大好。
第四百零一章 祈願
在遠處的一個高丘上,圍着好些人,男男女女,說話聲嬉鬧聲靡靡縷縷。
“那是在做什麼?”金子有些好奇的望過去,低聲問道。
辰逸雪的俊顏在夜色和燈光下泛着融融的光澤,他的脣畔漾出笑意,腦中不由自主的閃過一個畫面。
那應該是前年的事情了,那時候他正被夢魘折磨,搬到了辰莊養病。十三歲的語兒聽說辰莊外的陌上有一棵祈願樹,只要誠心祈禱,願望便能實現。於是小丫頭便拉着逸然一道去尋那棵祈願樹,買了元寶和祈福紙,在上面誠心寫了自己的祈願,在樹下許願後,讓比她高大的逸然幫他扔上祈願樹。
聽說扔得越高,願望便能越早實現。
爲了應語兒的要求,逸然卯足了勁兒將祈願紙拋了上去,結果祈願元寶拋得太高,直接飛過了樹丫,不知道甩哪兒去了,急得語兒哭了鼻子。
逸然爲了哄她,只能再去買了祈願紙,小心賠罪後,再幫她扔了一次,沒想到祈願紙正好拋在樹丫的最高制點,這代表着願望能最早實現。這讓祈願的兄妹倆無比興奮,忙跑回莊子,告訴臥病在牀的自己,他很快便能好起來的。
“是祈願樹,他們在樹下祈願,再將元寶拋上枝椏,拋得越高,願望便能越早實現!”辰逸雪解釋道。
金子眼睛一亮,有些興奮的往高丘跑去,一面回頭喊道:“走,咱們也去祈願!”
“下午剛下過雨,土丘還有些溼滑,小心些!”耳邊傳來辰逸雪清亮的嗓音。
龍廷軒側首望着邊上的辰逸雪,又看看跑上高丘上的人兒,發現金子亦回頭揚着蓄滿柔柔笑意的面容看辰逸雪。
他的嘴角不自覺的抽了兩下,心隱隱抽痛。
“你們上去等我!”辰逸雪說完,便往高丘的另一側走去。
“逸雪去做什麼?”龍廷軒斂容,好整以暇的問道。
“郎君去買祈願紙!”野天低着頭,恭敬回道。
龍廷軒嗯了一聲,提着袍角,看着金子纖柔的背影,忙追了上去。
金子跑到高丘上,才發現那祈願樹就是一棵參天的榕樹,枝繁葉茂,枝椏上垂下許多虯枝,一根一根,紮實地鑽進泥土地裏。榕樹的枝幹上掛滿了黃色與紅色相間的元寶,就像一本小冊子,依稀能看到紅紙上寫着的黑字。因爲祈願紙較輕,人們便在元寶的底部墜了一個黃橙橙的橘色,這樣便可以借力拋上枝椏,還能寓意大吉大利。
“瓔珞要許願嗎?”龍廷軒站在金子身邊問道。
人羣熙攘,金子也沒有留意龍廷軒稱呼上的變化,只點點頭,笑道:“挺有意思的,不如龍公子也來許個願望如何?”
這裏人多口雜,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金子警覺地改口,喚了龍廷軒龍公子。
“好啊!”龍廷軒長眉輕挑,眸光似水的凝着金子,忽而抬手,爲她攏了攏耳邊的秀髮。
金子身子一頓,不知爲何,她不想造成任何一方的誤會,特別是辰逸雪還在場的情況下。
“兒自己來!”她尷尬的笑了笑,抿了抿碎髮。
龍廷軒的舉動和眼神,正好被拿着祈願紙回來的辰逸雪看到了,他的臉色倏然一沉,冥黑的眼眸漸漸變得幽深起來。
“是寫在這裏麼?”金子沒有發現辰逸雪情緒上發生的微妙變化,接過他手中的祈願元寶,翻開指着紅紙問道。
辰逸雪嗯了一聲,將另外一份祈願元寶遞到龍廷軒面前,慢條斯理的問道:“不知道龍公子是否也感興趣?”
“當然!”龍廷軒脣瓣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淺笑,不緊不慢的接過來,低喃道:“瓔珞喜歡的事情,在下自然也是喜歡的!”
辰逸雪嗤笑一聲,一臉冷然的別過頭,兀自取過一支筆,在紅紙上寫上祈願。
金子已經在將自己的願望寫好了,她有些興奮的吹乾紅紙上的墨跡,然後小心翼翼地疊上,在元寶的下方用紅繩綁了一個扣結,將寓意大吉大利的橘子裝進去,抽緊繩子。金子將祈願元寶捧在胸前,閉着眼睛虔誠的祈禱着,隨後用力將元寶往高處拋去。
銀紅色元寶在空中划起一道唯美的拋物線,綴着橘子的紅繩纏上了高處的一枝枝椏,紅繩繞了三個圈之後,元寶穩穩的掛在了高枝上。
“哇,我成功了……”金子有些驚訝,沒想到自己拋得那麼高,那麼穩。她掩嘴笑了起來,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似的在原地蹦蹦跳跳,充滿童真的味道。
辰逸雪和龍廷軒目光溫柔的望着金子,二人臉上都帶着笑意,濯濯明亮,如清風明月般光彩逼人。
金子的眸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流轉着,燈光下的他們,各領,不相上下。
他們二人怔怔的站着,竟引起了不少婦人、閨秀娘子們的注意。往來的少婦小姐,毫不掩飾熾熱的目光,低聲說大聲笑,而那些閨秀娘子,雖然帶着面紗或圍帽,卻掩不住那嬌羞的神態和躲閃的目光。
金子掃了周圍一眼,不由暗歎,古往今來,人們都有看美人養眼的習慣……
“你們愣着發呆作甚?快許願吧!”金子笑着催促一聲,問道:“願望寫了?”
龍廷軒點點頭,走到金子身邊,將手中的祈願元寶運臂一揮,那元寶便被拋了出去,紙張在空氣中發出一陣哧喇聲,紅繩很快便在金子拋中的枝椏纏了三圈,穩穩的掛在金子許願紙的一邊。
“拋這麼準!”金子有些不可思議的驚呼一聲。
龍廷軒有些得意的笑了笑,低聲道:“這樣瓔珞就不會孤單了……”
金子乾笑了一聲應道:“龍公子說笑了!”
辰逸雪冷冷的盯着枝椏上兩隻垂下來迎風輕晃的橘子,白皙的手握了握祈願紙,閉上了眼睛,第一次覺得祈願是一件神聖的事情。他的態度鄭重,摒除了心中所有的雜念,將心中所願所想,明明白白地過濾了一遍。
沒錯,是過濾。
強烈的想要擁有三孃的慾望,讓他越發的冷靜下來。
龍廷軒是個強有力的對手,但辰逸雪並不認爲他比自己優秀,至少沒有優秀到可以吸引三孃的全部注意力。他有權有勢,但三娘卻不是膚淺的人,這點不會成爲他競爭三孃的優勢。
額,確切的說,龍廷軒這個人除了跟自己同樣有眼光知道三娘是個好女子之外,沒有什麼能跟他相較的,這點辰逸雪還是挺有自信的。
因爲,細節決定成敗!
他剛剛沒有看漏,龍廷軒爲三娘攏耳邊的碎髮時,三娘那細微的反應。
辰逸雪能肯定若是自己爲三娘這樣做,她一定不會躲閃。
想起這個,籠在他心頭的陰霾便不自覺的煙消雲散了。
他清雋的眉眼中慢慢漾開笑意,將手中的元寶奮力向上拋去。
……
“走吧!”辰逸雪轉身,招呼着二人走下高丘。
金子剛剛被龍廷軒拉着說話,並沒有注意到辰逸雪拋元寶的過程,此刻見辰逸雪已經許完願,忙問道:“辰郎君拋了?”
“嗯!”辰逸雪點點頭,護在金子身側走下高丘,容色平淡。
阿桑和野天忙提着燈走前頭照明去了。
而高丘上剛剛金子和龍廷軒都未曾注意到的一件事,便是辰逸雪的許願元寶,穩穩的掛在他們二人許願元寶的中間。
不用爭先恐後,也不必搶佔先機,只需要……恰到時宜!
清風吹過,許願紙被風帶起,露出了一排排黑色整齊的小楷……
龍廷軒揹着手,一面提醒着金子小心,一面望着不遠處燈光璀璨的西湖灣畔問道:“不如去西湖邊走走?!”
難得今晚夜色不錯,又不會陰寒,龍廷軒捨不得就這樣送金子回去。
已經走下了高丘,耳邊的熙攘聲小了很多。
辰逸雪瞥了龍廷軒一眼,不待金子開口回道,便說道:“西湖風光無限好,難得王爺有此雅興,本該作陪,只是三娘畢竟是閨閣娘子,不宜在外逗留太晚。”辰逸雪頓了頓,續道:“不如將三娘先送回百草莊,免得一會兒樁媽媽她們擔心。王爺想遊湖,在下作陪如何?”
龍廷軒的神色變得銳利起來。
他眯着眼睛凝着辰逸雪。
這話,說得那般在理,竟讓他無從辯駁,貌似他若不贊同,便是枉顧三孃的閨譽。
他不由審視起辰逸雪來,沉吟了半晌,卻見他一張面容盡顯淡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雜緒掩藏其中。
龍廷軒忽而笑了,點頭道:“是本王欠缺考慮,時辰的確不早了,就先送三娘回去歇着,遊湖,以後有的是時間!”
這也就是拒絕了辰逸雪作陪了。
兩個大男人遊湖,若是知交好友品酒論詩那也就罷了,可偏偏二人的性格南轅北轍,委實談不到一塊兒,又何必委屈自己又勉強別人呢?
金子抿着嘴偷笑,說實在的,她可不想再陪着這二人遊湖,兩尊神護在身邊,彼此暗潮湧動,就算再美的意境,也會受到破壞。
她早就應酬了龍廷軒一個下午,精神上已經是疲累交加,此刻唯一的念頭,便是回去泡個美人浴,然後舒服的躺倒在榻上,呼呼大睡一覺。
第四百零二章 表白
金子旁觀他們二人的神色,笑容平靜不變。
“那本王先送你回去吧!”龍廷軒看着金子,悠悠說道。
金子噙着淡淡的笑意站在原地,搖頭道:“今日刑場上的變故還有案子的後續處理都消耗了王爺不少精力,想必這會兒也乏得很了,趕緊兒回去別院歇息吧。百草莊裏這兒近,兒慢慢走回去便好,況且還有辰郎君相伴,王爺不必擔心!”
就是有他相伴,才讓人擔心呢!
龍廷軒眯着眸子,目光比之方纔又幽深了幾分。他見辰逸雪始終淡漠無緒,沉了一息後回道:“那好,回去後可要早些休息!”
金子嗯了一聲,站在原地對他微微欠身。
辰逸雪負手站在金子身側,也跟着微微頷首致意。
龍廷軒有些不捨的深望了金子一眼。
柔和的光暈裏,她如荷梗般亭亭玉立,清秀白皙的容顏透着一種不同於其他女子的清冷自信,柔軟修長的手指在身前輕輕搖晃着,姿態優雅,氣質卓絕。
目光凝結在她嘴角那柔柔的一笑,心便開始徜徉。
這就是無數次出現在夢中的人啊!
多想就這樣一直看着她。
不,他想要擁有的更多,只是他該怎麼做?
金子在龍廷軒心裏,是個感性與理性並存的女子,她不會輕易地相信一個人的承諾,嘴上說得多麼精彩,都不如行動來得真切。他或許該好好的思考一下,該怎麼做才能打動她。
龍廷軒學着她的手勢,輕輕擺了擺,便轉身,大步流星地往通往西湖的阡陌走去。
阿桑朝金子和辰逸雪二人施禮一禮,急忙忙的提着燈盞追了上去。
若是龍廷軒知道他那廂剛走,辰逸雪這廂就開始追愛行動,估計會後悔得吐血。
這次撤退得太乖了,太沒有懸念了……簡直就是主動給人家騰地兒啊!
……
望着二人的背影漸漸遠去,金子才如釋重負般的吐了一口氣,笑道:“送走一尊大神,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辰逸雪若有所思的望着龍廷軒疾步而去的背影,他總感覺這傢伙走得那般瀟灑,該不會又有什麼謀定而後動的心思吧?
金子見辰逸雪難得怔神,打趣道:“怎麼?捨不得人家啊?”
辰逸雪哈哈一笑,側首看着金子,清醇磁性的嗓音低低滑過:“我只覺得他礙事兒!”
金子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她知道,辰逸雪晚上在百草莊碰到龍廷軒,純粹是巧合,本來就是不來電的二人,不經意遇到了,卻又要顧慮彼此的面子勉強着自己客氣作陪,真是有些難爲自己了。
金子轉身,緩步往回走,忽而想起一個問題,忙問道:“你晚上過來,可是爲了鄭玉的案子?”
辰逸雪英俊的面容露出散漫的笑意,他搖頭反問道:“難道在下跟三娘之間就只剩下案子可以談了麼?”
金子微微一愕,忙擺手解釋道:“不是,不是,兒不是這個意思。我以爲鄭玉下午處斬了,你過來是關心結果。”金子說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流轉着,反應過來覺着自己這話說得有些沒水準,辰逸雪若是想知道下午刑場發生的經過,就算自己不出門,讓野天去外面打聽一下便能知道了,哪需要跑來問自己這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呢?
“額,那辰郎君不會是專程來給我送花的吧?”金子漫不經心問了一句,旋即便覺得自己的臉頰滾燙了起來。
辰逸雪與金子並肩走着,聽到金子問出這話後,便大膽的伸出自己的手,抓住垂在身側的柔夷。
冰涼的觸感瞬間穿透指尖在四肢百骸傳遞開來,金子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冷顫,手卻被握得更緊了。
大手牢牢的包着小手,沁冷的涼意漸漸散去,灼熱的氣息便從彼此的掌心竄了出來,膠着得就像一把炙熱的火開始燃燒。
金子已經能清晰的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怦怦……怦怦……
她側首偷偷瞟了辰逸雪一眼,只見他依然一副風輕雲淡的神態,只是手中的力度,下意識似的,又握緊了幾分。
或許他只是感覺有些冷了,握着自己的手能取暖?或許他根本就不知道這一舉動有多麼的親暱,他只是無意識而爲?
金子沒有從辰逸雪的面容看出任何的端倪,只能在心中拼命地給他這一舉動找無數個可能,無數個理由……
直到發現每一個理由都覺得有些牽強時,她發澀的心口才慢慢回甘了起來。
難道……
這可能嗎?
情商低級如他,真的發現了他們之間若有若無的飄渺情愫了嗎?
這個猜想跳出腦海,金子便感覺身上的每一個沉寂的情感細胞都甦醒了過來,開始蠢蠢欲動。
辰逸雪深吸了一口氣,他剛剛的舉動只是在熱身,現在已經準備好了。
“三娘,你喜歡我晚上送的花麼?”辰逸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這個問題,晚上不是問過了?
饒是如此,金子還是點點頭,笑着應道:“喜歡,很喜歡!”
“我很高興你喜歡!”辰逸雪停下腳步,因爲他牽着金子的手,所以金子也隨着他的動作自然而然的停了下來。
耳邊呼呼拂過一陣清風,帶起縷縷馥郁的藥香。
金子環視了周圍一圈,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他們二人已經繞回了轉入百草莊的那條小徑。
看似挺長的一條路,怎麼才說了三言兩語,便走完了?
辰逸雪抬起另一隻手,輕輕的爲金子攏好被風吹散的碎髮,他盯着她,眼中閃過一縷笑意。
“語兒說向心愛的人表白時,不能少了鮮花。”
金子猛地抬頭,月光下,英俊而近在咫尺的臉,帶着誠摯而柔和的笑意,澄澈如泓的目光迎着自己的視線在空氣中碰撞着。恍惚間,金子似看到豔麗的火花在四周噴濺。
什麼意思?
金子眨着眼睛看着辰逸雪。她現在已經可以完全的肯定,之前所感並不是錯覺。
今晚的辰逸雪的確有些不同,甚至是他的舉動和說的話,都有些奇怪……
金子的心情有些複雜,忐忑又期待!
而就在這時,一路被金子遺忘的野天提着燈籠從遠處跑過來了。
辰逸雪捏了捏金子的手,然後有些不捨的鬆開,快步朝野天走去。
遠遠的,金子聽不清楚野天跟辰逸雪說了什麼,只見辰逸雪點了點頭,隨後便信步往一條小徑走去。
金子皺起了眉頭,不明白辰逸雪神神祕祕的要做什麼。
她只是下意識的攏緊了手心裏還殘留的屬於他的溫度。
野天大步朝她走過來,靦腆的笑道:“金娘子,郎君讓你在這裏等一下!”
“哦,辰郎君去做什麼?”金子有些好奇的問道。
“這個,兒不能說!”野天笑了笑,提着燈籠,不遠不近的站在金子身邊。
野天如此說,金子只能按捺住好奇,耐心的等待着。
須臾,便聽到有嗒嗒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
金子探着腦袋,聽聲音可以判斷聲源來自剛剛辰逸雪進去的那一條小徑。
頭頂的月光漸漸變得朦朧起來,空氣中有淡淡的霧氣瀰漫。
一匹白色的駿馬率先出現在金子的視線裏。馬匹線條優美,四肢修長矯健,邁着優雅的步子緩步而來。
走近了幾步,金子纔看清楚了那不是單騎,而是白馬拉着一架敞篷的車廂,車廂構造十分特別,車轅邊緣掛着月光綢裁製的幔帳,隨着馬車走動,盈盈流轉,彷彿銀河之水天上來,波光繾綣。
一雙白皙的骨節分明的手將幔帳挑開,一襲黑袍的辰逸雪動作優雅的躬身走出車廂,長身玉立於車轅上,雙手背在身後,俊顏含笑,黑眸緊緊的鎖定着她。
馬車緩緩朝她所在的方向駛來,霧氣和風在空氣中盪開,肉眼可見煙霧氤氳,車轅波光碎影,如夢似幻,好不真實。
金子怔怔的站在原地,這一刻的視覺衝擊,太過震撼,讓她挪不開步子。
她聽不清楚他對她說了什麼,就像身處幻鏡,心如擂鼓。但女子的第六感似乎在提醒着她,車上之人此時此刻也如她這般,怦然心動……
馬車逼近,一直修長的手伸到她面前,清醇的嗓音潺潺如高山流水,“這是我晚上爲你準備的驚喜,三娘,你願意永遠跟我在一起嗎?”
在一起?
永遠?什麼意思?
金子眨着眼睛看着那輛特殊的馬車和車轅上的人兒,腦中不期然的閃過灰姑娘與王子的童話故事……
金子已經懵了,她灼亮的眸子凝着辰逸雪,肢體先大腦一步,將小手放在辰逸雪的掌心裏,借力躍上車轅。
白色的裙襬如白蓮般在空氣中綻放,身體旋轉間,一直有力的大手緊緊的擁着腰肢,將她扣在胸前。
“三娘,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低沉的嗓音就在金子耳邊,金子能感覺到他溫熱的氣息撲在耳廓周圍的肌膚上,一陣陣的酥麻。
金子想要回頭看他,誰知剛轉過腦袋,他的臉頰便轉過來,柔軟的脣瓣便擦過他的側臉。
兩人皆是觸電般的一頓,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金子感覺自己的心就要從嘴裏跳出來了……
第四百零三章 真的掉坑了
清冷的夜風吹過,但彼此間無形的曖昧卻讓周圍的空氣也變得熾熱。
金子漲紅着臉,整個人呆呆的倚在辰逸雪的身前,腦袋一片空白,有些無所適從。
辰逸雪的大手依然緊緊的箍着她的腰肢,他低下頭,鼻尖輕輕的擦蹭着金子的,二人呼吸纏繞着糾葛着,分不清彼此。
有一種暈暈乎乎的感覺籠罩在金子頭頂,她睜大琥珀色的眸子看那張近在咫尺的俊顏。
月光稠的光影映照在辰逸雪的面容上,柔亮而白皙。他那雙修長的眸子,幽深又雋黑,帶着一絲熾熱望着她,宛如一泓清泉被風吹過,皺起繾綣纏綿的波光,溫柔至極。
這樣的氣氛太過灼人,金子下意識的往後退。
誰知道她剛一動作,握在腰肢上的大手,力道又加深了幾分。
金子在慣性的帶動下,便往他寬厚的胸膛貼了上去。
“三娘,你在躲什麼?”如磁帶一般低啞的嗓音慢慢響起,辰逸雪的脣瓣在金子耳廓邊停了下來,那顆晶瑩剔透的耳垂此刻已經被湧動的氣血染了成了嫣紅,帶着誘人的魅惑。
“……沒有,我哪有躲?”金子支吾着說道,聲音彷彿梗在胸腔裏,無法清楚地吐出來。
“那我剛剛問你的問題,你考慮得怎麼樣?”
辰逸雪的氣息似乎更近了,熱氣撲在她的耳廓上,一種奇妙的感覺便從腳底下倏地竄了上來,讓她有種飄浮在雲端的錯覺。
問題?
願不願意永遠跟他在一起?
辰逸雪這是在表白?在示愛?
按照辰郎君的說法,金子童鞋直到這時候腦袋終於反應過來,跟上趟了……
“我……”金子抬頭望着他。
清醒過來的金子也明確的曉得自己跟辰逸雪之間身份的差距。
他是蕙蘭郡主的嫡長子,身份高貴,說不定將來還要以世子身份承襲端肅親王的爵位。而她呢?僅僅只是一個小小縣丞家的女兒,還是揹負着那樣不祥的名聲。他們二人之間的距離,可謂是雲泥之別啊!
他這樣的身份,以後他的妻子,說不定還是個千金之軀的公主……
而這個人,又怎麼會是她呢?
想起這個,金子就感覺內心一陣抽痛。她蹙着眉頭,望着如泓的黑瞳裏倒映的滿滿都是自己的影子,嘴角浮現一絲苦笑。
這是渴盼已久的感情啊,終於來了,而她或許無法承受……沒有能力去承受……
“辰郎君,你應該知道我的身份的,我……”
不等金子說完,辰逸雪便打斷道:“三娘,你在我心裏,比公主更矜貴!不,應該說公主也不及你的萬分之一!”
辰逸雪的脣畔揚起一絲清淺卻又誠摯的笑意,凝着金子,一字一句的說道:“我喜歡你,或許已經喜歡了很久,只是我自己纔剛剛發現而已,不過我不認爲時間是個問題,重要的是我們彼此的感覺!”
你在我心裏,比公主更矜貴!
我喜歡你,或許已經喜歡了很久……
這兩句話猶如巨石一般撞擊着金子的心湖,而本就不甚平靜的湖面,卻驟然因爲他的話,激起了千層浪……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眼前彷彿蒙上了一層薄霧,喉嚨澀澀的,有些緊,說不出話來。
一切來得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金子再也無法承受那灼灼的目光,垂下了頭,一滴晶瑩,滑下臉頰。
一隻漂亮的手抬了起來,輕輕的拭去了金子眼角的淚水。
金子掉淚的那一刻,辰逸雪有些慌亂,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是否說錯了什麼?慌亂中,他猛的想起辰語瞳做彩花時說的話:女人有時候會因幸福而落淚,會因感動而落淚,那個叫……喜極而泣!
所以,三娘此刻應該是喜極而泣。
因爲自己的表白,讓她感動了!
很好,繼續感動,就離成功不遠了。
金子下意識的別開臉,忽而感覺下巴一緊,被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捏住了。
“說你也喜歡我!”辰逸雪眼眸含笑看着金子。
金子抿嘴一笑,伸手打了他一下,聲音帶着一絲嬌嗔的哭腔:“你個傻瓜……”
“不,我不傻,不然我怎麼知道你喜歡我……”辰逸雪眼中的笑意愈發濃烈了。
金子臉燒得通紅:“……”
“三娘,我能親你嗎?”辰逸雪低聲問道。
金子將頭垂得更低了,這進展會不會太快?
剛表白,就親親?
這進度趕得上現代社會了吧?
金子偷偷抬眸,瞟了一眼滿含期待的辰逸雪,壯着膽子問道:“你晚上說的話,都是認真的嗎?”
“我什麼時候對你說的話,做的事,都是認真的!”辰逸雪點頭道。
“可是以你的身份,將來會有比我更好的女子與你相配……我……”金子還是沒有把握,古代就是這樣,越是等級森嚴的朝代,婚姻便越發不能自主。
她愛辰逸雪是真,她想與他白頭偕老也是真,但若是不能雋永,金子寧願永遠沒有開始,只在心中守着這份純淨的愛。誰還沒有過一段無法磨滅的初戀不是?
可說到底,金子還是害怕傷害,傷害別人,也被別人傷害……
“那些人我都不要。三娘……”辰逸雪握着金子的雙臂,低聲喚了一句,緩聲道:“我的心眼很小,小得只能裝下你一個人,其他人再好,都與我無關,心已經填滿了,便再也容不下別人!”
金子怔怔看着他,笑意從眼底瀰漫開來。
誰說他不懂愛?
誰說他情商低級?
誰說他是情感小白?
他們都低估了他……
不過就是這樣直白勇敢的他,才讓她那麼的……喜愛!
“真的?”金子不爭氣的又掉了淚來。
“真的!我以我的生命起誓!”辰逸雪誠摯道。
金子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搖了搖頭,回道:“只要是你說的,我便信!”
只要是你說的,我便信!
這是多麼無私的……信任?
“謝謝你,三娘!”一向無喜無波的辰逸雪掩不住激動,緊緊的抱住了金子,在她光潔的額頭落下一吻。
“我想聽你說!”他補充道。
說什麼?
金子反應了過來,抬頭看着他,嬌羞的說道:“我喜歡你!”
話音剛完,辰逸雪柔軟微涼的脣便覆了下來。
金子的腦袋倏地又像被抽空了一般,周圍顯得異常安靜,只有緩慢的馬蹄嗒嗒聲在耳畔響起。整個人幾乎被辰逸雪的氣息籠罩住,他一手扣着她的腰肢,一手託着她的後腦,兩具年輕的身體隔着彼此的衣料緊密擁抱在一起,薄脣輕輕的覆蓋着她的,吸吮着,舔吻着,帶着他專屬的清冷,脣舌纏繞,輾轉纏綿……
金子的整個身體從開始的僵硬到此刻的顫抖,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內心的感受,只覺得胸腔裏被某種東西一點一點的填滿,溫柔、深情、迷亂……只讓她目眩神搖!脣上的感覺那麼的清晰分明,她微喘了一口氣,睜開眼睛望着他。入眼,是兩道修長入鬢舒展着的長眉,而他的雙眸緊閉,專注而安靜。
看到這一幕,金子的心便徹底的變得柔軟起來。
她慢慢閉上了眼睛,身側的手輕輕抱住了他的蜂腰,笨拙地回應着、承受着他的索取。
女子的嬌喘聲再加上那如蜜糖一般清甜的脣舌徹底地挑起了辰逸雪的慾望,這是他從未感受過的美妙。因爲愛着她,所以害怕自己的舉動會唐突她,嚇着她,所以,他本該蜻蜓點水般的結束他們的初吻,但現在,他卻不捨得就這樣離開。
那美妙的感覺讓他在本能的驅使下,想要得更多……
他慢慢的加深了這個吻,喘息聲微重,卻因爲毫無經驗而不得其法。
聽說古人在成親的前一晚,家長會送一本閨幃的圖書給他們學習,但書上只有圖片,就是接吻的畫面也只是嘴對着嘴,單看圖片自然不知道如何進一步的深吻,所以辰逸雪這樣一個純情郎君不懂如何進一步並不覺得奇怪。但金子童鞋可是現代人士,雖然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過接吻經驗,但俗話說,沒喫過豬肉也看過豬跑不是?在網絡時代,男女親暱接吻的這種話題剖析,可以精準到三百六十度無死角,耳濡目染下,金子也比辰逸雪更懂一些。
此刻感受到他上下不得其法的緊張和焦急,金子便有些想要笑場。
她抱着他的腰肢,輕輕的捏着他腰間緊緻結實的肌肉,探出舌頭,靈巧地撬開他的脣齒,反客爲主,糾纏着他充滿清冷惑人氣息的舌頭。
辰逸雪是何等聰明的人?
他只頓了一刻,很快便領悟了要領,舌頭順勢跟她火熱的糾纏起來……
慢慢的,二人的喘息變得粗重起來。
大手,帶着癡迷和眷戀在金子的嬌小玲瓏的曲線上游離,最後君子的停留在不盈一握的腰肢上,緊緊扣住,專心致志地親吻着。
過了許久,直到金子感覺自己就快要窒息的時候,辰逸雪才戀戀不捨的離開她的脣。
金子的臉色完全被沸騰的血液染紅,她的眸光如同流水瀲灩,微微閃動着。
而辰逸雪,白皙如璞玉的俊顏也染着一層微嫣。
他露出一絲寵溺的微笑,抬手颳了刮她挺翹的鼻樑,啞聲道:“原來這種感覺……這麼美妙!太棒了!”
金子嬌羞的瞪了他一眼,嘟囔道:“誰允許你吻我的?”
“我親吻心愛的女人,難道不對麼?”辰逸雪有些懵懂的問道。
心愛的女人……額,辰大神要不要這麼直白?
金子還沒有從訝異中反應過來,辰逸雪便又湊到她耳邊再一次表白:“三娘,我愛你!”
金子嫣然一笑,點點頭。
感受到了!
這陣勢,似要詔告天下!
迎面吹來一束清風,金子攏了攏碎髮,發現自己此刻還跟辰逸雪站在移動的車轅上,而馬兒還拉着他們在陌上前行,只是速度非常的緩慢平穩。她定睛一看,才清楚的看到前方竟是野天拉着繮繩,慢慢的牽引着方向。
金子瞬間降下一頭黑線。
那他們剛剛做的說的一切,都被野天……盡收眼底了?
OH,MY GOD!
金子扶額,好想找個縫兒鑽進去……
“是不是有些冷?”辰逸雪俯身過來,自然而然的摟住金子的肩膀。
這種感覺很好,也很順手!
金子側首看了他一眼,卻見他露出一抹調皮的笑意,伸手拉住車轅邊一根抽繩,敞篷的車廂便隨着繩索的升拉慢慢覆了上來。
“三娘,咱們進去裏面……繼續!”
金子的面容嬌羞得就快要沁出血來了。
怎麼覺得自己有一種掉坑了的感覺?
當辰逸雪的吻又覆上來的時候,金子果斷覺得自己……被坑了……
第四百零四章 完美
月光稠爲幔帳的馬車,奢侈又夢幻。
金子此刻就像一隻溫順的小貓,倚靠在辰逸雪的臂彎裏,她感覺自己就像在做一場夢,一場灰姑娘與白馬王子的夢。等到午夜的鐘聲響起,一切又要變回原來的樣子。
她有些貪婪的往那散發着清冷幽香氣息的懷抱中蹭了蹭,就算是夢,那就慢一點兒醒來,再慢一點兒醒來吧!
辰逸雪低頭看了看身側臉龐還染着微嫣的人兒,微微一笑,啞聲問道:“三娘,冷麼?”
金子抬眸迎着他幽深的視線,還未及說話,便聽他低沉如水的嗓音帶着魅人的誘惑,在頭頂緩緩盪開:“我有個很好的方法讓你取暖!”
他說完,調皮的朝金子眨了眨右眼,修長的手臂圈住金子的腰肢,用力一帶,將金子抱上大腿,扣在懷中。
金子纔剛剛褪去的潮紅又光速般地爬上了臉頰。
馬車在阡陌兜了幾個圈,夜色漸漸暗沉了下來。
辰逸雪將下巴擱在金子的肩窩上,有些不捨地蹭了蹭,低喃道:“該送你回去了,不然樁媽媽要上衙門報案了……”
金子嗤笑一聲,搖頭道:“應該不會,但或許已經在心裏將不知輕重的逍遙王罵了百八十遍了!”
“哦,是嗎?”辰逸雪的黑眸瞬間被點亮,閃着賽奪星辰的熠熠神采,笑道:“那真要恭喜他了,能被樁媽媽唸叨,是他的榮幸啊……”
金子哈哈笑了起來,這黑鍋,龍廷軒背得太委屈了。
辰逸雪在金子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湊在她耳邊呢喃道:“太完美了!”
什麼完美?
金子狐疑的眨了眨眼睛。
這場表白太完美了?
完美得讓他自豪?抑或說她太完美?
額,這貌似不大可能吧?
可千萬不能自以爲是……
然,辰大神心裏想的是讓逍遙王背黑鍋這事兒,處理得太完美了……
“野天,送三娘回莊子吧!”辰逸雪坐正身子,長指挑開月光稠幔帳,朝牽着馬車步行的野天吩咐道。
“是!”野天回頭笑着應了一句,牽拉着繮繩,往回走。
“後天是我母親的忌日,樁媽媽許要安排很多事情,你就不要來找我了,媽媽嘴上不說什麼,但我不想你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金子仰頭看着辰逸雪說道。
他會給樁媽媽留下不好的印象?
這怎麼可能?
不過安排祭奠的事宜的確繁複,有很多瑣碎的事情要忙着,他過來,少不得要三娘作陪,這樣倒了造成了一些困擾。
“好,我聽你的!”辰逸雪點點頭。
金子覺得心裏甜甜的,她抿着嘴微笑,忽而聽辰逸雪有些不高興的問道:“龍廷軒那傢伙怎麼喚你瓔珞?”
金子一愣,迎着他灼灼的視線,反問道:“有麼?他這樣喚我的?”
“我還能聽錯?”辰逸雪蹙眉,繃着臉說道:“以後不許他再這麼喚你!”
“哦,我下次告訴他!”金子乖巧的附和道。
這態度很好!
辰逸雪不舒服的感覺頓時煙消雲散,他擁着金子,低頭細想,想一個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稱呼。
“郎君,金娘子,到了!”野天的聲音打破了車內的靜謐。
辰逸雪長眉輕挑,伸手撩開幔帳,懊喪的吐了一口氣。
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我該回去了,不然樁媽媽真要報官了!”金子望着飄着霧氣的朦朧的夜色,心中有些自責,從辰逸雪懷中挪着身子起來,準備下馬車。
辰逸雪跟在金子身後下來,二人站在車轅下,彼此含笑凝望。
“我走了!”金子抬手擺了擺。
“嗯!”辰逸雪脣畔含着淺笑,伸手輕輕的點了點自己的臉頰。
金子微笑不語,看着燈光下輪廓分明的俊顏,心跳猛地加速。
這傢伙……
什麼時候學會索取GOODBYE KISS?
金子探過頭,在他白皙的臉頰上落下一吻。
一吻完畢,金子含羞的低下頭,準備轉身回莊子,誰知手臂一緊,整個人再次被他摟進懷裏,完全沒有給她做好準備的空當,便又被他深深吻了下來。
……
片刻後,金子低着頭,踮着腳尖貓着身子,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在起居院子門前站定。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脣,唔,有些腫了。
這樣子,會不會被樁媽媽發現什麼端倪?
望着燈光幽暗的院子,金子深吸了一口氣,掏出一方帕子,捂在嘴邊,疾步躍上長廊,往房間走去。
“娘子回來了?”笑笑從屋內迎了出來。
“唔,笑笑,將洗漱的水準備好,本娘子要沐浴更衣,然後呼呼大睡一頓!”金子的聲音悶悶地從帕子後面傳來,徑直挑開幔帳,往榻上倒下去。
笑笑狐疑的探着腦袋往裏頭張望着,問道:“娘子,你怎麼了?幹嘛捂着帕子?”
“吸了一些花粉,鼻子有點兒不舒服!”金子信口胡謅道。
這都要入冬了,還有花粉兒?
“哦,那奴婢現在就去準備盥洗的熱水!”笑笑將信將疑,慢慢退出房間。
樁媽媽聽到聲響,也從房裏走出來,站在廊下問笑笑:“娘子回來了?”
“嗯,看樣子挺累的了,讓奴婢準備洗漱後便要歇了!”笑笑低聲回道。
樁媽媽望了一眼金子亮着燈火的房間,低低埋怨一句:“這逍遙王真是不知輕重的,竟讓娘子一個閨閣娘子作陪到這麼晚才送回來,他高高在上,又是個男子倒沒什麼,可憐我們娘子她……”
樁媽媽說完,便要抹眼淚。
笑笑忙上前安慰了幾句,又噓聲道:“媽媽,雖然咱們百草莊僻靜,但也要小心……隔牆有耳!”
逍遙王是什麼人?
可不是能讓她們妄加非議的啊!
樁媽媽委屈的點頭,應道:“老身曉得,去吧,伺候娘子洗漱,早點兒安寢!”
……
一個時辰前的辰莊。
玉娘提着燈籠站在辰莊門口,望着莊前那架造型獨特,設計奢華的敞篷馬車,不由長大了嘴巴,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是馬車?”她不可思議的白問一句。
慕容瑾點頭,露出整齊的白牙,笑道:“在下聽毓秀莊的伍叔說辰娘子晚上回辰莊來,便將馬車送到這邊來了。她在莊裏麼?”
“在呢,慕容公子且等一下,奴婢這就進去告訴娘子一聲!”玉娘說完,朝慕容瑾欠了欠身,提着裙襬往裏頭走。
須臾,辰語瞳便出現在辰莊門口。
“哇,灰姑娘的敞篷馬車啊!”辰語瞳激動的睜大了眼睛,走下門前的石階,伸手觸摸着馬車的邊緣。
“行啊慕容公子,才說了一遍就能將馬車做得這麼好,真厲害!”辰語瞳朝慕容瑾豎起了大拇指。
慕容瑾撓了撓頭皮,笑道:“那是桂勇有能耐,還有悟性啊!在下不過是照着辰娘子你說的描述了一遍,他竟能將圖稿畫出來,還設計得這麼好,真不愧是能工巧匠!”
辰語瞳繞着馬車走了一圈,感覺這馬車真是來得太及時了。
偵探館之前曾答應過桂勇,會幫忙調查他親人的真正死因,後來鄭玉於潘琇案被問罪,順帶出了桂勇親人的血案,偵探館方面爲了取證,也付出了許多汗水,桂勇一介粗漢子,也無以爲報。後來聽慕容瑾誇讚他的馬車做得極好,他便主動提出要做一架送給偵探館。慕容瑾說要特別一些的,要比鄭玉的馬車更拉風。
毓秀莊的設計風格是辰語瞳親自操刀的,於是慕容瑾便虛心去請教了辰語瞳,辰語瞳說普通的馬車沒意思,要做就做一架拉風的敞篷馬車,於是便有了後來的關於敞篷馬車的設計口述、圖稿以及成品!
“這月光稠你自己掏錢買的?”辰語瞳拉着垂掛着的幔帳問道。
“是,既然要夢幻,月光稠就最合適不過了,不過這料子還真是死貴,伍叔也不給在下打個折扣啊,但這幾片幔帳,就花了我近千兩的銀子啊!”慕容瑾一臉肉疼的模樣。
辰語瞳哈哈大笑了起來,叉着腰說道:“活該,用梨花綃紗就很唯美了,偏你慕容公子財大氣粗的,竟用這麼貴重的料子……不過視覺效果倒是極好的,猶如一條銀河,美輪美奐!”
慕容瑾看辰語瞳一臉滿意,只覺得自己的努力完全沒有白費,不就是多花了幾百兩銀子麼,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千金難買紅顏笑嘛……
辰語瞳站在馬車邊,尋思着晚上大哥哥向瓔珞娘子表白,若是將這馬車送過去,來一場浪漫的白馬王子與公主的故事,一定更能打動瓔珞娘子的芳心啊……
對對對,現在就送過去!
“走,跟我一塊兒出去轉轉!”辰語瞳對慕容瑾說道。
慕容瑾眼睛一亮,忙不迭的應聲道好,將抽繩放下,露出馬車內設計精緻的軟榻。
辰語瞳挽着裙角,靈動的躍上馬車,在軟榻上做好,左看看右看看,非常滿意的笑了。
慕容瑾跳上車轅,親自當起柴可夫斯基,駕着馬車緩步往陌上而去。
“去百草莊門口!”辰語瞳吩咐道。
慕容瑾遲疑的回頭看她,不明白要去百草莊作甚。
“關於我大哥哥的終身幸福啊,快!”辰語瞳催促道。
慕容瑾繃着臉,激動興奮的心情,瞬間石沉大海。
他駕着馬車往百草莊的方向趕去。
百草莊的大門外頭,正停放着辰逸雪那架古樸的馬車。辰語瞳優雅的躍下車轅,將手腕上的手釧脫下來,輕輕壓了壓紅色的瑪瑙石,一束紅色光便在上空亮起。
只一瞬,便有暗衛從黑暗中閃身出現,隔着遠遠的距離朝辰語瞳拱手待命。
慕容瑾看着辰語瞳大步走過去,不知道跟黑衣人說了什麼,只見那兩人點點頭,神色肅然而恭敬。
這是暗衛?
聽話所勳貴大閥們身邊都有保護人身安全的暗衛……
第四百零五章 調情高手
慕容瑾倒吸了一口涼氣,敢情那些暗衛一直都跟隨着辰郎君和辰娘子?
那不是他們平日裏的一舉一動,都被那些暗衛盡收眼底了?
正當慕容瑾亂糟糟的想着所謂的個人隱私被窺探的問題時,辰語瞳已經走回來了。
“已經安排好了,咱們這就可以走了!”辰語瞳看着慕容瑾淡淡一笑,白皙清秀的容顏,笑靨如花。
慕容瑾看得有些怔神,下意識的點頭道好。
辰語瞳大步的往辰逸雪那輛古樸的馬車走去,慕容瑾這才反應過來,小聲喊道:“辰娘子,咱坐這輛馬車回去?”
“啊!”辰語瞳一副‘你這才反應過來?’的表情,笑道:“敞篷馬車留下給我大哥哥和瓔珞娘子浪漫去!”
她說完,徑直挑開竹簾,躬身進了車廂。
慕容瑾愣愣站在車轅下,滿腹心酸。
花了他好多銀子,好多心思裝扮好的馬車,還沒來得及享受享受,辰娘子這就大方的將馬車送給辰郎君和金娘子當浪漫的工具,可憐他滿心歡喜的送過來,卻是爲了他人做嫁衣。
嗚嗚,他怎麼這麼命苦啊?
“慕容公子,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駕車了啊!”辰語瞳從車廂內探出腦袋問他。
慕容瑾努力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應道:“當然。不過在下那麼辛苦的當勞力,辰娘子怎麼着也得好好犒勞犒勞在下吧?”
辰語瞳朗聲一笑,揶揄道:“就知道你這點兒小心眼,行啦,我大哥哥幸福了,我才能幸福嘛。回去,我給你做魚皮蝦餃喫如何?”
這是個不錯的誘惑!
見好就收吧,可別雞飛蛋打!
慕容瑾在心中對自己如是說道。
“好,不喫到辰娘子做的魚皮蝦餃,在下就不回去了,賴在辰莊……”慕容瑾跳上車轅,曳動繮繩,將馬車掉頭駛出阡陌。
……
第二天,朝陽的第一抹霞光鑽出東方的天際。
金子抱着被子,慵懶的翻了一個身,幽幽睜開惺忪的睡眼。
望着楠木雕花的帳頂,昨晚發生的一幕幕猶如走馬燈一般飛過。
這不會是夢吧?
金子抬手,輕輕的觸摸着嘴脣。
手感柔然溫熱,似乎還有點兒腫。
那,不是夢!
是真真實實發生過的事情!
金子倏地擁被彈坐起來,手再一次輕觸脣瓣,臉頰火辣辣的滾燙。
她撩開幔帳,跑到妝臺邊對鏡自照,端詳着自己的嘴脣。
銅鏡中的自己,膚白勝雪,秋眸含水,朱脣瑩潤……
果然是被愛情浸潤過的人了,還沒洗漱整裝,卻不見睡不醒的殘顏,鏡中之人神采熠熠,氣質甚佳啊!
金子擠眉弄眼地做了幾個鬼臉,又對着鏡子傻笑,喃喃道:“三娘,辰逸雪不錯吧?你也很喜歡他的對吧?”
說完,金子又仔細端詳着自己的嘴脣。
想起昨晚那深沉而炙熱的吻,金子的臉紅坨坨的。
一個是身體年齡十七歲的少女(一個心理年齡二十七歲的大媽),一個是二十一歲血氣方剛的青年,兩人都是情竇初開,剛剛開竅,在氛圍情感的支配下,一個不小心,沒控制好,吻過頭了,結果,嘴脣腫了……
還好,昨晚睡前,金子用活血化瘀的藥沾在帕子上,敷了一個晚上,已經看不出來了,只是心理上總感覺還有些腫。
就在金子端詳的當口,笑笑聽到聲響後推門進來伺候了。
“呀,娘子,你怎麼也不披件衣裳?現在天漸漸冷了,萬一着涼了該如何是好?”笑笑有些緊張的繞到內廂,抄起屏風上的夾襖,疾走出來,裹在了金子肩上。
“你娘子我哪有那麼嬌弱?”金子笑嘻嘻的回頭,朝笑笑努了努嘴,說道:“本娘子這身體,可不是白鍛鍊的!”
笑笑跟着笑了,娘子說的不錯,鍛鍊確實能強身健體。
“讓青青打水進來,梳洗完,我要出去晨跑!”金子吩咐道。
“好,奴婢給您拿訓練服出來!”笑笑說完,便進內廂取訓練服去了。
說是訓練服,不過就是適合於運動的衣裳而已,袖口和褲腿收窄,腰間束帶,看上去清爽幹練,有點練家子的裝扮。
洗漱完畢,金子將青絲挽起,在腦後垂下一條馬尾,施施然走出房間。
“青青一會兒不用到外頭等我了,今天樁媽媽一定有很多事要準備,她年紀大了,不要讓她幹太多活兒,你就留下給媽媽搭把手吧!”金子回頭說道。
“是,奴婢知道了,一定跟媽媽搶着幹活!”袁青青機靈的應和道。
金子微微一笑,深吸了一口氣,紮緊腰間的束帶,往莊子外跑去。
……
晨風呼呼從耳邊吹過,帶着一片混雜着土腥氣息和藥香氣息的清新。
晨光湛湛,視線裏一片濃稠的深綠。
這就是江南的好處,儘管深秋降臨,卻不至於草木凋零,還有很多植物都依然以清新的碧綠身姿迎着這澀澀秋風,昂揚挺立着。就算有些花草耐不住寒露而枯萎,它們的根莖也將落在泥土中,爲了明年的重生崛起,奉獻自己……
金子一邊慢跑,一邊有節奏的呼吸着,當她跑進一片藥田小徑的時候,遠遠便看到了一道修長的白色身影,正揹着光,往自己的方向而來。
這傢伙,也這麼早?
金子本想開口喚他,可話到了嘴邊,卻陡然停住了。
叫他什麼?
辰郎君?
逸……逸雪?
看着漸跑漸近的人兒,金子的心彷彿脫繮的野馬似的,又毫無規律的怦怦亂跳。
“珞珞……”辰逸雪清朗的聲音和風而來,悅耳動聽。
珞珞?
新稱呼?
好肉麻的感覺……
“你,怎麼這麼早?”金子乾笑一聲,紅着臉問道。
“嗯,我知道你有晨跑的習慣,所以過來陪你鍛鍊!”辰逸雪神色極爲坦然,星眸含笑,容色煥發。
一夕之間,他也變得不一樣了。
金子盯着他,只微微一笑,卻沒有搭話。
她還需要時間去消化和沉澱,她感覺自己仿若還在夢中。
見金子沒有說話,辰逸雪想起昨晚金子的吩咐,以爲她生氣了,便道:“陪伴心愛的人跑步,不對麼?珞珞你不喜歡?”
金子撲哧一聲笑了,辰大神要不要這麼可愛啊?
“沒有,沒有,大神相陪,小女子不甚榮焉……”金子拱手施了一禮,打趣道。
辰逸雪露出灈灈笑意,疑惑於金子對自己的稱呼:大神?
這稱呼倒是挺特別的,估計別人不會如她這般喚自己。
“那一起跑吧,大神!”金子招呼一聲,揮動雙臂,又開始跑起來。
辰逸雪忙跟上去,一邊跑,一邊如端詳寶貝一般的看着金子。
“看路……”金子嘟囔道。
“路不好看,我看你……”
金子:“……”
冷風嗖嗖,辰逸雪的手忽然伸過來,握住金子的一隻小手,扣在掌心裏,輕輕的揉搓着。
“你拉着我的手,我怎麼跑步?”金子撅着嘴看他。
辰逸雪協調了一下自己與金子揮動手臂的動作,露出促狹的一笑:“我配合你的動作,這樣便是談情跑步兩不誤……”
金子一頭黑線。
猛然發現,情商低級但智商高級的人一旦開了竅,那便是一發不可收拾,瞬間完爆各種情聖。
金子現在終於知道了,辰逸雪,他就是個天生的調情高手……
……
金府。
因爲明日是夫人劉氏的忌日,府中各位掌事娘子們也就有關祭祀的事宜安排忙碌了起來。
金元在秋霜院裏用過早膳後,便問宋姨娘道:“明日要準備的各種祭拜用品,都命人安排了嗎?”
宋姨娘點點頭。
金元從昨兒個下午回府上後,便一個人關在書房裏,也不過問林氏現在何處,也不去宋映紅那裏,昨晚過來,只讓自己幫着操辦祭拜劉氏的事宜,對於休棄林氏的事情,似乎並沒有再提及的意思。
宋姨娘盯着眼前這個神色疲累的男人,心裏不由冷笑漣漣。
這個男人,說穿了,就是沒氣量的膽小鬼、軟蛋。
每一次府中有什麼事兒,他都是雷聲大雨點小,草草就將事情給掩下去。
這次三娘子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連逍遙王都發話了,他該不會是要將這件事就這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宋姨娘氣得牙根癢癢,她可不願意林氏就這樣輕而易舉的逃過一劫。
昨天又下了一場大雨,墳地的石碑又事先掘鬆了,就等着明天好戲開鑼。
林氏,你就做好背黑鍋的準備吧!
“老爺且放心吧,夫人身體不適,不能爲已故的夫人操持,婢妾只能擔起這個責任了,再說有馮媽媽掌眼,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纔是!”宋姨娘含笑回道。
金元嗯了一聲,端起幾邊的茶水抿了一口,起身走出秋霜院。
他剛走出院門,便見甬道一側,金昊欽正面無表情的從梧桐苑裏出來。
金元停下腳步,眯着眼睛望着徐徐走來從自己面前擦身走過的金昊欽,喚道:“欽哥兒……”
金昊欽猛地停下步伐,從失魂狀態回過神來,見喚住自己的人竟是父親,忙躬身施了一禮:“父親,可用過膳了?”
“喫過了!”金元低低應了一句,問道:“怎麼這副模樣?”
本就是血氣方剛的年華,不應該是朝氣蓬勃的麼?怎麼這般頹喪?
第四百零六章 天知地知
“兒沒事,可能是昨晚沒睡好吧!”金昊欽的聲音啞啞的,笑意有些牽強。
“唔,趙府尹新上任,衙門諸事繁雜,可不比以前對你諸多寬容照拂的老大人,昊欽你做人做事,可要警醒些!”金元揹着手,走到金昊欽面前審視着兒子,淡淡說道。
金昊欽點點頭,恭敬道:“父親教訓的是,兒子謹記教誨!”
金元嗯了一聲,父子似乎再無二話。
沉默了片刻,金元便從金昊欽身邊擦身走了出去。
金昊欽望着金元的背影,眼睛澀澀的。
什麼時候開始,他發現父親的背脊,不如以前那般挺拔了……
什麼時候開始,他發現父親也有白頭髮了……
是因爲衙門的政務麼?是因爲內宅的煩亂麼?
金昊欽心口有些緊,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
他只回來兩天,便被這府中的氣氛壓抑得難受,何況是父親?
金昊欽想不明白,爲何這個家會變成這樣?
母親不再是以前慈愛的母親,妹妹不再是以前可人的妹妹……
是她們變了,還是自己變了?
剛剛在梧桐苑裏的那一幕,又浮現在金昊欽的面前。
沒錯,因爲一時半會兒的無法接受,他選擇了逃避,前天躲到了三孃的百草莊,前天下午賴在了逸雪的辰莊,前天晚上又藉口鄭玉的劫獄,躲在了衙門與趙虎一起安排後續事宜。昨天鄭玉處斬了,他依然藉着由頭留在衙門那邊不回來,就是害怕面對。
可他不可能永遠當鴕鳥,有些事情,不是躲避就可以當沒有發生過。
於是,今天一大早,他便往梧桐苑去給林氏請安了。
母親只是淡漠的看着他,微微笑道:“欽哥兒回來兩天了吧?母親竟不知道……”
他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她,沉默的當口,金妍珠出現在他的面前。
昔日裏如夏花般絢爛的笑容不見了,一張姣美的容顏不復往日神采,爬着許多道縱橫交錯的脫了痂的抓痕,只看着這淡淡的痕跡,便完全能想象當初這張臉血肉模糊的模樣。
金昊欽有些疼惜的看着金妍珠,柔聲喚了一句:“妍珠……”
金妍珠卻是恨恨的盯着他,笑聲尖利,質問道:“阿兄還記得我和母親麼?回來兩天了,你竟連踏進梧桐苑看一眼我們的時間的都沒有麼?”
“母親,妍珠,不是的,我……”金昊欽痛苦的皺起了眉頭,他想要解釋,可發現根本沒有什麼值得解釋的。
“阿兄不用找藉口了。”金妍珠幾乎要將牙齒咬碎,她昂着頭顱,別開眼,望着面容憔悴的林氏,掉下一滴淚,哽聲道:“終究不是同胞而生的,母親,您看到了?”
“妍珠,不許胡說!”林氏喝了一句。
金昊欽的眼淚在眼眶中打着轉。
金妍珠的話,就像一把利刃刺進他的胸腔裏。
終究不是同胞而生的,可他卻是真心真意的孝順着,尊敬着,寵愛着……
而他那個同胞而生的妹妹,卻被他狠心遺忘了十三年……
多麼的諷刺啊……
他自嘲的笑了笑,吸了一口氣,看着林氏問道:“母親,兒想問您,關於三娘謠言的事情,真是……您散佈的麼?”
林氏猛地抬眸望着他,嘴角不自覺的抽搐着。
她的兒子在質問她。
她養了十三年的兒子,在質問她……
很好!
林氏冷冷笑了。
“阿兄,你這是作甚?你回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問問母親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是問問我這副容顏因誰而毀,你……回來,就是爲了質問我們的麼?”金妍珠就像一頭暴走的小獸一般,赤紅的雙眼噙着淚珠,歇斯底里的怒吼着。
“妍珠,你先冷靜下來好不好?”金昊欽有些震驚的看着金妍珠,他想不明白,怎麼好端端的一個機靈可愛的女子,竟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阿兄要我冷靜,你要我怎麼冷靜?”金妍珠繃不住情緒,涕淚四流。她指着自己的臉頰,斑駁未退的痕跡,厲聲道:“這是誰幹的?是金瓔珞那個賤人,心如蛇蠍的賤人,她用藥讓我變成了如今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你怎麼不去質問她?”
“你知不知道?母親爲了我,爲了幫我拿到解藥,竟然向那個賤人下跪祈求……嗚嗚……你從不問問我跟母親受了什麼委屈,卻來質問我們。”金妍珠伸手指向林氏,放聲大哭了起來。
金昊欽一張臉漲得通紅,怒氣在胸腔裏升騰着,額頭的青筋已將開始凸起。
林氏離金昊欽較近,已經能感受到他幕天席地席捲而來的怒氣,剛站起來要安撫勸說,便聽金妍珠又敘敘說道:“阿兄你想知道是誰傳播她自甘下賤行仵作賤業的事情麼?好啊,我告訴你,是我做的,是我派人去買通那些乞丐讓他們將金瓔珞行仵作之事的經過捅出去的,這算哪門子謠言?這是真真實實明明白白髮生過的事情!我只是將她不敢在人前坦露的一面昭告天下而已,她就是個戴着假面具僞善的賤人,敢做就得敢當啊,我不認爲我做錯了什麼,實事求是難道有錯麼?”
林氏站了起來,厲聲喝了金妍珠一句:“妍珠,你閉嘴!”
金昊欽渾身顫抖着。
他眼中的迷霧散去,雙目一片赤紅,回頭看着被林氏呵斥而滿臉委屈的金妍珠說道:“夠了,妍珠。你張口賤人閉口賤人罵的那個人,是我的妹妹,是你的姐姐。”
金妍珠冷笑,“賤人也配當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只有一個就是阿姊!”
金昊欽也跟着笑了笑,只是眼中的笑意已經不復往日的寵溺,而是佈滿了陰鷙,連林氏也覺得心底一沉。
“你說阿兄爲何不問問母親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不問問你的容顏爲何會變成這樣?呵,那是因爲阿兄已經不需要問了,阿兄已經知曉了經過。你怪阿兄質問你,妍珠,那你且說說,爲何瓔珞要這樣待你?”
“瓔珞從小孤苦,我這個做兄長的,從不曾給予她一個兄長該有的寵愛和照顧,那纔是我同胞嫡嫡親的妹妹啊,我不曾用待你和綺繯的十分之一愛護對待過她。她不曾怨恨我們什麼,她只是想要好好的生存下去,好好的活着而已。爲何你不肯給她一份安寧?她說過,跟咱們只要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可是你,竟然被嚴素素三言兩語鼓動,聯合他人迫害自己的胞姐,幸而是瓔珞警醒,若是她中了計,那你說她這一生,又待如何?世俗還能容許她活下去麼?你這麼做的時候可有想清楚後果?你這是在逼迫她去死,你就跟取人性命的劊子手有何分別?”
金昊欽的聲音已經完全的哽咽了,他只要想到自己的親妹妹曾經被置於那麼兇險的境地,而自己卻渾然不知的情況下,便覺得渾身的每一條神經都在劇烈的抽痛着。
“昊欽,不是那樣的,妍珠壓根兒就沒參與,那都是嚴素素做的,你不能這樣誤會她!”林氏忙着急地解釋道。
金昊欽擺了擺手,看着神色變幻不定的林氏,苦笑道:“母親,沒有誤會,哪裏有什麼誤會!”
“是三娘跟你說的?”林氏睜着眼睛看金昊欽問了一句,又生怕他聽信了金子的言辭,忙又補充道:“那天是嚴素素請妍珠去參加茶會,母親就知道,嚴素素這是要利用妍珠,她根本就是知道妍珠曾跟三娘在慈善齋宴有爭執,彼此處得不對盤,所以這纔想要利用妍珠當幌子,爲她自己所做的事情遮掩。昊欽,妍珠其實也是被騙了啊,她怎麼可能對三娘做出那樣的事情?你想想是不是?自己的親人哪能比不上一個無關重要的旁人,是不?”
金昊欽看着滿含期待神色的林氏,輕輕拍了拍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背,笑道:“母親,事情的真相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人在做,天在看,有沒有做過那樣傷天害理的事情,只有天知地知,當事人知!”
林氏有片刻的怔神,她往後退了一步,喃喃道:“你還是信了,你相信三娘說的,卻不相信母親說的!”
“瓔珞,她什麼都沒有跟我說,連提起一個字……都不曾!”金昊欽脣角咧開,笑意嘲諷。
這就是做人的區別啊。
他今時今日纔看清楚,看透徹……
爲了三娘不再受到任何惡意的傷害和攻擊,金昊欽覺得有必要跟林氏和金妍珠好好交交底兒。他沉吟了片刻,整理好思緒,才啞聲說道:“母親知道這次傳得滿城風雨的謠言是如何一夕平息下來的麼?”
金妍珠和林氏同時抬眼看着金昊欽。
“是逍遙王給父親的壓力。他看重三娘,也尊重三娘,不僅僅是因爲三孃的爲人處事讓他青眼,更重要的一點兒就是,他欣賞三孃的驗屍技術。小刀陳的案子、折衝都尉的案子、庵埠縣裸屍案的案子、芳諾的案子、嶽山的案子、州府媚孃的案子、包括這一次鄭玉的案子,三娘都對於屍檢做出了極大的貢獻,可以說案子能在短時間內破獲,三娘功不可沒。逍遙王惜才,怎能讓一個謠言就將三娘摧毀?”
“鄭玉的案子就發生在咱們桃源縣,母親和妍珠你們應該聽說過,姒喜縣主幾番求情,可逍遙王依然頂下所有壓力,油鹽不進的,誓要將鄭玉正法,這其中的原因是什麼?”金昊欽走近林氏,壓低了嗓音道:“法不容情是真,但兒知道,這其中很大原因,是因爲鄭玉曾有對三娘不軌的想法……”
林氏的面容陡然變得煞白。
她腳下一軟,往身後的蒲團跌坐下去。
往昔的一幕幕從腦海中浮現,紛沓而至。
辰莊辰老夫人壽辰那時,跟隨在逍遙王身邊的那抹淺笑凝兮的容顏,此刻似乎正在嘲諷着自己……
金妍珠忙疾走過去,蹲下身子緊張的問道:“母親,您怎麼樣?”
林氏恍惚的搖搖頭。
金昊欽吐了一口氣,朝林氏躬身施了一禮,淡淡道:“母親不舒服,便多歇息,兒便不打擾了……”
他說完,頭也不回的走出梧桐苑。
第四百零七章 授課
下午又開始淅淅瀝瀝的下起了秋雨。
阿海披着蓑衣,手中提着一個竹籃子,邁着大大的步伐在雨霧中穿行。
當他站在百草莊門前的時候,一張質樸平凡的面容已經被雨水打溼,滑膩的水珠順着他臉頰的輪廓不停跌落,他從蓑衣裏抬起一隻手臂,扯着半溼的袖口胡亂地擦了一把,帶着小小的激動,走進莊子。
金子的起居院子上空,飄蕩着縷縷炊煙,煙霧纔剛從煙囪中升騰起來,便被雨水打散,轉瞬了無痕跡。
誘人的肉香從院子裏傳出來,阿海嗅了嗅,喉頭咕咚的嚥了兩下,似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些失禮,忙整了整容。他朝院子裏探了探腦袋,見長廊上閃過一個杏黃色的身影,眼睛一亮,上前敲了敲院門的門扉,喚道:“笑笑姑娘……”
笑笑聽到聲響,腳下一頓,倒退回去兩步,眯着眼睛望向院門。
阿海頭上戴着斗笠,肩上披着蓑衣,身形顯得越發魁梧壯碩,額角有幾縷髮絲被雨水打溼,如水草一般耷拉着,再加上他此刻憨憨的笑意,看上去有些傻氣。
笑笑仔細辯了兩息,這才認出阿海來。
她將手中的托盤往邊上的欄杆一擱,一手擋在額前,冒着漸小的雨霧跑下院子,往院門口奔去。
“阿海,你怎麼來了?”笑笑在阿海面前站定,含笑問了一句。
“那個,這是我嫂子從庵埠縣捎過來給兒的,新鮮的水蜜桃,個大肉甜,我一個粗漢子,又不是嬌滴滴的小娘子,不愛喫這些,便送過來給師父和你們嚐嚐鮮!”阿海提起藏在蓑衣下的竹籃子,裏面正滿滿的裝着二十來個水蜜桃,如阿海所說,個頭挺大,粉粉的外皮,帶着一層融融的白毛,看上去分外惹人喜愛。
笑笑忍不住嚥了口口水,想象這一口咬下去,定然是汁水四溢啊。
聽說庵埠縣出產的水蜜桃,要比其他地方的要甜許多,這以前不知道爲什麼,但後來聽娘子解釋,說是土壤的質地和日照的原因。
阿海見笑笑看怔了神,覺得自己這事兒,乾得很有面子,送的禮物能讓人喜歡,這比留着自己喫更能讓人產生滿足感。
笑笑聽到阿海在掩嘴輕笑,抬眸瞪了他一眼,故意道:“哦,原來是你自個兒不愛喫的,才送來給我家娘子啊!”
阿海見笑笑曲解自己,急得滿臉通紅,忙解釋道:“不是不是,兒難能啊?兒是真心實意想要孝敬師父的!”
實際上,阿海自己連一個桃子也沒捨得喫。拜師這麼久,他只給師父奉過茶,別的什麼喫的用的,他也沒有孝敬過,委實有些枉爲子弟呢。
笑笑叉着腰,哈哈笑了起來,點頭道:“行啦,我也是開玩笑的,難得阿海你有心,也不枉娘子爲了教授你驗屍技術,熬了兩晚給你寫驗屍守則。娘子正在堂屋裏看書,你進去吧!”
阿海聽笑笑說金子熬夜爲他寫驗屍守則,心中既感動又興奮。
師父說過,鄭玉的案子結束便要正式給自己授業,原來她沒有忘記。
阿海咧嘴傻笑着,又被笑笑揶揄了兩句,才斂容收起了笑意,但眼中流轉的神采,卻難掩激動。
阿海將蓑衣脫了下來,用雙手託在頭頂,讓笑笑也躲進來,他一併遮着走上長廊。
廊上,阿海將竹籃放在地上,又將蓑衣抖了抖水,掛在欄杆上瀝乾。
笑笑甩了甩手臂上的雨珠,端起剛剛放在欄杆上的托盤,便要往側廳去。
阿海抬眸望過去,這才發現托盤上擺着的是好幾塊白花花的大肉,已經煮熟,剛剛那誘人的肉香,便是這大肉的香氣。
“要準備做醃肉麼?”阿海問道。
笑笑蹙眉瞪了瞪阿海,呸了聲,糾正道:“別亂說,這是明日要祭拜我家夫人的三牲祭品。”
“明天是夫人的忌日?”這個阿海入門尚淺,並不知道。
“嗯!”笑笑點點頭,將托盤拿好,不打算再理阿海,邁步走了出去。
阿海看着笑笑走遠的背影,若有所思,沉吟一刻,追問道:“那我明天也能去祭拜麼?”
笑笑已經聽不清楚阿海的問題了,只依稀見她揚起一隻手,擺了擺。
不行麼?
阿海有些失望,可轉念想,笑笑也不過是師父的婢女,與其問她,不如自個兒問問師父去。
他是抿嘴一笑,提起地上的竹籃,順着長廊往堂屋的方向走去。
……
金元午休起來,天已經放晴了。
他打開書房的房門,踩着甬道上溼漉漉的青磚慢悠悠的走着。
灑掃的婆子們正指揮着小丫頭們刷洗着地板。
一名十三四歲的小丫頭,身形單薄,穿着最低等的丫鬟服飾,中衣的袖子和褲腳,已經被水澆溼,正咬着牙,提着木桶一頓一頓地走着。
連下了幾場雨,甬道上的青石板站上冒出了一層淡淡的青苔,小丫頭的木屐踩在上面,噔噔脆響,她晃晃地走了幾步,忽而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仰倒,屁股率先着地,緊接着木桶咚的一聲,砸在她瘦小的身體上,冰冷的水澆了滿身。
她疼得絲絲吸氣,眼淚在眼眶中打着轉兒。
可站在一旁監工的婆子只顧着自己嗑瓜子,連正眼不帶瞧一眼。
金元沉着臉,大步走過去,將一身狼狽的小丫頭拉起來,問道:“可摔傷了?”
監工婆子見金元突然出現,嚇得一臉青白,忙將手心裏剩下的瓜子揣兜裏,拍了拍手迎上前去,規規矩矩的給金元行禮問安,又忙扯着笑,讓小丫頭謝老爺關心,又將人打發下去換衣裳。
金元覺得這丫頭跟記憶中的那個小丫頭有些像,但具體是誰,他已經先不起來了。
他收回目光,冷冷的對婆子說道:“年紀太小的,就安排些輕一點兒的活……”
“是,老爺!”監工婆子忙應道,見金元望着前方正賣力打掃的丫頭,便笑道:“雨停後,夫人便吩咐下來,讓奴婢們將府中裏裏外外都清掃個乾乾淨淨的。呵呵,這內宅還是需要夫人來領導,不然奴婢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個個六神無主的……”
“她安排你們做的?”金元冷笑問道。
“是的老爺!”婆子抬眼瞥了金元一眼,見他似乎沒有什麼怒意,便續道:“夫人還親自去安排了三牲祭品,元寶蠟燭,準備明日先夫人的祭拜事宜。雖然之前有宋姨娘幫着,但終究不是熟手,坐起來沒有夫人利索……”
金元眸光一閃,冷哼一聲,沒有理會還在喋喋不休的婆子,徑直往甬道的盡頭走去。
林氏手段倒是不錯,連個灑掃婆子都爲她見縫插針的說話。
不過林氏自閉了幾天,這會兒又跳出來爲雲兒的祭祀作安排,這是安的什麼心?
金元有些想不明白,雖然他已經沒有將林氏休棄的打算,但並不代表他就原諒了林氏。
至少,這會兒他還不想看到她。
……
下午,金子便開始對阿海進行拜師後的第一場授課。
正好百草莊內有人體經絡解析的銅人,金子便從最基本的認識人體開始講解。
法醫不同於外科醫生,外科醫生在做手術的時候,一刀下去,就是要百分百的精準,決不能造成患者的二次損傷。法醫雖然面對的是死人,但解剖工作一樣不能對屍體造成一絲一毫的損毀,如何完美的完成一個解剖工作,對於法醫而言,講究的便是一個細緻,細心,觀之入微。
並不是所有的屍體都需要全身解剖,法醫在接觸到死者的第一眼開始,就要從屍體的表面信息判斷死亡原因,然後選擇性的進行解剖,而不是不分好賴,一上來就握個手術刀將屍體裏裏外外剖個乾淨。
阿海的悟性不錯,再加上他本身是個殮妝師,常常接觸到死人,心理抗壓能力極好。表面是個粗漢子,但內心細膩,在金子講解的過程中,他還認真的做了筆記,遇到不明白的地方,還能虛心的不恥下問。
金子認爲這樣的弟子,她沒有收錯。
作爲男子的阿海,說不定能完成金子在大胤朝的心願,將仵作低賤的命運改寫……
傍晚的時候,阿海才意猶未盡的收拾好筆記,準備離開百草莊。
金子喚住他,囑咐道:“理論知識很重要,但實踐也很重要。阿海你在義莊工作,也有一個好處,若是有了新鮮的屍體送過去,你不妨仔細觀察一下……”
阿海眼睛亮亮的,露出燦爛的笑容,點頭道:“師父說的對,師父的教誨,兒會謹記的!”
金子微微一笑,將工具箱裏的一套解剖工具拿出來,讓阿海看看,有時間去打造一套,並讓他先抓一些老鼠或者青蛙學習解剖。
阿海看着金子工具箱裏打磨精緻的工具,豔羨得有種流口水的衝動,他恭恭敬敬的拜別金子,又請求明日一起去祭拜夫人劉氏,便心滿意足地離開了百草莊。
第四百零八章 掘墳
第二天的清晨,金子早早便起牀洗漱,換了一套乾淨的素白襦裙,頭髮挽成一個低矮的蝶髻,在鬢角攢了兩朵銀色珠花。
素面朝天,再加上素淨的裝扮,讓金子看上去越發清雋出塵,宛若亭亭淨植的白蓮,不染一絲塵污。
院外,樁媽媽已經將東西都打點好搬上了馬車。
金子跨出房門,看了看時辰,問道:“媽媽,是不是可以出發了?”
樁媽媽穿着墨藍色的褙子,已染霜花的鬢髮梳得整齊得體。
她看着廊上的金子,眼眶微紅。
這是夫人走後,娘子第一次以康健的身軀、以女兒的身份前去墓前祭拜。
樁媽媽曾以爲身體孱弱纏綿病榻的娘子,這一生便是要在一角四方的天地中渡過餘生了,或許哪一天,娘子熬不下去了,她和笑笑也就跟着一塊兒走了,她們相扶着到地底下去給夫人請罪去……
上蒼開眼了,娘子好了,還出落得這般美麗動人!
夫人啊,您該高興了吧?
娘子親自來祭拜您了,您該安心了吧?
“娘子穿這身素衣,真好看!”樁媽媽抬手抹了抹眼角笑道。
金子嫣然一笑,走下長廊,挽住樁媽媽的手臂,撒嬌道:“媽媽是說我以前穿的都不好看,今天這裝扮纔好看麼?”
“娘子就愛跟老奴耍貧嘴!”樁媽媽疼惜的點了點金子的鼻子,說道:“咱們這是在郊外,估計老爺和阿郎一會兒會來咱們這兒集合,且等等吧,反正到了也要等老爺和阿郎齊了才能開始祭拜上香!”
樁媽媽言之有理,金子便乖巧的點點頭,應聲道好。
她親自出去莊子外頭,查看要帶齊的物事。
不多時,阿海也到了。
“師父……”遠遠的,阿海便喊了一句,邁着匆匆步履疾走而來。
金子微微一笑,應道:“你倒是趕早!”
“這是兒應該做的!”阿海低頭一笑,拎起手中的工具箱,笑道:“這套刀具先還給師父,昨晚兒已經將尺寸和圖形都臨摹下來了,送到打鐵鋪裏頭,讓夥計按照圖形打一套出來便成。”
金子順手接過來,將之遞給一側的袁青青,有些不可置信的反問道:“阿海還會臨摹?畫技如何?”
阿海瞬間就臉紅了,他抿着嘴,淡笑道:“兒正在努力練習臨摹,雖然現在還是很差勁兒,但兒會努力的!”
金子恍然,想必是上次阿海看到了自己檢驗屍體時習慣性地臨摹屍體的傷口特徵,阿海看在眼裏,這纔開始學習了臨摹。
不錯啊,按照某人的說法,這就叫做:前瞻性。
金子不自覺的露出幽幽一笑,想起敞篷馬車上辰逸雪摟着自己,貼在自己耳邊說的一句話。
他說:“三娘,我發現我做了一件極正確的事情。”
金子問道:“什麼事情?”
辰逸雪神色倨傲的笑了笑,露出惑人的笑容,輕聲道:“我極有前瞻性和排他性的將你吸引到了身邊,並讓你對我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金子當時的想法就是,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辰大神更自戀更小白的人了……
不過金子不得不承認的一點兒是,他的前瞻性挺不錯的,但排他性嘛,那不一定,嘿嘿……
金子怔神的傻笑着,袁青青在邊上問了她什麼,都被她機體主動屏蔽掉了。
直到有轆轆馬蹄車駕聲傳來,金子才醒過神來。
“娘子……”袁青青終於忍不住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金子問道:“怎麼了?”
袁青青指了指工具箱。
金子一頭黑線,揮手道:“送回房裏去啊,真是……”
袁青青哦了一聲,指着漸行漸近的馬車,說道:“娘子,是阿郎和老爺來了!”
金子面無表情的看着遠處,淡淡道:“本娘子看到了!”
……
金元從車廂裏下來,面容拾綴得十分白淨,鬍子顯然也是修剪過,精神看起來不錯,他看着金子微微笑着,眼角皺起一片波紋。
“父親來了!”金子帶着微笑走上前,微微欠身施禮。
金元點點頭,上下打量着金子,神思感慨,輕嘆道:“瓔珞長大成人了啊,雲兒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
金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淡淡一笑。
金昊欽也走過來,問道:“都收拾好了吧?”
“是,樁媽媽一早都備好了!”金子回道。
“那咱們這就出發吧!”金昊欽道。
金子點頭,介紹了阿海給金元和金昊欽認識,並告知他們這是自己收的弟子。
金元和金昊欽認識阿海,只是沒有想到這小夥子怎麼搖身一變,就成了自己女兒(妹妹)的徒弟,二人皆是一臉的驚愕。
金子也沒有打算就這個問題跟金元他們多做解釋,剛好樁媽媽也從莊子裏出來了,便招呼着大家上馬車,不要誤了時辰。
……
連下了幾場雨,山路有些泥濘,馬車走得不快,一路搖搖晃晃的。
金子倚在窗邊,望着外頭寥落的景緻發呆。
“娘子,窗口有風,還是放下吧,免得受了涼!”樁媽媽將一杯熱茶遞過去,小聲勸道。
“沒事,春捂秋凍,秋天多凍凍,不是壞事!”金子接過茶杯,咧嘴一笑。
樁媽媽卻是不聽,她將一件提團花暗紋的湘色錦緞披風取過來,搭在金子肩上,打趣道:“老奴喫的鹽可比娘子喫的米要多,有句話叫不聽老人言,喫虧在眼前,娘子就順順老奴!”
金子聞言,只能將竹簾放下,笑道:“好,我聽媽媽的!”
馬車搖搖晃晃的走了大概有半個多時辰,便到了一處山腳下。
金子的方向感比較差,下了馬車愣是沒有反應過來自己站的這塊土地到底是在什麼位置和方向。
金元指揮着隨行的丫頭和小廝將祭拜的果品三牲各類物事小心搬下來,阿海人高馬大,力氣也足,抱了一大筐祭品,便跟着金元的步伐往山上去。
金子和樁媽媽相互攙扶着,提着裙襬跟着往上走。
“山路有些溼滑,大家都小心些!”金子回頭囑咐道。
大家很高興得了三娘子的關心,齊齊應和了一聲是。
樁媽媽上年紀,爬山路有些喫力,金昊欽便大步追上來,伸手攙扶住她,笑道:“慢點兒沒事,就咱們自己祭拜,早晚都沒問題!”
樁媽媽看着金昊欽笑容慈愛,她拍了拍他的手臂,“阿郎啊,你甭管老奴,先上去,可不能爲了我個糟老婆子誤了時辰……”
“誰敢說媽媽是糟老婆子?本娘子第一個饒不了他!”金子嘿嘿笑道。
“就娘子沒個正形!”樁媽媽嘴上這樣說着,眉眼裏滿是掩不住的高興的笑意。
爬上坡體後,大家又沿着山間小徑左拐右拐的走了小半會兒。金子倒好,身邊的樁媽媽已經開始喘氣兒了。
“要不,先歇一歇?”金子問道。
“不用不用,這不,前面就是了……”樁媽媽的伸手指着遠處,忽然她的手指一抖,身子便僵立在原處,面容陡然變得煞白。
金子看樁媽媽的神色不對,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見金元也如入定一般僵立在遠處的墳墓邊。而劉氏的墳墓則一片狼藉,碑石倒在地上,露出了黑乎乎的溼泥。
金昊欽腦袋嗡的一聲炸響,像一匹脫繮的野馬一般,瞬間從金子身側竄了出去。
“這是怎麼回事?”金昊欽的厲吼聲在空氣中迴盪着。
金子也反應過來了,劉氏的墳出了事,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
她讓笑笑安撫好樁媽媽,自己提着裙角跑了上去。
金元雙目赤紅,噙着淚珠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金昊欽則發了瘋似的,將沾滿了溼泥的墓碑抱在了起來,徒手將外翻的泥土往回掩埋。
金子細心的觀察了一下現場,覺得事情有些蹊蹺,這幾天雖然連續下了幾場雨,但降雨量不大,除非是鄭玉被問斬那天,墓碑被雷劈中,才能導致的損毀,不然,單那兩場雨,不可能造成現在這樣一片狼藉的局面。
金子走到墓碑旁頓了下來,抬手握住金昊欽的肩膀,冷靜道:“讓我看看碑文!”
金昊欽滿臉都是斑駁的淚痕,他抬眸看着金子,微訝於她的冷靜鎮定,或許是從小便失去了母親,她對母親的思念,比不上自己強烈吧?
金昊欽不怪自己的妹妹,他將碑石扶好,讓金子看看自己從未見過的母親的碑文。
金子抬手撫觸了一遍,目光掃過石碑。石碑的下端,大約有三十釐米的高度,顏色是深一些的,那是長年被埋進泥土造成的,觸感還有些冰涼,而整塊石碑依然保持着完整的結構,沒有被雷電劈損的痕跡。
金子隨後又查看了墓地,表面的泥土都是鬆軟的,金子用手捏了捏,又觀察了附近的泥土情況,心中已經有了結論。
“碑石是被人爲掘起的!”金子眸光沉沉,冷聲說道。
“瓔珞你說什麼?”金元終於從遊魂狀態緩過神來,急切的問道。
金昊欽也站起來,如金子那般,冷靜地查看周圍的環境,最後點頭附和道:“沒錯,現場有被人挖掘過的痕跡!”
第四百零九章 不腐屍身
金元抑制不住暴怒大喝了一聲,似要將心中的戾氣都發泄出來。
他指着金昊欽,瞪大眼睛說道:“查,欽哥兒,查個一清二楚,看誰在背後搞鬼,我決不允許誰這樣褻瀆雲兒……”
金昊欽的情緒也很激憤,父子倆對於面前發生的這一幕,悲痛得恨不得抱頭痛哭起來。
金子的鎮定從容在此刻便顯得有些冷血。不過這一貫是她進入工作後一種自然而然的狀態。
對待先人與對待一般的死者一樣,金子的神情都是尊重與肅穆的。
阿海有些難過的看了金子一眼,他想師父內心一定在泣血吧?那是她的生身母親啊……
“師父,需要兒做什麼麼?”阿海小心翼翼的問道。
金子點頭,她讓阿海找個工具過來,將翻鬆的泥土重新夯實。
阿海忙應聲去了。
金子讓金昊欽幫忙將石碑移開,一會兒阿海回來,才能重新將坑挖好填上。
所有的小廝丫頭,都讓樁媽媽攔在一旁,不讓他們過去。這個時候,她不願讓太多人過去擾了夫人安寧。
樁媽媽倚在笑笑肩頭,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笑笑一邊掉着淚,一邊勸着。
不多時,阿海便找到了一把鋤頭過來,他說是跟山下的一個農戶借的。
金子也不多說什麼,指着一個位置,讓阿海重新將泥土翻開,一會兒再將石碑放下去。
阿海依言照做,握着鋤頭,刨開一個坑洞。
不知道是被雨水沖刷過還是怎樣,阿海手中這一鋤頭下去,坑洞周圍的泥土竟然如瓦崩一般迅速的簌簌往下沉,嘩啦一聲,泥沙下崩,阿海登時怔住了,驚慌的張大嘴巴。
“怎麼會這樣……”金昊欽喊了一聲,上前飛快的推開阿海。
金子眯着眼睛望着露出來的地穴,搖頭道:“不關阿海的事,金護衛別怪錯好人!”她抬眸看了金昊欽和金元一眼,解釋道:“是之前那個掘鬆了石碑的有心人,鬆動一部分的泥土表層,再加上這幾天下雨,在雨水沖刷下,泥層鬆軟造成的崩塌。”
金子的解釋很有道理,金元和金昊欽相視了一眼,二人皆是一臉憤怒。
這個背後的人究竟是誰?
爲何要做出掘墳這樣慘無人道的事情來?
是怎樣的深仇大恨啊,不然爲何要動這樣的手腳?
金元腦中閃過無數個可能,無數個嫌疑。
他作爲桃源縣的縣丞,執行政令的同時,難免會得罪一些權貴,是那些人乾的麼?
亦或者是林氏對於自己要將她休棄的事情,懷恨在心,派人做的?
亦或者是姒喜縣主與鄭氏的人乾的?
每一個都有可能,但僅僅是可能,眼下並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就是他們之一所爲。
金元恨恨的攥緊了拳頭,一拳砸在墳墓邊的楊柳樹幹上。
樹上殘葉簌簌而落,顯得十分悽寥。
金子自己接過了阿海手中的鋤頭,柔弱的身姿站在墓地邊上,握着鋤頭,將坑洞邊上的沙土推下去。
嘩啦一聲,發出啪嗒的悶響,金子皺起了眉頭,似乎看到地穴中露出了一塊黑漆漆的東西。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金子反而將邊上的沙土開始晚上翻,才刨了幾鋤頭,鬆散的泥沙轟的往下陷,露出了一個深約兩米的地穴,地穴中安靜的放着一具半腐敗的棺木。
看到地穴中的棺木,金元悲慟的喊了一聲雲兒,差點兒背過氣兒。
金昊欽也無法置信,一雙眼睛溢滿了淚水,喃喃問道:“怎麼會這樣?母親的棺木怎麼會這樣殘敗?”
金子也想不明白,這劉氏離開人世十三年,棺木又是尚好的金絲楠木,怎麼會腐敗得這麼厲害?
金子眼眶紅紅的,一股悲傷的情緒從骨髓深處湧了出來。
那是屬於三孃的記憶,她對於母親的思念,對於母愛的迫切渴望,深深的刺痛着金子的每一根神經,淚不由自主的湧了出來。但對於未知的好奇和探索驅使着金子的行動,她提着裙襬,小心翼翼的從斜滑的坡體向地穴一步步滑下去。
金昊欽想要抓住金子,卻已經是來不及了,兩隻手將將錯開,急得金昊欽暴躁的喊了一句:“瓔珞,你這是要作甚?”
“欽哥兒,快下去將瓔珞帶上來!”金元站在上面往下看,厲聲喊道。
瓔珞兒這是怎麼了?
金元滿臉的焦急,他的閨女啊,第一次來祭拜母親,便看到這樣的事情,該多麼難受呢?
他看了一眼淚眼不斷的金子,閉上眼睛,一滴晶瑩的淚珠沁出眼角。
金子已經完全的靠近棺木了,楠木棺材腐敗了大半個,可以看到裏面裝殮的屍骨。棺木的豁口露出一小截湘藍色的壽衣,顏色灰撲撲的,但質地極好。出於法醫的本能,金子用手帕纏着手掌,輕輕的觸碰了一下屍骨。
這不碰不要緊,一碰,就連金子這個見慣屍體的人也不淡定了。
按理說劉氏,一個過世十三年的人,應該是隻剩下一堆森森白骨纔對,可金子觸碰的手感卻不是這樣的。
她驚叫了一聲之後,恐懼感散去,取而代之的無法抑制的激動。
那一指觸感,冰涼,微硬,骨肉完好無缺……
金昊欽抵達地穴的時候,金子正打算將劉氏的棺木蓋打開。
“瓔珞,你要幹什麼?”金昊欽被金子的舉動嚇到了,開口急急喝止她。
“我要開棺!”金子臉上還垂着淚痕,看起來楚楚依人。
金昊欽有些心疼的看着她,搖頭道:“不許胡鬧,不要擾了母親安寧!”
“墓地都這樣了,母親還能安寧麼?還有一個問題,我覺得母親的死有蹊蹺!”金子正色道。
“你說什麼?”金昊欽狐疑的看着金子,哽聲問道:“你……你說母親的死……有蹊蹺?”
金子不敢百分百肯定,但過世十三年,屍身不腐,已經是很大的蹊蹺了。
“母親的屍體沒有腐敗,金護衛你說這正常麼?”金子反問一句。
金昊欽已經完全怔住了,金子用帕子纏着他的手,拉着他顫抖的手臂,去觸摸棺木內的屍身。
摸到的那一刻,金昊欽的俊顏瞬間失色,只剩下慘白。
“怎麼了?”金元在上面問道。
金昊欽的心此刻被震驚和不可置信填滿,他的身子顫抖着,已經無法回答金元的提問。
“父親,母親的棺木腐敗得厲害,可能得重新換一具!”金子仰着頭朝金元喊道,她沒有說劉氏的屍身有異,免得金元老爹受不住刺激,一頭倒下來。
“怎麼會?”金元彎下了身子,一副也想下來看看躍躍欲試的表情。
金子嗯了一聲,隨後道:“您在上面等着,兒查看一下再告訴您!”
金子說完,拉着失魂的金昊欽過去棺木邊,冷冷道:“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幫忙將棺木蓋打開!”
金昊欽陡然睜大了眼睛,佈滿血絲的眼睛看上去十分疲憊。他緩過神來,看着金子認真的點點頭,將手掌扣在棺木蓋上,用力一推,棺蓋飛了出去。
金子趴在棺木邊上,驚訝之情溢於言表,眼前是一具完好的,栩栩如生的屍體。
地穴上方的金元看到這一幕,瞪直了眼睛,喊了一聲雲兒後,兩眼一翻,昏厥了過去。
緊接着是驚呼聲,喊叫聲,丫鬟小廝擁了過來,將昏倒的金元七手八腳的抬到樹叢邊上。
上面的混亂金子沒有時間去理會,她仔細觀察着劉氏的屍身,面容呈現出蠟黃色,皮膚表面閃耀着淡淡的光澤,輪廓秀美,就像纔剛剛死去幾個小時。
金昊欽看着安詳躺在破敗棺木中的屍體,淚如泉湧,哽咽的喊了幾聲母親,便已經是泣不成聲。
金子招呼着地穴上方的阿海下來,阿海也萬分驚異,若不是眼前看到的屍身可以百分百的肯定是十三年前已經去世的劉氏無疑,他根本無法置信棺木中不腐的屍體便是師父的母親。
這儼然就是纔剛剛死去的人啊……
金子冷靜地想了一下,劉氏生三孃的時候難產,後來落下了月子病,身體一直不好,但金元疼惜劉氏,一直都有請大夫調理這身體,可劉氏的病情越來越嚴重,最後還是撒手人寰,永遠地離開了她尚年幼的一對子女。而劉氏死後不到一年,林氏就迅速的從小三轉正,並且取得了金昊欽的撫養權。
金子不留痕跡的瞟了金昊欽一眼,劉氏一死,最大的受益人便是林氏,那麼劉氏這不腐敗的屍身,跟林氏究竟有沒有直接的關係?
金子看着在日光下閃耀着淡淡光澤的屍容,閉上了雙眼,內心一陣陣抽痛着,記憶中有關母親的畫面頃刻湧了出來,雖然那已經是久遠得有些模糊了,但在看到劉氏屍身的這一剎那,一切又變得無比清晰。
或許這是上蒼冥冥之中的安排。
安排她來祭拜,安排墓地崩塌露出地穴,安排她發現劉氏屍身的異樣……
她應該順應天命,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嗎?
第四百一十章 乾屍
金子左思右想,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既然上蒼讓地穴崩塌,又讓她發現了劉氏屍身不腐的異常,那麼,她便該順應天命,找出原因和真相。
金子在金昊欽的幫助下上了地穴,她查看了一下情緒不大穩定的金元,將大概的情況跟他說了一遍,最後鄭重的懇求金元,讓她檢驗劉氏的屍身。
金元開始自然是不同意的,但架不住金子的勸說。
今日在場的丫鬟小廝,幾乎都已經看到了棺木中劉氏那具不腐的屍身,若是他們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將今日所見說出去,在謠言特有的色彩渲染下,事情的真相就會被鬼神化。連金子之前行仵作一事都能被渲染成鬼神附體,那劉氏屍身不腐,又要被打上怎樣的標籤呢?
金子跟金元說了一個問題,劉氏的屍身之所以不腐,極有可能跟她死亡的真相有關係。
金元一直都以爲劉氏是死於難產後遺症,他根本不曾對劉氏的死因做過其他猜想,此刻金子提出來這個大膽的猜測,不由讓金元驚訝萬分。
難道雲兒的死因真的有異麼?
金元沉吟了半晌,在心中進行了一番強烈的思想鬥爭,最後終於同意金子的要求,將劉氏的屍體運出地穴,由閨女親自檢查她母親的屍表。
得到金元的允許,金子真的很高興,也很激動。
這對於古人來說,委實是個艱難的、不容易的決定!
金子在隨行的小廝中挑選了幾名身強力壯的,讓他們準備好繩索和粗木杆,一會兒讓金昊欽和阿海在地穴中將棺木用繩索套好,再讓地穴上方的小廝齊心協力將棺木用抽繩的方式抬上來。
一場祭拜被突如其來的意外徹底改變了……
約莫過了兩刻鐘,劉氏的棺木便離開了地穴,被小廝們穩穩地安放在楊柳樹腳下。
樁媽媽腳步踉蹌的撲過來,悲痛的喊了一聲夫人,雙手抓着棺木的邊緣,哭得聲嘶力竭。
參與抬棺木的小廝們面色惶惶,他們還從未乾過這種事情,也從未見過一個死了十三年的人,還能保持着原來的模樣,這簡直就是駭人聽聞啊。
金子讓笑笑給每個人發了一吊錢,並囑咐他們在事情沒有調查清楚前,她不想聽到有任何的風言風語外傳,如有違者,決不輕饒。
小廝們都諾諾的應承下來,絕不會多嘴多舌。
金子走到棺木旁,安慰了哭得癱軟的樁媽媽幾句,便讓笑笑幫着她將帕子套在手上,充當臨時手套。帕子沒有手套來得方便,但此刻又沒有帶着工具箱,只能將就一下了。
她側開身子,撣去棺木邊上的浮土,陽光透過楊柳殘枝照射下來,在屍體裸露的肌膚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澤。
屍體的毛髮已經化成了灰,但從堆積的形狀上看,依稀可辨當時下葬時盤的是端莊的朝鳳髻,鬢髮上有珠花,色彩已經變得暗沉,腦後攢着簪子,簪子通體烏黑,但依然可以辨別出它白銀的質地。
金子用包着手帕的手將簪子捻了起來,細看了幾眼後,交給捧着托盤站在邊上的笑笑。
阿海也凝神觀察着,一面看着金子手上的動作,一面猜測這劉氏夫人屍身不腐的可能。
金子神色肅穆雙手合十朝劉氏的屍體躬身一拜,哽聲道:“母親,擾您安寧了,請原諒兒的不孝!”
她說完,額頭貼着地面,磕了三下。
金昊欽的衣袍沾滿了黃土,臉上淚痕未乾,看上去十分狼狽。他站在一旁,也跟着跪下去,悲切道:“母親,您若在天有靈,就保佑我們,讓我們爲您找出真正的死因……”
“母親會保佑我們的!”金子回頭看了金昊欽一眼,又瞟了瞟不遠處樹叢下脫力般癱坐着的金元,淡淡道:“母親的屍體,將會告訴我們真相!”
金昊欽重重的點點頭,堅定的眼神中,充滿着期待的神采。
金子小心翼翼的將劉氏的手臂上的廣袖捲起,露出了一條細長的臂膀。金子仔細地掃了一眼劉氏裸露在外面的肌膚,手臂上和麪容上的肌膚一致,通體呈現出一種皮革的質感和顏色。她用手輕輕的壓了壓皮肉,觸感稍硬,像是按在風雞或者臘肉上面的感覺。
在正常的情況下,人體死亡之後體溫會在兩小時左右下降,屍體會出現屍斑和腐敗綠斑等現象,法醫通常便是根據這些來推斷死者的死亡時間。人死後的二十四小時屬於早期屍體現象,早期的屍體現象主要是體溫下降,屍冷,然後出現屍僵。
屍體的屍溫下降,跟死亡時的氣候環境和死因有很大的關係,屍溫的下降,有的快一些有的則慢一些。
金子不知道劉氏當時死亡的情況怎麼樣,遂回頭問樁媽媽道:“樁媽媽,你還記不記得母親當時走的情況是如何的?”
問起這個問題,樁媽媽再一次淚如泉湧,嗚咽得收不住聲。
“媽媽,我知道讓你再一次回憶當時的情況,有些殘忍,你很難過,但是母親離世時的情況對於查清楚她死因的真相非常重要,媽媽,堅強一點兒,告訴我當時的情況怎麼樣……”
金子神色燦亮,一雙琥珀色的眸子靈動的流轉着,面色肅然,讓樁媽媽有一瞬間的恍惚。
那雙眼睛,那張面容與記憶中的輪廓緩緩重合,彷彿夫人就站在她面前,柔聲喚她:“阿樁……”
樁媽媽抬手擦乾淚水,點頭道:“夫人彌留那幾天,先是說不舒服,那時候她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連流質的湯羹都喫不下去了,只能喝下一點兒水。當時老爺也有請郎中來給夫人看病,熬了藥,可那些藥在夫人胃裏站不住,纔剛喂下去,轉頭就吐了,幾次都這樣,連黃膽水都吐了出來,還開始腹瀉。我們一干子伺候的人都嚇壞了,老爺也不敢再給夫人喝藥了,就那樣熬了幾天。”
“老奴記得夫人走的那天,讓老奴帶着欽哥兒還有娘子你去榻前讓她看看,她已經沒有力氣多說話了,只是看着你們流眼淚。到了傍晚的時候,她說累了,要睡一覺,那時候老奴就已經有些預感了……”
金昊欽似乎對那時候的情景還有些記憶,他揚起頭,將眼眶中的淚水逼了回去,插嘴道:“傍晚母親應該就已經走了,可她的體溫降得慢,阿兄那時候真的以爲,母親只是睡着了而已。”
金子點點頭,又問了樁媽媽何時將母親下葬的。
樁媽媽回憶了一下,開口道:“就如阿郎說的,我們一直以爲夫人只是睡了,因爲第二天老奴去看夫人的時候,發現夫人十指的指尖變成紅色,血沒有凝固。老奴當時拉着夫人的手喚她的時候,曾看到一個奇怪的現象。”
不等金子和金昊欽發問,樁媽媽便續道:“老奴看到夫人的手臂有紅色的東西在流動!”
金子仔細回味着樁媽媽的話,劉氏死後的第二天,她的體溫下降很忙,而且血液並沒有凝固,形成屍僵。從樁媽媽可以拉起劉氏的手以及皮下表層肉眼可見的紅色液體都在說明着一個奇怪的問題。
而造成這個奇怪現象的發生,很可能就是劉氏死亡的真正原因。
“雖然夫人一直像是睡着了那般躺着,但老爺隱約也感知到夫人其實已經走了,老爺守着夫人,直到第三天的時候,發現夫人的身體開始膨脹了起來,才吩咐府中開始張羅夫人的斂葬事宜。”樁媽媽說道。
金子再一次查看了一下劉氏的屍身,這種異常屍體現象,在法醫學上比較常見的是乾屍。
乾屍在古往今來各種屍體現象中,是比較常見的一種,在我國西北部地區,就出土過很多具乾屍,這些乾屍是在自然環境中迅速脫水而形成的,雖然沒有經過人工處理,但西北惡劣乾燥的氣候能使人體快速失水,經過風化從而形成乾屍。
又如埃及的木乃伊也是乾屍的一種,埃及人相信人死後會有靈魂,保存完成的屍體,就是靈魂夜晚的居所,他們有複雜的人工程序,對屍體進行多道工序的處理,並對屍體塗抹填充香料,最後形成木乃伊。
但劉氏所形成的乾屍狀態卻與木乃伊不同。
金子根據樁媽媽的話依稀可以還原劉氏形成乾屍狀態的一些初步原因。
當時劉氏病重,身體十分虛弱,曾經大量的嘔吐和腹瀉,在短時間之內導致了身體水分的流失。我們知道人體死亡後,腐敗是從五臟六腑開始的,劉氏的屍身應該也曾出現過常人所存在的腐敗現象,例如指尖變紅,例如身體膨脹。若金子沒有猜錯,下葬後的劉氏,應該從指間和毛孔裏排出了大量的腐敗體液,當在體內水分的大量流失後,腐敗亦隨之停下了它該有的腳步,進而形成乾屍狀態。
金元緩過勁兒後,在一個小丫頭的攙扶下走過來。
金子簡單地將劉氏形成乾屍的大致情況以及原理跟衆人解釋了一遍,就連剛剛幫忙抬棺木的小廝也在場,所有人聽完了金子的解釋,都如釋重負的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因爲這樣才讓夫人的屍身保持不腐,若是不懂這其中的醫學原理,由着自己憑空想象,那實在是太可怕了。
還是三娘子厲害啊,難道這也是從書上學來的知識?
金元和金昊欽看着金子的目光將信將疑,但金子的解釋又的確很有道理,可以說是精準到位。眼下他們更想知道的不是金子爲何懂這些,而是造成劉氏生前種種奇怪異狀的原因。
第四百一十一章 暫放義莊
形成乾屍的原因,有多方面的元素。
有環境的因素,有個人的因素,有疾病的因素,與消化道的因素都有關係,個體的因素也不一樣,有些可以形成,有些不可以形成,尤其是劉氏下葬的這樣一個地理環境裏形成乾屍來講,是比較少見的。
單單看裝殮劉氏屍身的這副棺木就可以判斷了,這是一塊化溼地,地質潮溼,僅十三年的時間,卻能將上好的金絲楠木腐化了大半。而躺在棺木中的屍體,卻依然保持得完好無損,這解釋不通。
除非劉氏身上有一些特殊的化學物質,而正好這種特殊的化學物質能夠抗腐化,才讓屍身得以完好保存。
金子眼皮跳了跳,她陡然想起考古界的一個發現。
1985年的時候,在湖南的沅陵曾出土過一對元代夫妻的屍體。當時出土的時候,屍體的面目也是栩栩如生,皮膚依然保持着彈性,但出土後接觸到空氣,屍體就發生了一些變化,原來還有彈性的皮膚一下子就變得烏黑,醫務人員對女屍進行了解剖,結果發現她的腹腔內裝滿了水銀,而且腹腔內的臟器,保持完好。
灌水銀的做法起源於民間,在宋代時候就流行,元代時候,它也仍然用這種做法,也就是民間對古屍屍體的一種保存措施。
劉氏屍身發生這種現象,是不是也有可能是這種原因?
提出解剖的話,金子知道一定會被金元拒絕,而潛意識中,金子也不大願意對劉氏的屍身動刀子,畢竟這一刀切下去,很可能就會破壞掉這具乾屍的狀態。
只是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證明劉氏體內還有這種特殊的化學物質呢?
頭頂的太陽不知何時已經被烏雲遮擋住了,天灰濛濛的,似乎一場秋雨即將降臨。
金子覺得要解開劉氏屍身的祕密,還有很多的調查工作需要進行,或許,她需要回一趟金府,向母親生前伺候過她的人瞭解一些情況。
“父親,不如先將母親的屍體先運回義莊吧,兒會盡快找出真相,等真相大白了,咱們再重新爲母親擇日斂葬!”金子回過神來,將心中的想法暫時掩下,看着金元說道。
金元點點頭,一張白皙的面容枯皺無光,彷彿一下蒼老了十歲。
地穴崩塌,棺木殘破,石碑又被人爲掘毀,金元斷然無法安心將劉氏重新草草安葬下去。而停屍莊雖然離衙門近,但朝廷有名言規定,停屍莊停放的屍體,必須與涉案案件的人員有關,劉氏自然不能停放在那裏,也不肯定重新擡回金府,暫時放在義莊,是最好的選擇。
“看天色是要下雨了,咱們動作得快一些!”金子說道。
金昊欽應聲道好,與阿海協力將棺材蓋重新蓋上,將繩索套好,架上兩根木杆,讓小廝們過來幫忙,一道將棺木抬下山去。
金子將手上套着的帕子取下來,接過笑笑遞上來的水壺草草淨了淨手,便招呼着金元和樁媽媽一干人回去。
回去多了一副棺材,只能騰出一輛馬車裝運。
金子本來想要讓出自己的馬車,卻被金元阻止了,他吩咐小廝們將他馬車內的几榻全部搬下來,拆了後車廂,再將棺木搬了上去。金元隨後跟金昊欽一道騎馬。
既如此,金子便在笑笑的攙扶下上了自己的馬車。
她有些脫力的躺在軟榻上,疲累的閉上了雙眼。
笑笑有心勸說什麼,但見金子緊抿着嘴不言語,眉頭緊鎖,曉得她心中難過,卻只想一個人靜一靜,遂將勸慰的話又咽了回去。
樁媽媽也紅着眼,一個人呆呆的坐在窗口,望着徐徐往後退的景緻回憶着過往的種種……
……
搖搖晃晃的渡過了半個多時辰,馬車轉道拐入義莊的那條大街。
義莊,一如既往的森冷寂靜。
馬車在逼近義莊大門口的時候,驚飛起一羣在門前覓食的燕雀。
鳥兒撲棱棱的四下散開,嘰嘰喳喳的鳴叫着,似對這一羣攪了它們覓食的外來者,深感不滿。
阿海從車轅上跳下來,大步跑上石階,將義莊的大門推開。
小廝們一路走來,都出了滿頭大汗,他們抬肘擦了擦額角的汗珠,主動上前,將劉氏的棺木扶下來。
金子打起精神,從車廂內下來,跟着一衆人一起進入義莊。
阿海尋了一個相對比較僻靜的地方,將兩條長條凳安置好,指揮着小廝將棺木小心放上去,他自己則往後堂去取來一個香案,放置在棺木的下方。
“師父,你放心吧,兒會好好看護着夫人的屍身的!”阿海將一炷香點燃,遞給了金子說道。
金子抿嘴一笑,點點頭,接過香,恭敬的對着棺木拜了拜,插在香案上之後,纔回頭對阿海道:“謝謝你阿海!”
阿海有些靦腆的笑了笑,撓了撓頭皮,應道:“這是徒兒應該能做的!”
金元和金昊欽也很感激阿海的幫忙,金元甚至還掏出了銀子,讓他幫着給劉氏燒些元寶蠟燭,可阿海怎麼也不肯收下,最後金元只能作罷。
一行人先後上了香之後,便出了義莊。
金子回百草莊,金元和金昊欽也是滿身狼狽,自然是回金府盥洗換衣裳去了。
……
折騰了一個大上午,午膳時間也早已經過去了。
金子回百草莊,在青青的伺候下洗漱更衣。而樁媽媽則因情緒還沒有完全的平復,草草換了身衣裳便上榻歇一會兒去了。
笑笑只能擔負起做飯的責任,一個人在小廚房裏搗弄着。
青青提着水去了耳房,準備漿洗金子剛剛換下來的沾染着黃色泥土的素白襦裙。
金子沐浴過後,疲累感也隨之散去,她披着長髮坐在堂屋的軟榻上一邊看着書,一邊晾着頭髮。
堂屋門口的光影一暗,金子挑眉望去,正對上一雙燦亮的黑眸。
辰逸雪如塑像般挺拔修長的身影立在門外,一襲標誌性的黑袍挺如刀裁,目光如注緊緊的鎖着軟榻上如貓兒般慵懶蜷縮着的人兒,眉眼間閃過一縷疼惜的淡淡笑意。
金子用手輕輕的攏了攏耳邊的碎髮,略帶驚訝的問道:“你怎麼來了?”
他不是知道今天自己上山祭拜母親去了麼?
若是沒有發生那出意外的插曲,或許此刻他們應該是剛剛下山,然後回金府一道用膳,或者去尋一家食肆一起用午膳。
“還好嗎?”辰逸雪不緊不慢的問了一句。
沒頭沒尾的,什麼意思?
金子將書本往邊上一放,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反問道:“怎麼這麼問?”
辰逸雪在廊下褪下屐履,踩着白色的棉襪進來。
金子這才發現他手裏還提着一個黑色的釉質食盒,有淡淡的食物香味從食盒裏飄出來。
“不着急,先喫飯吧,喫完再告訴我!”辰逸雪在金子身邊坐下,一面將食盒打開,取出裏面精心烹飪的菜餚,淡淡道:“都是你喜歡的菜,裏頭有很多貴重的佐料!”
金子有些狐疑的看着他。
這傢伙怎麼知道自己還沒用午膳?他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金昊欽將山上發生的事情告訴他了?
時間對不上啊……
金子很快便推翻了這個可能。
她不想憑着想象任意猜測什麼,有什麼問題,喫完飯之後,還是坦誠問他就好,愛情最忌諱的一點就是不坦誠和猜忌。
金子看着他在案几上擺開的三道菜,柔柔一笑,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清炒藕片,入口爽脆甘甜,果然是大神出品,齒頰留香。不過沒喫到他所說的其他佐料呀。
金子將口中的食物嚥下,問道:“你在裏面下了什麼貴重的佐料啊,沒喫出來!”
辰逸雪似乎有些失望的蹙起了眉頭,輕哼了一聲,兀自拿起筷子,享受起自己做的美味佳餚。扒了幾口飯,一向食不言寢不語的辰大神忍不住還是打破沉默了。
“珞珞,你沒有用心!”
金子忍不住笑了。
這傢伙,就是小氣。
她端起茶壺倒了一杯熱茶,送到辰逸雪面前,佯裝誠摯道:“好啦,對不起啦辰大神,是小女子的錯,竟然沒有品出來您菜餚中滿滿的愛心與用心。請接受小女子真誠的歉意,我以茶代酒,向您賠罪!”
辰逸雪用倨傲的目光看着金子,似乎對她的表現十分滿意,待金子有些不耐煩的時候,才接過茶杯,舒心暢意的微微一笑。
“你是故意的!”辰逸雪戳穿金子。
金子嘿嘿一笑,剛還是還真是沒反應過來,倒是他的那說的‘用心’兩字讓她恍然領悟過來。
二人說笑了幾句,便又進入用餐狀態,偶爾說兩句話,便各自安心喫飯。
笑笑將做好的飯菜端出小廚房的時候,遠遠便看到了站在廊下守候的野天。
她疾步走過來,探着腦袋往堂屋內張望,這才發現辰郎君早送來了愛心午膳。
“野天小哥……”笑笑低聲喚了一句,見野天轉過頭來,便問道:“辰郎君怎麼知道我家娘子沒有用膳,不會是湊巧而已吧?”
野天紅着臉一笑,讓笑笑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怎麼問一個問題也臉紅?
“或許真是湊巧吧!”野天含糊道。
“哦,那我便不進去攪擾了,你守着吧,娘子有什麼吩咐了再喚我,我去屋裏叫樁媽媽出來用膳去!”笑笑道。
“好,你快去吧!”野天點頭應道。
第四百一十二章 談心
金子和辰逸雪用過午膳,笑笑便及時的送來了漱口的清水,又麻利地將几上的碗盞收拾了下去。
金子調整了一下坐姿,看着一側雍雅閒適清雋逼人的辰逸雪道:“說吧,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誰告訴你的!”
辰逸雪看了金子一眼,脣角微揚。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辰郎君,你看着辦!”金子翹着手,眼中笑意意味深長。
“其實我本來就沒打算瞞着你!”辰逸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或許你應該有所察覺了吧,我調了幾個暗衛暗中保護你的安全。”
金子神色一沉,皺着眉頭問道:“什麼時候的事?”她停了一息,想起了那時候從客棧將自己和笑笑救出來的兩個黑衣人,續問道:“從慕容公子說起鄭玉對我感興趣那時候,你就着手安排了?”
辰逸雪打了一個響指,笑意明朗,點頭道:“聰明!”
“你怎麼不跟我打聲招呼啊?”金子陡然發現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受人窺視,心裏頭就沒來由的發毛,該不會連睡覺啊,如廁這種事情都被人暗中‘保護’着吧?
“三娘你那時候執意要接近鄭玉套取證據,我就算再說什麼,你也不見得能聽得進去。爲了以防萬一,我只能這麼做。至於沒告訴你,那是爲了讓你自己有警惕性和危險意識,再一個便是讓你能更好的本色出演……”辰逸雪並沒有覺得自己這樣做不對,相反的,他認爲這樣安排,纔是最完美的。那些暗衛都是他的心腹,絕對的忠誠可信,且該保護的時候現身保護,該隱形的時候主動隱形,這完全不會對被保護的人造成生活上的不便與干擾。
他看着有些迷濛有些惱怒的金子,露出一抹大神式的笑容:倨傲、清高、淡漠。
金子忽然有一種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的感覺,她微微蹙起的黛眉又加深了幾分,別過頭,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以緩和自己的情緒。
開竅後的辰逸雪對於金女士的細微情感上的轉變也變得十分敏感,他挪着身子坐過去,手輕輕的從背後圈住金子的小蠻腰,將下巴擱在金子的肩膀上,低喃道:“我以人格保證,給你安排暗衛不是爲了其他什麼亂七八糟的不上道的緣由,我只是純粹的在乎你的人身安全。珞珞,那些暗衛就如同我的影子般伴着我成長,我是怎樣的人,那些暗衛便是怎樣的人。你不要擔心他們會造成你的任何不便。就像語兒,你以爲母親會同意她一個弱女子隻身在外經營那麼大的生意麼?”
金子回頭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辰逸雪幽幽一笑,露出細白的貝齒,續道:“語兒身邊的暗衛,比我的更多,但你能發現他們的存在麼?不能吧?”
“額,語瞳娘子每次外出,身邊也有那麼多的暗衛?”金子的神情顯然不大相信。
辰逸雪點頭,應道:“我每次出門,身邊也有很多名隱形暗衛。”
金子很難想象,怎麼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啊,他們就不會覺得不自在麼?
金子想起在現代出堪的時候,大夥兒進入監控路段,都會提起精神,畢竟在監控攝像頭下,你無意識的一舉一動都會被錄下,所以,大家便會留心,至少讓自己的行爲得體不粗鄙,堅決不會在監控攝像頭下幹挖鼻孔這樣粗俗的事情來。
這身邊如影隨形的跟着幾個暗衛,那就是彷彿無時無刻在進行着監控錄像一樣的道理啊,毫無隱私可言……
“珞珞,你放心,他們只會有眼睛,不會有嘴巴!別把他們想象得太恐怖,他們的眼睛只會看應該看的東西,除了守護之外,他們不會自作主張地做任何干擾我們生活的事情。”辰逸雪含笑道。
金子轉過身子,撅着嘴巴冷哼一聲道:“不會有嘴巴,那你消息能那麼靈通?”
“那是因爲他們知道我調派他們來保護你的初衷!”辰逸雪修長的雙手搭在金子纖瘦的肩膀上,神色鄭重而專注:“我害怕,上次的事情讓我至今依然心有餘悸。珞珞,你應該明白牽掛一個人的感覺,不管你遇到開心的事情或者難過的事情,我都希望自己能成爲第一個與你分享喜悅和承擔悲傷的那個人。當然,你完全可以放心的是暗衛並不會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因爲他們從不幹八卦的事,不然我上次也不會在這裏遇到逍遙王……”
要是暗衛事事告訴他,他怎可能放任逍遙王那個傢伙跟珞珞獨處那麼多個時辰?
辰逸雪的聲音低沉潺潺猶如高山流水,幾句話便讓金子的心變得無比柔軟。
金子在想,以後跟他相處,該不會被他喫得死死的吧?明明就是他沒徵詢自己的意見就在自己身邊安插暗衛,明明就是他行爲霸道,而自己偏偏對他這樣霸道的做法毫無抗拒的能力。
金子在心中進行了一番高層次的自我批評,但末了,心底那個小小人還冒出來一句話:只有真正愛你的人才會如此爲你考慮良多嘛,他怎麼不調派幾個暗衛去保護慕容瑾啊?
這想法冒出來後,金子不由在心中哀嚎一句:金子童鞋,看來你中了辰大神的毒,太深了,簡直……無藥可救!
金子眨了眨眼睛,想起那個來去瀟灑的逍遙王,問道:“那你說逍遙王身邊是不是也有很多隱形的暗衛?我在想他一個高高在上的王爺,不可能每次出行都只帶着阿桑一個人吧?”
辰逸雪聽金子說起龍廷軒這個人,心裏不大高興,但還是耐着性子回道:“這是自然,他走到哪兒,身邊都離不開百八十名暗衛。”
金子一頭黑線,難爲她那次在庵埠縣的時候,還勸着他回去時向衙門借調護衛隨行保護,敢情自己是淡喫蘿蔔鹹操心,杞人憂天了。
不過龍廷軒該不會跟辰逸雪一樣,也在自己身邊安插兩個暗衛吧?
想起這個問題,金子禁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怎麼了?”辰逸雪問道。
金子搖了搖頭,龍廷軒曾向自己表白的事情,她猶豫着不曉得告不告訴辰逸雪。但她又擔心龍廷軒要真在自己身邊也弄兩名暗衛,到時候會不會讓辰逸雪誤會呢?
哎,要命,真是個惱人的問題。
“說吧,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辰逸雪現學現用,看着金子的眸色清黑,脣邊還掛着淡淡的淺笑。
金子忍不住笑了,這傢伙……
“沒有,我在想逍遙王會不會閒來無聊,也在咱們身邊安插兩個暗衛!”金子拿捏着自己的言辭,將原本的我改成咱們,這樣應該辰大神應該不會敏感吧?
辰逸雪的俊臉浮現出極淺的笑,清冽的眼神帶着一絲淡漠,不緊不慢道:“英武和錦書就是他的暗衛,不過送來咱們偵探館後,便由暗轉明瞭。”
啊?
金子張大了嘴巴,心情驟然一緊,忙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辰逸雪黑眸幽深,嗓音低沉如流水:“天上會無緣無故砸餡餅嗎?只不過正好趕上饑荒,我便不在意這餡餅有什麼企圖,先拿過來填飽肚子再說了……”
金子撲哧一笑,這傢伙,說話還是這般傲慢。
不過他既然知道英武和錦書是龍廷軒的人,想必也是做了一些萬全的安排了吧?
不知爲何,看他篤定的神態,金子的心便覺得莫名的安定,或許,這就是一種有所依靠的感覺。
二人又聊了一會兒,金子便主動向他提及了今天上山祭拜母親遇到的一系列事情。
金子想起安靜躺在棺木中的那具保存完好的屍身時,內心還是忍不住有些酸澀。那是三孃的母親,可以給她庇護和關愛的母親,若不是她過早的離世,三娘或許不會患上孤獨症,她相信母親劉氏一定會給三娘一個快樂的童年,讓她像一個普通的孩童那般享受母愛,走出一角四方的天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愛一個人便會跟他/她分享心中潛藏的最爲深刻的祕密。
辰逸雪他懂三娘,他知道三孃的童年生活過得十分孤苦,就像他自己一般,那種深入骨髓的孤單的感覺,沒有經歷過的人,完全無法體會。
他用了很長一段時間讓自己漸漸忘記夢魘,走出那個禁錮束縛自己思想的世界。他深知三娘過去纏綿病榻的那十三年,也在不斷的掙扎着,努力的忘卻過去,讓自己變得堅強,走出封閉的內心的圍牆。可今天第一次上山去祭拜自己的母親,卻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她心中該有多麼難過,多麼痛苦?
辰逸雪冥黑的瞳孔微微收縮着,心隱隱揪痛……
金子蜷在軟榻上,腦袋靠在辰逸雪的肩膀上,淡淡道:“其實‘我’對母親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你知道的,母親走的時候,‘我’才四歲!”
“嗯,這是一個正常孩童的記憶水平!”辰逸雪附和道。
金子閉上眼睛,努力在記憶中尋找着關於三娘幼年時的記憶。
第四百一十三章 交心
“母親走後,便是樁媽媽帶着‘我’,阿兄被林氏從樁媽媽身邊帶走了,說要親自教養,雖然都在府中,但‘我’卻從此與阿兄天各一方,形同陌路。‘我’從出生後身子便一直不好,林氏將‘我’挪去了清風苑,說那裏僻靜,適合養病……於是‘我’便開始了長達十三年的……與世隔絕的生活!”
辰逸雪的長指輕輕的纏繞着金子垂在肩膀上的長髮,他輕輕的嗯了一聲,不忘給予一個傾聽者適當的回應。
“母親走了,似乎也帶走了這個世界的所有色彩,‘我’的生活變得空洞而蒼白。所有人似乎都忘記了清風苑裏還有這麼一個人存在着,偌大的院子裏,只有樁媽媽還有笑笑陪伴着。‘我’很害怕這種日復一日的孤單生活,每一次病倒,‘我’甚至都在迫切的渴望着母親能來將‘我’帶走。”
金子的心澀澀的,三娘每次徘徊在生死之間的記憶陡然湧了出來,畫面就像走馬燈一樣飛快的閃過,金子的鼻腔不由泛起酸楚的感覺。
這是她記憶深處的三孃的心聲啊。
金子想起她即將在三娘身上重生時的前一剎那,那個呼吸急促臉色潮紅的弱女子,帶着璀璨的笑意緩緩離開她的身軀,向她走來。
她說:“這個身子本來就是你的……你來了,我也該走了!”
金子一直想不明白,三娘爲何要對她說這一句話。
現在她明白了,那不過是三娘爲了讓自己安心接受她軀體的善意的謊言罷了。她已經不堪那樣痛苦的生活,她已經不堪那樣孤單而絕望的活着。
她想要擺脫這個世界,擺脫這具身體的束縛,她要去尋找她的母親,一個真正能將她捧在手心裏疼愛的母親……
眼淚不由自主的滑了下來。
若是三孃的母親沒有走,一切是否終將不同?
這一刻,金子越發的堅定一個信念,她要爲三娘和劉氏,討回一個公道!
金子不說話了,她怕自己再深入的挖掘記憶深處的傷疤,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會越發憎恨那些曾經給予三娘無盡傷害的人……
她輕輕的將臉埋進辰逸雪的肩窩。
一股溼熱浸透辰逸雪黑色的長袍,流進他的心窩。
辰逸雪動作輕柔的輕撫着金子的後腦,長指纏着她的青絲劃過後背。此刻他的心亦是無比的柔軟,她是如此的信任他,如此的依賴他……
“珞珞,你很棒,雖然發生了那麼不幸的事情,但你還是調整的很好,你堅強地走出來了,並且用你自己的行動告訴他們,你活得很好,很恣意。我爲你感到驕傲!”辰逸雪俯身,輕輕的吻了吻她垂在背上的長髮。
淡淡的佩蘭香氣和金子身上獨特的暖香,讓他萬分迷戀。
金子幽幽一笑,應道:“謝謝你爲我感到驕傲,以後我也會如你所說的那般,恣意的好好的活着!”
辰逸雪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也該好好的跟三娘說一說他心底的祕密了,因爲以後,她是他一輩子最親密的人,他必須做到對她毫無祕密。
辰逸雪嗯了一聲,啞聲道:“珞珞,我也有祕密要跟你分享。”
一聽到祕密二字,金子忙抬起頭,一雙琥珀色的眸子還閃爍着淚光,卻掩不住其中的好奇與迫切,問道:“是什麼祕密?”
辰逸雪抿嘴淡淡一笑,輕颳了刮她挺翹的鼻樑,淡然無緒的說道:“我曾經病了很長一段時間,或許昊欽應該跟你講過!”
“嗯!”金子點點頭。
“其實,那應該稱之爲心病!”辰逸雪看了金子一眼,長眸微眯,彷彿開始講述一個故事,而那個故事的人物,並與他無關。
“那一段時間,我一直深受夢魘折磨。夢裏出現的那些人,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爲我從沒有真正的認識過他們,熟悉是因爲他們一直主宰着我的夢境。”
金子稍稍用力的握緊他的手,安靜的傾聽着。
“……確切的說,應該是我不知道我是否曾經認識過他們!”辰逸雪聲音微微一頓,看着金子道:“我六歲以前的記憶,一片空白!”
“怎麼會?”金子有些錯愕,她知道小孩子的記憶並不完整,多半都是選擇性記憶,她自己也是從兒童時期過來的,就她個人成長經歷而言,她現在還能清楚的記得三歲時候,爸爸媽媽帶她去逛過藍月灣,因爲那時候是春天,藍月灣遍地鮮花,各種鮮豔的花朵一下就吸引了她的眼球和全部注意力,因而她的記憶便格外深刻。
像辰逸雪這種高智商的人,不可能沒有兒時的記憶,特別是古代的小孩都早熟。
六歲前記憶一片空白,難道是發生過什麼特大的事故,讓他受不住刺激,選擇性失憶了?
“母親說我六歲那年落水,險些溺亡,救上來之後高燒不斷,腦子燒壞了,醒來後便忘了前塵往事!”辰逸雪風輕雲淡的說道。
金子點點頭,這個解釋很有道理,不過高燒燒壞腦子,這點兒金子不大認同。她還沒有聽說過高燒只燒掉記憶沒有燒掉智力的說法……
“醒來後,我便覺得很沒有安全感,漸漸地,我就跟你一樣!”辰逸雪眼中含着極淡的笑意:“變得自閉,整日與孤獨爲伴!”
金子瞪了他一眼。
我纔不自閉呢!
“後來,那可怕的夢魘便纏上了我,漸漸的越演越烈,形成了語兒所說的……惡循環!”辰逸雪沉沉的吐了一口氣,笑道:“不過我現在已經慢慢走出來了,只用了一年半的時間!”
金子額了一聲,傲慢的辰大神是在向自己炫耀得瑟麼?
三娘走出內心的圍牆歷時十三年(其實走出來的那個是重生後的金子),而他同樣在傷病夢魘的折磨下,只用了一年半時間就打敗心魔,走了出來。
他是想說相比之下,他的內心抗壓能力更強大麼?
這個倨傲的傢伙……
不過在沒有心理醫生引導的古代,能通過自身的調整與排解,走出心中陰霾的人,的確是需要驚人的毅力和一顆強大的內心去堅持和支撐的。這一點,辰逸雪無疑做得極好,只有能夠徹底釋然,徹底放下的人,才能如此坦然的說起自己的過去和曾經經受的種種苦難。
因爲那是埋在心底深處的,最不願爲人知的傷口,再一次挑開傷疤,撕裂傷痕,不是爲了遺忘曾經的痛楚,而是爲了從根源處徹底癒合,只有內心真正的堅強了,纔可以無所畏懼的更好的活着。
“逸雪,你也很棒!”金子第一次輕喚着他的名字,眸色幽深的看着他,給與他最高的評價!
辰逸雪抿嘴一笑,低頭在金子額頭落下一吻。
“過去的不幸不是選擇遺忘就可以當做不存在,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最佳方式,我們應該學會坦然接受,然後狠狠的跟過往的一切大吼一聲滾蛋,然後開始新的生活,展望未來……”金子低聲說道。
辰逸雪認同的點點頭,笑道:“那接下來我們應該做的事情就是將你母親的真正死因調查清楚,只有越過這道坎,你完全放下了,才能真正跟過去說滾蛋……”
金子哈哈大笑了起來,隨着這笑聲,胸中的悒鬱也隨之煙消雲淡。
她和辰逸雪都是有故事的人,或許更能理解彼此,更能珍惜彼此。
前路漫漫,有一個知心的人與你同行,攜手與你走過一生,與你一起慢慢變老,是件幸福且浪漫的事情!
她收拾好情緒,將心中猜測的有可能造成劉氏屍身不腐的可能性跟辰逸雪說了一遍。
“珞珞你的意思是,你母親極有可能也是水銀中毒?”辰逸雪低頭凝視着她。
金子頷首,抬手撩了一下已經晾乾的頭髮,動作十分隨意,卻有說不出的魅惑誘人。
“我不知道這裏有沒有這種做法,但據我所知,灌水銀可以對屍體起到很好的防腐措施。但這個量也有一定的要求,水銀太少的話,並不能完全阻擋機體腐敗的腳步。現在我想不明白的一點,就是我母親體內怎麼會有水銀這種物質,她又是在什麼情況下被灌水銀的?”金子眯着眼睛,在腦中回憶着樁媽媽說過的話。
假設那個投毒的人是林氏,她一個深閨婦人,是如何知道利用水銀害人的,又是如何獲得水銀的?
她是通過什麼方式投毒的?
劉氏身邊也有照顧起居的心腹,她要下手,並非易事。
辰逸雪也低頭沉思了起來,他對水銀有一定的瞭解,水銀含有劇毒,一旦攝入過量的話,便會立即毒發身亡。劉氏已經故去十三年,金元作爲劉氏的丈夫,一直不曾懷疑妻子的真正死因,這說明了一個問題,那便是劉氏在生命的終結前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異狀出現,至少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不曾出現深中毒的反應,不然,絕不可能逃過大夫的眼睛。
不過這也不能排除大夫有被人刻意買通的原因。
“要深入的調查,便要從當年伺候你母親的那些人入手。”辰逸雪說道。
金子應了一聲是,開口道:“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問了樁媽媽,母親走後,林氏便順理成章的接管了內宅的所有庶務,我聽說她以未免勾起父親傷心回憶的藉口,將曾經伺候過母親的所有僕婦丫鬟,都打發出了金府。掌事娘子也全部進行換血,她這麼做現在想來,也有欲蓋彌彰的嫌疑……”
“晚上你問問樁媽媽有關當年貼身伺候你母親的都有些什麼人,將名單交給我,我來着手調查!”辰逸雪沉聲說道。
金子看着他,嫣然一笑,“逸雪,謝謝你!”
辰逸雪長手一捲,擁住她,脣角微勾,低喃道:“很好聽,再喚一遍!”
“什麼?”
“我的名字啊,快點兒再喚一遍,不,多喚幾遍……”
金子:“……”
第四百一十四章 風平
兩人討論了劉氏的調查方向後又說了一會兒偵探館的事情。
既然英武和錦書都是龍廷軒的人,那也就是說偵探館的事情,他也是知根知底的。
金子倒吸了一口冷氣,看了辰逸雪一眼,又從記憶中挖出逍遙王那僞裝得極完美的外表,狠狠地鄙視了一番。
真是對這表兄弟倆作的功夫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明明都是知道對方的底細,表面上卻裝得若無其事,這讓一向神經大條的金子童鞋有些扛不住。
金子拄着腦袋,露出一抹自嘲的淺笑。
“怎麼了?”辰逸雪一邊玩着她的頭髮,一邊問道。
“難爲我之前擔心偵探館曝光,鬼鬼祟祟地躲進仁善堂扮潛伏,現在想想啊,最傻的那個人就是我了……”金子怒瞪着辰逸雪,咬牙切齒的說道。
辰逸雪朗聲大笑了起來,撥弄着金子的髮絲,長指繞着髮梢往上捲起,如緞的青絲將手指層層包圍住,而後又迅速的放開,髮絲如墨花般綻放,在空氣中打着旋兒,重複着束起又散開的動作。
要命,辰大神要不要這麼幼稚啊?
多大的人了,還玩頭髮!
“頭髮很好玩嗎?”金子瞪了他一眼。
“嗯,挺好玩的……”辰逸雪說完,似乎來了興致,挪着身子坐到金子身後,用指節輕輕的梳理着金子的墨髮,笑道:“珞珞,我幫你綰青絲吧!”
金子還沒反應過來,他便已經將她耳邊的碎髮往後攏,開始認真的梳理起來。
辰逸雪的指尖微涼,指腹摩擦着頭皮,力道適中,讓金子舒服得想要睡過去。
她閉着眼睛享受着這一刻的靜謐與甜蜜。
綰青絲,挽情思。
這樣的意境,真好!
只是不知道辰大神的手藝如何,一會兒睜開眼睛,會不會給她來個大大的‘驚喜’?
金子抿嘴微微一笑,算了,由着他折騰吧,就算是驚嚇,也認了!
辰逸雪的鬢髮一向是自己打理的,梳理男子的髮髻對他而言,沒有一絲難度,但女子的髮髻,他還沒有嘗試過。記得語兒小的時候,起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羊角梳跑到他的房間裏,纏着大哥哥給她梳頭。
其實辰逸雪綁的丫髻並不好看,辰語瞳多半是貪戀他冰涼指腹按摩頭皮時那種舒服的感覺。
金子雙眸緊閉着,嘴角噙着淺笑,迷迷糊糊間,似聽到辰逸雪在她耳邊低喃道:“珞珞,我會爲你綰一輩子青絲……”
金子脣邊的笑意如花兒一般綻放,她嗯了一聲,應道:“那你可要好好練習手藝,本娘子可不想頂着一個鳥巢出去!”
“珞珞你可以質疑任何人的智商,卻決不能質疑我的,就算是第一次梳理女子髮髻,但憑着我超強的觀察能力,這髮髻絕對不難看,而且以後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辰逸雪低沉的嗓音滑過耳際,金子不必睜開眼睛看他,也知道他此刻的神態定然是傲慢無比的。
將眼睛長在頭頂的辰大神,光想象,便覺得可愛!
過了須臾,廊下傳來野天輕輕的咳嗽聲。
金子忙睜開眼睛,抬眸望向門口。
樁媽媽正有些尷尬的垂下頭,而她身側的金昊欽正微微張大了嘴巴,一雙眸子灼灼燦亮,在金子和辰逸雪二人之間無聲流轉着。
好傢伙,看樣子是將他妹妹拿下了?
行啊,一向不知情愛爲何物的人,沒想到一朝開竅了,而他一旦開起竅來,那是不開則已,一開驚人。
簡直就是神人!
金昊欽想了想,覺得以後若是自己也遇到一個心儀的女子,絕對有必要向辰逸雪好好討教討教……
不過,此刻他是不是來得有些不合時宜?
但既然都到門口了,斷沒有轉身就走的道理。
金昊欽清了清嗓子,臉上漾開溫和的笑意,褪下翹頭履,踩着棉襪神色淡然的步入室內。
“逸雪也在啊!”金昊欽在案几便的蒲團跽坐下來,瞟了一眼俊臉陰測測的辰逸雪,順手抄起几上的茶杯,大口灌了下去。
辰逸雪整了整長袍,淡淡的說道:“那是我喝過的!”
金昊欽乾笑了一聲,應道:“沒事,我不嫌棄這杯上沾了你的口水!”
“在下嫌棄!”辰逸雪面無表情的說道。
金昊欽拉下了臉,有瞬間石化的趨向。
金子掩下笑意,伸手探了探几上的茶盞,茶水都已經涼了。
樁媽媽躬身走進來,伸手接過金子手中的茶壺,低聲道:“老奴去重新煮一壺熱茶送過來!”
金昊欽咧嘴一笑,“有勞樁媽媽了!”
樁媽媽道了一聲不必客氣,便捧着茶壺下去了。金子看金昊欽和辰逸雪彼此露出意味深長的目光,空氣中微微有膠着的氣息在升騰着,感覺坐在這兒渾身不自在,便主動給他們倆騰地,起身道:“你們聊着,我去換身衣裳!”
金子大步回了房間,第一件事便是走到妝臺前去看看自己被辰逸雪折騰成啥樣了。
鏡中之人,挽着一個低矮的蝶髻,頭髮上沒有任何的束帶,只用自身的髮絲完成一個扣結,呈蝴蝶狀,有點兒類似她當初在毓秀莊匆匆盤的那個韓國盤發。金子露出了微訝的淺笑,辰大神果然沒有誇下海口,他的確是觀之入微,不僅模仿能力極好,可操作性也挺強!
她想起之前辰逸雪送的兩支桃木簪子,便興致匆匆的打開妝奩,取出裏面用錦布細細纏着的盒子。
金子小心翼翼的打開盒子,纖長的手指撫過打磨得精緻油亮的桃木簪,對着鏡子,斜斜的將簪子插在髮髻上。
“唔,感覺還不錯!”金子站在鏡子前轉了轉身子。
“娘子……”外廂傳來了樁媽媽的輕喚聲。
金子的心跳有些不穩,彷彿做了壞事的孩子面臨被抓包的窘境,忙伸手將頭上的簪子飛快的取下來,慌里慌張的裝進錦盒,送回妝奩裏放好。她深吸了一口氣,最後佯裝若無其事的開口回道:“媽媽進來吧,正好我有事要問問你!”
樁媽媽剛剛看到了辰逸雪坐在娘子身後專注挽着髮絲的情景,說實話,她也被那一幕震撼了。
她本想尋個機會跟金子好好談談。
經過這陣子的觀察,樁媽媽能肯定辰郎君對娘子的的確確是真心的。相較於逍遙王那更加遙不可及的尊貴身份,辰郎君無疑真實一些。樁媽媽雖然只是一個躲在內宅裏料理庶務的僕婦,但她出身劉氏大族,也是見過一些世面的人,皇親貴胄的那些內院比一般的氏族內院更加複雜,婦人間的各種爭鬥更是層出不窮防不勝防,那樣的生活,並不適合娘子。
樁媽媽的意思是,若是辰郎君當真對娘子有意,不如私下跟他通通氣兒,畢竟孤男寡女這樣處着,傳出去對娘子的閨譽不好,倒不如將事情提到明面上講清楚了。若是辰府能接受這門門第略有些懸殊的親事,那便按照正經的三書六禮提親下聘,光明正大的將娘子迎娶進門。
不過此刻娘子說正好有事情要問她,樁媽媽只好暫時將心中的想法掩了下去。
“娘子要問什麼?”樁媽媽挑開帷幔走近來,笑問道。
金子斂了斂神,開口問道:“媽媽,你仔細回憶一下,當初貼身伺候我母親的,都有些什麼人,她們叫什麼名字,可曾記得林氏將她們打發出府後,她們去了哪裏?”
……
雖然說隨行上山祭拜的小廝和丫鬟都被下了嚴令,在事情的真相未查明之前不許將夫人劉氏屍身不腐的事情亂傳出去,但紙終究保包不住火。
金元和金昊欽一身狼狽地回到府中,而且山祭用的物品都一分未動地盡數運了回來,這讓府中上上下下的很多人,都充滿了疑惑。
命人掘松碑石的宋姨娘從金元父子出發後,便一直在緊張的等待着消息。
她原本想金元和金昊欽父子倆上山發現劉氏的石碑被毀後,回來一定會發一場雷霆大怒。而第一個被衆人懷疑的對象一定是最近與三娘子關系交惡的林氏。
金妍珠被劉氏的女兒金瓔珞用藥毀容,林氏有絕對的嫌疑和動機去掘了劉氏的墓碑出氣。
這計劃本來就是貪一個順利成章啊,怎麼金元和金昊欽父子倆狼狽地回來了,卻一個字也不曾提起?
宋姨娘在屋內來回踱着步子,連五郎榮哥兒吵着鬧着要姨娘陪他玩都無暇顧及。
宋姨娘喊了奶媽進屋,讓她將五郎抱出去。
五郎在奶媽懷裏鬧騰着哭喊了幾句,最後還是被奶媽哄着說去院子玩躲貓貓,才收住了哭聲。
宋姨娘有些焦慮地喝了一口茶,喚了隨身伺候的丫頭進來,問道:“老爺回來後,可有去梧桐苑?”
小丫頭搖搖頭,壓低聲音說道:“姨娘,奴婢打聽過了,老爺回來後便讓人伺候着沐浴更衣,隨後便一個人去了書房,膳食還是送到書房去的,到現在,人也沒有出書房半步,並不曾往梧桐苑去!”
宋姨娘皺起了眉頭,老爺的反應,是不是有些異常啊?
她尋思着是不是找個藉口去書房那邊探探消息……
第四百一十五章 尋人
梧桐苑那邊,林氏正端然跽坐在軟榻上,看着對面蒲團上跪坐的馮媽媽,無緒的面容陡然閃過一絲厲色。
染着蔻丹的手指扣緊了手中的杯盞,她努力掩下要將茶杯砸出去的衝動,咬牙問道:“除了那賤人的石碑被毀之外,可還有其他事情發生?”
馮媽媽小心的抬眸看了林氏一眼,搖頭道:“今日上山隨行的人顯然都被下令封口了,若不是那小廝的老子娘跟老奴還算有些交情,他也不會將那位石碑被毀的事情告訴老奴。不過他也只透露這一點,別的卻是一個字也不肯再說了……”
林氏冷笑了一聲,將茶杯放几上一放,好不避忌的當着馮媽媽的面兒撫掌,哈哈笑道:“好啊,這是天有眼,讓雷劈了那賤人的墓。阿馮啊,這是天要絕她,天要讓她死無葬身之地啊!”
馮媽媽畢竟沒有像林氏與劉氏那般有着過不去的怨懟,她此刻沒有半點兒輕鬆的感覺,這事兒來得這般巧合,讓老爺怎麼想?
就算先夫人劉氏的墓碑,真是被雷電擊毀的,可偏偏在這個時候發生。老爺本就因爲四娘聯合嚴家娘子陷害三娘子,還有最近纔剛剛平息下去的謠言與夫人離了心,險些將夫人休棄,這時候出了這碼事,對夫人而言,是大大的不利啊。
夫人這個時候還表現得如此開心,難道真是隻圖一時爽快麼?
“夫人……”馮媽媽忙喚了一句,啞聲勸道:“夫人,小心隔牆有耳啊。老爺回來了,雖然嘴上沒有說什麼,但心底指不定對夫人有多深的猜忌呢,若是再讓有心人到他面前搬弄是非,那可就……”
馮媽媽話音還未完,便被林氏冷笑一聲打斷了。
林氏鳳眸如電,凌厲地掃過馮媽媽的面容,而馮媽媽彷彿無法承受,忙斂容低下頭。
“阿馮,你說隔牆有耳,這話沒說錯,你說他嘴上什麼也沒說,心底卻不定對我怎麼猜忌,這話更沒有錯。連你都知道的道理,我又如何會不知?”林氏凝着馮媽媽,眼中的笑意冰冷徹骨。
“我如今就算不說什麼,不做什麼,也得讓他猜忌不是?”林氏咬住下脣,因用勁兒過度,下脣生生被她逼出了殷紅的血滴。她沉吟了一息,續道:“我明明就是恨她,這個時候就該表現得高興,就該表現得暢快,那纔是我的真性情!”
馮媽媽猛地抬頭,她眼中升騰起一絲水霧,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過來。
夫人如此做,纔是正確的,纔是睿智的啊!
夫人若是當什麼都不知道,那纔會讓老爺猜忌更深,這事兒就算不是夫人所爲,他們也會主觀地認爲是夫人乾的,而夫人便是因爲心虛,才連吭一聲都不敢。
而相反的,夫人表現得暢快了,他們反而要好好的思紂一下,看看其中究竟有沒有誤會,是不是一葉障目受人矇蔽?因爲沒有人膽敢如此明目張膽的幹壞事,還恨不得昭告天下這結果有多麼的讓她滿意!
馮媽媽深覺愧疚,她看着林氏,俯首施了一禮,恭聲道:“還是夫人思慮周全,老奴真是目光短淺,不及夫人的十分之一!”
恭維的話,林氏現在聽不進去,她坐正身子,沉着臉道:“現在不是說這些好聽話的時候,阿馮,不瞞你說,老爺和欽哥兒回來後,我便覺得心神有些不寧。這事兒既然在內宅打聽不出什麼,那邊派人出去一趟,好好查一查,我要知道這事兒是誰在背後搞鬼。她的意圖如此明顯,誰不知道我跟劉氏母女現在是水火不容,她墓碑被毀,我就是第一個被懷疑的作惡之人。”
馮媽媽點點頭,應了一聲是。
林氏雖然沒有直接點名那個她是誰,但馮媽媽也能猜出一二。這就跟以前劉氏與夫人之爭一樣,夫人要是因這事情受累被休棄的話,誰是最大的得益者,誰就是最有可能在背後搞鬼的人。
馮媽媽起身緩步出了梧桐苑,她一手揉了揉有些痠痛的腰身,一手放在額前,擋住頭頂刺目的光線。
路過的秋霜院的時候,馮媽媽停住了腳步。
秋霜院裏亦如往日般寧靜,連個伺候的小丫頭都看不到,偌大的院子裏,只有斜飛的檐角在地上倒映着黑黢黢的一片,彷彿伺伏等待獵物的巨獸。
馮媽媽微訝的張了張嘴,還真是人不可貌相,沒看出來她也敢有這種心思……
……
樁媽媽將當年伺候劉氏的貼身僕婦和丫頭名字都告訴了金子,但他們在劉氏病故後便被急急地打發出府,而後她們的去向如何,又上哪兒當差,樁媽媽便是一概不知了。
金子拿着這份名單發了一會兒呆,單靠這些名字要將人從茫茫人海中找出來,談何容易?
金子覺得這任務實在是有些艱鉅。
辰逸雪接過金子遞上來的名單後,只淡淡的瞟了一眼,便將之收入袖袋。他將交疊的腿優雅的放下,起身整了整衣袍,對金昊欽招呼道:“走吧,一起研究研究,怎麼撈人!”
金昊欽微微怔神,撈人?
他也不是蠢材,這詞在腦中過濾一遍後,他便明白過來了。
時隔多年,很多事情,已然物是人非,想要再將她們尋出來,那簡直就是大海撈針啊。
金昊欽起身,跟着辰逸雪走出百草莊。
“逸雪,你有什麼辦法麼?”金昊欽的眉頭緊緊的擰在一起,在眉心處形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辦法不是沒有,我之所以叫你一塊兒出來,就是要你回去問問金大人的意思!”辰逸雪不緊不慢的說道。
金昊欽被吊起了胃口,這廝腦袋的確好用啊,才一會兒功夫,就已經想出了辦法。
“哦,快說說,你打算怎麼做?”金昊欽催促道。
辰逸雪的笑容柔和而優雅,眉眼在日光下燦然生輝。他揚手讓野天打開車簾,躬身上了馬車,懶懶道:“進來再說!”
金昊欽動作迅速的鑽了進去,馬車一陣晃盪。
“你就不能對我的馬車……溫柔點兒?”辰逸雪瞥了金昊欽一眼,語氣涼涼的。
金昊欽是個糙漢子,纔不管這些,大喇喇的往榻上一躺,急切的問道:“胃口都被吊到嗓子眼了,還讓人怎麼有耐心溫柔?”
站在車轅下的野天被憋出了笑,金護衛這話兒,很容易讓人想偏了……
辰逸雪好笑的搖了搖頭,從袖袋裏取出剛剛金子遞給他的那份名單,修長的手指指着最前面的幾個人名,說道:“樁媽媽羅列了那麼多個人,其實也不必都細找,只要找這前面的三個和後面的三個便可以了。”
“爲何是前面的三個和後面的三個?”金昊欽不解的問道。
辰逸雪調整了一下姿勢,跟腦袋不靈光的人講話,就是有些費勁兒。
他在想,若是現在坐他對面的那個人是珞珞或者語兒的話,定能立即反應過來。
沒辦法,這就是智商的差距啊,沒藥醫的!
“我問你,讓你回憶一下你身邊貼身伺候的人時,你是如何開始回憶的?”辰逸雪耐着性子問道。
金昊欽這下明白了,眼睛燃起一絲晶亮的融光,應道:“從最倚重最得力的開始,依次往後……”
辰逸雪點頭,總算有點進步。
“所以,樁媽媽這個名單的前面三位,定然是你母親當年比較倚重的!”辰逸雪道。
“嗯,你說的有道理,但你找後面的那三位作甚?”金昊欽又再次表現出他該有的傻氣。
辰逸雪吐了一口氣,搖頭道:“很遺憾,昊欽,你是真的沒得救了!”
金昊欽一臉尷尬,他不是真的那麼笨的人吧?他只是有些依賴聰明人而已……
“你母親因生三娘而難產,之後身體就不大好,長年累月的喝藥調理身體,而煮藥漿洗這些灑掃活計,一般都是粗使婆子在做,你說若是有人想要在你母親的藥鍋裏動點什麼手腳,加點兒料的話,會從誰那裏入手?”辰逸雪清亮如水的眸子落在金昊欽臉上,笑容如春風一般柔和,沐浴人心。
金昊欽的心怦怦跳着,不僅是因爲辰逸雪對找後三位僕人的解釋,更是因爲他對於那三人有可能曾經受人指使,做出背叛母親,戕害母親這種無恥行爲的震撼。
事實是不是如此呢?
那個傷害生身母親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她?
金昊欽此刻的心情十分的複雜,複雜到他想要再一次逃避,永遠不去面對……
他靜靜的沉了幾息,努力調整了一下情緒,啞聲問道:“我已經知道了你的意思,這些人裏頭,只需要找前三位和後三位。但就算只找六個人,也有很大的難度,你打算怎麼做?”
“這就需要徵得大人的同意了。”辰逸雪頓了頓,沉聲道:“我的意思是讓大人出個告示,雖然有公器私用的嫌疑,但這無疑是最便捷的一個方式。告示上的內容大致就說山祭之後,再次整理了已故先夫人劉氏的遺物,發現殘留着一個封存的箱子,還有一封夫人留下的遺信,信中夫人感念告示上那六個爲她兢兢業業悉心照料的僕從,留了一些珍藏的物事給她們當做念想,念及此乃夫人遺願,所以請告示榜上提及的那幾人儘快到衙門報到,領取先夫人留給她們的遺物!”
第四百一十六章 趣聞
金昊欽認同的點點頭,這的確是一個很好的辦法。
“不過在此之前,我們還需要做的一點兒就是依葫蘆畫瓢,讓先夫人留有遺物給那些僕從的事情傳起來。”辰逸雪淡淡的補充一句。
依葫蘆畫瓢?
那葫蘆指的是妍珠買通乞丐散播三娘行仵作之事的謠言麼?
想起這事情,金昊欽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但他旋即告訴自己,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逸雪,你的考慮的確很周詳,畢竟那些人若是處在內宅當差的話,極少有出門看到告示的機會。而先製造輿論,引起熱議,卻是一個極好的引起關注的方式。”金昊欽臉上的陰霾漸次散去,露出了朗爽的笑意。
辰逸雪修長的黑眸澄亮,帶着似有若無的笑意,“但這個輿論事關先夫人,昊欽你定然做不得主,你還是回去好好問問大人的意思吧,若是大人不同意,咱們便只能再想其他的辦法!”
金昊欽嗯了一聲,辰逸雪的話有道理,雖然這些年父親總是很少提及母親,但他知道,母親在父親心中的地位,無人可以替代。製造輿論的話,關於母親的種種事蹟,定然也會被人重新說起,難保有些喜歡搬弄是非嚼舌頭的無聊人士又將母親早亡的原因與之前流傳的關於三娘不祥的事情拼湊在一起。這不是父親樂意看到的,而金昊欽也會擔心這樣的結果會對三娘造成二次傷害……
“好,我回去便好好跟父親商量商量!”金昊欽回道。
辰逸雪慵懶地倚在軟榻上,閉上眼睛直接道:“那好,慢走不送!”
金昊欽愣了一下,問道:“什麼意思啊逸雪?你讓我下車?”
辰逸雪露出幽幽淺笑,低沉醇厚的嗓音沒有半點起伏:“我回辰莊,你回金府,咱們並不同路!”
……
辰逸雪回辰莊後便讓野天傳書給英武和錦書,讓他們去辰莊一趟。
雖然剛剛他對金昊欽的說的是一個辦法,但畢竟時隔十三年,那些僕從離開金府後是否依然留在桃源縣並不能完全百分百的肯定,所以,調查他們的去向問題,還是很有必要的,不然戲臺子搭好了,唱角沒有到位,一切都是白搭。
野天有些遲疑的問了辰逸雪一句:“郎君,您不是知道英武和錦書是逍遙王的人麼?怎麼還要用他們呢?”
“明面上過得去就行了,裏子如何大家心照不宣。既然他擺了人在我偵探館,不物盡其用,那不是浪費了麼?”辰逸雪微微一笑應道。
野天也覺得郎君言之有理,表面上那層窗戶紙不捅破就成了,既然大家都要揣着明白裝糊塗,那何不繼續用着?放着大好的資源不利用,那纔是傻瓜呢!
……
夜幕降臨,幽藍的天際浮現出零星。
龍廷軒一襲單薄的白袍,伏在案几邊上,燭火的光暈將他修長的身影在牆面上拉長。
他晃了晃手臂,燭火跟着微微搖曳,提筆在一本摺子上勾畫了一下,隨後,將批閱好的摺子扔到案几前面的地板上。
龍廷軒有些疲倦地伸了一下懶腰,擱下筆,捏了捏眉心,感覺這按察使一職當得,真是有夠累的。
由於身奉皇命的逍遙王按察使大人在江南道視察,因而臨近州府縣城的一些疑難案件,都送過來請示逍遙王批閱。這是作爲一名按察使應該承擔的責任,龍廷軒就算再不願意處理這些問題,也不得不騰出時間來看這些枯燥的公文。
阿桑奉着香茗進書房,看到屋內東一本西一本的扔着摺子,嘴角不由抽了抽。
他將熱茶湯送到龍廷軒面前,又急急繞到屏風後面,取了一件緞衣披在他身上,唸叨道:“少主,一場秋雨一場涼啊,你怎穿得這麼單薄?萬一着涼了,可是老奴的大過啊!”
龍廷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吐了一口氣應道:“別說得本王像個娘們似的弱不禁風!”
阿桑掩嘴一笑,低聲道:“老奴可沒這麼說!”
龍廷軒抬眸瞪了他一眼,阿桑立即改口道:“老奴就是喫了熊膽,也不敢這麼想,更不敢這麼說……”
“熊膽?”龍廷軒哈哈大笑起來,眯着眼睛說道:“那也得看看熊膽輪不輪得上你享用?”
阿桑縮了縮腦袋,抬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自討沒趣道:“老奴又說錯話了!”
“行了,沒工夫跟你貧,將摺子收好,明日發回去!”龍廷軒揚手指了指地上零散的摺子吩咐道。
阿桑忙應了聲是,彎着腰將地上的摺子一本一本撿了起來。
“少主,老奴聽了個趣事!”阿桑將摺子收好,捧在懷裏,一面伸着蘭花指攏了攏散落的鬢髮。
龍廷軒仿若無骨似的倚躺在軟榻上,聞言哦了一聲,問道:“什麼趣事?”
“老奴聽說哥洛王獻了兩名胡姬給陛下,陛下興許是對紅頭髮綠眼睛的胡姬不感興趣,便將那二人賞賜給了曹大人和穆大人。結果,第二天曹大人和穆大人上朝,一個腰閃了,一個臉腫了……”阿桑說到這兒,自個兒捧着肚子笑了起來。
龍廷軒對這等八卦向來不感興趣,不過這曹大人和穆大人卻是一個例外。
曹清和穆衛是御史臺的一二把手,二人曾向陛下彈劾過他,說逍遙王生性懶散,行爲不羈無狀,要讓陛下多加約束,後來英宗便多次對逍遙王委派任務,希望他在歷練中磨去棱角,逍遙王初始雖然屢屢受挫,處處碰壁,不過磨練浸潤過後的他,也漸漸變得世故圓滑起來,更讓陛下看重寵愛。
現在看來,龍廷軒能有這樣的成長機會,是多虧了曹大人和穆大人的彈劾。不過龍廷軒一向小氣記仇,對於曾經冒犯過他的人,他可記得一清二楚。
“哈哈,那真是太有趣了……”龍廷軒拍着大腿,大聲笑了起來。
“可不是?”阿桑笑得臉上的肌肉抽搐,捧着肚子續道:“誰不知道曹大人是出了名的懼內啊,陛下將那麼一個妖嬈的胡姬送給他,那是皇恩浩蕩,他老哪裏敢悖聖命?老奴聽說當晚,曹夫人看到曹大人領了個胡姬回府,二話不說,上去就給了他一拳。哈哈……這曹夫人委實是個彪悍的……”
龍廷軒也抿着嘴笑了笑,很難想象平日裏在朝堂上話鋒凌厲,直言納諫的曹大人,竟是個畏妻如虎的。這除了跟一個人的性格特點有關係之外,還有一個便是曹夫人的的確確是個十分有魄力的婦人。
曹夫人是正二品的誥命夫人,出身將門,有着巾幗不讓鬚眉的傲氣,這樣的女子,並不是一般的男子所能駕馭得了的。
聽說當年還待字閨中的曹夫人隨着母親進宮覲見蕭太后,蕭太后很喜歡曹夫人爽利的性子,便說要爲她指婚。恰逢那年科舉放榜,曹清三元及第,名聲大噪,曹夫人對他一見傾心,便主動向蕭太后提出要嫁給曹清,蕭太后覺得曹夫人的性子潑辣,的確要配一個文靜斯文的男子才合適,便應了她所求,爲他們二人賜婚。
結果,曹夫人御夫有術的美名在半年後傳遍了帝都,而相反的,就是大名鼎鼎連中三元的曹大人淪爲了夫人的裙下奴,得了一個妻管嚴的稱號。
“相對於曹大人,本王對穆大人更感興趣……”龍廷軒似笑非笑的說道。
阿桑收住笑,捏着尖細的嗓音說道:“穆大人,是傷在腰上,滿朝臣都知道,鐵定是縱慾過度……噗……”
阿桑又沒有繃着笑。
龍廷軒微笑,看着阿桑揶揄道:“真是可惜啊阿桑,你永遠沒法體會那種感覺了……”
阿桑頓時一臉尷尬,這少主還真是毒舌啊,人家哪兒痛,他就故意踩哪兒……
一種憂傷的情緒在從阿桑心中升騰起來,他垂着頭,心道晚上又要一個人躲在黑暗中舔舐傷口了!
“果然是聽了有趣的事情,這心情暢快了不少啊!”龍廷軒從軟榻上彈坐起來,心中閃過金子的身影,旋即問阿桑道:“你說本王該怎麼做,才能打動三娘呢?”
阿桑抬頭看了龍廷軒一眼,英俊的容顏在燭火掩映下,顯得越發迷魅惑人。
像少主這般優秀的男子,要相貌有相貌,要權勢有權勢,試問哪一個娘子能抗拒得了?
可偏偏金娘子是個異類,而少主又好巧不巧地喜歡上了這個異類。
真是個傷腦筋的問題。
“少主若真喜歡金娘子,不如請一道聖旨讓陛下賜婚好了!”阿桑說道。
龍廷軒搖搖頭,手指放在大腿上輕輕彈跳着,應道:“不,對三娘不能用這種方式,她會越發抗拒!”
這種直接的方法不可行,那阿桑就沒轍了,他不懂女人,也不懂任何取悅女人的方式。
在宮廷呆久了,看慣的都是主子娘娘們用盡渾身解數去取悅陛下,可不曾見過陛下花心思去取悅過那位娘娘。喜歡的,就多去幾趟,多賞賜些東西,可不都是這樣麼?
想起那天在百草莊,辰逸雪送給三孃的那一束捧花,讓她愛不釋手的模樣,龍廷軒便不覺蹙起眉頭。
三娘喜歡那些玩意兒?
不就是一束紙做的捧花麼?
這女人的興趣愛好,還真是有些奇怪……
第四百一十七章 硃砂
宋姨娘後來也沒敢上書房去打探情況,整個金府籠罩在一種靜謐到詭異的氛圍中。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洪媽媽藉着發放灑掃工具的藉口進了秋霜院。
小丫頭進屋傳話,宋姨娘忙揚手讓丫頭快將洪媽媽讓進來。
洪媽媽低着頭進屋,矮几後面宋姨娘正安然端坐着,似乎就等着她來呢。
洪媽媽還沒來得及見禮,便聽宋姨娘低聲道:“洪媽媽過來一趟不容易,長話短說,可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宋姨娘開口的時候,洪媽媽便留心觀察着她的神態,看這樣子,還真是對山上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呢!
可此事真的跟宋姨娘無關麼?
洪媽媽不曉得是宋姨娘掩飾得太好,還是自己真的眼拙瞧不出來。
“奴婢也只知道個大概,這還是奴婢在耳房聽到那小廝回來給馮媽媽稟報的。奴婢那時候在內間,也沒敢靠太近,怕被他們發現了。”洪媽媽壓低聲音,面色有些惶惶的說道:“那小廝有些驚慌的說山上先夫人的石碑被掘了……露出了地穴!”
宋姨娘喫了一驚,怎麼這樣?
她明明只是讓人掘松碑石而已,怎麼會弄得露出地穴呢?
宋姨娘的心不由慌了起來,這,這要是查究起來,可如何是好?
“那,可修好了?”宋姨娘掩下驚慌,強自鎮定的問道。
洪媽媽眸光一陣閃爍,那是一種驚懼的表情。
“在我這兒,有什麼就直說!”宋姨娘凜神說道。
洪媽媽囁諾着拿捏着言辭,徐徐道:“那小廝說,地,地穴被掏空了,裏面空蕩蕩的,連棺木都不見了!”
宋姨娘猛地張大嘴巴,放在膝上的雙手緊緊的攥着馬面裙。
“那,那先夫人的棺木……哪兒去了?”宋姨娘的聲音不由自主的顫抖着。
洪媽媽搖頭表示不知道。
宋姨娘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徹底怔住了,她見洪媽媽也再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便擺手讓她先退下去,並囑咐她有什麼新的進展記得來告訴她。
洪媽媽應聲道好,趁着夜色退出了秋霜院。
……
而梧桐苑那邊,林氏同樣喫驚的盯着馮媽媽,她想不明白,劉氏的地穴怎麼就掏空了呢?
難不成是遇到盜墓賊?
不過她很快便否認了這個想法。
這盜墓也得稍帶點兒眼力勁兒啊,且不說這劉氏的墓穴沒有大把大把的金銀珠寶陪葬,就說這墓穴的主人是桃源縣縣丞的先夫人,這盜墓賊也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掏空了地穴吧?再說若是單純的盜墓,可沒有必要連棺木也盜走。
林氏眯起了眼睛,金元和金昊欽古古怪怪的態度在她眼前一閃而過。
若是劉氏的棺木不見了,他們父子倆不可能如此淡定,唯一能解釋得通的便是,那地穴是他們授意挖開的!
可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
金妍珠在一旁優哉遊哉的喝着茶湯,她見林氏蹙眉沉思,不由勸道:“母親,你管那麼多作甚?我就說是那個不祥人帶去的晦氣吧?第一次上山去祭拜自己母親,就幹出自掘墳墓的事情,哈哈,真有意思!”
金妍珠的笑聲刺耳,馮媽媽不由蹙起了眉頭,輕喚了一聲:“四娘子……”
“喊什麼喊?本娘子又沒有說錯!”金妍珠怒瞪了馮媽媽一眼。
“妍珠,你閉嘴!”林氏低聲喝了一句。
金妍珠受了林氏訓斥,不情願的翻了翻白眼,撇撇嘴往邊上挪了挪,繼續喝着茶。
“阿馮,你讓那人先不要回來府上,打聽一下他們那天山祭回來後走的路線,府中的小廝丫鬟被下令封口了,那些路上看到的百姓可沒有!”林氏面沉如水,低聲吩咐道。
馮媽媽點了點頭,應了一聲是。
……
龍廷軒那廂正苦思冥想着怎麼給金子送驚喜以討佳人歡心,卻陡然收到了錦書的短箋。
阿桑將塞在小竹節中的短箋遞給龍廷軒查看,龍廷軒看完,從榻上彈坐起來,舒了一口氣道:“本王現在倒是不必想了,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就是再大的驚喜,也討不了她的歡心!”
“少主,這金娘子出什麼事情了?”阿桑不解的問道。
“是她母親出了事兒!”龍廷軒面無表情的說道。
“她生母?額,老奴記得金娘子生母劉氏已經故去多年了啊,這死去多年的人,還能出什麼事兒?”阿桑道。
龍廷軒彷彿沒有聽到阿桑的話一般,凝神細想了片刻,抬頭看阿桑問道:“三孃的外祖可是劉家?”
“是,金娘子的母親是劉氏庶出的女兒!”阿桑一面回答,一面觀察着龍廷軒的臉色,不明白他問起這個,是爲何故。
龍廷軒一笑,應道:“這庶出的女兒也是劉家人啊,她劉家的女兒不明不白的死了那麼多年,怎麼可以不聞不問呢?”
阿桑完全不明白龍廷軒的意思,少主這是想幹什麼呢?
“阿桑,取紙筆來,本王要給劉謙寫封信!”龍廷軒吩咐道。
劉謙,是劉雲同父異母的兄長,也是金昊欽和金子名義上的舅舅。劉家在憲宗時期因皇帝抑武揚文的緣故而沒落,不復當年都尉和中郎將一門雙傑的威風。也是從那之後,劉家便開始注重培養族中子弟讀書從文走科舉之路入朝爲官。
劉謙現任翰林院大學士,名頭挺好聽,卻是個沒有多少實權的閒散職務。
主子有吩咐,作爲奴才的,就是聽命行事。
多做事,少說話,定然不會有錯!
阿桑忙去書房取了紙筆進房間,將雪白的宣紙在几上鋪好,再將筆墨送到龍廷軒面前。
龍廷軒提着筆,眯着眼睛細想了片刻,落筆龍飛鳳舞,一氣呵成。
他吹乾了墨跡,將紙張裝進信封,接過阿桑遞上來的蠟燭,在信封口滴了銅錢大的蠟液,並取出隨身攜帶的印鑑,待蠟液半乾,印了上去。
讓阿桑命人將信箋送出去後,龍廷軒又慵懶的躺倒在榻上。
他在想,三娘之所以跟辰逸雪比較處得較好,撇除他們有偵探館的合作關係之外,那便是辰逸雪能長時間的守護在她身邊,讓她形成一種無形的依賴。
正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他自問不輸辰逸雪一絲一毫,唯一差的那一點兒,就是距離。他離三娘太遠了,若是劉家接着插手劉氏死因這件事,將三娘接去帝都的話,那他們之間的距離,可就大大的拉近了,到時候,誰纔是真正的進水樓臺,可不好說了呢!
……
尋人的事情這兩天便交由辰逸雪和金昊欽去張羅着。
金子這兩天有再次向樁媽媽瞭解了一些劉氏生前的生活習慣和疾病。
劉氏是月子裏落下的頭風,常常頭痛,有時候痛起來昏天黑地,最嚴重的一次曾經痛得昏厥過去。
樁媽媽說那一次老爺被嚇得不清,雖然請了大夫開了藥,但劉氏的頭疼症並沒有得到緩解。
後來,林氏曾對金元說許是劉氏產程過長,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只怕沾染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還是去道觀了做場法事驅驅晦氣。金元那時候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便讓林氏去操持這些事情。
在道觀做完法事後,金元在林氏的提醒下,請了道長的符籙,化水後給劉氏飲用。
說來也挺奇怪,劉氏那時候頭疼得厲害,喝了符水,竟緩和了許多。
樁媽媽說老爺見夫人喝了符水有所好轉,很高興,便時不時的上道觀去請了符籙。開始的時候是自己去的,後來衙門公務也多,便讓伺候夫人的婆子代勞。
金子是個無神主義者,她並不相信所謂的符籙有那麼大的功效。問題還是有可能出在林氏身上,雖然那時候劉氏做主讓她進門當了側室,但心底多少是對她產生牴觸的,一個爬上了自己丈夫牀榻的女人,一個分走了自己丈夫身心的女人,劉氏不可能待見她。
林氏那個時候提出找道士做法,一定是有所圖謀的,說不定問題就是出在那些符籙上。
金子今晨便讓樁媽媽去收集各個寺廟道觀的符籙,黃色的符紙上面畫着各種各樣形狀的圖形和古文字,除了個別寺廟用的是普通的筆墨描畫符籙外,多數的都是用硃砂描畫符籙的。
硃砂,又名丹砂,辰砂。是一種紅色的硫化汞產物。
硃砂的粉末呈現紅色,可以經久不褪。根據文獻記載,古人利用硃砂作原料已有悠久的歷史。硃砂“塗朱甲骨”指的就是把硃砂磨成紅色粉末。塗嵌在甲骨文的刻痕中以示醒目。這種做法距今已有幾千年的歷史了。後世的皇帝們沿用此法,用辰砂的紅色粉末調成紅墨水書寫批文,就是“硃批”一詞的由來。
而醫書上也有關於硃砂藥用的記載。
將硃砂研成細末之後可以入藥,主要成分是95%的硫化汞,主治心神不寧,小兒驚風等症,在中醫的治療當中屬於常見藥。可是,硃砂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不宜久服,如果長期服用,會引起汞中毒,此外,硃砂還可以用作丸藥外衣,有安神,防腐的功效。
第四百一十八章 先見
過量,或者是長期久服硃砂,會導致汞中毒。
但單憑那些用硃砂描畫的符籙,金子並不認爲足以導致劉氏深度中毒而屍身不腐。
金子拄着下巴趴在几上,一面在腦海中細細的分析着劉氏有可能過量攝入硃砂的途徑。
“笑笑,去房間裏請娘子出來用膳了……”樁媽媽的聲音隱隱約約地飄進金子的耳膜。
金子條件反射地從几上彈起來,她怎麼忘記了其中一條最重要的途徑呢?
藥,湯藥!
劉氏在月子裏落下了病根,從此過上了藥罐子的生活,湯藥幾乎是三頓不離口。若想要在她的藥鍋裏動點什麼手腳,那簡直太容易了。
林氏對於收買人心不是很有一套麼?
若她許以重利,難保那些個煮藥的婆子不會做出背主求榮的事情來……
笑笑剛要抬手敲響門扉,金子便將房門打開了。
“娘子……”笑笑見金子一雙眸子因情緒的激動而微微閃動着,不由擔心的喚了一句。
“我沒事,樁媽媽在哪兒?去喚她過來,我有事情要問她!”金子吩咐道。
笑笑知道娘子定然是要問關於夫人的事情,忙應了一聲是,轉身往小廚房而去。
須臾,樁媽媽便過來了。
金子喝了口茶潤潤嗓子,繼而問道:“媽媽,你之前說開始是父親去道觀請的符籙,後來父親衙門事多,便是讓母親身邊的婆子代勞,你可還記得當年上道觀去爲母親請符籙的是哪位婆子,又是叫什麼名字?”
樁媽媽是剛從小廚房過來的,手上還沾着水珠,她在金子對面跽坐下來,一面凝神在腦中搜尋着當年的記憶,一面撩起腰間的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漬。
“娘子,老奴記起來了,當年那個婆子姓任,年紀比老奴要小一些,府中的丫頭都喊她任媽媽,當年她的丈夫和女兒,也在府中當差的,後來夫人走後,一家三口就都被林氏遣走了。”樁媽媽收回飄遠的目光,低聲說道。
“這個任媽媽在府中當差的時候,媽媽你可與她熟悉?有沒有聽說她是哪裏人氏?”金子問道。
樁媽媽搖搖頭,回道:“娘子你出生後身子也弱,老奴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娘子身上。任媽媽這個人也是在夫人那裏碰到過幾次,且她主要是負責夫人膳食那一塊兒的,跟老奴沒有什麼交集!”
金子想起昨天下午,金昊欽過來百草莊時說的話,他說金元老爹接受了辰逸雪的建議,在東市各個公告欄處貼了告示,選了樁媽媽名單上前三名和後三名的僕人,看看這兩天能否有收效。
那個任媽媽似乎是也在名單之中。
或許是直覺的關係,金子對任媽媽這號人物,有些期待。
若是金子的推測屬實,任媽媽被林氏收買,而劉氏又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長期服用含有硃砂的湯藥,那她的身體裏就會累積足量的重金屬:汞!
而汞中毒的症狀之一,就是會出現大量的嘔吐、腹瀉,這就解釋了爲何劉氏後期服藥期間出現嘔吐和腹瀉的原因了。
衙門的告示可以繼續,但關於任媽媽的去向調查更是迫在眉睫。
畢竟從壞人的角度去分析,應該沒有多少人能在幹了壞事之後,聽到被她害過的原主有東西留給她們還有膽量巴巴地往前湊的……
金子沉吟了一會兒,覺得有必要跟辰逸雪說一下,讓錦書和英武抓緊時間調查一下任媽媽一家子的下落。
用過午飯,金子便喚了笑笑進來伺候更衣,收拾停當後便出發去東市的偵探館。
……
馬車在東市的長街入口停了下來。
熙攘聲如潮水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笑笑提着工具箱率先下車,金子緊跟着躬身躍下車轅。長街的入口處,正如金子所料一般,圍着看告示的人羣,百姓們交投接耳的說着什麼。金子發現有些人似乎因告示上的內容,情緒非常高漲,說話間,唾沫橫飛。
金子有些好奇探了探腦袋,金元老爹的告示難道寫得很煽情麼?
她掩下擠進人羣窺探告示的衝動,領着笑笑步入長街,往偵探館的方向走去。
因爲鄭玉案子的緣故,還有龍廷軒在桃源縣的緣故,金子已經好些日子沒有來偵探館了。不過金子現在也沒有那麼多顧慮,反正來與不來,龍廷軒都已經知道偵探館的存在以及自己與偵探館建立的關係,索性大大方方正大光明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門口依然守着兩名護衛,金子將攜帶的員工證展示之後,便徑直繞過扇屏,在樓道口褪下絲履,踩着木階上二樓。
辰逸雪的房間裏有說話聲,金子大步走了過去,在房間門口停了下來。
說話聲陡然停了下來,辰逸雪抬眸望着房門口站着的金子,毫不意外的露出柔柔一笑,問道:“三娘,你來了……”
有外人在場的情況下,辰逸雪依然如往常般喚金子‘三娘’。
金子抿着嘴一笑,邁步走進房間,笑道:“趙捕頭也在,可是有什麼發現?”
趙虎朝金子拱了拱手,喚了一聲金娘子,隨後回道:“是,早上有兩名僕婦看到告示後上衙門找大人了。在下已經覈實過兩人的身份,均是伺候過先夫人的。雖然隔了那麼長時間,但大人對她們還有些印象。”
“哦,她們二人此前是負責什麼庶務的?”金子挑眉問道。
“那兩名婆子一個是負責夫人院中的灑掃,一個是漿洗的,她們在後衙哭得情真意切,說了好些夫人的恩典和昔日裏對她們的照顧,得知夫人竟有遺物留給她們,她們喫驚之餘,更多的是感恩。大人問了她們一些問題,但卻沒有發現什麼破綻,一時之間,心情有些低落。”趙虎回道。
金子並沒有感覺多大的意外,這麼短的時間,能出現兩個名額,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那‘遺物’,父親可有給她們?”金子問道。
趙虎笑着點頭,應道:“按照辰郎君給的建議,每人賞了二十兩銀子,還有一串硃砂手鍊!”
金子有些驚訝的看向辰逸雪,卻對上他風輕雲淡般的笑顏。
給銀子金子不驚訝,但爲何劉氏的‘遺物’是硃砂手鍊呢?
難道他跟自己想到一塊兒了?
可這兩天她想到的有關劉氏有可能是硃砂引發的汞中毒這個發現並不曾告訴過他呀,辰大神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他查過母親有喫過符籙,所以他聯想到的?
金子含着淺笑,用期待的眼神詢問着他。
辰逸雪小啜了一口茶湯,放下後才緩緩道:“《神農本草經》裏將硃砂列爲上品,藥用炮製可以鎮驚、解毒、治癲病、驚風、心悸易驚、失眠、多夢、目昏等。但硃砂若是長期服用的話,會引發汞中毒,而這種物質長期存於體內的話,估計跟灌水銀的效果差不多。而且用硃砂下毒,可以用水銀下毒更加容易操作,也不易被人發現。我提出用硃砂手鍊當遺物,還有一個用意在裏面,這點不必解釋,三娘應該也知道。”
金子內心情緒澎湃,但面上卻只是淡淡一笑,看着辰逸雪稱讚道:“太棒了,你很有先見之明!”
辰逸雪但笑不語,湛湛如春光的笑意昭示着他此刻的心情——挺愉悅!
不得不承認,辰逸雪果然是一個思維判斷、推理邏輯都很縝密清晰的人。
金子提出了劉氏的屍身不腐,極有可能是水銀中毒,因爲民間有對一些古屍的保存措施,就是灌水銀。而水銀之所以能讓屍體不腐敗,是因爲它含有一種叫做汞的物質。因爲汞有很強的毒性,可以殺滅屍體內的腐敗細菌,讓屍體得到完整的保存。
而水銀這種物質相對而言,並不是林氏這種深閨婦人所能容易獲取到的,而且林氏也並不一定對水銀有這種認識,且用水銀下毒,不好把握分寸,多了可能會造成劉氏即時身亡,那與神不知鬼不覺的殺死一個人,相違背。
硃砂與水銀有一個相同的地方,就是硃砂也含有硫化汞。
但辰逸雪在想,林氏利用硃砂下毒害劉氏,應該並不清楚硃砂中的硫化汞會導致劉氏死後屍身不腐敗,她應該是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得知硃砂久服會導致中毒死亡,而且硃砂本身據有藥用價值,就算被人知道她有硃砂這種東西,也不能證明她曾經用硃砂害過人。
這次若不是因劉氏的石碑被人掘松而出現這場意外,或許劉氏的真正死因,就要被掩埋在黃土之下,永遠不見天日了。
這是不是間接地驗證了一句老話呢?
天日昭昭,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辰逸雪建議金元用硃砂手鍊充當劉氏的遺物,就是想看看兇手以及背後指使者知道這個事情後的態度,金子在他說出用意二字後,就已經明白過來了。
“兒今日過來,是想讓辰郎君着重調查一下任媽媽這一家三口的下落,樁媽媽想起來,當年上道觀替代父親請符籙的婆子,便是她。”金子說道。
第四百一十九章 升級
金子話音剛落,趙虎的眼中便露出一絲精光,他略有些激動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笑道:“金娘子和辰郎君你們這兩個聰明人還真是想到一塊兒去了呢。就在在下剛剛講完那兩個婆子上衙門的事情後,辰郎君當即就讓英武和錦書重點調查那個姓任的婆子去了……”
金子看向辰逸雪,白皙如玉的面容笑意嫣然。
而辰逸雪依然一如既往的表現出他該有的傲慢和自信,只淡淡道:“在下本來就說過,粗使婆子被買通投毒的可能性最大,既然早上上衙門領取銀子和‘遺物’的兩名婆子沒有可疑之處,那麼這個任婆子的嫌疑自然也就跟着升級了。重點調查她,無可厚非!”
“不管怎麼說,辰郎君你的安排和部署面面俱到,棒極了!”金子不吝讚賞的笑道。
辰逸雪迎着金子清亮的目光,陽光透過高麗紙的窗格,同時照在他濃黑的長髮和白皙的臉龐上,彷彿有淡淡的光暈在流淌着。而最醒目的,是他那雙眼睛,清湛如水的眸子如湖波盪漾柔光繾綣,性感的脣瓣微微揚起,噙着淺笑的笑意吐出兩個字:“謝謝!”
儘管已經對他很熟悉了,儘管他們已經開始確認戀情了,但被他這樣凝視着,金子的心還是會不由自主的顫動。
怦怦……怦怦……
感覺耳根有些發熱,金子下意識的做了一個攏發的動作,隨後端起几上的茶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看着金子微窘的身體語言,辰逸雪眼中的笑意越發璀璨了……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但曖昧的氣息卻在無聲瀰漫着。
辰逸雪和金子這二人似乎已經完全習慣這種氣氛,倒是趙虎處在兩人洶湧的暗潮之下,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坐立難安。
沉吟了一息,他便整容起身,拱手對二人說衙門還有事情要忙,急急告退下樓。
看着趙虎逃離似的背影,金子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辰逸雪卻是無知無覺般端坐着,端起几上的茶杯,姿態優雅的抿了一口。他向來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也不在意別人的感受。只要趙虎能受得了,他不反對他繼續待著。
“一會兒,咱們就去那道觀瞧瞧!”辰逸雪放下茶杯,看着金子不緊不慢的說道。
金子點頭嗯了一聲,微一沉吟後問道:“你午膳用了沒有?”
辰逸雪像個孩子似的搖搖頭,撒嬌道:“珞珞,我想喫水煮魚……”
金子彷彿被他可愛的語氣所感染,心跳加速之餘,隱隠感到自己母愛氾濫。她露出一絲寵溺的笑,應道:“好,你等着,我現在就去給你做……”
……
愛上一個人,就會毫無條件地爲對方付出,甚至淪爲萬年老媽子!
不過金子童鞋似乎很早就淪爲某人的專屬老媽子了,而且還很享受擔任這一角色的樂趣!
金子圍着圍裙的嬌俏身影在小廚房裏流轉着,一面哼着小曲兒,心情甚是暢快。
辰逸雪在樓上的房間等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無聊,便下樓循着茶水間的通道進小廚房。
金子正站在竈臺邊往煮開的湯鍋裏下着佐料,一股清醇的魚香氣息撲鼻而來,她的身影籠在嫋嫋騰起的煙霧裏,帶來一種視覺上的朦朧美,只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一股濃濃的幸福感從辰逸雪心底升騰起來,這個可愛的女人……讓他有一種強烈的想要將她徹底佔有的衝動!
他下定決心,等她母親的調查徹底結束,便要將她領回家……永遠地只屬於他一個人!
辰逸雪邁着長腿走過去,從身後擁住了金子。
獨特的清冷氣息緊緊的包裹着金子柔軟的嬌軀,讓她莫名的感到安心。
金子手上沾染着食材,生怕不小心蹭到他,有些僵硬的攤開着,“你怎麼進來了?就快好了,先去樓上等着!”
辰逸雪將下巴擱在金子的肩窩上,貪婪地蹭了蹭那盈滿了佩蘭氣息的暖香,隨後探過腦袋,在金子的粉頰上落下一吻,“親一個,獎勵一下辛勤勞動的‘好員工’!”
金子撲哧一笑,撅着嘴巴嘟囔着說道:“原來,這又是辰大神你的員工福利啊?”
辰逸雪佯裝鄭重的點點頭,放開金子,轉身站在邊上,溫柔的目光緊緊的包裹着金子,微微沉吟後開口道:“以後這種福利專屬你一人,而且我決定要跟珞珞你重新籤一紙合作協議!”
“重新籤?怎麼,大神想要給我漲工薪發分紅啥的,提高員工福利啊?”金子漫步盡心的問道。
辰逸雪脣角微勾,笑道:“員工福利再次升級,僱傭合約要修改一下,改成合作協議,而合作的時間呢,也要作相應的調整,就改成:一輩子!”
金子微愣。
一輩子?!
用一輩子的時間攜手合作,經營一段甜蜜幸福的婚姻麼?
四目相對。
辰逸雪的眸色清亮坦然,凝着金子再次確認道:“一輩子!”
金子的心軟綿綿的,溫暖而柔軟的悸動,就像一股流動的清泉淌過心頭。
她傾着身子踮起腳尖吻上他的脣。
柔軟的脣瓣纔剛要離開,腰間一緊,辰逸雪的長臂已經牢牢將她圈住。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吻自己,他可不捨得就這樣放她離開!
熾熱的脣牢牢的壓了下來,靈舌長驅直入,纏繞着那一抹讓人迷戀的甘甜,繾綣纏綿,嬉戲追逐……
竈臺上發出嗤嗤的聲音,被吻得迷迷糊糊的金子這才猛的反應過來。
水煮魚,要煮糊了……
……
小小地享受了一下二人世界後,辰逸雪便讓野天去將馬車備好,他們準備出發去清雲道觀看看。
臨出門的時候,金子戴上了口罩,雖然辰逸雪再三跟她保證,嘴脣只是紅了一點兒而已,絕對沒有腫,但金子心裏還是不放心,未免被人瞧出什麼端倪,還是戴上口罩比較安心。
二人在人前依然如往常那般,但慕容瑾、笑笑、野天,這三個人哪能不清楚辰逸雪和金子的地下情正打得火熱?
因此,在二人上車之後,笑笑很有自知之明的與野天坐在車轅上,將空間讓給娘子和辰郎君!
馬車轆轆地在阡陌上跑起來,金子看着外面迅速往後退的景緻梳理着思緒,而另一側的軟榻上,喫飽喝足的辰大神正閉着眼睛假寐,清雋的面容上,還帶着滿足的笑意。
……
梧桐苑裏,林氏的情緒處在極度焦慮和暴躁中。
自從知道劉氏的屍身不腐,且那個能剖死人肉白骨的不祥人要重新調查她死鬼母親的死因後,林氏就感到沒來由的驚慌。她已經連續兩日睡不好覺了,還長了滿嘴的泡,折騰得她是連喝一口水也疼,更別說喫得下東西了。
馮媽媽端着湯藥進屋,看着一臉憔悴愁容的林氏,也不知道該如何勸起。
“夫人,喝藥了!”馮媽媽將熱騰騰的湯藥送到林氏面前的矮几上。
林氏看也不看一眼,只有些焦躁的問道:“可有什麼消息?”
馮媽媽嘆了一口氣,回道:“老爺也不知道受了誰的鼓動,竟在公告欄上貼了告示,點了六個曾經伺候過那位的僕婦,說那位有未完成的遺願,還有遺物留給那幾人。外面傳得沸沸揚揚的,都在讚頌先,先夫人體恤下人……”
馮媽媽抬眼看了一下林氏表情,見她神色木木,便續道:“今晨已有兩個婆子上衙門去了,據說每人領了二十兩銀子,還有一串……硃砂手鍊!”
提起硃砂手鍊,林氏陡然色變。
她蹭的站起身來,珠圓玉潤的身體撞到矮几,盛着湯藥的碗在撞擊下側翻,濃黑的藥汁流了一地。
馮媽媽忙扶起瓷碗,掏出帕子給林氏擦了擦噴濺到藥汁的馬面裙,又喊了青黛進來收拾一下。
林氏的身子在不受控制的顫抖着,她不能讓那個不祥人將她辛苦經營的一切毀了,不能……
可她現在該怎麼做?
現在的情況已經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他們又是如何查出來硃砂的?
“阿馮,那兩個婆子……”
馮媽媽忙搖頭,低聲道:“不是任婆子,夫人,當年任婆子拿了咱們的好處,答應走得遠遠的,再說她自己也牽涉其中,斷然不可能回來自投羅網,您放心吧!”
林氏聽馮媽媽如此說,緩緩點頭,緊繃的身體突然脫力似的跌坐在軟榻上,大口大口喘着氣。
不管他們有沒有找到任婆子,不管他們目前掌握了什麼證據,她都不能放任着他們繼續查下去,不能讓他們將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一切摧毀,特別是爲了那個死去多年的賤人而摧毀!
恍惚間,林氏彷彿又看到了劉氏站在她面前,微仰着下巴,用鄙夷的目光看着自己,幽幽笑道:“這麼多年了,這賬是該好好算算了……”
第四百二十章 善惡
夕陽斜斜地映照着葦村這片村落,在每一座低矮的泥瓦屋上灑下淡淡的橘黃的光暈。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老漢,穿着破舊的打着補丁的土黃色中衣,外搭着一件褐色短揭,邁着一瘸一拐的步子從村口走來。
他的神色有些急切,黝黑的面容佈滿不符年齡的飽經風霜的歲月痕跡,只一雙不大的眼睛閃爍着灼切的光芒,情緒有些激動。
老漢加快步子,身子拐得越發厲害了,趔趔趄趄的,彷彿隨時能撲倒在地。
他拐進一條窄仄的巷子,在一間瓦房門前停了下來,推開粗噶的木門,側身進入小院。
與其說是小院,不如說是天井吧。
天井裏有一個身穿葛布短襖的婦人正在打着井水,她聽到聲響後,木然的抬眸看了老漢一眼,抬手抿了抿耳邊散落的打着霜花的鬢髮,提着水桶往一側的豬圈走去。
“阿春,我打聽過了,早上那倆婆子,每人領了二十兩銀子,還有一串手鍊!”老漢一瘸一拐的追上去,拉住婦人的手臂,抬手伸出兩根粗糙的手指晃了晃,再次提醒道:“二十兩,是二十兩……銀子!”
那個叫阿春的婦人面無表情的甩開老漢的手,徑直提着木桶走進豬圈,在地上潑了水之後,便開始刷洗蹭得髒亂的滿是豬糞的地板。
老漢見婦人不爲所動,急得他直跺腳,大聲嚷道:“別人沒伺候過那先夫人不能去領那白花花的銀子,你伺候過,且告示上又有你的名字,你竟然不想去?你……你這腦子,是不是進水了啊?”
婦人只顧着埋頭刷地板,彷彿一個聾啞人一般,對老漢的話不予理會。
“好,你這是願意看着我去死是不是?”老漢的分貝又拔高了幾分,站在豬圈外頭,指着婦人的後背罵道:“你就是個黑心腸的沒心沒肺的人,明明能有法子救我了,你卻不肯去。老子我又不是讓你去上刀山下油鍋的,不過是讓你去趟衙門,將銀子和手鍊給領回來,你有什麼可害怕的?你這分明就是要看着我死啊……”
“我黑心腸的想要看着你死?”婦人似乎被老漢這句話刺激到了,蹭的一聲站起來,將手中抓着的刷子往地上一摔,發出啪嗒的脆響,帶起一串沾染着污垢的水星。
阿春沉着臉咬牙道:“我要是黑心腸要看着你死,早上我能賣了兩頭養得肥壯壯的豬兒?”
老漢縮着腦袋,斂眸不敢看阿春的臉色。
阿春仰起頭,似乎想借此讓眼眶中的淚水迴流。她吸了吸氣,再次望向老漢的眼神充滿怨恨,緊咬着下脣,狠狠的瞪着他道:“我要是黑心腸,就該讓賭坊的人把你拉走,就該讓他們再打殘你一條腿,砍掉一隻手,讓他們將你王守財大卸八塊纔好……”
就是爲了給他還賭債,她不得不將辛辛苦苦養大的兩頭豬給賣了。這要是等到年節再賣的話,肯定能賣出一個好價錢,可就是因爲這個男人,她一年的辛苦勞動,就此付諸東流了……
“阿春啊,這不是還差賭坊二十兩銀子嘛,你說你都肯爲我將兩頭豬給賣了,怎就不能再幫我一次呢?不就是上衙門一趟麼,那是白送的銀子啊,不拿白不拿!”老漢王守財堆着討好的笑意看着那個叫阿春的婦人。
阿春冷冷笑了笑,當着老漢的面兒碎了他一口,說道:“我現在纔看清楚啊,王守財,你纔是那個黑了心腸的烏龜王八蛋。你這是爲了救自己,要把老孃我逼上死路纔是真!”
“我怎會把你逼上死路?”老漢王守財伸手抹了抹臉上的唾沫星子,一臉驚訝的反問道。
“先夫人死了那麼多年,怎麼會無緣無故地又跑出一個遺物出來?王守財你可別忘了,當年咱們昧着良心做了什麼事兒?大人現在張榜讓人去領銀子和信物,這打的什麼算盤和心思,誰知道?誰能說得清楚?”阿春神色複雜,有內疚有恐懼,聲音也不自覺的微微顫抖着。
老漢王守財嚥了口口水,犟着脖子說道:“你這是自己心虛作祟。我都聽人說了,大人根本就沒問人傢什麼,那倆婆子上了衙門後,不過就是緬懷一下先夫人,掉幾滴淚的,就領完銀子走人。阿春啊,這多簡單的事情,你磨蹭個啥啊?你就照着她們那樣,有樣學樣就成啊……”
阿春又冷冷笑了笑,轉身撿起地上的刷子,不再多費心神與王守財繞舌,矮身刷起了地板。
事情已經過去那麼多久了,可任春這些年卻飽受煎熬與折磨。午夜夢迴的時候,她總在想,若是當年自己沒有鬼迷心竅受利所惑地答應林氏做下那等傷天害理的事情,那麼她如今的境地也不至於如此吧?
他們一家三口,還可以留在金府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王守財也不會因此變得嗜賭,她的女兒也不用爲了給她那個挨千刀的爹還債而嫁給一個五十歲的老頭當小妾,她也不至於每天戰戰兢兢的,在內疚與自責和生活的重壓之下,過得水深火熱。
這都是報應麼?
呵,十幾年都過去了,塵封已久的往事,終是要被揭出來麼?
任春恍然間想起那一年去清雲道觀請符籙的時候,正好遇到一個慘遭夫家拋棄又差點死於非命的婦人,她在觀中的塑像面前聲淚俱下的哭訴着自己的悲慘遭遇,當時來來往往的信衆都被她的情緒所感染,紛紛上前去勸慰那婦人看開想開。
任春清楚的記得後來有個上了年紀的老婦走到婦人身邊坐下,只說了一句話:“善惡到頭終有報,天道好輪迴,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
天道輪迴啊,她任春幹了壞事,蒼天饒不了她,所以,讓她家不成家,讓她原本老實肯幹的丈夫,變成如今這面目可憎的賭徒模樣……
報應!
……
下午辰逸雪和金子以信衆的身份參觀了清雲道觀,並添了一百兩的香油錢。
一百兩不是一個小數目,道長見二人如此虔誠向道,便親自接待了他們,並領着他們參觀了道觀的景觀。
道觀的後堂有一個煉丹房,因辰逸雪和金子去的時候已經臨近傍晚,煉丹爐已經停止煉丹。金子對於道觀有丹藥這樣的事情並不奇怪,很多道士都會自己煉丹,以求延年益壽強身健體。
道長送了一盒子靈丹給金子,無論是顏色和味道,金子一眼便能辨出來,靈丹含有很高成分的硃砂。
不過道長卻很負責任的提醒金子,丹藥不是多服纔好,一月服一粒,能提神醒腦,通體舒暢,若是多服,反而不利康健。
金子也以醫者的身份向道長請教了有關硃砂入藥治病的講究,二人還算相談甚歡。道長也說了,清雲道觀的靈丹便是以硃砂爲主要煉丹成分,他對每一個虔誠求丹的信衆皆有囑咐,因硃砂含有硫化汞,依囑服用有益身心,若是過量會導致汞中毒,得不償失。
討論了一下丹藥的功效後,金子才問道長,是否還記得十三年前金府夫人也來道觀請符籙的事情。
道長有片刻的怔忪,深看了金子幾眼,不明白怎麼會突然問起了十三年前的事情,眼前這人跟金府的夫人有什麼關係?
金子也不作遮掩隱瞞,如實將母親劉氏當年請符籙治頭疾的事情以及自己對劉氏死因的懷疑告訴了道長。
道長聽完後,臉色頓時陰沉下來,看着金子和辰逸雪冷冷的反問道:“爾等這是懷疑本觀的符籙導致先夫人中毒而死?”
看着色變的道長,辰逸雪露出了倨傲而冷漠的笑意。
這就是世人眼中所謂的得道高人……
金子卻能理解道長的心情,清雲道觀一向負有盛名,陡然受到質疑,換誰也無法若無其事淡然處之。
就在金子拿捏着如何將事情講個清楚明白的時候,辰逸雪已經簡明扼要的將劉氏有可能中硃砂之毒的情況向道長解釋了一遍。他說話向來很有技巧,也很有說服力,幾句話便將道長拉到了同一戰線,聽得金子微微長大了嘴巴。
爲了道觀的清名着想,道長絕不允許任何人假借道觀的符籙和丹藥行罪孽深重的害人之事。
他仔細的回憶了片刻才道當年確係有個金府來的婆子向他請了符籙,每次只有兩張,但會向他額外的討要一些丹藥,不過每次道長都會如今日這般囑咐如何正確用藥,他從不曾想到有人會利用清雲觀裏練出來的丹藥去害人。
金子見道長神色沉重,反倒安慰了他幾句,“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有一顆險惡的用心的,道長不必自責,若是將來尋到了那個曾經下毒謀害我母親的兇手,不知道道長到時候能否出面指證?”
道長毫不含糊的點頭應道:“貧道責無旁貸!”
得了道長的應答,金子和辰逸雪才施禮離開道觀。
第四百二十一章 撒嬌
辰逸雪和金子從清雲道觀出來的時候,夜幕已經低沉下來,還開始飄起了雨絲。
風捲着雨絲打在臉上,冷颼颼的,金子不自覺的縮了縮脖子。
辰逸雪拉着金子的手站在道觀的拱檐下,低聲問道:“可冷?”
金子點點頭,抬頭迎着他湛湛如星辰璀璨的關切眼神,應道:“有一點點!”
站在金子身側的笑笑忙道:“車上有披風還有傘,娘子和辰郎君先在這裏等着,奴婢這就去取過來。”
辰逸雪嗯了一聲,看着笑笑跑下石階後,修長的手臂一把卷過金子的腰身,緊緊的擁住金子,低低道:“到我的懷裏來,我給你取暖!”
金子低着頭抿嘴微笑,隱在夜色中的臉蛋紅撲撲的,乖巧溫順如小貓一般蜷在辰逸雪懷抱裏。
“現在完全可以確認了有人故意在母親的藥鍋裏下硃砂,只差將那個下藥的兇手抓出來了!”金子將臉側貼在辰逸雪的手臂上,淡淡說道。
辰逸雪低頭看着懷裏的人兒,烏黑的眉目下,神情恢復銳利:“我相信英武和錦書的能力。逍遙王手下的人,豈能有弱將?珞珞放心吧,應該很快就能有消息傳來,任婆子跑不了,就算她不承認,也有道長的話作證,容不得她抵賴!”
金子點點頭,笑道:“還好道長記性好!”
“自稱得道的高人,記性自然要比常人好,況且這時間也不是很長,才十三年罷了。高人啊,至少要前知三百年,後預三百年……”辰逸雪含着戲謔的笑不緊不慢的說着,神情卻是恢復了倨傲淡漠。
金子撲哧一笑,瞧他說的,明顯就是不信服,剛剛還信誓旦旦的跟人講自己是個多麼虔誠的信衆,這個傢伙……
不過這一趟來的倒是值了,至少證明了一點,任婆子的硃砂丸藥便是從清雲道觀得的。
金子剛想要說話,卻發現辰逸雪圈着自己腰身的手又緊了幾分。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昏暗的光線裏,那張如上帝之手雕琢而成的臉,膚色白淨,眉眼澄澈,鼻高脣薄,清雋又傲慢,清貴不同常人。
不過他此刻似乎有點兒不高興!
金子順着他的視線望去,正好看到笑笑打着一把青竹傘,步履匆匆的跑上石階。
原來是因爲笑笑回來了,他不能抱着自己取暖了!
想到他如此孩子性的一面兒,金子的心又不自覺的變得柔軟起來。
在她原來的認知裏,辰大神是個傲慢、自負、自戀、毒舌、說話完全不考慮別人感受的低級情商小白,不曾想到他表現出童真的一面,也是如此惹人喜愛。金子覺得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他如此讓人着迷的男子了,她何其幸運能擁有他,獨一無二的他……
就在笑笑踏上最後一級石階的時候,辰逸雪已經自律地鬆開了金子,與她並肩站着,保持着一個拳頭的距離。
笑笑將傘收了起來,抖開湘色的緞面斗篷,準備給金子披上。
“用我的吧!”辰逸雪神色淡漠的從笑笑的臂彎裏取過自己的黑色斗篷,動作利索的抖開,走到金子身前,溫柔的爲她披上。
不能在懷裏抱着取暖,就用自己的斗篷繼續代勞!
笑笑有些愣怔的站在原地,不解的看着辰逸雪。
“我自己有……”金子指了指笑笑停在半空的已經抖開了的斗篷說道。
辰逸雪低頭爲金子繫上扣結,淡淡的從鼻腔裏溢出一聲有些悶啞的嗯聲,低低道:“我知道,不過我還是喜歡看着你被我的斗篷包着!”
金子滿臉通紅:“……”
……
野天遠遠的便看到了兩把繪着山水畫的青竹傘飄來,忙從車轅上跳下,挑開車簾,又幫着收好傘,將金子和辰逸雪迎進車廂。
笑笑剛剛冒雨跑回來一趟,身上已經溼了,金子不忍她在外面穿着蓑衣淋雨,便讓她一道進入車廂內。
“斗篷打開披着吧!”金子囑咐道。
笑笑搖搖頭,應道:“奴婢不冷!”
“一場秋雨一場涼,淋了雨,更容易受風寒,聽話,快披上!”金子又勸了一句。
笑笑這才笑着應聲是,將手裏的湘色斗篷打開,披在身上。
辰逸雪安靜的坐在矮几邊,專注的煮着薑茶。
氤氳的熱氣在車廂裏盪開,驅散了幾分冰冷的涼意。
野天在車轅上坐穩,回頭請示道:“郎君,咱們是回……”
“百草莊,先送三娘回去!”辰逸雪面無表情的說道。
“是!”野天恭敬的應了一聲,轉頭曳動繮繩,馬車緩慢的在陌上跑動起來。
約莫喝了兩盞薑茶的時間,馬車便拐進了入百草莊的小徑。
熱戀中的人,總是不捨得分別。
辰逸雪和金子二人隔着矮几而坐,而矮几下面的兩隻手,卻是緊緊地交握着,雖然一路上彼此都沒有過多的言語,但無聲勝有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辰逸雪輕輕捏了捏金子的手,又在她掌心裏划着圈圈撓癢癢,待金子要抽回的時候,又猛地握緊,含笑道:“我不作怪!”說完又囑咐一句:“回去後泡個熱水澡,再乖乖的喫好晚膳,早些歇息!”
金子柔柔的應了一聲好,補充道:“你也是!”
笑笑看着這二人的互動,不由覺得一陣面紅耳赤心跳加快,頭垂得低低的,就差將之埋進自己的胸膛裏了。
馬車在百草莊的門前停下,野天回頭朝車廂內遞話:“郎君,金娘子,到了!”
金子有些不捨的看了辰逸雪一眼,將身上的斗篷取了下來,遞給他說道:“我換回自己的,免得樁媽媽看到嘮叨!”
辰逸雪接過來,點頭道:“好,我就不送你進去了!”
金子在笑笑的伺候下披上自己的湘色斗篷,笑了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認得路,到了門口還能走丟了……”
辰逸雪聞言哈哈一笑,揶揄道:“你要能走丟了,那是天才!”
金子瞪了他一眼,挪着身子準備下馬車,臨出車廂,回頭看着他,“我走了!”
“嗯,快走吧!”辰逸雪神色傲慢的倚在榻上,朝金子擺了擺手。
再磨蹭,他就不捨得讓她走了……
金子撅着嘴,憤憤的哼了一句,跳下車轅,躲進笑笑的傘下,快步往莊子裏走去。
野天見金子頭也不回,氣鼓鼓的模樣,有些摸不着頭腦的對車廂內慵懶倚榻的辰逸雪道:“郎君,金娘子怎麼像是生氣了?”
“嗯!”辰逸雪眯着眼睛,嘴角噙着笑,不慌不忙道:“她在對我撒嬌!”
野天臉頰一陣滾燙,忙低下頭。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打情罵俏?
……
金子回到莊子後,便聽樁媽媽說下午逍遙王過來了,而自己恰好剛出去不久,二人算是擦肩而過了。
逍遙王說剛聽說了夫人劉氏的事情,所以過來關心一下,便循例問了樁媽媽有關夫人劉氏的一些情況。樁媽媽自然不敢有什麼隱瞞,煮茶招待了逍遙王,又一一將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
沒有金子在,逍遙王待著也沒有什麼意思,喝了兩杯茶之後,便去了一趟老神醫的院子,稍作拜訪後,便離開了。
金子知道龍廷軒的消息一向靈通,再加上衙門有告示出來,他不可能不知道。
不過,這事兒,他是不是也有插手的意思呢?
金子拄着下巴,眼睛虛無的凝着一個點。
感覺逍遙王對自己的事情有些過度熱衷啊,她已經不再明示暗示自己對他沒意思,而是直接了當的告訴他了,他們兩個不可能的,他那麼關心自己作甚?
在現代的時候,金子最討厭那些對感情不夠專一的人。朝三暮四拈花惹草的,她認爲是人品有問題,道德操守有問題的人,金子堅決不跟這樣的人交心,就是工作上有交集,那也是隻談公事,撇開公事,她跟那樣的人,不屑於多說一句話。
金子自認爲自己是個專一的人,絕不會像現代一些自視過高的女人那般談着一個男朋友再整幾個當備胎的,最後弄得自己疲於奔命,還分分鐘雞飛蛋打一場空,搞得身敗名裂。
所以,她覺得有必要找個時間,跟龍廷軒好好的說個清楚明白。
想完這個事情後,金子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她舒了一口氣,讓青青去準備洗漱用具,她要準備沐浴更衣,然後再美美地喫一頓晚膳。
……
梧桐苑,馮媽媽小跑着進院子。
廊下的丫頭喊了一聲媽媽,忙將簾子打了起來。
聽到外頭的聲響,正在用晚膳的林氏忙將手中的筷子擱下,神色有些緊張的站起來問道:“怎麼樣?”
馮媽媽朝林氏欠了欠身,抬頭道:“夫人,找到那任婆子了,她竟然沒出桃源縣,就在葦村的一個泥瓦房裏頭住着。老奴遣人去看了,生活過得很不好。聽說他們一家子離開府上後,王守財就迷上了賭博,現在是個徹頭徹尾嗜賭如命的賭徒,今天任婆子還賣了兩頭豬給王守財抵賭債,可那混賬還欠着賭坊二十兩銀子,似乎想要攛惙着任婆子去衙門領銀子呢……”
林氏睜大了眼睛,厲聲說道:“決不能讓她露面……”
馮媽媽點點頭,應道:“可不是,衙門這出戏,只怕就是爲了逮住她……”
林氏面色惶惶,咬着牙,喃喃的問道:“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當初怎麼跟他們說的,讓他們走得遠遠的,這天殺的,竟還敢留在桃源縣……”
第四百二十二章 走水
馮媽媽也是心焦,可現在該怎麼辦還得夫人拿個主意。
林氏癱坐在軟榻上,目光有些失神的凝着一個點,思緒似乎已經飄到遠方。
馮媽媽沉吟了片刻,見林氏不說話,便囁諾着上前提議道:“夫人,咱不能讓王守財攛惙着任婆子上衙門領銀子啊,要不……老奴讓那府外的小廝送二十兩銀子給他們,王守財有了銀子還賭債,不就打消了上衙門的念頭了麼?”
“阿馮,賭徒都是瘋子……”林氏回過神來,陡然鳳眼圓睜,她一把抓住馮媽媽的手腕,冷笑道:“你跟瘋子講什麼道理?他憑白得了銀子,知道咱們害怕這件事被捅出去,就會順杆子往上爬,拿捏着這個祕密當籌碼要挾咱們,往後他便再無後顧之憂,也不用再擔心輸了錢被賭坊的人打殘打死,有事直接來找咱們,那時候,咱們該怎麼辦?幫是不幫?”
馮媽媽打了一個哆嗦,夫人說的完全有道理,還是她目光短淺,只想着解決眼前的問題,不曾細思後續帶來的一連串的不良效應。若真的拿銀子幫王守財解決了燃眉之急,他是不會再讓任婆子上衙門領銀子了,可她們也便從此轉主動爲被動了,他王守財以後有什麼需求,還不緊咬着這點抓着夫人不放啊?
馮媽媽抬手打了自己一個嘴巴,自責道:“老奴真是不中用了,盡出些沒腦子的主意……”
林氏卻是安靜了下來,她緩緩地放開了馮媽媽的手,深吸了一口氣之後,鳳眸一閃,一絲凌厲的冷光乍現,“阿馮,咱要想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一勞永逸?
什麼意思?
馮媽媽眨了眨眼睛,小聲喚了一句:“夫人……”
林氏朝馮媽媽招了招手。
馮媽媽忙湊過去。
林氏俯身貼在馮媽媽的耳畔細語,房間內一片靜寂,除了風吹進來撥弄了粉玉珠簾撞擊的脆響之外,便只剩下一臉蒼白的馮媽媽倒吸着冷氣的聲音。
林氏沒有理會僵立在原處的馮媽媽,徑直步入屏風後面,將藏在落地衣櫃裏頭的檀木箱子搬出來,取過頭上的銀簪,銀簪的尾端是一個鑰匙的形狀,她小心的將之插進鎖洞,擰開後,打開盒子,取出裏面一沓疊放整齊的銀票。
這些銀票都是她攢下來的,掌管了內宅這麼多年,用青春和精力換來的,就只剩下這一沓銀票了……
她真是可悲的慌!
林氏自嘲的笑了笑,抽了五張面值一百兩的銀票,將檀木盒子鎖上放回原處後,緩步走到面色惶惶的馮媽媽面前。
“阿馮,照我說的去做,這些銀票,讓外頭的人好好打點!”林氏不緊不慢的說着,將銀票疊成方勝,塞進馮媽媽的掌心。
馮媽媽愣怔的看着林氏,那雙美麗的鳳眸裏此刻只有狠絕和堅定,馮媽媽知道再勸無益,且她們從十三年前做了那事開始,便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
不管前面是康莊大道還是刀山油鍋,她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走下去……
“好,夫人放心吧,老奴這就去安排!”馮媽媽說完,朝林氏欠了欠身,轉身走出梧桐苑。
粉玉珠簾不斷搖擺着,撞擊出聲聲脆響。
林氏脫力地往軟榻上一倒,眼角沁出一滴晶瑩。
這個老賤人!
陰魂不散的賤人!
……
戌時十分,雨終於停了。
天際依然是一片混沌的陰霾,黑沉沉的罩在整個葦村的上空,陰冷低沉,壓抑得讓人喘不過起來。
巷道里傳來了幾聲狗吠聲,緊接着又有遠處的犬吠聲附和,此起彼伏。
一個穿着黑色中衣的男人提着兩個酒罈子,極爲熟悉的在迷宮般縱橫交錯的巷道內穿行着。
他的面容隱在昏暗的光線裏,再加上濃密的絡腮鬍子,看得並不真切。
男人在王守財家的院子門前停了下來,抬手準備敲響門扉,卻聽到裏面傳來了一聲聲激烈的爭吵聲。
瓷裂聲炸響,裏面瞬間安靜了下來,而巷道中的狗便爭相着吠叫起來……
男人伸手推了推木門,門沒有栓緊,一下便推開了。
他提着酒罈子快步繞過天井,剛想進屋子,便見王守財被任春從屋內推搡着跌撞出來,險些將黑衣男子撞翻。
“老王,你們這是怎麼了,兩口子鬧矛盾了?”還好黑衣男人長得壯實,身形搖晃了兩下,便站穩了。
任春見來人是王守財平日裏的豬朋狗友,冷冷瞪了他一眼,轉身將屋門砰一聲關上,竟沒有將客人迎進來的意思。
王守財擺了擺手,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長長吐了一口氣,紅着眼道:“老朱啊,你老哥哥我怕是過得了今日沒有明日了……”
那個黑衣男子老朱嘿嘿一笑,大手拍着王守財的瘦削的肩膀,沉聲說道:“瞧你說的,不就是欠一點兒賭債麼?老弟明日一起幫你想想法子就是,來,我今兒個手氣還算不錯,買了些好酒,你可得陪我好好喝一盅,中不中?”
王守財見老朱開口願意幫他,又聽他說今日手氣不錯,贏了錢,那想必明日是有銀子借他還給賭坊的。想到這兒,王守財不由來了精神,忙說道:“中是中,不過老朱,說話算話啊?你明日借我銀子?”
老朱哈哈一笑,兀自搬着矮木桌下天井,又自來熟的走到廚房裏取了兩隻陶碗,大喇喇的往小凳子一坐,一面倒着酒,一面含糊道:“好說好說,咱先喝酒!”
一股甘醇的酒香撲面而來,王守財看着老朱大碗喝酒的愜意模樣,喉頭不由跟着鼓動起來。他嚥了咽口水,在老朱的召喚下拐着步子過去,接過陶碗,大口喝了起來。
爽啊,好久沒有這樣喝酒了……
“這酒……真香!”王守財抬肘抹了抹嘴角的酒水,眯着眼睛讚道。
“香吧?這可是一品香的好酒啊!”老朱又小酌了一口,拉着王守財的手勸道:“喝啊,老弟我買了酒,第一個就想起你,這不,兩罈子全帶來了……”
王守財嘿嘿一笑,摟住老朱的脖子,感慨道:“還是你有心吶,咱生意失敗了,情意還在,不像他們……”
王守財神色變得黯然起來,想起這些年好好的日子變成今日這般境地,心情便沒來由的沉悶,他晃了晃腦袋,乾笑道:“不說了,咱喝酒……”
老朱又舉起了陶碗,二人碰了碗,仰頭大口喝起來。
外面喝酒喝得怎樣昏天黑地,任春也不想管。
她閉着眼睛躺在鋪着舊被單的木榻上,烙餅似的翻着身,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念着觀音咒。這是任春多年來一直保持着的習慣,沒有念觀音咒,她根本無法安然入睡。
不知道唸了多少遍,任春才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
巷道內一名打更的老漢剛剛打完二更,便見不遠處似有濃煙冒起。
他揉了揉眼睛,不解的嘟囔一句:“纔剛剛下過雨,正潮溼着呢,又不是天乾物燥的,怎麼可能起火?”
他心中雖然狐疑,但還是負責任的往前去一探究竟,畢竟半夜走水,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街坊鄰里都在睡覺,一個不察覺,就要殃及池魚啊。
打更老漢加快步伐往前走,才走了十幾丈,便見起煙的地方陡然竄起了火舌,烈焰沖天,嚇得他往後退了好幾步。
緊接着,老漢急急的敲響了手中的更鑼,大聲喊道:“走水啦,走水啦,快來救火啊……”
隨着更鑼聲的急響,小巷內的居民們紛紛提着木桶和銅盆從屋裏衝了出來,直奔起火的小院。
火勢非常兇猛,大夥兒的水澆進去,火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竄得更高了。
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會這樣?
“快,再去打水來,要不這火一會兒就該蔓延到咱們家了……”人羣中有人大聲喊道。
被火勢嚇傻了的衆人這才反應過來,提着水桶又呼啦啦的去打水來滅火了。
英武和錦書查到任婆子的住處後,便馬不停蹄的趕了過來,沒想到卻是看到了眼前的這一幕。
英武看了一臉驚愕的錦書一眼,冷冷道:“被人提前下手了……”
“現在怎麼辦?”錦書一臉寒意的問道。
“進去瞧瞧,人鐵定在裏面,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死透!”英武眸光睨着那沖天的火光喃喃道。
“你是瘋了!”錦書瞪着他,這樣的火勢還進去,這是自找死路。
英武扯了扯嘴角,大步往前走,只留下一句話:“別忘了少主的吩咐!”
錦書一愣,吐了一口氣,追了上去。
水還在不斷的潑着,瓦房上不斷有帶着火星的瓦礫被砸了下來。
英武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張打溼了的棉被,將之裹在身上,身形一躍,人便如鳥雀一般掠過牆頭,往‘火坑’裏跳下去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驚夜
兩更天葦村發生的事情,金子並不知道。
臨近冬日,天很快擦黑,金子沐浴更衣用了晚膳後,翻了一會兒書,便上榻會周公去了。
此刻,整個百草莊都籠在一片昏暗的靜謐中。
金子迷迷糊糊的睡着,腦海裏閃過很多有關於現代出堪的畫面。
她坐在馳往案發現場的警車上,懷裏捧着出堪的工具箱,窗外暴雨如注,天地間彷彿掛起了一串串珠簾,雨霧打在車窗上,白濛濛的一片,宛若隔着一層素紗。
車子在市區的玻麗廣場停了下來,現場有交警在指揮着交通秩序,並且已經拉起來警戒線隔離。
跟着她一起出堪的實習法醫率先下了車,撐開傘,打開車門,將金子迎下車。
一隻職業的黑色中跟皮鞋踏出車門,她站在車門邊,習慣性的看了一下現場環境,提着出堪箱子大步走向拉起警戒線的案發現場。
夢裏出現的這個場景,便是金子最後一次出堪時的畫面。金子一直不知道自己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爲何會無緣無故的穿越到胤朝來。就算此刻是在夢中,金子的神經也是高度集中的,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
腳步聲越來越近,刺目的冷光從眼前閃過,金子渾身的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一種強烈的壓迫感迎面逼近。
一向警覺的金子,陡然睜開了眼睛。
木榻的旁邊,正站着一名手持長劍的黑衣人,長劍已經離開劍鞘半個劍身,他似乎有些意外金子的反應,有片刻的愣怔。
金子看到那個黑衣人的時候,心陡然涼了半截。
能巧無聲息的潛入百草莊,出現在她的房間裏,在她的印象裏,只有夜殤能夠做到。
眼前這人帶着一股嗜血的冷冽,金子很快便猜到,這是一名職業殺手,不知道收了誰的錢財,要來取自己的性命來了。
思緒飛轉間,手悄然摸上枕邊放着的瓷瓶。
這是一瓶帶有腐蝕性的毒藥,只要接觸到皮膚,就能像硫酸那般灼傷人的肌膚,且比硫酸更厲害的是,它潛藏的毒性。
黑衣人見金子不哭也不喊,竟是從容自若的看着自己,心下微微喫驚。
這究竟是怎樣一個女子?
難道她不害怕麼?
裹着面巾的黑衣人繞有興趣的打量着金子,一雙深黑的眸子閃過一絲戲謔,嘖嘖道:“有意思!”
“你是誰?”金子面色沉靜,但後背和手心,已經被冷汗浸溼,只覺得一片溼膩。
她與黑衣人的實力懸殊,如此對峙之下,金子毫無勝算,此刻金子覺得自己,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她還有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她還要跟心愛的人攜手一生,她怎能就這樣毫無預兆的死去?
從現代無端穿越,自己的父母一定承受了非人的傷痛,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傷痛,身爲法醫師的金子,完全能夠領會。
來到胤朝,她也有牽念的人了,若是自己就這樣死了,他該怎麼辦?
強烈的想要活下去的信念讓金子漸漸冷靜了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一瞬不瞬的盯着黑衣人。
“收割生命的死神!”黑衣人冷冷說道,聲音不帶一絲一毫的溫度。
金子點點頭,笑道:“這麼說是職業殺手!”她說完,挪了一個姿勢,與黑衣人的角度正好呈四十五度角,根據金子的目測,從這個角度將藥水潑出去,是最爲合適的。
黑衣人冷冷笑了笑,他晃了晃手中完全脫離劍鞘的,泛着森冷光芒的長劍,“你挺有見識!”
金子已經將手中的瓶蓋擰開了,緊緊的扣在掌心裏。她的脣角揚起一個優美的弧度,琉璃般絢爛的眼珠子微微轉動着,笑道:“你想讓我死,至少也得讓我死個明白吧?究竟是誰要我的命?”
金子的心頭閃過林氏這個名字,但想想有覺得可能性不大,她一個深閨婦人,要接觸到這些江湖殺手,並不容易。
殺手也有他的職業操守,並不會隨意的向任何人吐露僱主的身份。
黑衣人有些遺憾的笑道:“這個你到地府去問閻王吧!”
雖然對這樣一個嬌滴滴的美娘子下手並非他所願,但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小娘子只能自認倒黴了。
黑衣人揚起了手中的長劍,迷惑似的挽了一個劍花,劍尖如同靈蛇一般襲向金子。
金子飛快的將枕頭甩過去,擋了黑衣人急刺而來的一擊,緊接着,手臂奮力一揮,將瓷瓶中的藥水往黑衣人裸露在外的脖子處潑去。
黑衣人身形一閃,藥水從他脖頸處擦過,只有極少量的幾滴噴濺在皮肉上。
黑暗中只聽到哧喇一聲響,那是藥水腐蝕皮肉的聲音。黑衣人怪叫一聲,劍鋒一顫,偏離了方向。
藥水沒有盡數潑中黑衣人,這讓金子暗叫了一聲糟糕,趁着黑衣人喫痛失神的當口,飛快的跑到外廂。
几上擺着剛剛消毒擦洗過的解剖刀具,金子隨手抓過兩把解剖刀,握在手心裏。
她本想直接跑出房間,卻發現笑笑昏死在外廂的榻上,若是自己跑了,黑衣人說不定會一劍殺了笑笑。
沉吟不決間,黑衣人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提着劍追了出來。
他露在面巾外面的眼睛泛着喫人一般憤怒的色彩。這個怎麼看都嬌弱不堪一擊的小娘子,竟然能傷到他,這要是傳出去,讓他以後還怎麼在殺手界混?
黑衣人眼中有怒焰升騰,他顧不上脖子上蔓延的灼痛,揮着長劍衝向金子。
金子的瞳孔微微睜大,下一瞬,她竟捏緊了手中的解剖刀迎着黑衣人跑去。
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生怕金子又向自己撒出什麼毒藥,先發制人長劍橫空下劈。
金子練過跆拳道,身體柔軟度極好,靈捷的往一側貓腰,長髮在空中划起一道圓弧,極勁的劍風讓金子覺得耳側肌膚一陣刺痛,緊接着,一縷髮絲從耳畔滑落。
金子忍着痛,趁着黑衣人長劍劈空的當口,手中的解剖刀寒芒一閃,準確無誤的朝黑衣人的大腿動脈處刺了下去。
動脈被割破,血液四濺。
黑衣人慘叫一聲,奮力舉起手中的長劍,卯足了力氣對準了金子的背脊刺下去。
金子的瞳孔中,那柄泛着寒芒的利刃即將要穿透自己的脊柱,按照這個力度和利刃的寬度計算,這一劍下去,將會完全的破壞她脊柱神經與大腦的連接,就算不死,她這一生也將與廢人無二,從此要癱瘓在牀了。
就在金子以爲自己非死即殘而無力反抗的關鍵時刻,一柄長劍帶着破空之速從楠木大窗飛了進來,精準無比的刺中了黑衣人的後心,劍尖貫穿胸口。
隨着一聲悶響,黑衣人嘔出一大口血,雙臂一鬆,手中的長劍哐噹一聲,跌落在地。
有溫熱的東西滴在金子臉上,那是腥甜的血的氣息。
黑衣人晃了晃,高大的身軀轟然倒下。
金子迅速的從屍體旁邊起來,剛剛那柄長劍是誰射進來的?
她快速的打開房門,寒夜的冷風撲面而來,金子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長廊上的燈盞儘速被滅了,黑濛濛的夜色中能見度並不高,她摸着黑走出院子,院子外一大團纏繞在一起的黑影卻讓金子的心再一次提了起來。
究竟來了幾個黑衣人?
怎麼打起來了?
內訌?
院外刀劍相擊的脆響讓金子很快反應過來。
這不是內訌,辰逸雪說過,他調了幾名暗衛暗中保護自己的安全,但她畢竟是閨閣娘子,他們不可能近身守護,所以這才讓那些黑衣人有機可乘……
樁媽媽和青青她們……
想到這裏,金子忙不迭的轉身,往院子裏跑去。
推開樁媽媽的房間,一股異香迎面而來。金子想要屏住呼吸卻已經來不及,只覺得眼前一陣暈眩,身體軟軟的癱倒下去。
金子暗叫一聲不好,貝齒咬住了舌頭,腥甜的氣息和疼痛感讓金子勉強保持着清醒。
院子外的暗衛與黑衣人依然交纏着,不過黑衣人大部分都已經掛了彩,漸漸露出了頹勢。
房間內幾個蒙着臉的粗漢子從屏風後面閃身出來,看着癱倒在地的金子,小聲的用鄉下話交談着。
“趁亂抬走?”其中一名漢子問道。
“就是這個時候吧,不然可就走不了了……”另一名裹着面巾的漢子啞着粗噶的聲音說道。
“你們是誰,到底想要幹什麼?”金子厲聲問道,他們身上的氣息與剛剛那名黑衣人完全不同,金子認爲他們並不是一夥的。
今晚究竟是怎麼了?
金子的思緒飛快的轉動着,手中握着的解剖刀悄悄的藏進了袖袋。
那幾個蒙着布巾的漢子有些驚訝的看了彼此一眼,這小娘子竟然還保持清醒,委實不簡單啊!
其中一名漢子也不多做廢話,啞聲看着金子道:“你若不想您的母親屍身變成一團灰燼,不想你的徒弟死,就乖乖閉嘴,老老實實的跟我們走一趟吧!”
金子睜大了眼睛,劉氏的屍身和阿海都在他們手裏?
這下金子能猜出個大概了。
那黑衣人跟這些人不是一夥的,雖然金子現在還不知道黑衣殺手是奉誰之命來取自己的性命,但這夥莽漢子受誰指使答案已經是呼之欲出了。
林氏這是狗急跳牆了嗎?
想起阿海還在他們手中,還有三娘母親的屍身……
“好,我跟你們走!”金子說道。
那幾個漢字有些不可置信的笑了笑,指了指手中的麻袋。
第四百二十四章 綁架
西廂的堂屋,高麗紙的窗戶上殘留着剛剛留下的迷煙洞。
辰語瞳房間的外廂,春曉在迷煙的效應下,睡得死沉。
而內廂,辰語瞳正襟危坐在木榻上,她的身形隱在黑暗裏,只一雙眸子熠熠閃動,燦奪星辰。
在幔帳的外面,站着五六名暗衛,如筆挺的長松一般肅立一旁,等待着辰語瞳的安排。
“黑衣人有幾個?”辰語瞳低低問道。
“五個人!”其中一名暗衛稍向前跨了一步,拱手回道:“郎君的暗衛一直守在莊外,畢竟金娘子是女眷,不能近身保護,才讓那黑衣人有機可乘,潛進了金娘子的閨房。”
辰語瞳點點頭,這是防護的一個漏洞,大哥哥畢竟是在意着瓔珞娘子的個人隱私和個人空間,纔會讓暗衛守在莊子外頭。想必那些黑衣人來之前也並不知道莊子裏守着暗衛,不然不至於糾纏這麼久。
這些人究竟是誰派來的?
辰語瞳眯着眼睛,手指輕輕的敲擊着大腿。
微微沉吟後,她抬頭對房間裏的五名暗衛說道:“來的顯然是兩撥,阿二和阿三剛剛那個不是尾隨那幾個擄走金娘子的人去了麼?阿大你也帶上幾個跟過去,務必要保護好金娘子的安危!”
剛剛說話的那名暗衛點頭應了一聲是,小聲囑咐了餘下的幾個人好生保護着娘子的安全,便領着人出了房門,轉眼便融進了夜色裏。
……
金子的腦袋昏昏沉沉的,麻袋擋住了她的視線,只依稀感覺自己被扔進了一架硬邦邦的馬車。
她想努力捕捉周圍的一切可以作爲參考的聲音,奈何那幾個莽漢子操着粗噶的大嗓門,嘰裏咕嚕的用着金子聽不懂的方言交談着,再加上那馬車許是有些年份,每跑一步,便發出咯吱咯吱的噪響。
金子在麻袋裏掙扎了兩下,剛摸出袖袋裏的解剖刀,旁邊便立刻傳來一個聲音:“金娘子,你最好是乖乖配合,別想耍什麼花樣,不然,休怪弟兄不客氣!”
去,誰當你是弟兄?
金子只好悄悄地又將解剖刀放了回去。
馬車迅速的跑動起來,金子被悶在麻袋裏,顛得七葷八素,感覺隨時要窒息一般。
“能不能讓我透透氣兒?我快無法呼吸了……”金子喘着氣說道。
旁邊那人猶豫了一下,隨即道:“給你剪個洞口,可別耍花招啊!”
金子冷冷一笑,這麼多個莽漢子,還怕她一個小女子耍什麼花招?
那人用手將麻袋撕開一個裂口,清冷的空氣鑽了進來,讓金子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她貪婪的吸了幾口。
因爲傍晚下了一場雨,道路十分泥濘,馬車搖搖晃晃的走了半個時辰。金子被黑稠蒙着眼睛,無法看清楚現在的天色如何,不過按照時辰推算,此刻應該是卯時左右。
馬車在一個破廟門前停了下來。
一個身穿褐色布袍的粗漢子將車轅上的羊角等扯下來,站在車廂外對裏面的人吩咐道:“我先進去看看,把人看好了,拿了銀子再給人!”
那人應了一聲好,挪着身子過去,一手扣着麻袋的袋口,一手挑開竹簾,看着那漢子提着燈盞步入破廟。
須臾,那漢子便提着燈籠從破廟裏出來了,露在布巾外頭的眼睛掩不住笑意,拿着錢袋子朝外頭守着馬車的幾個弟兄晃了晃,用方言說道:“錢到手了!”
馬車旁的一個穿着灰布短揭的漢子跑上前,咧着嘴問道:“大哥,多少銀子?”
“三百兩!”大漢說道。
“三百兩?”那灰衣漢子眼珠子都綠了,不過他們這趟差事並不好辦呢,若不是碰到了另一個夥要劫掠目標人物的黑衣人,他們怎麼着也拿不下金娘子,誰能曾想一個小娘子身邊還有暗衛保護着?
那大漢感覺這次能順利拿到銀子,已經是不容易的事情了,這事兒到此,他們就算是完成了任務。
“將人帶下來,送進去,要殺要剮的,也不礙老子什麼事了……”大漢吩咐道。
車內的漢子聞聲將裝着金子的麻袋像拎小雞似的拉下馬車。
臨出車門的時候,還將金子腦袋撞了一下。
金子悶哼了一聲,感覺自己活了兩輩子,也從沒這麼窩囊過。
她咬緊了牙。
都給本娘子等着……
那漢子將金子帶進了破廟,破廟裏架着柴火,讓金子冰冷的身軀感到一陣溫暖。
刺目的亮光穿透黑稠,金子下意識的挑了挑眉頭。有腳步聲緩緩走過來,金子下意識的握緊了袖袋裏的解剖刀。
“將麻袋解開!”
一道熟悉的聲音鑽進金子的耳膜,讓她不由心頭一顫。
金妍珠!
那名漢子很快便將罩着金子的麻袋解開了,毫不憐香惜玉的將麻袋一扯,金子便從袋子裏狼狽的滾出來。
金妍珠穿着一襲米羅色的直裾長裙,頭上戴着冪籬,居高臨下的站在金子面前,並無法看清楚此刻的神色如何。
金子扯下了遮住眼睛的黑稠,用手撐着身子站起來,她剛剛吸了幾口迷藥,此刻手腳還沒有多少力氣。
“金妍珠,沒想到竟是你綁架我……”金子揚起下巴,看着金妍珠冷冷笑道。
金妍珠掩在冪籬下的脣角一勾,將手中拿着的麻繩扔過來,一面指使着那個漢子將金子的手反綁住,一面看着金子笑道:“你沒想到的事情多了,不如給你個機會,猜一猜一會兒你是怎麼死的?”
金子穩住心神,任由漢子將自己的手綁起來,聲音透着寒氣,“沒想到過了那麼長時間,你依然是一點長進也沒有,用的手段依然是這麼的……不上道!”
“不上道?哈哈,金瓔珞,你個不祥的賤人,死到臨頭還敢這般囂張。”金妍珠似乎被金子的話刺激到,厲聲一喝,將頭上的冪籬扯了下來,露出一張白皙的面容,不過那張臉上卻有一條條白色的抓痕。傷口已經痊癒,但抓傷的地方依然殘存着淡淡的白色痕跡。
“你對我下了藥,把我弄成這副模樣,就是上道?”金妍珠紅着眼,上前一步一把捏住金子的下巴,修長的指腹在金子粉嫩的臉頰上游離,露出詭異的笑容:“如凝脂一般細滑的皮膚,真真是吹彈可破啊,你說我再用力掐下去,你這張臉是不是也該毀了?”
金子眸底沉沉,滿不在乎的笑了笑。
金妍珠本想看到金子驚慌失措的模樣,卻不曾想到她竟是這樣的態度。
微微驚愕過後,她用力捏緊了金子的下巴,咬牙切齒的說道:“你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心思,你毀了我的容貌,不就是爲了把辰郎君搶走麼?呵,等我也把你這張魅惑人心的皮囊給毀了,看你還拿什麼去勾引男人!”
金子甩頭,掙開了金妍珠鉗住自己下巴的手掌,染着蔻丹的修長的指甲從她下顎擦過,留下一道殷紅的刮痕。
皮膚一陣刺痛,金子卻沒有理會,只是一瞬不瞬的盯着金妍珠:“你真是中毒不淺啊,你就不會反思自己麼?我對你下藥的前因後果,你想過沒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十倍奉還,你變成這個模樣,是你咎由自取,不要怨天尤人。”
金子輕蔑笑了笑,續道:“只有無知的女人才妄想用美貌去吸引一個男人的注意,若那個男人只是一時貪圖的你的美貌而不是欣賞你的內在美,那下場如何,你只稍看看嚴素素就知道了。”
金妍珠瞳孔微微收縮着,怒目瞪着金子,貝齒緊緊的咬着下脣。
這個賤人,她怎麼能如此淡定自若?
她真的不怕被毀容,真的不怕死麼?
金妍珠點點頭,繞着金子走了一圈,冷笑道:“那你現在會落在我手裏,也是你咎由自取。既然你這麼無所畏懼,那我就成全你。”
金妍珠說完,扯着金子往破廟的後堂走去。
那名漢子到此就算是完成任務了,至於僱主要如何處置那個小娘子,也不是他們能夠管的了。他整了整容,麻利的走出破廟。
金妍珠扯着渾身疲軟的金子穿過後堂,推開破廟後堂的一扇大門,外面是一個荒廢的園子。
園子裏荒草叢生,枯敗的落葉滿地,腳踩在上面,發出咯咯的聲響。
天色還未清明,隱約可見不遠處有零星燃燒的火把。
阿海被被人綁在一棵大樹上,魁梧的身軀上纏着勒緊的麻繩,動彈不得,嘴裏還被塞了一塊帕子,此刻見金妍珠也將金子抓了過來,猛地睜大眼睛,發出嗚嗚的悶響。
金子走近了,這纔看清楚那人是阿海。目光掠過阿海的身影,在他的左下方的不遠處,竟放着一個擔架,上面放着的不是別人,正是劉氏的屍身。
金子只覺得眼角一陣溼熱。
一種心痛的感覺從骨髓裏鑽了出來……
搖曳的火光下,金子的神態和情緒被金妍珠盡收眼底。
“怎樣,我讓你們母女一起去地下相聚如何?”金妍珠冷笑着問道。
第四百二十五章 相煎
金子看到了劉氏的屍身遭人如此褻瀆,臉色微變,擰着眉頭望向金妍珠,一字一句的問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剛不是說了麼?送你們母女一塊兒去地下團聚啊!”金妍珠咯咯一笑,嫌惡的看了劉氏的屍身一眼,挑眉道:“一個死了十三年的人,竟然屍身不腐。一個患了孤獨症癡癡傻傻了十三年的人,竟然奇蹟般的恢復了清明,嘖嘖,這不是被鬼神附體,又怎麼有如此讓人意料不到的變化?”
金子被反綁在身後的手緊緊的攥着,她該怎麼辦?
她該如何才能將金妍珠拖住,爲尋找她的那些人爭取更多的時間呢?
辰逸雪的暗衛若是擊退了黑衣人,定然會發現她失蹤了,他一定會帶着人來救她的。可是在此之前,她完全無法肯定下一步金妍珠會作出什麼瘋狂的舉動……
金子垂着頭,腦袋裏飛快的想着對策。
金妍珠見金子微微怔神,不由從後面狠狠的推了她一把。
金子本就沒有多少力氣,被她這一推,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阿海使勁掙扎着身子,不大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金妍珠,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金妍珠見金子狼狽的摔了一跤,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來。
金子掙扎着用手從身後撐起自己的身體,手心傳來一陣陣焦灼的刺痛感,還有黏黏的液體滲透出來,顯然是擦破了皮肉。
儘管此刻金子很是狼狽,但她的神態卻依然是鎮定的。
金子脣角勾動,盪開一抹清淺的笑意,“我母親屍骨爲何不腐,不是你口中那些無知的鬼神論,而是林氏十三年前下毒謀害我母親的鐵證……”
“你胡說,賤人,你休想血口噴人!”金妍珠厲聲喝止金子繼續說下去。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裏清楚,林氏心裏清楚!你們若不是害怕我查出真相,又怎麼會有今天的這一場戲?殺了我,再將我母親的屍體毀掉,真相就能永遠被掩埋嗎?”金子琥珀色的眸子熠熠閃動,臉上的笑容越發璀璨,續道:“不能!真相已經被掩埋了十三年,是時候重見天日了。殺了我,你這一刻是痛快了,不過代價是,你將要爲我的死買單。殺人償命,你別妄想自己能躲過律法的制裁!”
金妍珠的臉微微有些蒼白,嘴角的肌肉不斷的抽搐着。
她沉吟了片刻,她瘋狂的大笑起來,伸出指尖指着金子的鼻子,咬着下脣說道:“我現在這副樣子活着也是痛苦,拉着你這個賤人同歸於盡,也沒什麼不好,憑什麼你可以活得那般愜意,而我卻要痛苦掙扎?我不甘心……”
她說完,揚手讓一旁垂首待命的小廝過來,將金子推下右手邊一個剛挖好的土坑裏。
那小廝有些猶豫的站在原地,看着金子的眼神有些憐憫,又有些害怕。
他不敢這麼幹吶,四娘子要對付的人,竟是三娘子。要是知道被拉出來是幹這種事情,他寧願被打一頓,也不敢爲了十幾兩銀子護送四娘子出府做這種泯滅天良的事情啊……
“怎麼?我的話你也不聽了麼?”金妍珠扯着嘴角笑問道。
小廝縮了縮腦袋,苦着臉低聲道:“四娘子,那個可是三娘子啊……”
“沒用的東西!”金妍珠斥罵了一聲,冷哼道:“從跟我出來的那一刻,你就是跟本娘子同坐一條船,你以爲你不動手,這賬就不算你頭上麼?做你的春秋大夢去!”
“求四娘子饒了兒吧……”小廝被金妍珠這一嚇,忙跪地磕頭求饒。
金妍珠冷笑一聲,啐了他一口,親自動手將癱坐在地上的金子往一旁的土坑拖了過去。
……
縣衙門,此刻燈火通明。
金元面色陰沉的看着擔架上的一具燒得焦黑的屍體,背在身後的手,緊緊攥着。
“失火的原因查到了麼?”金元啞聲問道。
趙虎向前一步拱手回道:“大人,屬下趕到現場的時候,火已經被滅了,王守財的屍體也被抬了出來,不過任婆子既不見屍骨,也不見蹤影。看現場環境,起火應該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縱火!”
金元的一字胡抖了抖,這幕後指使縱火的人,是不是她?
“大人,會不會是任婆子謀殺親夫?”趙虎猜測道。
金元搖了搖頭,直覺告訴他這不是真相。
金元微一沉吟,剛想要命趙虎從速偵查任婆子的下落,卻見張師爺提着袍角跑進來了。
“大人,大人,不好了……”張師爺喘着粗氣焦急的喊道。
“怎麼回事?”金元皺起了眉頭。
“金娘子在百草莊被人綁走了……還有義莊的阿海和先夫人的屍身,也失蹤了!”張師爺說道。
“什麼?”金元睜大眼睛拔高音反問了一句,隨即轉身看着趙虎吩咐道:“趙虎,趕緊帶人追查瓔珞的下落,務必要將她救回來……”
趙虎掩下心中的擔憂,拱手應了一聲是,忙領着一衆捕快快步的出了衙門。
金元心中怒火升騰,他瞟了一側的擔架,吩咐張師爺將王守財的屍體送去停屍莊,再讓仵作苗叔好好檢驗屍體。
張師爺忙一一應下了。
金元說完,大步流星的走出縣衙。
天色依然是黑沉的,整個坊間依然掩在一片靜謐與安寧中。
而與這份靜謐形成強烈反差的是金府內宅的梧桐苑。
廂房內明亮的燭光將一衆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長長的。
林氏赤紅着雙眼,她披頭散髮怒目圓睜的模樣讓人不寒而慄。沐沐和一衆伺候金妍珠的婢女剛剛被林氏親手杖責,此刻正趴在地板上嗚嗚抽泣着,不停喊着夫人饒命。
林氏撫着胸口,淚水就像斷了弦的珠子滾落下來。
完了,這下徹底的完了……
她心中含着一口怨氣,怒吼道:“你們怎麼不攔着?四娘子要偷偷出去,你們怎麼不告訴我?你們都是死人嗎?”
沐沐捂着嘴,嗚嗚的悲泣着。
“四娘子不讓我們說的,她說誰敢說出去,就要打殺出府,奴婢不敢違背啊……”
“你們怕被打殺出府,可你們不稟報任由四娘子出府,就是眼睜睜的看着她去做傻事,去死!”林氏聲嘶力竭的朝着他們怒喝發泄內心緊張惶亂的心情。
她本來只是讓人去將劉氏的屍體偷出來燒燬而已,只要任婆子一家死了,劉氏的屍體毀了,無憑無據,他們就不能拿她如何,可偏偏妍珠這個傻丫頭,做事從來不經大腦思考,任意妄爲,將她苦心安排的一切都毀了……
林氏脫力的將手中的木棍扔到一旁,仰躺在軟榻上,淚如雨下。
一子錯,滿盤皆輸!
完了……
……
昏暗的火光中只看到一個黑壓壓的土坑,不知道具體深淺。
金子的心怦怦跳着,金妍珠不會是要幹小日本鬼子乾的事情吧?
打算活埋自己?
金妍珠眼中寒光湛湛,她露出冷冽的笑意,矮身蹲在金子面前,笑道:“怕了?不過就算你現在向本娘子求饒,也晚了!”
金子看着她,微揚起下巴,淡笑不語。
笑話,向凌辱自己的人求饒,她金子寧死也不會做這樣沒有骨氣的事情。
金妍珠冷哼一聲,抬手戳了戳金子的額角,“你是要自己下去,還是本娘子送你下去?”
金子只瞪着她,面沉如水。反綁在身後的手腕已經被繩索擦破了皮,但金子依然小心的扭動着,她的袖袋裏有解剖刀,只要將刀子取出來。
額角有汗珠滑落,手腕一陣陣的刺痛。
金子終於握住了那把解剖刀的刀柄。
“在我死之前,讓我跟我的徒弟說兩句話!”金子看着金妍珠說道。
而一直被反綁在樹幹上的阿海,聽到金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淚簌簌的掉了下來,嘴裏嗚嗚的發出一聲聲悶悶的哭腔。
金妍珠的目光在阿海和金子二人間流轉着,又抬頭看了看天色,冷笑道:“好,記得讓他一會兒睜大眼睛看着他師父死得……多‘壯烈’!”
金子輕輕嗤笑,人性真是最難捉摸也是最難估量的東西。
金妍珠從一個二缺少女一躍變成偏執的魔鬼,這變化的跨度,實在讓她太意外了。
金子掙扎起身,身子還是沒有多少力氣。她搖搖晃晃的走到阿海身邊,看了他一眼,又繞到阿海身後,背對着他與他一起靠在樹幹上,笑了笑,一面將手中的解剖刀悄悄的放進他的手心裏,一面道:“對不起阿海,師父沒用,讓你受累了……”
阿海拼命的搖着頭,淚水模糊了雙眼。
金子捏了捏他的手,擔心金妍珠過來發現了端倪,忙繞回來,朝着劉氏的屍身鞠了三鞠躬。
金妍珠卻不願再浪費時間,她上前去拽金子的手臂,卻被金子倔強的甩開了。
“放開你的髒手,我自己過去!”金子的聲音也變得冷冽起來。
她說完,自己走到土坑邊,閉上眼睛,跳了下去。
土坑只有一米多深,金子有半個身子露在外面。
金妍珠見金子竟然沒有一絲掙扎和猶豫,嘴脣不自覺的扯了扯,讓一旁抖成一團的小廝去將晚上來的泥土填進坑裏。
小廝不敢,這是作孽啊,他今日這樣做了,就是幫兇,就跟劊子手沒有什麼差別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最好的
金妍珠親自動手,拿起鐵鍬將土坑周邊潮溼的泥土推到坑洞裏。
溼泥簌簌的落下,金子‘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這個表情似乎讓金妍珠很愉悅,她一面填着土一面等着欣賞金子被土掩埋時痛苦掙扎的模樣。
一股難言的快感從腳底心往上竄起,讓她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無比雀躍……
阿海對於金子此刻所受的折辱十分焦慮,但他明白師父這是爲了給他爭取時間。他反手握着解剖刀,咬牙來回割着麻繩。
就在泥土掩埋到金子腰際的時候,阿海將繩索掙開了。
他來不及伸展自己已經發麻的身軀,便撲過去,一把推開金妍珠,並且將她手中的鐵鍬奪了過來。
金妍珠驚叫了一聲,朝一旁的小廝急促的喊道:“快,抓住他……”
小廝知道這事情終究瞞不過去,自己要是再幫着四娘子爲非作歹,下場如何,他自己完全可以預料。
“對不起四娘子,兒幫着你偷偷溜出金府,已經是做錯了,兒不能一錯再錯……”他說完,毫不猶豫的朝掩埋了金子大半個身子的土坑跑去,幫着阿海一起將坑洞中的泥土挖出來。
“好,好,連你這個沒用的東西也背叛我!”金妍珠點了點頭,眼中有一種淒厲的情緒在湧動着,她不再管金子,跑到一邊從柴火堆裏取了一支火把,往停放着劉氏屍體的地方徐徐走去。
金子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纔剛要喊出聲,卻見金妍珠轉過頭來,看着她幽幽一笑,將火把晃了晃。
只要她一鬆手,火把就會落在劉氏的屍身上……
“不要……”金子眼中蒙上了一層晶瑩。
金妍珠放縱的大笑了一聲,似乎爲了刺激金子的神經,當着她的面兒,修長的白皙的手指一根一根的鬆開。
帶着火星的火把從半空墜落,金子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
而就在火把即將砸在屍身上的那一剎那,一束銀色的冷光從黑暗中飛了過來,打在火把上,力道之大,讓火把拋出十幾米遠。火焰在空中四濺,划起一道道唯美的弧度,似是流星隕落。
金妍珠站在原地張望着四下,大聲問道:“是誰?”
話音剛落,便有三名暗衛從黑暗中閃身出現,站在金子面前,躬身朝她施了一禮,“某等救護不及,讓金娘子受驚了……”
坑洞中的土已經刨開,金子白色的衣袍上下沾滿了泥垢,容色十分狼狽。
她看着眼前站着的三名黑衣暗衛,頓覺眼角一陣溼熱,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問道:“辰郎君他……”
“回金娘子,某是娘子的貼身暗衛,不過郎君得了信,一定會趕過來的!”爲首的一名暗衛恭敬回道。
金子心中漾滿感動,辰語瞳跟她一個院子,還好身邊有暗衛保護着,不然這一次只怕也會因爲自己而殃及池魚。金子的目光移向不遠處的劉氏的屍身,一直提在半空的心,終於着陸了。還好辰語瞳派人跟隨保護自己,不然,劉氏她……
不等金子感慨完,金妍珠便厲聲喊道:“辰郎君竟派暗衛保護你?哈哈……他竟對你如此上心?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緊繃的情緒鬆懈之後,金子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着疲憊,此刻她不欲與金妍珠再費脣舌。
她轉頭對阿海說道:“將母親的屍體保護好,我們回去再說吧!”
阿海點點頭,拽着剛剛棄暗投明的小廝過去,將身上的灰色長袍脫下來,蓋在劉氏的屍身上,一道將擔架抬了起來。
“某護送金娘子回莊子吧,剛剛綁架娘子的那些人,阿二和阿三已經跟着他們了,一個都跑不了。”暗衛阿大低聲說道。
金子含笑道了一聲謝謝,再不多看金妍珠一眼,踩着有些發虛的腳步邁步走出園子。
暗衛對剛剛歇斯底里的金妍珠視若無睹,一前一後護着金子回去。
若是對方是一個江湖人物或者殺手,他們或許會爲了幫金娘子出一口氣將壞人打一頓,但眼前這個人,不過是一個被嫉妒衝昏頭腦的弱質女流,暗衛們從沒有打女人的習慣……
金子在暗衛的護送下走出了園子,跨進破廟的後堂。
金妍珠在原地怔忪了片刻,也跟着追了上去。
她不甘心,憑什麼?憑什麼她能得到那麼多人的呵護?
她怎麼配?
金子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她是半夜被人擄出來的,身上的衣袍單薄受了風寒,再加上中了輕微的迷藥,此刻頭疼得厲害。
暗衛阿大本想揹着金子,卻被她婉拒了。
她還能走,她需要變得更加堅強……
“金瓔珞,你別走……”金妍珠在後面喊着。
金子對金妍珠的喊叫置若罔聞,她真的再無精力應付一個陷入瘋魔狀態的人。
破廟的前堂,火光刺目,金子有些不適應的用手稍擋了擋額角。
“郎君來了!”暗衛阿大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金子的心倏地像是被什麼熨燙過一般,鼻子微微發酸,淚逼了上來。
她緩緩放下手,望向破廟的門口。
果然,爲首的人穿着一襲標誌性的黑色長袍,連帽斗篷掩不住他修長高挑的身形和身上冷峻逼人的氣勢。帽檐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了白皙光潔的下顎和緊抿着的性感的薄脣。
金子一瞬不瞬的看着他,脣角勾動,露出淡淡一笑:“逸雪……”
辰逸雪緩緩的拉下連帽,如泓的秋眸在金子凌亂的容顏上流連着,心口刺痛,邁長腿快步走到金子跟前,一把將之捲進懷裏。
堅實的懷抱將金子緊緊的包裹着,讓她不由感到一陣溫暖。
她就像一隻乖巧的小貓,將臉埋進他的胸膛裏,這個寬厚的肩膀,這個帶着他專屬氣息的懷抱,都讓她感到無比的安心。
“我會讓她們付出代價!”辰逸雪醇厚的嗓音透着一股壓抑的沙啞。
他身上冷冽的氣息暴漲,金子知道他很憤怒。
金子雙手圈着他的蜂腰,身體有些脫力的掛在他身上,腦袋在他懷裏蹭了蹭,貪婪的吸了吸他那雋爽清冷的男性味道,搖頭道:“我沒事,就是手腳沒有力氣……”
辰逸雪低頭吻住她的秀髮,圈住她腰肢的大手用收緊了幾分,低聲在她耳畔說道:“沒事了,我抱你回去!”
金子仰起頭看他,笑意嫣然,溫順的點點頭。
二人毫不避嫌的態度對暗衛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他們一個個都將自己當成了透明人,非禮勿聽,非禮勿視。
而阿海和那名小廝,也都垂眸不語,儘量將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再降低……
但金妍珠卻不能無動於衷,她被眼前的這一幕怔住了……
這個不要臉的賤人,就是這樣勾引辰郎君的?
下賤的蹄子……
她死死瞪着他們的眼睛就快要沁出血來,垂在身側的雙手,不由自主的顫抖着。
金妍珠眼角的餘光掃過阿海掛在腰間的那把解剖刀,一個箭步跑過去,將解剖刀扯了下來,握着刀柄,發瘋似的朝金子刺去。
“師父小心……”阿海失聲驚叫了一聲。
金子和辰逸雪反應過來的時候,刀尖已經逼到了金子的後心。
嫣紅的血一滴一滴跌落在地,妖冶得就像剛剛綻放的紅梅。
金妍珠瞪大眼睛看着辰逸雪,他用他的手掌,緊緊的握住了刀鋒,在刀尖即將沒入金子後背的那一剎那,他緊緊的攥住了。
“爲什麼?她到底哪裏比我好?”金妍珠怔怔的看着辰逸雪,淚水簌簌而落。
辰逸雪微微收縮的瞳孔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淡漠的就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目光只是淡淡一瞥,便移開了,不屑於多看她一眼。
金子從他懷裏出來,緊張的抓住他的手,哽聲道:“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沒事,一點小傷而已!”辰逸雪抬起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擦去金子心疼的眼淚,溫然笑了笑。
辰郎君他不屑於與自己多說一句話,甚至連一個眼神也不肯給自己,卻能夠用那麼溫柔的態度與微笑去安慰她,呵護她……
金妍珠頹然的鬆手,沾染着血跡的解剖刀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破廟外的金昊欽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事實,他的臉色陰沉,晦暗不明,晶亮的眸子裏銳氣漸漸褪去,卻有無盡的哀傷湧了上來,心刺痛得無法呼吸……
他曾經最感激的人,是謀害了母親的兇手,是策劃這一場陰謀的幕後之人!
他曾經最疼愛的妹妹,可以枉顧骨肉親情,將刀子捅向自己的嫡姐……
這樣的結局,讓他如何接受?
他身側的趙虎神色有些複雜,他剛剛也被金妍珠的舉動嚇到了。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四娘子……哎!
趙虎是個粗漢子,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身邊這個受傷的男人,只抬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擦身走進破廟。
金子正用一塊乾淨的帕子包紮辰逸雪的手掌,還好傷口不是很深。但她還是很心疼,也很感動。
“回去我再好好的看一看,要消毒縫合纔行,解剖刀被污染了,我擔心傷口會感染……”金子一面吸着氣,一面哽聲說道。
“別哭,我這不是好好的麼?”辰逸雪颳了一下金子的鼻子,笑道:“一會兒還能抱你回去……”
金子瞪了他一眼,本想再說什麼,卻見趙虎進來了。
“趙捕頭……”金子有些壓抑的看着他。
“金娘子,辰郎君!”趙虎含笑拱了拱手,笑道:“某備好了馬車,先回去好好包紮傷口梳洗一番吧,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大人處理!”
雖然還有很多疑惑的地方,但現在自己和辰逸雪身上都有傷,得先回去處理好纔行。
金子朝趙虎道了一聲謝謝,被辰逸雪擁着,準備出破廟。
臨出門口的時候,辰逸雪停了下來,回頭看着呆若木雞怔在原處的金妍珠,淡淡道:“她不需要跟任何人比,在我心裏,她是最好的!”
第四百二十七章 回來
金子拜託了趙虎和阿海將劉氏的屍身妥善安置好,便與辰逸雪一塊兒上了馬車。
暗衛阿大親自駕車,其他的幾名暗衛在後相隨。
馬車一路疾馳,窗外破敗的廟宇在眼前一閃而過,隨即便是起伏的山巒和寂寥的原野。
此時天際之盡已經露出了一絲接縫,黎明即將來臨。
折騰了一夜的金子此刻十分疲憊,她安靜的閉着眼睛,窩在辰逸雪溫暖的懷抱裏睡着了。
辰逸雪低頭,目光專注的看着她。
白瓷一般剔透的面容沾染着點點模糊的泥污,就像一隻可愛的小花貓。濃密的睫毛上還沾着未乾的水霧,輕輕顫動着,在眼底投下一道斑駁的剪影。
辰逸雪修長的手指輕輕的滑過金子的臉頰,金子微微蹙起了黛眉,於睡夢中似有似無的感覺到他略顯冰涼的指腹。
馬車跑上阡陌,車身微微晃動。
金子閉着眼睛,撅着嘴嘟囔了一句:“別撓我……”
辰逸雪忙收回自己不安分的手,脣角微勾,低沉的嗓音溫和如絃樂:“我沒撓,在下那是輕撫!”
金子直接敗給他了,脣角微微輕抿,閉着眼睛繼續挺屍。
片刻後。
“任婆子找到了!”辰逸雪薄脣微啓,漂亮的眉目微微輕揚。
金子猛的睜開眼睛,視線裏是他線條優美的下巴,光潔白皙,肌理細膩。
辰逸雪望着車窗外漸漸清透的天色,不等金子接話便續道:“英武和錦書趕到葦村的時候,他們的瓦房已經着火了。起火原因……不明!”
辰逸雪雖然說起火原因不明,但金子從他微彎的薄脣裏看到了一絲戲謔和了然的味道。
撇除那些來路不明的黑衣人不說,金妍珠能找人綁架自己,又挾持了阿海,擄走劉氏的屍體,已經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任婆子的家,又在這個當口着火,怎會這般巧合?
這兩者若說沒有關係,金子打死也不會相信。
綜合以上的種種跡象分析,已經不難推斷背後的整個陰謀和真相了。
林氏知道他們在調查劉氏的真正死因,也知道他們在尋找任婆子,未免自己東窗事發,所以狠下心腸買兇殺人。
金子的眸子沉沉的,櫻脣微微抿緊。
林氏真是瘋了,她做的孽還不夠多麼?
爲了掩蓋自己的罪行,竟然黑了心濫殺無辜!
“那任婆子她……”金子帶着一絲期待問道。
“英武根據現場的火勢分析,最先的着火點應該是在天井,隨後火舌向四周蔓延。任婆子的丈夫王守財伏屍的地點是在天井裏,英武進去的時候他已經身亡。所幸當時任婆子在屋內,且她自保意識還不錯,口鼻處用沾了茶水的帕子捂着,吸了少量的濃煙,昏厥了而已。”辰逸雪答得很快。
金子點點頭,或許這是上蒼冥冥之中的註定,註定任婆子命不該絕,註定林氏的罪惡,終將在朗日乾坤下曝光!
……
馬車在百草莊門前停了下來。
暗衛阿大往車廂內遞了話,金子才磨蹭着從辰逸雪的懷裏鑽出來。
院子裏,聽到聲響的樁媽媽、笑笑還有袁青青一股腦兒的湧了出來。
三人的臉上都垂着淚痕,樁媽媽渾身都在抑制不住的顫抖着,顯然這一晚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受了不小的驚嚇。
看到金子一身狼狽的模樣,樁媽媽繃不住情緒,哽聲喚了一句娘子,便衝過來抱着金子痛哭了起來。
笑笑和袁青青也跟着跑過來,三人向樹熊一般,將金子緊緊的包裹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好在金子剛剛在馬車上眯了一會兒,且迷藥的藥性已經褪去,不然還提不起精力安慰她們幾個。
辰逸雪安靜的站在一旁,高挑的身影像一棵枯直的樹。
辰語瞳得了信兒,也從西廂走了出來。
她眼角眉梢都帶着疲憊感,但臉上的笑意卻如花兒般燦爛。
“大哥哥平安將瓔珞娘子帶回來了,真好!”辰語瞳的目光掠過金子的身影,最後落在辰逸雪身上,明亮的瞳仁裏閃過一絲驚愕,忙跑過來,緊張道:“大哥哥,你受傷了?”
辰逸雪抬起那隻包紮着帕子的手,淡淡笑道:“沒事,皮外傷而已!”
“走,進去我屋裏,我給你上藥包紮!”辰語瞳挽住辰逸雪的手臂,將人往院子裏拖。
辰逸雪應聲道好,目光遠遠的與金子在空氣中交觸着,彼此默契的一笑。
有辰語瞳這個外科醫生在,金子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便由着樁媽媽她們將自己擁進屋裏,享受她們的梳洗伺候。
……
天色漸亮,清湛的晨光灑遍大地。
林氏已經在梧桐苑裏枯坐了一個晚上,短短的幾個時辰,她彷彿老了十歲。一張憔悴的面容黯淡無光,眼下暈開一層青紫,瞳仁透着毫無焦距的虛無,連脣瓣也乾燥得翻起了一層皮。
青黛的眼睛因流了一夜眼淚而微微發腫,她從院外進來,挑開粉玉珠簾邁步走到林氏身前,矮身蹲下,將一杯清水送到她面前,啞聲勸道:“夫人,喝口水吧!”
林氏在青黛喚了三遍之後,才幽幽的抬眸看着她,問道:“天亮了?”
“亮了!”青黛點點頭。
“妍珠回來了沒有?”林氏又問了一句。
青黛咬住下脣,努力壓制住自己的情緒,吸了吸氣後應道:“回來了,阿郎將四娘子送回來的。”
“他知道了,什麼都知道了……”林氏自嘲的笑了笑,仰起頭望着頭頂的橫樑:“最後,還是我輸了!我輸就輸在耗費十三年的時間,去替她養大孩子,哈哈……真是可笑啊……”
青黛低下頭,淚水吧嗒吧嗒的跌下來。
“妍珠在哪兒?帶她過來!我有話問她!”林氏說道。
青黛應了一聲是,起身走了出去。
須臾,金妍珠便隨着青黛進屋。她頹廢的模樣比起林氏,實在好不了多少。
她的心此刻就像一團死灰,對自己的人生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什麼都曝光了,在辰郎君面前,在阿兄面前,在所有人的面前,他們都徹徹底底的看到她的醜陋,她該怎麼繼續下去?
“夫人,四娘子來了!”青黛將金妍珠引到林氏跟前。
金妍珠就像一個沒有了生氣的木偶一般,呆愣的站在林氏面前,既沒有說話,也沒有抬眼看自己的母親一眼。
林氏心頭鈍痛,是她這個做母親的過錯,是她沒有好好的照顧好這個女兒,才讓她變成了今日這般模樣。
她伸手拉住金妍珠冰冷的手掌,將她抱進懷裏,哽聲的喚了一句:“妍珠……”
金妍珠呆呆的倚在林氏的胸前,低喃道:“母親,他們都拋棄我了,他們都不要我了。”
晶瑩的淚滴止不住的往下流淌,那種被摯愛拋棄嫌惡的無措和慌亂之感深深的籠罩着金妍珠。她抑制不住悲傷的情緒,伏在林氏的懷中放聲大哭。
“阿兄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在他眼中,我再也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疼愛,他不要我了,不要我這個妹妹了……”
“而辰郎君卻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肯給我,明明是我先認識他的,可他眼裏心裏就只有她,母親,我不甘心,嗚嗚……可我就算再不甘心也沒有用了。他們都看到了,看到我最最醜陋的一面……”
林氏輕輕地拍着她的後背,閉上了眼睛,淚水從眼縫裏鑽了出來。
“沒關係,你還有母親!”林氏安慰道。
林氏枯坐了一個晚上也想不明白,妍珠究竟是怎麼得到消息的?當時在屋裏的就她和馮媽媽兩個人,這件事是阿馮去安排的,就連那些土匪阿馮也是透過外頭的小廝去找人聯繫的,妍珠在不認識他們的情況下,是怎麼聯繫到的?
林氏舉得妍珠是被有心人給利用了。
她此舉就是利用妍珠容易衝動的弱點,將事情徹底攪黃……
若是按照自己原先的計劃,不可能發現現在這樣艱難的毫無退路的境地。
林氏朦朧的眉眼中泛出犀利而冷凜的寒光,她將金妍珠從懷裏拉出來,讓她先別哭,冷靜下來,她有事情好問她。
金妍珠哭得收不住聲,還是在青黛的連番哄騙下,纔將哭聲漸漸掩下來。
“我問你,你是怎麼跟外面的人聯繫的?”林氏問道。
金妍珠哭得直抽氣,聽林氏問起這個,知道這一次又是自己自作主張闖了禍,將頭埋得低低的,低聲道:“母親,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是我做錯了……”
“我沒問你這個,我是問你,誰幫你牽的頭?”林氏略有些激動的拔高音。
金妍珠哆嗦着,顫顫道:“我是聽馮媽媽身邊的一個丫頭說的,當時她正偷偷在甬道里跟另外一個小丫頭嚼舌頭,我走過去的時候,恰好聽到了。她當時看到我了,嚇得臉色蒼白,跪在地上求饒,我便讓她將事情的始末講給我聽。”
第四百二十八章 休書
“阿馮身邊的小丫頭?”林氏微微轉動眼珠子,馮媽媽跟了她十幾年,是她的左膀右臂,絕不會出賣她,這點林氏還是很有信心的。
只是這個小丫頭,究竟是誰授意她如此說的?分明就是故意將消息透露給妍珠知道,蠱惑她出府去做這件事情。
林氏剛想讓青黛去將金妍珠描述的那個小丫頭找出來,卻聽外頭傳來一陣咯咯的木屐聲。
林氏和金妍珠同時抬眸望過去,卻見馮媽媽神色慌張的挑簾跑進來,還未言語,眼淚就逼了出來。
“夫人,衙門的人,來了!”
金妍珠和青黛皆睜大眼睛看着林氏,異口同聲的喊了一句:“母親/夫人……”
林氏咬着牙冷冷一笑,平靜道:“該來的總會來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她說完,轉身撫了撫金妍珠眼淚斑駁的面容,啞聲吩咐道:“記住,你昨晚什麼都沒有做,所有的事情,都是母親做的!”
“母親……”金妍珠搖了搖頭,直到這一刻她才恍然醒悟過來,她昨晚做的一切,非但沒有爲自己出了一口氣,還將母親原本的計劃都破壞了,她真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金瓔珞說得沒錯,她做的事情,都是不上道的……
耳邊又適時的滑過青黛轉述那不祥人說過的話:“告訴她,不要用她那不上道的智商一再挑戰我的底線……”
金妍珠只覺得自己的腦袋轟一聲變得一片空白,嗚嗚大哭起來,抱住林氏的腰身不撒手,“不,是我做的,是我做的,一切都跟母親無關,他們都看到我做的,母親,你不要承認……”
林氏鼻頭痠軟,她還是有些欣慰的。
“聽母親的話,以後做事不要衝動,要三思而後行。昨晚的事,他們不會說出去的,不會,一切都是母親做的,就由我來承擔!”
林氏說完,看着馮媽媽和青黛道:“你們倆跟在我身邊的時間不短,我也自問待你們不薄,現在我也沒別的要求,只希望你們看在主僕多年的份上,幫我好好照顧着妍珠……算我求你們!”
馮媽媽和青黛紛紛落淚,忙點頭應下。
“夫人,老奴的一切都是夫人給的,此生無以爲報。四娘子老奴一定會好好照顧着,請您放心!”馮媽媽哽聲道。
青黛卻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默默的跟着流眼淚。
須臾,便聽到外頭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林氏抬眸望了出去,隔着細密的竹簾,隱約可以看到外頭憧憧的人影。
她抬袖抹了抹眼淚,吩咐青黛去打水給她洗漱,又吩咐馮媽媽出去跟那些人說一聲,她更衣洗漱後便出去。
二人也忙擦乾眼淚,應聲去了。
院子外面,趙虎面色沉凜的等待着,他的身後還有若干捕快,神色各異。
他們怎麼也沒有料想到有一天會來金大人的府邸,而且還是以這樣特殊的方式。
做丈夫的縣丞派人緝拿自己的妻子?
這,這簡直就是聞所未聞的啊!
捕快們有些好奇的四下打量着梧桐苑,交投接耳的小聲交談着。
趙虎回頭,虎目怒瞪了他們一眼,捕快們霎時無聲。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間,林氏便從廂房裏出來了,盈盈立在廊上,昂揚着高傲的頭顱,一襲湛藍色的絞銀絲褙子將她本就有些蒼白的臉色更襯出了幾分清冷,眸底的淤青顯然用脂粉遮掩過,朱脣也抹了胭脂,看上去氣質還算雍雅。
林氏的目光冷冷清清的掃過趙虎和衆捕快,脣角緊緊的抿成一條線,沉吟了一息才淡淡道:“讓趙捕頭久等了……”
趙虎上前一步,規矩的拱手施了一禮,“見過夫人!”
林氏自嘲的笑了笑,應道:“不敢!”
趙虎也沒有寒暄的意思,直起身子後,隨即將懷中的一封物事遞給一旁的馮媽媽,啞聲道:“這是大人讓我交給夫人的!”
馮媽媽顫抖着接過趙虎手中的物事,那雪白的信封上,赫然寫着兩個大字:休書。
馮媽媽咬住牙。
老爺真的是半點兒夫妻情分也不顧了,在這個時候給夫人休書,是迫不及待的要跟夫人劃開楚河漢界麼?
“拿過來吧!”林氏看出馮媽媽的猶豫,已經能猜出那封信的內容了。
在金元第一次向她砸來休書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徹底的死心了。
被休棄,只是遲早的結果。
只是真正拿過這封休書的時候,林氏的心,還是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陣鈍痛,就像被人拿着錐子狠狠的刺了下去。
這就是殫精竭慮,苦心經營的最後結局……
林氏忽然間仰天大笑了起來,似乎只能通過這樣肆無忌憚的笑意,才能發泄她此刻內心的悒鬱。
她這一生,到頭來,只是一個笑話!
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漸漸的,林氏的笑聲掩了下來,她擦乾眼角沁出的淚滴,將休書捏着手心裏,抬眸望着趙虎道:“趙捕頭興師動衆而來,不是隻送休書這麼簡單吧?”
趙虎吸了一口氣,點頭回道:“林夫人說的是!”
因爲林氏收了休書,就表示從此與金元解除了夫妻關係,再無任何瓜葛,自然也不能再冠以夫姓稱呼她。趙虎的這一聲林夫人,叫得她肝兒欲裂,眉頭不自覺的蹙了蹙。
她只是還沒有習慣,已經聽了那麼多年的金夫人,陡然間改了稱呼,有些不適應。
林氏還沒有回過神來,便聽趙虎洪亮的嗓音遙遙傳來。
“是這樣,昨晚兩更時分,在葦村十巷的一間泥瓦房遭人惡意縱火。主家王守財當場被燒身亡,而他的妻子任春,卻因施救及時,撿回了一條命。根據任春的口供顯示,縱火的人有可能是昨晚提着酒罈子上門的朱二中。在下當即便帶人去將朱二中逮捕歸案了,他在衙門裏交代了,是有人拿銀子給他,讓他這麼幹的!”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林氏冷冷笑道。
趙虎不慌不忙的笑了笑,緩聲道:“林夫人別急,今晨有人將牛頭山的一夥土匪捆綁着押送到了衙門,沒想到朱二順與這夥人一照面,頓時嚇得臉色灰白。原來讓他這麼幹的,就是牛頭山的一名土匪逼迫的。不知道林夫人可知道昨晚在城郊的一個破廟內發生的事情?”
林氏嘴角抖了抖,迎着趙虎冷光灼亮的瞳眸,咬着牙搶道:“昨晚的事情,都是我一手安排的,我的兒女均不知情,還望趙捕頭不要爲難她們!”
趙虎眯着眼睛,目光透過廂房垂掛的細密竹簾落在裏面的陰影上。
林氏這是打算爲四娘子擔責?
也罷,想必大人也不願意看到自己女兒因這件事上公堂受萬夫所指,遭此變故,她必深受打擊,只是希望她日後能改變自己,也不枉今日網開一面了……
“既然如此,林夫人就請跟在下走一趟吧!”趙虎說道。
林氏面無表情的點點頭,只看了青黛和馮媽媽一眼,低聲道:“記住你們答應我的事!”
“奴婢曉得,定不敢忘!”青黛和馮媽媽紛紛應和道。
……
昨晚的驚險,龍廷軒並不知道。
就在金子着手調查劉氏死因的開始,龍廷軒傳了加急信函給劉謙,將他們劉氏家族不聞不問了十幾年的庶女劉雲被別人掘墳的事情提了一下,又隱晦的將自己對劉氏女兒金瓔珞的欣賞略提了提。
劉謙在接到信函後,連行囊包裹都還不及收拾,便馬不停蹄的緊趕着往桃源縣奔來了。
昨晚,龍廷軒便接到了消息,還有十日左右的時間,劉謙就能趕到桃源縣。
龍廷軒自然也被劉謙這驚人的速度嚇到了,敢情這老傢伙是晝夜不停的趕路啊,也不怕到了之後,一把骨頭散了架。
因心情不錯,昨晚龍廷軒處理完公務後,便獨自小酌了一會兒。後來因爲玉鸞那邊有消息傳來,又讓阿桑宣了鷹組的暗衛密會,直到今晨天亮,收到了錦書的短箋,這才知道了昨晚金子竟發生了那般兇險的事情。
房內立着一扇印有繁麗暗紋的絹紗扇屏,龍廷軒倚在扇屏後的軟榻上,長袍隨興散落着,露出一條銀白色的絛穗在榻下微微輕蕩着。
他手中依然捏着一張紙箋,俊朗面容露出了沉凝的苦笑來。
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自己卻未能伸出援救之手,還是辰逸雪去將她救了回來。
這是龍廷軒最爲懊惱的事情。
他坐正了身子,幽幽嘆了一口氣,帶着一絲悵然的感慨。
長夜初曉此事,心緒卻是難言的複雜……
品味過這樣的苦澀之後,龍廷軒更堅定了將金子帶回帝都的信念。
在帝都,他一定能給她最安定的生活,給她最周到的呵護!
想起那幕後之人對金子的所作所爲,龍廷軒心中又是一痛,緊接着眼中冷光一盛,駭人的氣勢頓時充斥着整個房間。
阿桑端着洗漱的用具纔剛走到門口,便被房內破空而出的冷凜氣勢所攝,不由凜了凜心神,壓低聲喚道:“少主,老奴送盥洗的水來了……”
靜默了片刻,房內才傳出一個低啞的聲音:“滾進來!”
滾?
阿桑爆了一頭冷汗。
端着水,怎麼滾?
第四百二十九章 探視
林氏被趙虎帶走的消息,瞬間在整個內宅傳遞開來。
內宅的僕婦和小丫頭們在驚惶之後,便像是炸開鍋的螞蟻一樣,聚在一起議論紛紛,猜測着林氏被帶走的各種原因。
且不說那些奴僕們對這件事是何感想,對秋霜院的宋姨娘來說,那就是天大的喜訊。
她換了一身杏粉色的直裾襯裙,外搭一件湖水藍的銀絲褙子,打扮得容光煥發,正喜滋滋的坐在幾前用着早膳,盤子裏的早點醬菜基本都被掃空了,簡直就是胃口大開,喫嘛嘛香。
而青陽院裏,枯敗的落葉撒了一地,在晨風的掃拂下,發出窸窣的啞響。院子裏連一個灑掃丫頭的身影都不見,清清冷冷的,顯得寂寥又落寞。
金昊欽一個人頹喪的躺在木榻上,空洞的望着帳頂,眼睛佈滿了血絲,於疲憊中,透着深深的無奈。
命運跟他也開了一個極大的玩笑。
一手養大自己的繼母,卻是設計謀害他生身母親的兇手。金昊欽心中的痛苦與掙扎,誰人能夠體會?
在知曉這樣的真相後,他只覺得自己的心,瞬間被利箭刺了一個對穿。
認賊作母一十三載……
還有比這更諷刺的事情麼?
他金昊欽是這世間最傻二愣子,難怪三娘至今都不肯喊自己一聲阿兄,她是以有這樣一個兄長爲恥吧?
這一刻,金昊欽也是這麼認爲的。
他爲自己感到羞恥!
他該如何去面對這一切?
金昊欽抬手取過幾上的酒壺,對着自己的嘴猛灌了幾口,隨後自嘲的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悠長響亮,卻帶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痛絕。
過往的種種,母子間的溫情,兄妹間的友愛都從他的記憶深處跑了出來,刺得他的胸腔生疼。
都是虛情假意麼?
當虛僞的面具被扯下來之後,才知道內裏已經被傷害得鮮血淋漓……
金昊欽幾欲癲狂,淚水在笑聲中肆意地流淌着……
……
金子在百草莊洗漱完用過早膳之後,被樁媽媽逼着去眯了一會兒。
本來她還記掛着案子不肯休息,卻聽笑笑說辰逸雪也在語瞳娘子的屋裏歇下了,他還讓笑笑帶話給她,好好休息,案子不急。
金子心裏暖暖的,只好聽話的回屋裏睡個回籠覺。
任春已經醒了,原來英武和錦書將人救了回來之後,就直接送到百草莊來了。她的問題不大,只是吸了幾口濃煙,辰語瞳給她紮了針便醒過來了。
得知王守財命喪火海,任春掩面大哭了起來。
辰語瞳安撫完她的情緒,又開了方子讓春曉去煎藥過來給她服用,用以清除肺中殘留的煙漬。
任春喝完藥過了片刻,趙虎便過來了。
這消息還是辰逸雪透露給趙虎的,任春是劉氏一案中最關鍵的一名證人,所以趙虎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就在今天早上,衙門已經正式受理了金子的告訴,立案偵查劉氏的真正死因,任春作爲案件的第一嫌疑人,自然是要被請到衙門對質錄口供的,再加上昨晚葦村的那一場火災和綁架金子的那一夥匪徒都與案件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將案件提上審查日程已經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任春知道昨晚的那一場火絕非意外,但她沒有料想到的是幕後的始作俑者竟然是林氏。
這個狠心的婦人爲了讓自己永遠的閉上嘴巴,竟用瞭如此狠絕的方式對付她。
任春滿心的憤怒和悔恨,她對自己當年所做的事情愧悔萬分,當即就對趙虎說她要到衙門裏去將所有的真相都講出來。
……
金子一覺醒來,已經是午後了。
她有些緊張地從木榻上彈坐起來,掀開被子,將屏風上的衣袍披在身上,便喊了笑笑進來伺候。
“娘子醒了,樁媽媽給您熬了燕窩粥,奴婢伺候您更衣後,就去廚房裏端出來!”笑笑一面幫着金子將衣裙穿上,一面低聲說道。
金子機械性地抬手,目光望向窗口,看到那刺目的陽光,不由蹙眉問道:“怎麼不叫醒我?衙門開審了沒有?”
笑笑撲哧笑了,輕嗔道:“娘子先別緊張,聽說衙門今天只是錄了那些土匪、任春、林氏還有那個朱二順的口供而已,明日一早,才正式開堂審查呢。”
金子點點頭,根據律法的程序走,步驟確實是這樣的,先取證,再調查。
金子走出內廂,望着院對面的西廂,回頭問道:“辰郎君他……回去了?”
笑笑看着金子的眼神有些曖昧,一閃一閃的,壓低聲笑問道:“娘子可是想辰郎君了?”
“去,小丫頭片子,竟敢調侃本娘子!”金子抬手在笑笑額頭敲了一記。
笑笑捂着額頭,吐了吐舌頭,斂容說道:“辰郎君還沒走呢,辰娘子今天也沒有出去毓秀莊,不過剛剛逍遙王來了,此刻正在辰娘子屋裏,奴婢剛剛還聽到他們三人的說笑聲呢!”
龍廷軒也來了?
金子想想也是,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而他又剛好在桃源縣,一向消息靈通的他,斷沒有不知道的道理。
不過金子可不想出去應酬他。
她轉了轉眸子,吩咐笑笑去將燕窩粥端進來房裏。
龍廷軒雖然是在辰語瞳的屋裏坐着,但他可是時刻關注着金子這邊的動靜啊。
聽阿桑說笑笑將喫食送進了金娘子的房間,龍廷軒便曉得金子是睡醒了。
龍廷軒輕搖着摺扇,意態逍遙無比,整個人帶着一種獅子般的慵懶,優雅從容,風姿無雙。
幽沉的眸子淡淡的掃過辰逸雪的俊顏,笑道:“逸雪是受傷了,可要小心養護着,不過好在語兒是醫生,醫術又高明,醫治你這點傷,不在話下。你真是好福氣!”
“小傷而已,不足掛齒!”辰逸雪風輕雲淡的回道,面容一如聲音一般寡淡。
龍廷軒只是淡笑,整了整衣袍,從容起身,對辰語瞳說道:“三娘應該醒了,本王過去看看她,就先告辭了!”
辰語瞳不留痕跡的看了一眼身側的大哥哥,果然,臉色瞬間陰沉。
“瓔珞娘子回來後,我還沒有慰問過她呢,軒哥哥,咱們一起去吧!”辰語瞳靈動的黑眸裏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櫻脣勾動,露出雪白的貝齒,上前親暱的挽住龍廷軒的手臂說道。
龍廷軒拿起手中的扇柄,輕輕的敲了敲她的腦袋,瞭然的嗔了一句:“瞎湊熱鬧!”
“軒哥哥可別把我想得太複雜,我就是一簡單不過的人!”辰語瞳還略有些稚氣的面容白皙如玉,兩顆黑嗔嗔的眼珠子閃着靈動的光暈,清澈見底,含着淡淡的淺笑看着他。
龍廷軒銳利的眼神恢復清明,抿嘴一笑,帶着她一道走下長廊,喃喃道:“本王就是喜歡簡單!”
辰語瞳哈哈一笑,與他步履劃一地往金子的起居堂屋走去,日光下,二人的背影在身後斜斜地拉長。
臨上長廊的時候,辰語瞳將一隻手背到了伸手,比劃出一個V字,輕輕的晃了晃。
站在西廂的辰逸雪看到了後,俊朗的面容漾出清淺的笑意。
這個丫頭……
……
因爲有辰語瞳在場,龍廷軒只是循例的關心一下金子的身體狀況,再一個就是問了昨晚事故的具體經過。
金子沒有一絲一毫的隱瞞,也將自己的懷疑一併告訴了龍廷軒。
“三娘,你是說那黑衣人是職業殺手,並非與那擄走你的土匪是一夥的?”龍廷軒臉上的笑意緩緩斂了,他的腰桿挺得筆直,好似巋然不動。但仔細觀察,便能發現他緊攥在手心裏的茶杯,已經不堪巨力,隱隱露出絲絲裂痕。
金子點了點頭,眯着眼睛說道:“那些人出手狠決、利索,跟擄走兒的那些莽漢完全不是一個路數。昨晚他們在同一時間段出現,應該純屬巧合!”
辰語瞳只是在一旁安靜的喝着茶湯,並沒有就昨晚發生的事情發表任何意見和猜測。
她挑眉掃了龍廷軒一眼,但見他默然無語,一雙微垂沉思的黑瞳深不見底,於閃動間泛着讓人極度恐懼的冷光。
不過這眼神是相對別人而言,辰語瞳可一點兒也不害怕。
“瓔珞娘子放心吧,軒哥哥既然擔得按察使,調查區區幾個黑衣殺手,自然是不在話下的。”辰語瞳將茶杯放回几上,咯咯笑了幾聲,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的指了指龍廷軒,續道:“說不定他已經有了一些眉目了……”
金子心頭有萬般疑惑,難道龍廷軒知道這事情是誰幹的?
她眨了眨琉璃一般絢爛的眼睛,想起前世現代發生的一件事情。
出事的法醫因爲屍檢報告觸犯了某些人的利益,在案子順利結束後,被殘忍的殺害了。
不管是在哪裏,現代抑或者古代,都有這樣的人存在,心存不滿,繼而對屍檢者進行報復。
金子來了胤朝這麼長時間,自問爲人處事還是不錯的。接受解剖調查的案子,大大小小也有好幾個,得罪人是少不了的,只是沒想到竟如此招人恨,非要置她於死地。
龍廷軒回過神來,以摺扇輕敲着幾面,朗聲道:“這件事就交給本王處理吧,本王不會讓三娘你白白受驚一場的!”
他說完,便從座上起身。有辰語瞳在一旁杵着,他也不好跟金子多說什麼,只好改日再來探望了。
“軒哥哥,我送你!”辰語瞳笑眯眯道。
“這麼着急趕本王走?”龍廷軒挑了挑眉頭,露出慵懶的笑意。
辰語瞳有一點想笑,眼神卻是淡然:“是你的肢體語言告訴我你想走的啊,我只是好心送你,可別昧着良心說話啊軒哥哥!”
清冷的秋風吹動窗紗,有簌簌的落葉從天飄下,龍廷軒望着頭頂脈脈的柔軟光暈,朗聲大笑了一聲,拉着辰語瞳的手說道:“亦如既往的牙尖嘴利!走,就送送本王……”
第四百三十章 答應
龍廷軒走後,辰逸雪的身影便悄然出現在金子的視線裏。
日光照耀下,那襲純黑的長袍筆挺,越發映襯得他清瘦高挑,俊朗白皙。
辰逸雪的面容沒有什麼表情,更沒有笑容,清雋的眉眼裏,有淡淡的冷冽在流溢,令他看起來,多了幾分不可親近的冷凜氣質。
金子的脣瓣漾開了笑意,柔柔如絲,如沐春風。
這傢伙,喫味的表情也要扮得這麼酷麼?
不知爲何,看他扮傲慢冷漠的模樣,金子心裏竟有淡淡的愉悅感在蔓延。
金子拄着下巴,佯裝不解的問道:“請問是誰得罪了辰大神了?怎麼一副全世界都欠你錢的表情?”
“沒有!”辰逸雪聲音透着涼意。
他肅然冷冽的表情讓金子再也繃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金子的笑聲還沒有收住,便見辰逸雪邁長腿走進來,徑直走到她身側坐下,一把抱住了伊人纖腰,將金子緊緊的扣在懷裏。
強烈的佔有慾支配着辰逸雪的所有情緒,讓他幾欲將金子整個人揉進胸膛裏。
儘管他對自己有百分百的自信,但他的對手亦不是普通人。龍廷軒的行事手段和與生俱來的權勢地位對辰逸雪來說,是個巨大的威脅。
這是個皇權至上的朝代,不是什麼事情都能自己一手掌握的。
所以,他也會……害怕!
金子能感受到辰逸雪深深的愛意,閉着眼睛安靜的與他相擁了片刻,忽而某個瞬間,耳邊滑過他低沉且充滿磁性的嗓音:“珞珞,等你母親的案子結束,我們成親好不好?”
金子的身子陡然一顫,怔了一息。
成親?
這麼快?
這是金子目前還不曾考慮過的事情。
在古代,女子及笄後就可以談婚論嫁,有些名門豪閥甚至在閨女還沒及笄前便事先物色好門當戶對的郎君,先將親事定下,待行了及笄禮,就將大婚六禮提上日程,風風光光的將女兒送嫁。古代的婚姻向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爲了鞏固家族的社會地位,政治聯姻是最常見的一種方式,他們就猶如一顆棋子般,進退不由自己,只能任由家長擺佈,有的甚至在大婚之前都未曾見過雙方面貌,典型的先婚後愛。
但金子是現代靈魂,上輩子又沒有談過戀愛,對於婚姻更是懵懂。
在她的認知裏,婚姻是完美愛情的最終詮釋,婚姻是人類所追求的‘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最高境界。
她跟辰逸雪纔剛剛開始接受對方,這麼快就論及婚嫁,合適麼?
他真的已經足夠的瞭解自己麼?
他真的做好了心理準備,要跟自己攜手渡過這漫長的一生麼?
“逸雪……”金子柔柔的輕喚了一聲。
辰逸雪依然抱着金子,迷戀的輕嗅了嗅她身上淡淡的佩蘭暖香,嗯了一聲。
金子從他懷裏掙出來,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的凝着他。
視線裏的人俊朗逼人,眉目清雋似水,脈脈的看着自己,等待自己的回答。
這就是她喜歡的他啊……
第一個心動的人,第一次愛的人,唯一一個想要將他的名字永遠鐫刻在心底的人……
人生在世,有太多的變數是無法預計的,就像昨晚的兇險,生死一線間,她想到的那個人是他。潘琇與江浩南那悽美得令人唏噓的愛情又一次浮現在眼前,金子不想這樣的悲劇再次重演,她不想讓自己這一世有一絲一毫的遺憾,她要好好的把握當下,活在當下,珍愛身邊人。
她原是一個傳統的女子,不能理解現代那些一見鍾情便迅速閃婚的人,但這一刻金子卻能理解了,那不是一時頭腦發熱下的衝動,那或許應該稱之爲緣分。
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便是緣分。
緣分到來了,那便好好的抓住吧!
“好不好?”辰逸雪見金子久久沒有做出回答,不由握住了她的肩膀,帶着一絲忐忑,目光灼灼的凝着她。
金子的臉微微熱了起來,紅着臉低頭道:“好!”
話音剛落,辰逸雪的眼眸便升起了明亮的笑意,修長的眉目在一瞬間舒展開來,低頭在金子白皙的額角落下一吻:“謝謝你!謝謝你如此信任的將自己交給我,我會讓你幸福的!”
金子的心因辰逸雪的話怦怦的跳着。
成親,便意味着將彼此的身心,毫無保留的交給對方……
想到這兒,金子只覺得自己的雙頰,火辣辣的滾燙了起來!
二人在屋裏膩歪了一陣,便聽樁媽媽隔着竹簾站在屋外,清了清嗓子說道:“娘子,老爺剛剛讓人過來傳話,說是請娘子晚上回府裏用膳,他有事情要跟大家說。”
金子淡淡的應了一聲知道了。
辰逸雪握了握金子的手,眉眼間的笑意很是溫柔:“珞珞去準備一下吧,我先回辰莊了,明日過來接你!”
金子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點頭應好。
……
傍晚的時候,金子便帶着笑笑從百草莊出發。
二門的小廝見來人是三娘子,眼中有小小的驚訝,但旋即便隱藏了起來,笑着讓身,將金子迎進去。
她回來得早,金元還沒有從衙門回來。
內宅因少了林氏這個主持中饋的人,顯得有些懶散。丫頭僕婦們一簇簇的擠在一塊兒說着八卦,對甬道上和庭院裏的落葉視而不見。
金子微微蹙起了煙眉,她倒是少估量了林氏在內宅中的作用。
甬道上有幾名僕婦遠遠的便看到了緩緩走來的三娘子,忙四下散開。
金子朝笑笑使了使眼色,笑笑明白的點點頭,上前喚住了一個身穿灰色中衣的婦人。
那僕婦見躲不過,只好含着恭敬的笑意上前,朝金子施禮問安。
“你是負責管理什麼的?”金子面無表情的問道。
中衣僕婦低下了頭,低聲道:“奴婢是負責漿洗的婆子!”
“哦?那該漿洗的衣物都完成了?”金子問道。
灰衣僕婦額了一聲,答不上來,顯然是趁着內宅變故,伺機躲懶了。
金子冷笑了一聲,讓那婦人一會兒去賬房那裏支取這個月的月例銀子,天擦黑之前,收拾包袱走人。
灰衣僕婦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看着金子。
什麼意思?
三娘子這是要將她打發出府?
憑什麼?
“三娘子,你不能這麼對待奴婢啊……”灰衣僕婦驚叫了一聲,一張臉頓時皺成一團。
金子漫不經心的一笑,反問道:“那你說本娘子該如何對待你?身在其位不司其職,要這樣的奴僕有什麼用?”
“可是不單單是奴婢一人如此啊,其他的管事婆子也是這樣,三娘子爲何不將她們一併問罪,卻只處罰奴婢一人?”灰衣僕婦有些不滿的反駁道。
金子冷哼了一聲,淡淡道:“那隻能說是你運氣不好,碰到本娘子了,爲何只處置你,是因爲要殺雞儆猴!”
她說完,不再理會那名呆若木雞的婦人,只讓笑笑去將管家何田叫進來,看着那名婆子收拾好東西,趕出府去。
三娘子剛回來就雷厲風行的處置了一名僕婦的消息瞬間傳遍整個內宅。
所有的僕婦丫頭們聽到這個消息後,表示驚訝得下巴都快要掉下來了。
結果,在有榜可看的情況下,所有的婆子丫頭,都以閃電般的速度迅速地迴歸了自己的工作崗位。
秋霜院裏的宋姨娘對此也是始料不及。
內宅之所以會一整天都呈現出這樣散漫的情況,那跟宋姨娘的授意是脫不開干係的。
她的本意就是想讓金元看看,內宅沒有人主持料理是不行的,僕從們沒有了主心骨,做事便是這般漫不經心。沒有了女主人的內宅,根本就無法給人一種家的歸屬感,可沒有想到三娘子回來後,就能將她的計劃給破壞了。
宋姨娘懊喪的吐了一口濁氣,好巧不巧的,怎麼趕這時候回來,真是……
這廂宋姨娘如何生悶氣,金子不知道。她一個人回了清風苑,在藥圃裏逛了一圈,便在金銀花和夜交藤下的搖椅坐下來。
笑笑從院外走進來,低聲對金子道:“娘子,那婆子已經打發出去了!”
金子嗯了一聲,依然閉着眼睛。
“娘子,奴婢剛剛在外頭遇到秦媽媽了,她說阿郎天亮送了四娘子回來後,就將自己關在青陽院裏,已經一整天沒有喫飯了……不如,您去看看他?”笑笑眨着晶亮的眼睛試探着問道。
她心裏也是沒有底的,四娘子竟然如此狠毒,要殺害娘子,而阿郎卻將她送了回來。明明到了現場,卻不現身安慰娘子一句,笑笑不知道娘子心裏是否會對阿郎有了更深的成見,所以這話問得有些忐忑。
金子睜開了眼睛,看着笑笑問道:“他去過破廟?”
“是!跟趙、趙捕頭一塊兒到的。娘子,其實阿郎是很緊張你的……”笑笑忙要解釋,卻見金子已經從容起身,淡淡的應道:“我知道!”
金昊欽之所以不敢現身,是因爲他無法面對真相。
金子心裏酸酸的,從小遭人遺棄的三娘,至少可以坦然的去憎恨一個謀害了她母親的人,可以跟林氏所生的孩子劃清界限,彼此不相往來。可金昊欽,偏偏是仇人養大的,認賊作母十三年,到頭來真相卻告訴他,你是一個多麼可笑的存在。
這種痛苦,金子能夠理解……
第四百三十一章 一家
推開房門的時候,一股濃重的酒精氣息撲面而來。
金子眸色幽深的望向內廂,視線裏是金昊欽一副醉生夢死的頹廢模樣。
她吩咐笑笑守在外面,自己褪下了絲履,踩着棉襪緩步走了進去。
聽到腳步聲,以袖覆面的金昊欽緩緩轉過頭來,睜開一雙被酒氣薰染得赤紅的朦朧醉眼。當金子的影子在他的瞳孔裏聚焦後,金昊欽驚訝的張了張嘴巴,想要起身,身子一個趔趄,竟從軟榻上翻倒在地。
金子疾走過去,扶住他,低聲問道:“摔倒哪裏?有沒有事?”
“沒,沒事,阿兄沒事!”金昊欽的聲音有些澀啞,臉上的笑容尷尬,竟被三娘看到這樣的自己,他突然間覺得有些無地自容。
“誰沒有遇到過不如意的事情?人生總是面臨着很多挑戰,不可能總是一片坦途,走得路多了,自然也會遇到很多的溝溝坎坎,邁過去就是了,何至於將自己搞得如此狼狽?”金子看着他,語氣有些清冷。
金昊欽苦笑了一聲,點頭道:“三娘說得是!”
他抬手輕輕的撫觸了一下金子的臉頰,金子下意識的別開臉。
金昊欽的手就僵在半空,有些無所適從的擺了擺,尷尬的收了回來。
“阿兄只是想要看看你身上的傷……”
“我沒事,都是皮外傷,已經上了藥,沒有大礙!”金子淡淡的應了一句,扶着金昊欽起身,坐回軟榻。
金昊欽應了一句那就好,便不知道還可以說些什麼。
他本想解釋一下今晨爲何沒有現身的理由,但想想又覺得沒有必要。
怯懦就是怯懦,又何必要再爲自己的軟弱尋找理由呢?
在聰明人面前,這些牽強的理由,都是蒼白的,毫無說服力的……
金子掃了烏煙瘴氣的房間一眼,利索的捲起了袖子,將几上的酒瓶子都收拾了下去,走到窗邊,將隔日幕簾拉開,推開窗戶,夕陽的光暈和着清冷的秋風灌了進來,房間裏的能見度瞬間亮了幾分。
空氣對流,屋裏的酒氣淡了很多,金子深吸了一口氣,低喃了一句:“吸上一口新鮮的空氣吧,這個世界多美好,與其自暴自棄,不如收拾心情,重新出發!”
金昊欽怔了一息,靜靜地在一旁盯着金子。
他發現,此刻的三娘,跟平日裏的,似乎有些不一樣。
橘黃色的霞光裏,她低頭輕攏耳邊的鬢髮的動作斯文優雅,毫不嫌棄地將他撇在地上的書籍、衣物一一撿了起來,整理好之後,放回了原位。
這樣的畫面感,他似曾相識。
是的,這一刻,金昊欽在金子的身上,看到了辰語瞳的影子。
那時候辰逸雪身體不好,脾氣也不是很好,淡漠冰冷的模樣讓很多人不敢上前伺候,而辰語瞳卻能耐心地在他身邊開解他,照顧他,不厭其煩的完成辰逸雪那幾近苛刻的每一個要求。
記得有一次他去探望辰逸雪的時候,正好看到辰語瞳在撇滿了書籍的屋裏收拾着,一本又一本,撿起來後又將之分門別類的分好,放回書架。
那時候,他還有些好笑的調侃辰語瞳說:“都是你們慣着他,他才越發矯情!”
辰語瞳只是淡淡一笑,應道:“發泄完若能心情舒暢了,沒什麼不可以,大哥哥的病也能好得更快,只是收拾而已,我做得來!”
“那讓小丫頭收拾就行了!”金昊欽說道。
“不行,只有我知道大哥哥的習慣,什麼書放在什麼地方,這個有講究!”辰語瞳道。
金昊欽的思緒還在遊離,便聽金子說道:“你這麼大的人了,衣櫃裏的衣服還是放得毫無章法,長袍和中衣要分開放啊,你怎麼一點兒也不講究呢?”
金昊欽的臉瞬間漲紅了,囁諾着回道:“我……我已經習慣了!”
“這習慣得改!”金子喋喋說道。
“好!”金昊欽忙爽快的應下了,看着金子跪坐在落地衣櫃門前整理衣衫的神情,熱淚毫無預兆的湧了上來。
“明天母親的案子要開審了,你去不去聽?”金子一面整理着衣裳,一面淡淡問道。
金昊欽沉吟了片刻,對於這個問題,他想了一個下午,還是無法坦然的面對,悲傷與糾結的情緒漫上心頭。但案子事關他們的母親,他又不想讓三娘失望,便啞聲應道:“阿兄會去的!”
“你還是別去了吧!”金子回頭看了他一眼,清秀白皙的容顏透着一種平日裏的清冷和硬氣,淡淡道:“畢竟她養了你十三年,你心裏難過,也是正常的。但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欠她什麼,相反的,是她欠了我和母親的,我一定要爲‘自己’和母親討回一個公道。”
“三娘,我……”金昊欽瞳孔微微收縮着,欲言又止。
“你若真覺得自己欠了她什麼,你想怎麼還她,就去做吧,之後,你便與她再無干系。做人要學會拿得起放得下,沉浸在痛苦中無法自拔的,那是懦夫所爲!”金子將衣櫃的門關好,拍了拍手,站起身來。
金昊欽點點頭,扯出一抹淡笑,應道:“阿兄知道了!”
“去洗漱一下吧,一會兒父親就回來了,我們一家人一起喫頓晚膳!”金子說道。
一家人……
真好!
“好,三娘放心吧,阿兄會振作起來的!”金昊欽啞聲道。
“不僅要振作,還要承擔起一個兄長的責任!”金子凝着他,微微一笑:“要當人家的阿兄,可不是容易的!”
這話讓金昊欽的神經爲之一震,三娘這是承認了他麼?
他眸光微微流轉,藉着喝酒的膽氣,上前一步,將金子擁入懷中。
金子有些僵硬地倚在他充斥着濃濃酒氣的懷抱裏,微一沉吟後,才抬手輕輕拍了拍的後背,喃喃道:“會過去的!”
“三娘,能不能……”
金昊欽眼眶泛紅,抿着脣無聲問道:能不能喊我一聲……阿兄?
金子緊抿着下脣,心中澀重得厲害,眼角漸漸有了溼意。
三娘,永遠也不可能再喚你一聲阿兄了!
但金子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卻也能理解金昊欽。誠如她以前跟辰逸雪講過的那個案子,一個人被長時間的灌輸某種信息,人的潛意識中便會漸漸的接受這種不間斷的暗示,繼而形成深度催眠,也就是現代人常說的洗腦。
金昊欽當年只是一個七歲的孩子,他失去了母親,小小的心靈處於驚惶無措和深深的不安中。林氏在他毫無安全感的情況下給了他一個母親的關懷與照顧,再加上小孩子一貫認爲的母親的話總是對的,所以在林氏的挑撥下,他心裏的天平不免傾斜。
人孰無過?
寬恕他人,打開心防,給彼此一個機會,不也是好的麼?
三娘,就是你也是願意原諒你的阿兄的吧?
金子心底暖暖的,她在想,善良如她的女子,定然是願意的!
“阿兄……”
沉吟片刻後,金子有些不自然的喚了一句。
金昊欽的身子顫了一下,涕淚在一瞬間湧了出來。
“瓔珞……”他哽聲喚了一句,將金子擁得更緊了。
……
夜幕低沉的時候,金元也拖着疲憊的身軀回來了。
他的雙眸一片赤紅,面容枯槁,黯淡無光。
步入堂屋的時候,裏頭已經擺好了案桌,菜餚顯然剛剛纔端上去,還氤氳着熱氣,香味兒誘人。
秦媽媽端着酒壺進屋,正好看到了金元的枯立的背影,忙喚了一句老爺。
金元轉過頭來,嗯了一聲,問道:“瓔珞可有回來?”
“三娘子黃昏就來了,今晚的飯菜,都是娘子親手下廚做的,連阿郎也跟着湊熱鬧,在廚房裏給她打下手呢!”秦媽媽指着滿桌子的飯菜說道:“阿郎和娘子一片孝心,老爺一會兒可得多喫點兒!”
金元掃了桌上的飯菜一眼,眼睛亮亮的,只覺得心底一暖。
屋內有拾綴的丫頭,廊下有點燈的丫頭,人人各司其職,似乎這個家還是原來的模樣,什麼也不曾改變過。
金元有些安慰的點點頭,笑道:“叫他們都過來用膳吧,一家人整整齊齊的喫個飯!”
秦媽媽哎了一聲,將酒盞放下,便下去了。
不多時,堂屋便熱鬧起來了。
宋姨娘領着榮哥兒和一干子的婆婦奶媽子來了,紅姨娘也在丫頭的攙扶過來了。
除卻‘臥病在牀’的金妍珠不能來用膳之外,金子和金昊欽也淨了手,從廚房過來了。
飯桌上,大家都沒有提及林氏的事情,只是安靜的用着晚飯,偶爾搭幾句話。
“這些菜都是三娘子做的吧?沒想到手藝比秦媽媽的還要好呢!”宋姨娘含笑看了金子一眼,稱讚道。
金子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而紅姨娘卻在宋姨娘這話剛說完,便捂着帕子開始作嘔。
宋姨娘有些鄙夷的瞪了她一眼,嗔道:“作這副樣子給誰看呢?難不成是三娘子的飯菜難喫得令你作嘔?”
紅姨娘忙擺了擺手,紅着臉道:“不是的,婢妾是……”
金子倒是不在意自己的飯菜是否合衆人口味,不過紅姨娘的反應,卻是有些奇怪,不至於吧?
真這麼難喫?
宋姨娘有些狐疑的睨了她一眼,忐忑的問道:“你該不會是……有了?”
紅姨娘的面容瞬間像打了雞血似的,羞澀得差點找個洞鑽了下去。
金元猛地抬頭看向紅姨娘,站起身來,問道:“映紅,這是真的?”
紅姨娘點點頭,小聲道:“還不到兩個月!”
金子腦袋嗡的一聲炸響,看向金昊欽,又朝着榮哥兒笑了笑:“恭喜榮哥兒榮升……”
第四百三十二章 愛情觀
宋映紅有孕的消息,打破了飯桌上的沉悶。
有新生命、新血液的注入,總是令人感到興奮的。
金元略有些緊張的囑咐紅姨娘好生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又多撥了幾個有經驗的婆婦過去伺候着,末了還不忘叮囑宋姨娘多照應着她,畢竟她們還是至親,她作爲過來人要多多提點。
宋姨娘心裏怎麼想的,旁人不知道,但她面上功夫還是做得不錯的,儼然已經忘記了過往的種種,姑侄倆態度親密。
林氏走後,內宅的掌權管理是個問題,金子的目光不留痕跡的從宋姨娘身上掃過。
……
飯後,金子陪着金元一塊兒在後院的甬道上散步。
“瓔珞,昨晚你受驚了……”金元有些心疼的說道。
金子微微一笑,應道:“都過去了,兒沒事,父親莫要擔憂!”
“父親對不起你母親,更對不起你……”金元的聲音微微輕顫,停下步伐,側看着金子的眼神滿是痛苦和歉疚,“我不曾想到你母親的死,竟是她一手造成的,還連累你背了那麼多年不祥克母的名聲。瓔珞,爲父傾這一生,也無法贖清所有的罪孽,就是下了黃泉,想必你母親也不會原諒我……”
金子笑意不變,沉了一息之後,才接了一句話:“人性本就是難懂難測的。”
金元苦笑了一聲,點頭道:“是呵,都是平凡人,又沒有生就一雙洞察一切的天眼,怎能看清掩在皮囊下的,是一顆怎樣的心?”
金子默然無語。
她不知道該說是林氏演技過好,還是金元活了大半輩子卻依然識人不清……
“內宅……”
金元話音未完,便聽金子搶聲說道:“宋姨娘並不合適!”
儘管金子對宋姨娘的瞭解並不深,但傍晚回來後,內宅的紊亂讓金子對宋姨娘這個人持一種懷疑的態度。
一個是她真的恪守本分,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逾越,另外一個就是她故意縱容,用以達到某種目的。
不管是這其中的哪一種,金子都無法認同。
若是其一,那她便擔不起主院掌權人的擔子,因爲她不懂得變通,未必能管理好內宅的運作。
若是其二,那隻能說明這人心眼過多,更加不合適。
金元有些驚訝的看着金子。
金子幽沉的目光望着甬道上升起的燈籠,緩緩道:“馮媽媽調到四孃的院子裏吧,把秦媽媽把翟升起來,暫時替父親掌管着內宅的庶務。至於主院的位置,等父親遇到合適的再續絃吧。”
金元眼眶有些刺痛,不知爲何,金子口中的‘續絃’二字讓他感到有些諷刺,甚至有一種無法在女兒面前抬起頭來的感覺。
在他覺得尷尬得無地自容的時候,金子清亮卻又溫暖的聲音又響在耳畔:“一個完整的家,必須要有一個女主人!父親以後找個知書識禮,門戶相當的吧!”
金元自嘲的笑了笑,擺手道:“難得清淨,就這樣也很好!”
金子溫婉的一笑,這個當口說續絃的事情,當真不合適。她深望了金元一眼,點頭道:“今日父親也受累了,早些歇着,兒先回百草莊了!”
“瓔珞不留在府中?”金元忙問道。
金子答得很自然:“我喜歡那邊的空氣!父親不用擔心,辰郎君有安排暗衛保護我……”
金元也是纔剛剛知曉閨女瓔珞的身邊一直都有辰逸雪調派的暗衛保護着,不然昨晚那般兇險的境遇,定然不能平安脫險。
他頗爲關心的問道一句:“瓔珞,你和辰郎君他……”
說起辰逸雪,金子心潮微微盪漾,羞赧的笑了笑,點頭道:“女兒喜歡他!”
“那他……”
對於這個結果,金元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只是這逍遙王對金子的態度,讓金元不由有些擔心。
“父親,等母親的案子完結,他便會來咱們府上提親!”金子紅着臉,索性將事情跟金元交個底。
金元眉頭一挑,案子完結就要成親?
這不聲不響的,他就要嫁女兒了?
看着一臉嬌羞模樣的金子,金元又覺得這樣沒有什麼不好,只要閨女幸福就好,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的了……
他眼中熱熱的,眼淚噙着眼眶中,欲落不落。
捨不得啊……
金元緊緊的握住了金子的手,哽聲道:“好,父親等着喝瓔珞兒的喜酒!該準備的東西,也是時候好好準備了,父親要讓我的瓔珞兒風風光光的出嫁……”
金子也不扭捏,坦然道:“父親放心吧,女兒會很幸福的!”
她說完,望着墨藍色的天際,對着時空另一端的爸爸媽媽在心中默默道:爸爸媽媽,女兒找到一個疼愛自己的人了,你們放心吧,我一定會很幸福的,也請你們一定要幸福快樂的生活着!
……
第二天一早,辰逸雪的馬車便準時停在百草莊的門前。
金子匆匆用了早膳,換好了衣裳,便領着笑笑出門。
辰逸雪的目光透過車窗的竹簾落在伊人身上,眼中的笑意晶晶閃亮。
昨晚他又做夢了,不過這一次出現在夢中的,不是夢魘,而是金子。
他長那麼大,第一次做那樣的夢,夢醒之後,他簡直迫不及待的想要將金子童鞋立馬拐帶回家,讓夢境裏的事情,成爲現實……
辰逸雪伸出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掌,輕輕晃動着,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金子噙着淺笑上了車,“早安,辰大神……”
辰逸雪爲側着腦袋往車廂外看,見笑笑很自覺的在車轅上坐下,眼中升騰起笑意,朝金子眨了眨眼睛,輕拍了拍自己大腿,招手道:“過來……”
金子一愣,旋即臉色一紅,指着矮几另一端的軟榻說道:“不是還有座位麼,我坐那兒……”
辰逸雪明顯怔了一下,第一次有一種喫癟的感覺。
讓辰大神喫癟,後果很嚴重……
黑眸靜而幽深的凝了金子一息,淡淡問道:“珞珞你要跟我保持距離?”
在一個車廂裏,還算保持距離啊?
金子一頭黑線,還沒來得及開口反駁,便見辰大神一副愛情專家的模樣,傲慢的說道:“愛情需要不停的升溫和保鮮,兩個彼此相愛的人,更應該要保持親密無間的態度,顯然,我每天都在努力,而珞珞你,卻怠慢我了……”
金子的臉完全被嗆紅了。
她實在太低估辰語瞳這個小女子對一張白紙般可以任由描畫的辰大神的愛情觀影響太深刻了。
爲啥這麼說呢?
作爲一個古代人,辰逸雪斷然不可能說出愛情需要保鮮和升溫的這樣的現代言辭,不過讓她覺得微訝的是,辰逸雪這個愛情小白竟然全數接受了,並且非常直白的向自己表達內心的感受……
不過金子想不明白,自己何時怠慢他了?
昨天倆人不還膩歪了一個下午麼?
似乎看出了金子的想法,辰逸雪忙補充道:“每一天都是全新的開始!”
金子紅着臉掃了他一眼,黑沉的眸子帶着狡黠的笑意,深沉難辨。
辰逸雪伸出修長的手,輕輕晃了晃:“對了,你今天還沒有查看我的傷口呢!”
金子想起他手上還帶着傷,忙上前去查看,不料卻被他一把抱住,扶在膝蓋上緊緊圈住。
淡淡的佩蘭暖香還有少女身上獨特的芬芳體香在鼻尖氤氳,夢中那種美妙的感覺不期然的從記憶中跳出來,讓他不由心潮湧動。
辰逸雪將臉埋在金子的腰肢上,貪婪的蹭了蹭,低喃了一句:“相信現實會比夢境更加美好!”
金子正看着他手上的傷口,忽而耳邊飄過辰逸雪低啞醇厚的嗓音,不由愣了一下,轉頭望向他。
什麼現實比夢境更加美好?
辰逸雪也正挑眉看着金子,他微微一笑,眉目間帶着幾分溫柔、幾分嚮往,還有幾分毫不掩飾的愉悅……
他的思維一向跳躍,斷不是金子童鞋能夠跟得上的,於是金女士很有覺悟的閉上嘴巴,不問了。
馬車轆轆的跑出了阡陌,二人耳鬢廝磨了一陣子,在馬車快要抵達東市的時候,才戀戀不捨的分開,斂衽整理各自的姿容。
衙門口有穿着湛藍色公服的衙差守衛着,今日的堂審,並沒有公開,衙門外頭有一些抑制不住好奇的百姓們在徘徊着,不時探着腦袋往裏頭張望。
野天將馬車停靠在後衙,收攏繮繩後,貼心地朝車廂內遞了話。
爲了增強隱私權,車廂門的竹簾後面,加上了一層隔日幕簾,因此,從外面並不能看到車廂內憧憧的人影。因此野天也不敢貿貿然的挑開車簾,只能小聲的提醒一句。
金子和辰逸雪神色自若的下車,二人一白一黑的袍角在車轅邊盪開,旋即邁步上了石階,往公堂的方向走去。
第四百三十三章 過堂
金子和辰逸雪在趙虎的引領下,在公堂一側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來。
堂上正在開審朱二順的縱火案。
金元面色沉凜,拍着驚堂木怒望着公堂中央跪着的朱二順,厲聲問道:“你說你是受人脅迫,纔不得以而爲之,可你爲何又收取了錢財?”
朱二順瑟瑟發抖,一張長着濃密絡腮鬍子的臉龐上佈滿了油膩的汗珠,他的目光閃爍,沉吟了片刻才囁諾道:“草民欠了賭坊三兩銀子,正愁着上哪兒弄點兒銀子,就……”
“就順便開口談價碼了,是麼?”金元一臉嘲諷的笑意搶聲問道。
朱二順低下了頭,伏首在地,不停的磕着腦袋,求饒道:“草民是一時鬼迷了心竅,求大人開恩,求大人開恩……”
金元冷笑了一聲,拍了拍驚堂木。
張師爺提着筆從一旁的矮几邊站起來,朝一直大聲哭嚷的朱二順喝了一句肅靜。
朱二順抖了一下,抬頭顫顫的瞟了金元一眼,只見金元面無表情的宣佈道:“朱二順爲了錢財利益,縱火導致葦村村民王守財命喪火海一案證據確鑿,根據大胤朝的律令,殺人者償命,本官現依法判處朱二順死刑,至於何時行刑,待本官將案件呈交刑部,再行宣佈。來人,將朱二順羈押送回監牢。”
公堂一側的兩名捕快得令向前一步,拱手應了一聲是,便向正中央跪着的朱二順走去。
懵了過去的朱二順這才反應過來,大人是判了他死刑……
他不想死啊……
朱二順陡然睜大了眼睛,雙手使勁兒揮舞着,阻止着捕快的靠近,一面哀嚎道:“大人,再給草民一次機會,草民知道錯了,求求大人法外開恩啊……”
金元早就見慣了公堂上的種種突發情況,一臉漠然的擺了擺手,讓捕快趕緊的將人拖下去。
朱二順哭得涕淚糊了一臉,被兩名捕快像破布一般拖出了公堂。
金子和辰逸雪對於這一幕都沒有太大的感覺。
人這一生吶,面臨的誘惑實在是太多了,就看你是否能堅守住內心的道德底線。
有些事情,明明知道是錯的,是不可爲的,可還是有人抱着僥倖,爲了達到某種目的鋌而走險,犯下不可彌補不可回頭的錯誤。
例如任春、王守財、還有本案的朱二順!
金子微微的嘆了一口氣。
在她走神的當口,張師爺已經站起來,傳喚了被‘神祕人’捆綁着送到了衙門口的那夥綁架了金子的土匪。
金子和辰逸雪同時抬眸望着公堂的入口。
土匪們此刻皆取下了面巾,露出了本來面目。
金子不自覺的挑了挑眉頭。
果然,不愧是土匪,每個人的臉上、身上,都帶着一股土悍的匪氣。儘管他們此刻已經淪爲了階下囚,且被綁得嚴嚴實實,但他們依然挺直着腰板,昂首闊步的踏入公堂,沒有一絲一毫的怯懦。
“大人,犯人已經帶到!”其中一名捕快拱手說道。
金元嗯了一聲,眯着眼睛打量着他們。
那些土匪還真有些硬氣,站在公堂上就是不下跪。張師爺瞪了他們一樣,一旁的捕快會意,那刀柄往他們的腿肚子狠狠敲打了幾下,他們架不住疼痛,才紛紛在堂下跪了下來。
金元冷哼了一聲,將他們教唆朱二順縱火殺人,又入室擄走金子的事情一一羅列在案,扔在土匪頭目面前,冷聲問道:“以上罪狀,你們認不認罪!”
土匪頭目嗤笑一聲,昂着頭顱看着金元道:“老子既然落在衙門手裏,自然認栽!不就是流放或者一死麼?十八年後老子還是一條好漢……哈哈……”
金元抖了抖一字胡,拍打着驚堂木,大喝了一聲肅靜。
這罪倒是認得挺爽快的,鑑於案情與朱二順的相關,便命捕快們將一衆土匪押回牢房,待所有案子一起審問清楚後,一併上交刑部量刑。
前面的這兩撥處理完,便要正式進入今天堂審的重頭戲了。
金元情緒有些沉重,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他側首望向公堂的一側,那裏正並排坐着一白一黑兩個挺拔出塵的身影。
金元心中五味雜陳,雲兒的死,這是他終其一生都無法原諒自己的事情啊。
若非自己當年犯了過錯,林媛不會入門,雲兒不會被害,說到底,造成這樣悲劇的人,是他自己……
思及此,金元只覺得自己的每一口呼吸,心口都在狠狠的刺痛着。
他剛想收回目光,視線卻不期然的對上了一雙冷峻的眼。
是逍遙王來了……
金元剛想要起身參拜,卻被他一側的銀髮太監阿桑用眼神阻止了。
金元只看着他輕袍緩步的朝閨女瓔珞和辰郎君所在的位置走去。
“逸雪和三娘一早就來了?”龍廷軒搖着雪扇,嘴角含着不鹹不淡的笑意說道。
金子聞聲回頭看了龍廷軒一眼,驚訝道:“王爺也來關心我母親的案子麼?”
龍廷軒幽深的目光掃過一側的辰逸雪。
一派冷酷清貴的外形與裝扮,一臉理所當然的淡漠,只微微朝自己頷首,抿嘴不語。
有性格!
龍廷軒闊步轉到金子的另一側,在阿桑備好的軟榻上懶懶地倚下來,含笑對金子說道:“事關三娘母親的案子,本王自然是要來關心關心的!”
金子嫣然淺笑,只能側首客氣的對龍廷軒道了一聲謝謝。
辰逸雪面無表情的望着公堂,眸色深沉,氣息冷冽。
因公堂上,金元已經傳喚了林氏和任婆子上來,金子和龍廷軒便也停止了交談,安靜的觀看着堂審。
林氏和任春皆是一身雪白的囚犯,漠然無語的跪在公堂正中央。
金元凝視着二人,忽然間喉頭一澀,竟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公堂內一片肅靜,時間好似靜止了一般,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林氏跪了片刻,緩緩地抬頭看着公堂上一襲鐵鏽紅官服的人。
她嘴角噙着極冷的笑意。
曾經,她爲了這個男人,不惜放下身段去討好劉雲,只爲了能遠遠的看上他一眼。
曾經,她願意爲了這個男人拋開自己閨閣女子該有的矜持和沉穩,千里迢迢的從帝都而來,只爲了當年第一眼的淪陷……
可就算在她付出了全部的身心後,換來的,卻依然不及劉雲的十分之一。
她自問自己長得並不輸劉雲,甚至比劉雲還更具韻味,可是爲什麼,在他眼中,自己永遠比不上她?
她只是一個女人,一個也渴望得到愛的女人。
林氏永遠無法忘記,在她與劉雲同時懷孕的那一年,金元對待她們二人云泥之別的態度。
她懷着身孕,卻還要鞍前馬後的伺候一家老小,而劉雲,從得知懷有身孕的那一天開始,便如同菩薩一般被供奉着,呵護着。府中所有的人,事事都以她爲先。
就因爲劉雲是一家的主母,而她,只是一個不要臉的,送上門爬上榻的小妾麼?
林氏咬着下脣,一雙美麗的鳳眸升騰起朦朧的水霧,欲落不落,一瞬不瞬的盯着金元。
在這樣怨恨的目光下,金元有些恍惚的走神,直到張師爺清了清嗓子提醒他,他才從遊魂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金元拿起驚堂木拍了一下幾面,剛想開口提問,卻發現所有的言辭都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來。
他的嘴巴幾次開合,卻終未能吐出隻言片語。
金子不由嘆了一口氣,但她也能理解金元老爹的心情。本來這個案子就不該由他來主審的,撇開避嫌的問題不說,就是夾雜着個人的情感在其中,也不能將堂審利落的在短時間審查結束……
龍廷軒眯起了眼睛,嘴角微微一勾,笑道:“看來金大人還是個多情種,下不了向林氏開刀的決心!”
金子面色不改,目光望着堂上,微一沉吟後,淡淡道:“人孰無情?畢竟相伴了近二十年的時間,若能在一夕之內劃清界線,那才當真讓人對‘人性’這種東西感到害怕呢!”
龍廷軒不置可否的點點頭,掃了一直沉默不語的辰逸雪一眼,笑問道:“逸雪怎麼看?”
辰逸雪長眉微揚,淡漠的一笑,應道:“在下跟三孃的看法……一致!”
龍廷軒似笑非笑,收回目光,看着凝滯的堂審,忽而側首對金子說道:“這案子就讓本王主審吧!”他的眼神真摯,笑意溫和,看着金子保證道:“本王一定還你母親一個公道!”
“多謝王爺!”金子斂衽朝他施了一禮。
金子話音剛落,便見辰逸雪也探着身子過來,不情不願般的對龍廷軒也道了一聲謝謝。
他這聲謝謝,不由讓龍廷軒和金子同時一愕。
龍廷軒怔了一息,嘴角微微一扯,沉着臉起身,從容走向公堂。
待龍廷軒走後,辰逸雪攏在長袖中的大手輕輕的捏了捏金子的手心,目光注視前方,薄脣微啓,傲慢道:“我替我家洛洛道一聲謝謝,合情合理!”
金子的心倏地就像被熨燙過一樣,反手與他交握。
這傢伙,理所當然的將自己當成他的了!
不過,她還真是有些不可理喻的喜歡這樣傲慢又霸道的他……
第四百三十四章 承認
公堂之上臨時更換主審官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金元見龍廷軒提出由他主審此案,也不敢含糊,忙從主座上起身,將位置讓給逍遙王。
龍廷軒與生俱來的上位者的冷凜和威嚴氣息讓公堂上的所有人心頭不由一震,氣氛更顯靜寂。
任婆子微抬起眉頭想要偷偷打量一下主審官,哪曉得剛抬頭就不期然的對上一雙幽深沉斂的眼睛,那瞳眸彷彿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直直將她吸了進去,嚇得她渾身一顫,差點兒驚叫出聲。
任婆子瑟瑟的抖着身子,腦中還在過濾着剛剛那一眼的犀利,便聽上方一個低沉而渾厚的嗓音遙遙傳來。
“日前關於金府先夫人劉氏過世十三年屍身不腐這一特殊情況展開了調查,經過金仵作的屍表檢驗,先夫人劉氏乃是死於久服硃砂中毒,而在後續的取證中發現,任春你曾多次向清雲觀的道長索取硃砂丹藥。本王問你,你向道長索取硃砂丹藥作何用途?先夫人體內長年累月殘留的硃砂之毒是否與你有關?”
任婆子早就在跟隨趙虎回衙門的那一刻就將口供錄完了,眼下,逍遙王也不過是根據審案的程序進行堂審提問而已,且他的語氣並非如他的眼睛那般帶着攝人的煞氣,任婆子如擂鼓般的心境反倒漸漸趨於平靜。
她斂衽施了一禮,額頭貼着地面磕了一個響頭,慢慢起身回道:“民婦是個滿身罪孽的罪人!先夫人劉氏的確如金仵作所檢驗那般,是死於硃砂中毒,而長期在夫人湯藥中下毒的人,便是民婦。”
饒是已經知曉了這個結果,但在任春親口說出這個事實的時候,金元的身子還是不由自主的一顫,一種錐心之痛的感覺瞬間深入骨髓,臉上的肌肉痛苦的擰在了一起,血色全無,蒼白若紙。
龍廷軒眯起了眼睛,不緊不慢的問道:“是夫人劉氏苛待了你麼?”
“不曾,先夫人一向親仁和善,待民婦等極好!”任春說完,牙齒緊緊地咬住了下脣,她似乎用力過猛,只一息,脣瓣上便染上了一層刺目的殷紅。
曾經的她,是那般的利慾薰心啊,她將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感知都掩藏了起來,任由豬油蒙了心肺,黑了心地將一雙罪惡的手伸向了那樣一個善待她一家老小的夫人……
任春愧悔的情緒湧上了心頭,眼淚不受控制的簌簌跌落。
“既然不是先夫人劉氏苛待了你,你又爲何要對她痛下殺手?嗯?”龍廷軒一臉玩味的看着任春問道:“你的殺人動機是什麼?又或者你是受何人指使?”
“民婦萬死不足以贖清當年犯下的罪孽……”任春抽泣着,她抬起頭,看着頭頂明鏡高懸四個大字,哽聲道:“是民婦爲了拿一筆豐厚的賞錢,昧了自己的良知!”
“指使者是誰?此刻是否正在堂上?”龍廷軒的聲音陡然變得冷冽,語速很快,猶帶一股咄咄逼人之感。
一側的金元心尖隨着他的聲音顫動,一雙含着霧氣的眸子若有若無的落在林氏身上。
任春側首看着一側面無表情彷彿入定的林氏,緩緩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林氏道:“民婦當年便是受林姨娘指使,她許了民婦五百兩銀子,還答應將民婦一家大小的賣身契還給我們,民婦當年一心想着脫離賤籍重獲自由,林姨娘的誘惑太大了,民婦便鬼迷了心竅,答應了她在夫人劉氏的湯藥中下硃砂。”
龍廷軒脣角一挑,滿含諧謔的目光掃向一直默然不語斂容垂眸的林氏,沉聲問道:“林氏,關於任婆子的指證,你有何異議?”
林氏木木的抬起頭,目光清清冷冷,卻是穩穩地落在金元身上。
而金元此刻也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等待着她的解釋。
二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融着,只是那眼神複雜,交織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愛恨嗔癡。
約莫停了兩息,林氏忽而笑了,別開眼,轉而望向龍廷軒,正色回道:“沒錯,任婆子的的確確是被我收買了,是我讓她每天定時定量的給劉雲下硃砂的,我天天都在盼着,盼着她早一點兒毒發身亡而死。”
林氏那怨恨惡毒的表情讓金子抑制不住升騰的怒氣,她攥緊了手掌,貝齒咬住了下脣。
若不是證據確鑿,金子絕不會相信林氏會如此順當的將事情交代了。
她審視着林氏,當真覺得這個女人心機深沉惡毒得可怕,三娘能拖着一副病怏怏的身子在金府內宅苟延殘喘了十三年,撇除了樁媽媽和笑笑的悉心照料之外,跟林氏不屑於對她這個弱女動手有一定的關係吧?
若是林氏想要碾死三娘,比踩死一隻螞蟻還容易,只稍用對付劉氏的那一招來對付她,將她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之於無形,簡直就是易如反掌……
想到這裏,金子心中不由冷冷一笑。
在自己將劉氏塵封了十三年的死因揭出來的那一刻,林氏許將腸子都悔青了吧?
若不是她放任着三娘不聞不問,任憑她自生自滅,或許真相,永遠也沒有被揭開的一天吧?
只是,這個世界,永遠沒有假設和如果!
林氏,你種下的惡果,終究要自己體味和品嚐……
辰逸雪似乎感受到了身側之人的情緒,清冷的手指輕輕的捏了捏金子的掌心。
“我沒事……”金子側首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辰逸雪的脣畔泛起笑意,微微傾斜着身子,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低沉:“我知道珞珞你沒事,畢竟你沒有被一個心理嚴重扭曲的人養大,這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情。”他說完,笑容微斂,淡淡續道:“不過昊欽我可沒有這個自信了,那廝有時候執拗偏執得厲害,這件事情結束後,你還是好好跟他談談吧,我怕他想偏了!”
金子注視着他,心裏也有那麼一點點擔憂。
不過想來昨天自己的態度,應該會讓他感到一絲溫暖吧?
他不過就是失去了一個曾經信賴的僞善的‘母親’,委實沒有必要傷心想不開,至少他還有一個親妹妹在啊,上天對他夠好的了,關了一道門,卻也給他重新開了一扇窗!
“他也會沒事的!”金子篤定道。
辰逸雪嗯了一聲,坐正身子,澄亮的眸子透着疏淡,俊臉平靜,繼續聽着堂審。
林氏直截了當的親口承認了指使任春下毒殺人的事實,這倒叫逍遙王有些意外,本以爲她會來個抵死不認賬,那要將她入罪定然還要費一番功夫,沒想到竟這般爽快的承認了。
是什麼原因讓林氏明知自己將要面臨的結局卻放棄了掙扎?
龍廷軒犀利的眸光在林氏和金元之間流轉着,最後,他終於無聲的嘆了一口氣。
他想到了。
哀莫大於心死啊……
忽然間,龍廷軒覺得林氏活得跟後宮裏的女人一樣可悲,爲了一個男人鬥得你死我活,遍體鱗傷,最後換來的,也不過是曇花一現的寵愛,當愛已不在、心已死,活着便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龍廷軒對於後宮的爭鬥非常反感,自然也沒有興趣知道究竟是何事刺激了林氏,令她做出這樣喪心病狂的事情來。既然幕後黑手和下毒的經手人已經全部認罪,案子到此便算是水落石出了。
龍廷軒冷笑一聲,命張師爺將寫好的卷宗送過來給他過目。
張師爺不敢懈怠,忙起身將之送過去。
龍廷軒看了一眼,查閱無誤後,便揚手讓張師爺呈下去,給任春和林氏畫押簽字。
一記驚堂木之後,龍廷軒當堂宣佈了林氏和任春的量刑。
根據大胤朝的律法,殺人者償命,但鑑於二人認罪態度還算良好,賞個全屍。
任春和林氏這兩個當事人對於量刑沒有任何的異議,二人神色皆是木木,如同木偶一般無知無覺。倒是金元,在聽到林氏處死的那一剎那,整個人瞬間被無盡的悲痛湮滅。
他上輩子到底是作了什麼孽啊?
老天爺纔要這樣的懲罰他……
金元的身子佝僂着,渾身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條經絡,都在叫囂着疼痛……
龍廷軒對於堂審的過程和結果,皆是比較滿意的。
他有些自得的挑眉望向金子,卻發現伊人正與她身側的辰逸雪細聲交談着什麼,彼此之間的眼神,似水溫柔。
那一幕的和諧讓龍廷軒看怔了神。
他忽然間發現連辰逸雪那樣清冷淡漠的一個人,眼底的笑意竟能繾綣溫柔得溺斃了人。是這一刻的錯覺還是自己從未曾瞭解過他?他的目光緩緩的移向金子,不知道辰逸雪跟她說了什麼,她臉上始終掛着笑意,那是一種在自己面前從未展露過的笑容,真實、自在、直達眼底。
一股酸澀的感覺從心口竄了上來,歡快的心情在這一幕之後,消失殆盡。
他起身將公堂交還給金元,面色陰沉,不發一語地走了出去。
阿桑還沒有完全搞清楚狀況,他不解的眨了眨眼睛,這會兒也沒誰惹惱少主啊,他怎麼突然間不高興了?
案子水落石出了,雖然比想象中的順利,但依少主的個性,怎麼會這般巧無聲息的離開,連跟金娘子寒暄幾句的熱情也沒有呢?這太奇怪了……
阿桑狐疑的瞟了金子和辰逸雪一眼,猛地閉上了眼睛,心中一頓哀嚎。
果然,事出必有因啊……
他哎了一聲,掏出帕子抹了一把汗,提着袍角,忙喊了一句少主等等,便追風似的跟了出去。
第四百三十五章 質問
金元宣佈退堂的時候,辰逸雪和金子才發現公堂上早沒有了龍廷軒的身影。
二人面面相覷,旋即又相視一笑。
龍廷軒的行事作風,向來是特立獨行的,金子沒有覺得多大的意外,許是他正好有事,就直接走了吧?
辰逸雪的眼中噙着淡淡的笑意,他的情商不高,但他的智商卻非常人能及。
龍廷軒對三孃的態度,他又怎會看不出來?雖然他是聖上欽點的按察使,主審這個案子是當仁不讓的事情,但絕不可能沒有過來交代一聲便悶聲不響離開的道理。因此,辰逸雪斷定,定是龍廷軒發現了什麼,或許是他剛剛看到了自己與三孃親暱的態度,所以他纔沒有過來自討沒趣……
唔,極有可能是這樣!
若他能知難而退,那就更好了!
辰逸雪如墨的瞳仁微微閃動,笑意越發深邃了。
看着林氏被捕快押走,金元的眼底顯現出沉痛與落寞的神色,但念及自己的閨女就在堂側,他又強忍着將外露的情緒掩了起來。
相對於龍廷軒一聲不吭的離開,金子更加關心金元老爹。此刻金元的矛盾神色自然沒有逃過金子的眼睛,但正如她所說的那般,相伴二十幾載,若能冷情冷血,那這樣的人性委實令人害怕。
只有時間和空間可以治癒心靈的創口。
金子收拾了一下情緒,便踱步過去,含笑與金元寒暄了幾句,勸慰他放開些,將卷宗整理好上交刑部後,就好好的歇一歇吧,母親劉氏的身後事,便交由她和金昊欽安排就好。
女兒的關懷和體貼讓金元覺得很窩心,他露出慈愛的微笑,看着金子道:“父親聽你的!你和昊欽都長大成人了,是該放手讓你們自己拿拿主意了。你母親屍身要重新選個日子裝殮安葬,還要重新定製一副上好的棺木,這些便交由你和昊欽去辦吧。”
金子點頭應好,囑咐他中午記得按時用膳,便斂衽施了一禮,隨着辰逸雪一道出了衙門。
野天將馬車趕了過來,笑笑剛要伺候着金子上車,便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
金子停下動作,抬頭望了過去。
視線裏,一輛華麗的大馬車沐浴在金燦燦的光暈裏,正朝着後衙的方向疾馳而來。
車速極快,野天有些緊張的提醒了辰逸雪和金子一句:“郎君和金娘子先上石階避一避吧,兒擔心那車車速過快,擦過來的時候剎不住。”
辰逸雪面沉如水,只嗯了一聲,便自然的拉過金子的手臂,帶着她跨上了石階。
笑笑也忙跟着上去。
野天拉着繮繩,將馬車往邊上靠了靠。
馬蹄聲隆隆而至,趕車的車伕動作嫺熟的緩收繮繩,大馬車與野天的車廂壁擦身而過,只前進了幾步,隨着一聲悠長的馭馬聲,便穩穩的停了下來。
好車技!
野天暗讚了一句,見馬車停在後衙門口,不由好奇的回頭打量着。
“郎君,少夫人,到了!”車伕從車轅上跳下來,將鞭子往後腰的腰帶一塞,恭敬的立在一旁,往車廂內遞了話。
金子有些狐疑的盯着那架大馬車,心裏隱隱已經猜到了車廂內的人。
是金綺繯?!
正恍神間,車廂的竹簾挑開了,一個丫鬟裝扮的少女率先下了車,伸着修長白皙的手臂扶住車內的女子,一邊小聲的提醒道:“少夫人,小心!”
一襲素綠色的衣裙從車轅上飄下,緊接着又從車上下來一個身穿湘色錦緞長袍的男子,正是李御風和金綺繯夫婦。
二人正準備拾階而上,抬頭的瞬間,不期然的對上兩雙沉靜如水的瞳眸。
辰逸雪和金子,李御風和金綺繯自然是認識的,媚孃的案子,他們夫婦二人能洗刷嫌疑,辰逸雪和金子功不可沒,可謂是他們的恩人。
李御風在媚娘一案後,才知道大名鼎鼎的金仵作竟是自己的妻妹,驚訝唏噓過後,他便一直想着尋個機會上門去拜訪這二人,可沒有想到今日竟會在這裏遇到了他們。
金綺繯也愣怔了一息,旋即想起來,今日開堂審問的是母親謀害先夫人劉氏一案,三娘是原告,她自然是會來衙門聽審的……
事情的始末,金綺繯已經瞭解過了。
在先夫人劉氏仙逝十三年而屍身不腐的震驚後,讓她始料不及的是因這個讓人訝異不解的情況而牽扯出了母親謀害先夫人一案。金綺繯無法相信這是真相,她絕不相信母親會做出這樣喪心病狂的事情。在來的路上,金綺繯還在想,是不是三娘想要報復母親,所以才故意說劉氏的死因可疑,將矛頭轉向了母親呢?
傳言裏,金家的三娘子頗得逍遙王青眼,那個鄭玉,身爲姒喜縣主的兒子,鄭氏家族的嫡子,若不是因爲得罪了三娘,或許不至於死得那般淒涼。
三娘背後有逍遙王撐腰,若她下了報復母親的心思,想要在劉氏屍體上做文章,那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金綺繯眸色幽深的看向金子,嘴角微微抽搐着,她想要確認,這件事究竟是不是三娘在自導自演,究竟是不是她仗勢報復?
可那雙清澈見底的琥珀色眸子,沉靜斂淡,無需無波,沒有夾雜着一絲一毫的雜質,更沒有不安和躲閃,坦然地迎着自己的視線。
是自己猜錯了麼?
母親,真的謀害了先夫人?
阿兄和三娘從小失去了母愛,是母親造成的?
思緒百轉千回,金綺繯的心沒來由的慌了起來。
這是真的麼?誰來告訴她答案?
“二位一定是辰郎君還有金仵作吧?”李御風眼睛一亮,笑意如春風般明媚,上前一步拱手問道。
金子和辰逸雪紛紛拱手還禮,點頭應了一聲是。
“在下是李御風,你們可還記得?”李御風略有些激動,生怕這名字他們不夠熟悉,忙補充道:“仙居府,媚孃的案子……”
辰逸雪待人的態度一如既往的冷清,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便沒有了下文。
爲了避免尷尬,金子便含笑應了一句:“自然記得,李公子別來無恙!”
李御風嘿嘿一笑,正待開口再寒暄幾句,金綺繯一個箭步上前,越過李御風直視着金子問道:“三娘,憑良心說一句,母親謀害先夫人的事情,是真的麼?”
李御風對金綺繯這咄咄逼人的口氣有些不滿意,微蹙起了眉頭。
雖然說金仵作是她的妹妹,可也不能用這種口氣,這種態度質疑她啊,殊不知傳言裏頭說的,金仵作背後可是有逍遙王撐着,還有身側這位辰郎君,來頭亦是不容小覷,真是不要命了麼?
金子神色平靜,只是臉上的笑意卻斂了起來。
“撇除我是我母親的女兒的身份不說,我就只是本案的屍檢仵作。作爲一個合格的有操守的仵作,我只會根據屍體呈現出來的真相說話,絕不會昧着良心歪曲事實。”金子聲音淡淡的,看着金綺繯續道:“案子已經結了,林夫人剛剛在公堂上已經親口承認當年謀害我母親的過程,少夫人想知道箇中細節,可以自己去問個清楚明白!”
金綺繯的臉色瞬間發白,身子晃了晃,只覺得頭腦一陣暈眩,便要向前栽倒。
金子眼明手快的跨下石階,急急扶住了她。
“綺繯……”李御風驚叫了一聲,順勢從金子手上接過金綺繯,只見她閉着眼睛,眼瞼不斷抖動着,一滴晶瑩的淚滴從眼角滑落。
金子訕訕的站在一旁,不知道該說什麼合適。
“綺繯,你醒醒……”
金綺繯沒有睜開眼睛,身體軟軟的靠在李御風身上,只不停的留着淚。
她這個樣子,讓李御風很擔心,只怕她因爲案子的結果而受什麼刺激,不停的喚着她的名字。
“翠兒,快去請大夫……”李御風轉頭對站在一側不知所措的小丫鬟喊道。
翠兒是從仙居府李宅跟過來的,初來乍到的,哪知道去哪兒請大夫?她哦了一聲,爲難的看了周圍一眼,竟不知道是該往哪個方向走。
“讓我看看吧,我略懂醫術!”金子雖然不喜金妍珠,但金綺繯給她的印象還不錯,見她這樣,也不忍袖手旁觀。
李御風忙扶住金綺繯,一面道:“咱們不如進去衙門再看吧,在這裏杵着,畢竟不大好……”
金子認同的應聲道好,雖然這裏是後衙,往來行人少,但杵在門口看診,的確有礙觀瞻。
李御風打橫將金綺繯抱了起來,拾階往門口走去。
“逸雪,我進去看看……”金子抬頭看着一臉淡漠的辰逸雪。
辰逸雪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握着她略有些冰涼的手掌,邁開長腿,領着她一道返回衙門後堂。
在後堂與趙虎打了照面,金子忙請他幫忙安排一間廂房。
金綺繯畢竟是外嫁的閨女,趙虎對她的印象並不深刻,若非金子開口,他還要費一番功夫將李御風夫婦的身份弄個清楚明白,畢竟是府衙重地,不是阿貓阿狗都能進來的。
在廂房內安頓好,金子便挽起金綺繯的袖子,爲她把起脈來。
她凝息辨着脈象,黛眉時而舒展時而蹙起,待兩隻手都診過脈之後,纔將手收了回來。
“怎麼樣?”李御風忙上前問道。
“若我沒有診錯,少夫人應該已經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了。”金子平靜道。
“什麼?”李御風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指着木榻上同樣驚得差點彈坐起來的金綺繯再次問道:“金仵作你……你是說綺、綺繯有了我們的孩子?”
金子點點頭,應道:“是,若李公子不信,不如請其他大夫過來扶脈。”她說完,目光掃向金綺繯,出於醫者的職業操守,金子耐心的上前吩咐道:“少夫人現在是雙身子的人了,記得控制情緒,不可大喜大悲,前三個月最重要,要好好將養着!”
金子說完,便不再停留,徑直出了房間,將溫馨的空間留給他們夫婦。
第四百三十六章 消息
想要爲李御風生一個孩子,這是金綺繯成親以來最大的願望。
李家家大業大,金綺繯若是不能爲他生下嫡子,再加上母親林氏又被休棄問罪,她嫡妻的地位岌岌可危。
金子在這個時候診斷出她身懷有孕的消息,對金綺繯來說無異於春霖甘露。
金綺繯半天沒有緩過神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內心思緒複雜,悲喜交加,如冰火兩重天般讓她焦灼激越。
她心心念念盼望的孩子,終於來了,可母親,卻再也無法看到她的外孫出世了……
金綺繯捂着臉抽泣起來。
母親承認了,她真的害死了三孃的母親,可剛剛,她咄咄質疑的妹妹,還不計前嫌的關心着自己的身子……
李御風只以爲是妻子是因爲終於懷上了孩子而喜極而泣,不由坐到榻旁,一臉幸福笑意的摟着愛妻的肩頭,柔聲安慰起來。
……
牢房裏。
林氏歇斯底里的嚎叫聲在空蕩的牢房內不停迴旋,她雍容的氣度早已蕩然無存,一張面容因激動的情緒而扭曲,淚水肆意的流着,蓬頭垢面,神色猙獰。
嘶叫過後,牢房內又響起了癲狂的笑聲。
黑暗的光影裏,站着一個蕭索的身影,那笑聲刺得他耳膜嗡嗡作響,他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靠在隔壁的牢門上,仰起頭,將溢出眼眶的淚水逼了回去。
狂笑聲隨着情緒的發泄漸漸掩了下去,林氏索性在地上跽坐下來,拍了拍大腿,冷冷凝着金元,“……你問我爲什麼?呵呵,我殺她是爲了給我兒子報仇!”
金元掩在昏暗中的臉色漲得青紫,一瞬不瞬的盯着林氏。
“我到現在也無法忘記啊,我那可憐的孩兒,還未來到這個世上,還沒看到這個世間的美好,就被那賤人狠心戕害了……”林氏痛心疾首,手深深將自己掩在褲管下的大腿掐出了青紫的印子。
“那是意外,你休要將這頂帽子扣到雲兒頭上!”金元厲聲喝道。
“意外?”林氏拔高了音,怨恨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金元,喊道:“若不是她假意喚我過去,我怎麼會經過馨容院外的那條長廊?怎麼會在灑着燈油的長廊上滑倒?我的兒子,怎麼會死得那般可憐?”
金元閉起了眼睛,林氏當年滑胎的情況浮現在他眼前。
那一年,劉氏和林氏同時有了身孕,這讓金元很高興。劉氏體弱,在抬了林媛爲姨娘之後,金元便讓林氏幫着劉氏處理一些內宅的庶務。發生事情的那一天,剛好是劉氏查賬的日子。
因爲對賬目中有幾條不甚清楚的地方,劉氏便讓婆子傳喚了林氏過去。那時候剛好是傍晚掌燈時分,林氏在拐入馨容院的那條長廊上,不甚摔倒了,當天晚上就滑胎了。胎兒沒了之後,林氏哭鬧不止,說是有人故意陷害她,在長廊上灑了油。金元那時候不相信,架不住林氏的吵鬧,親自去長廊上勘查。
廊上的確有油漬,但後來經查明證實,長廊上的油漬,是負責掌燈的小丫頭不小心灑下來的,她匆匆去取了抹布過來,沒有想到林氏會在她走開的時候路過,還摔了跤。
當時內宅還有人故意傳播謠言,說廊上的油漬根本就是那丫頭奉命故意撒下的,爲的就是讓林姨娘流掉肚子裏的男胎,省得她一索得男後,母憑子貴鳩佔鵲巢。
謠言的矛頭,直指夫人劉氏。
但金元相信劉雲的爲人,她是那麼的善良,絕不會在內宅勾心鬥角陽奉陰違。
這件事在金元的調和下掩了下去,林氏當年表面上也接受了這個調查結果,可沒有想到,她心裏卻存了偏見,早就埋下了仇恨的種子,一心想要伺機報復。
就爲了那個意外流產的孩子,她便泯滅了天良,將雲兒給害死了,造成了他一雙子女從小便失去了庇護的母親……
金元雙眸赤紅,哽聲道:“到了今時今日,我還是那句話,我信雲兒,那個孩子只是意外,是他跟咱們沒有緣分!”
林氏聽到這話,又大笑了一聲,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管那個賤人做了什麼,你都是信她的!很好,很好……”
林氏笑出了淚水,身子前俯後仰,拍着手道:“你一定很後悔,很遺憾吧?真好,就是要你後悔,要你遺憾……金元,我就是要你死了下了黃泉,也沒面目去見她,哈哈,你拿什麼面目去見她呢?哈哈哈……”
金昊欽便站在牢房的入口,一張俊臉垂着斑駁的淚痕,垂在身側的雙手,青筋暴突。忽而,他一拳打在掛着刑具的牆壁上,砰一聲的震響後,土灰牆竟從頂部向下蜿蜒開一道裂縫,各色刑具嘩啦啦的掉了一地。
守門的衙役看傻了眼,怔怔的站在原地。
天,這廝性格也太古怪暴躁了吧?
簡直就是跟牢房裏的那位有的一拼啊。
那位是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這位爺是一會兒哭,一會兒怒。這怒也不是多大事兒,可您老出去外面發泄啊,生生將牆壁都打出了一道裂縫,這萬一坍塌了砸死人怎麼辦?他還想多活幾年呢!
金昊欽的手背鮮血淋漓,嫣紅的血滴灑了一地,而他彷彿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一般,木然的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牢房的大門。
……
龍廷軒從衙門出來後,心情便有說不出的煩躁。
他並沒有直接回小院,而是讓阿桑駕車去了西湖。
已經是下午,陌上的陽光依然燦爛。一艘華麗的大畫舫安安靜靜的停在湖心上,微風掠過,金色的光線在湖面上折射出道道璀璨的光波,美輪美奐,清幽如畫。
龍廷軒慵懶地倚在軟榻上,一手執着酒杯,一手搖着摺扇,看似懶散,但眉宇間的沉凜,卻昭示着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在喫味。
阿桑低着頭,將鷹組剛剛送上來的封漆小竹筒呈上前,小聲道:“少主,有消息!”
龍廷軒回過神來,將摺扇收攏往几上一扔,懶懶道:“打開!”
阿桑忙應了一聲是,將封漆掀開,取出裏面的短箋,遞了上去。
龍廷軒信手一甩,紙張在無形的力道下舒展開來。
須臾,龍廷軒便眯起了眼睛,將短箋揉進掌心裏,順勢將酒杯送到波脣邊,一飲而盡。
“少主……”阿桑不知道短箋的內容是什麼,看龍廷軒此刻竟是這副神態,心裏委實沒底。
龍廷軒彷彿沒有聽到阿桑的輕喚,陷入了沉思。
正當阿桑起身準備退出去的時候,龍廷軒卻喚住了他。
“收拾一下,明日準備動身回帝都!”聲音悠然,但卻帶着一股深思熟慮的果決。
阿桑怔了怔,想起還在往桃源縣這邊趕的劉謙劉大人,忙開聲提醒道:“少主,那劉大人就快到了,您不是等着他過來麼?”
“朝堂暗潮洶湧,太子殿下和惠王鬥起來了,父皇密信,讓本王儘快回京,本王焉敢不從?”龍廷軒嘴角微微揚起,眼中神采躍動,竟有掩飾不住的興奮。
阿桑聽到太子黨和惠王黨爭鋒相對的消息,也笑咧了嘴。
哎呀,這二位是彼此忍得不耐煩了啊?
不過在這個時候掐起來,時間是不是有些不合時宜啊?
阿桑忍不住抬眼偷偷睨了龍廷軒一眼,這裏面,會不會有少主的挑撥成分?
不過這話在自己心裏想想就好了,窺探了少主心中的辛密,對他可不是什麼好事兒,阿桑還不想自己腦袋搬家。
太子殿下和惠王爭鋒相對,這是龍廷軒一早就預料到的事情。
從朝堂至後宮,目前形成了一種微妙的三角關係。
皇后黨、太后黨,還有一個便是陛下。
皇后黨所擁護的是太子殿下。
當年英宗登位,爲了鞏固皇權,將憲宗臨朝時的御林軍統帥和朝堂一半的武將都進行了一番升降更迭的大換血。
御林軍統帥的位置,英宗許給了皇后的兄長薛艋,而皇后的父親薛仁義則封了安仁候。這些年,隨着大胤朝的安定繁榮,薛氏一族的勢力也在不斷的茁壯成長。薛家除了薛皇后入主東宮之外,還有女兒與朝中權貴聯姻,各種關係可謂盤根錯節。薛氏族人屢有仗勢欺人的事情被告到京兆尹衙門,但鑑於安仁候和皇后的勢力,很多案子最後都是不了了之。
作爲一國帝王,手握至高皇權,英宗不可能容忍一方勢力的獨大,朝廷需要有互相牽制的勢力,他的寶座才能坐得穩當,是而這纔有了惠王的母親蕭貴妃。
蕭貴妃來自太后家族一脈,作爲蕭太后的嫡親侄女,蕭貴妃曾一度寵冠後宮,有太后撐腰,有英宗寵愛,蕭貴妃和皇后可謂勢均力敵。
相較於太子的衝動暴戾,惠王的性格卻是與太子南轅北轍。傳言惠王生性溫淡,崇尚儒學,禮賢下士,門下有文人墨客無數,待人總含三分笑,深得蕭太后和陛下喜愛。
第四百三十七章 舅舅
蕭太后喜歡惠王,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便是:陛下那麼多子嗣裏頭,就是惠王與陛下最爲相似了。
蕭太后的立場很明顯,若是太子被廢,她第一個擁護的人,便是惠王。
這些年蕭太后一直身處權利的頂峯,讓她將掌管後宮的大權白白拱手讓給薛氏,她一萬個不願意。
爲了蕭氏一族能夠永存,她纔不惜一切扶起自己的侄女上位。歷經三朝,經受過大大小小無數的變故,沒有一些謀略手腕,蕭太后又怎能將政治玩得風生水起,在朝臣之間遊刃有餘?而惠王無論是從政治頭腦還是行爲修養上,都要比太子更加適合。
至於英宗,也自有他的考慮和打算。
若說薛氏一族是狼,那蕭氏一族便無異於虎。
陛下讓這兩股勢力並存只是爲了讓他們彼此牽制制衡,維繫他的中央集權統治,不過繼續放任兩方勢力的不斷膨脹,遲早都會引起政局的動盪,薛氏和蕭氏的勢力如日中天,背後早已鬥得不可開交,已經隱隱威脅到了皇權的最高統治。
對於膽敢覬覦寶座挑戰皇權的,英宗向來不會手軟。這些年他表面寵極了惠王,但他心目中更加中意的是沒有什麼外祖背景的逍遙王。
若說真正與他生性相似的,當屬龍廷軒無疑。
龍廷軒也不是衆人眼中那般散漫無羈逍遙天下的閒散王爺,鷹組的情報集團,若沒有皇帝在後背支持,焉能逃過其他人的眼線?
龍廷軒眯着眼睛,但阿桑還是沒有錯過他瞳仁中一閃而過的犀利寒光。
阿桑猛地垂下頭,只聽龍廷軒慵懶的聲音緩緩響起:“本王留一封信給劉謙,讓他照信中的指示行事便好,至於三娘,若不出意外,定會跟劉謙一道上京。阿桑你去挑選十名暗衛,待本王走後,便着他們護送三娘進京吧!”
阿桑心頭微微一顫,暗道:明明看到金娘子已經心有所屬了,少主這還是不死心吶……
心裏如是想着,嘴上卻是恭恭敬敬的道了一聲是。
……
金子在百草莊裏用過了晚膳,正打算坐下來,跟樁媽媽一起商量一下母親劉氏重新裝殮安葬的事宜。
袁青青踩着木屐跑進來,臉色青白倚在門框說道:“娘子,樁媽媽,奴婢剛剛出去倒潲水,發現阿郎怔怔的站在院外,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滿頭滿身都沾滿了寒霜,一隻手都是血,連地上都凝固了粘黑色的一灘。奴婢上前想喚他進來,可阿郎就像木偶似的,看也不看奴婢一眼……”
樁媽媽神色擔憂的從蒲團上起來,急急的說了一句老奴出去看看,便要出門去。
金子心想金昊欽如此失態的出現在百草莊,應該是因爲聽到林氏親口承認謀害母親的實情吧?此刻他內心有多麼的難過失意就有多麼的愧悔狼狽,樁媽媽出去請他進來,或許會令他更難堪吧?
金子喚住了樁媽媽,從軟榻上整容起身,命她們都留在院子裏,她自己出去看看。
笑笑聽袁青青說金昊欽的手受傷了,忙去屋裏將醫藥箱取出來,興許一會兒還用得着。
金子出了百草莊的大門,果然在一片漆黑的藥圃中看到了金昊欽的身影。
“既然來了,怎麼不進來?”
金子還不大習慣喊阿兄,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自己的內心,緩步走過去,在離金昊欽兩丈遠的位置停下來。
金昊欽木木的抬眸,看着站在暮色流光下神態從容的金子,壓抑暴躁的內心沒來由的感到一陣安定。
“你若不來,我也正打算讓笑笑去請你呢!”金子露出恬淡的笑意。
金昊欽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啞聲問道:“瓔珞找阿兄何事?”
“案子結了,也該讓母親重新入土爲安了,我對這些事情不大懂,你作爲兄長,自然責無旁貸,合該挑大樑,我就聽你安排,給你打打下手吧!”金子溫溫淡淡的話語中帶着一絲賴皮和撒嬌,讓金昊欽心神一震。
他點點頭,應道:“是阿兄疏忽了,這事兒是該着手安排了!”
“夜深露重的,你怎生在這裏站着,還沒用晚膳吧?走,進去,我讓樁媽媽給你下碗麪喫!”金子體諒金昊欽內心難過,爲了讓他釋懷走出哀傷,便主動上前,拉起他的手,邀他進去。
沒想到剛抓起他的手,二人便都條件反射的鬆開了。
金昊欽輕呼了一聲,俊眉微蹙。
“你的手……”手心一片粘膩。金子這纔想起袁青青剛剛說他的手受傷了。
“沒事……”金昊欽忙道。
一看他整個掌面紅腫,表皮爆裂,金子便知道這傷是怎麼造成的了。
這個二貨加蠻牛……
被林氏哄騙了十三年,發現真相後,就只剩下自殘了?
金子翻了一下白眼,表示對這種行爲很不屑。作爲一個男人,被欺騙了不要緊,最重要的是在認清事實後,要儘快的振作起來,要拿得起放得下,變相折騰的自己的,離腦殘也不遠了……
看到金子眼中閃過種種複雜的情緒,金昊欽生怕她擔心,便在金子開口前承諾道:“阿兄沒事了,真的,發泄完我就完全的放下了,人生的路還很長,總要向前走的!”
金子有些錯愕的抬頭看他,須臾才淡淡一笑,應道:“你能這麼想很好啊,跟我進去上藥吧!”
……
那天龍廷軒主審完劉氏的案子後,便一聲不響的走了。
金子還尋思着找個機會謝謝他,並將感情的事情一併跟他講清楚,沒想到後來聽金元說龍廷軒第二天一早便啓程離開了桃源縣。
他走得如此匆忙,多少讓金子有些意外。
不過案子既然已經落案了,他什麼時候走,林氏的刑期何時執行,這都不是金子目前所關心的事情。
這兩天,金昊欽和金子都爲了劉氏的重新斂葬忙暈了,總算選好了日子,敲定了所有繁複的斂葬事宜,只等着時辰一到,就安排人運送劉氏的棺木上山。
金子這廂剛換好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坐在妝臺前,讓笑笑梳好髮髻,又在鬢角攢了一朵小白花。
收拾停當後,金子走出房門,站在長廊上,見院子裏樁媽媽正安排着小廝將準備好的祭祀用品搬上馬車。
阿海一臉淳樸的憨笑,從院外進來,拱手朝樁媽媽打了一聲招呼。
“阿海小哥,夫人的棺槨……”
“樁媽媽放心,有兒看着呢,剛剛已經裝上車了!”阿海神色恭敬的回道。
“那就好……”樁媽媽低喃了一句,回頭見金子走下來,便問道:“阿郎和老爺應該也快到了,娘子都收拾好了麼?”
見金子過來,阿海忙斂衽施禮,金子擺了擺手,剛要回樁媽媽的話,便聽外頭傳來一陣熙攘聲。
發生什麼事了?
樁媽媽神色一緊,今兒個可是夫人重新入殮的日子,可別再出了什麼意外啊……
“娘子在院子裏等着,老奴出去看看!”樁媽媽說完,忙快步走了出去。
阿海也有些擔憂的看了金子一眼,“師父,兒也出去看看是什麼情況!”
“也好!”金子忙讓阿海跟出去。
金子回到堂屋內,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門口光線一暗,是笑笑進來了。
“娘子,是老爺和阿郎陪着舅、舅老爺來了!”笑笑因爲緊張,急得舌頭有些打結。
舅老爺?
金府的親戚麼?
幹嘛這麼緊張?
金子才站起來,金元便領着笑笑口中的舅老爺跨上長廊了。
樁媽媽是一臉的激動,這都二十多年了啊,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劉家人……
金元一路跟劉謙寒暄着,只是那劉謙臉色陰沉,似乎很不快。
笑笑忙幫着金子重新整了整衣裙,又暗自提醒一句,舅老爺便是夫人劉氏嫡出的兄長。
金子在腦海中搜索了一圈,最後發現半點兒關於劉家人的記憶都沒有,怎麼忽然間就平地冒了出來?
正狐疑間,金元已經帶了人進堂屋。
“父親來了!”金子邁着碎步上前,朝來人盈盈欠身,抬眸的時候,正好對上劉謙那雙細長攜帶着審視意味的眼睛。
“瓔珞,快來拜見舅舅!”金元拉着金子,含笑介紹道:“劉大人是專程從帝都過來的,是你母親的兄長,也是你和昊欽的舅舅!”
“這就是我那病了一十三載被人厭棄於一隅的外甥女?”劉謙清瘦白皙的面部肌肉微微一抽,下顎的美須隨着他的面部表情的帶動而輕顫着。
金元被劉謙這句話噎得面紅耳赤,卻找不到任何藉口來反駁,因爲他說的,都是事實。
金子不留痕跡的打量了眼前這個所謂的舅舅一眼。
瘦高,身形昂藏,舉手抬足間帶着一股上流氏族的貴氣,面相白皙,長相清雅俊美,眼角和眉梢還有臉部的輪廓,跟金昊欽有些肖似,保養得極好,皮膚泛着一層健康的紅暈,顯然是個養尊處優的。
不過剛剛他流露出來的那疼惜悲痛的表情,怎麼看都有些做作,太過流於表面了。而且金子很想知道,他既曉得自己被遺棄了十三年,爲何等到今時今日纔來探望?
第四百三十八章 目的
劉謙見金元不說話,而金子更是對他不冷不熱,一副茫然無知的表情,一時間有些訕訕。
氣氛陡然變得尷尬起來,還是樁媽媽上前打了圓場。
“大爺誤會了,自夫人走後,娘子的身子便一直不大好,大夫說要靜養,老爺不是故意要將娘子移出金府的!”
樁媽媽很巧妙的避開之前清風苑裏主僕三人所受的苦,在她看來,讓劉家人知道娘子在金家受了苛待,並不是好事。
劉家是名門大閥,極重視臉面,就算夫人在劉氏一族內不是很受寵,他們爲了維護自家的面子,少不得要對老爺做點什麼。好不容易,娘子才敞開心扉接受了老爺和阿郎,樁媽媽可不願意爲了已經發生的事再攪得關係冷僵。
劉謙冷哼一聲,吹着鬍子道:“我在來桃源縣的路上都聽說了,阿雲當年並不是因難產落下的病根,而是被金元你的好妾室用毒給謀害了的。可憐我劉氏一族一直被矇在鼓裏,這才讓阿雲死得不明不白。”
他說完,修長的丹鳳眼裏閃過一絲傷痛,幽幽望向金子。
這張跟她母親極爲相似的面容還有瞳眸,在一瞬間勾起了劉謙內心深處的記憶。
劉雲出嫁二十一年了,對這個庶妹的印象,早就已經模糊,只是在看到金子那雙靈韻動人的眸子時,那團模糊的碎影,才漸漸清晰了起來。
雖然是庶出的女兒,但以他劉氏的門楣,要嫁入豪門並非難事,可偏偏,她看上了當年還是一介酸腐秀才的金元。若非金元后來及第,謀了個八品外放縣丞,劉家絕不會將女兒下嫁給他。
從記憶中回過神來,劉謙又想起了逍遙王那封毫不掩飾對金家三娘子欣賞之意的信箋,心念不由一動。
自從憲宗崇文抑武后,他們劉氏一族的地位便大不如前,若不是祖上曾立下赫赫軍功,他們有祖蔭庇護着,他們劉家……
他這外甥女可是逍遙王極爲青眼的人吶,若是將她帶回府中好好培養着,將來以劉家閨秀的身份,配與逍遙王也不是沒有可能啊。這逍遙王愛屋及烏的話,他們劉氏要崛起,重新走上昔日的輝煌,那也不是多大的難事吧?
劉謙掩下興奮,換上一副疼惜憐憫的表情,嘆了一聲道:“瓔珞,這些年苦了你了,是舅舅的過失,若是知道你這些年揹負着這樣沉重的枷鎖,拖着病體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生活着,舅舅說什麼也會來將你接走。”
這飽含深深歉意和疼惜之情的話語,讓在場的所有人不由心頭一震。
樁媽媽更是不解。
她是劉府的家生子,劉家人待夫人這個庶出的女兒,雖不苛刻,但絕達不到一般百姓家的手足情深。劉謙陡然蹦出這句話,讓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想起夫人撒手人寰那時,老爺也有着人上帝都傳信的,但劉府卻沒有一個人願意來弔唁。
在夫人答應讓林媛進門的那一年,劉家人便認定了夫人劉雲自甘降低身份,讓一個爬上丈夫牀榻的沒臉沒皮的女人上位,是打了他們名門大閥的臉面,從此也便斷了與金府的來往。
想起這個,樁媽媽心中便一陣抽痛。
林氏大概也是看到劉家人與夫人劃清了界限,沒有了庇護,才膽敢如此迫害夫人的吧?
畢竟劉謙是在跟金子說話,雖然不清楚三娘母親與劉氏一族的關係如何,但人家說得聲情並茂,自己不作點兒回應,似乎很不禮貌。
金子福了福身子,柔聲道:“承蒙舅舅惦記,瓔珞感激不盡。您說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人總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再說瓔珞現在過得很好,舅舅不必擔心!”
金子的沉靜恬淡,讓劉謙有些錯愕。
她竟這般平靜?
被遺棄了十三年啊,差點就死了,現在好容易有個能爲她撐腰做主的人站出來,她不好好抓住機會,給自己狠狠出口氣麼?
她難道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
是金元他拋棄自己女兒啊,若非他把持不住自己,林氏怎能登堂入室?
她母親又怎會遭人算計,早早撇了他們而去?
不止劉謙意外,連金元也倍感意外,內心彷彿被什麼東西慢慢的填滿了,是溫暖還有感動。
到底還是他嫡嫡親的女兒啊……
衆人的臉色變了又變,金子不留痕跡的一一掃過。
笑話,在沒有弄清楚這個舅舅的意圖之前,金子覺得自己應該靜觀其變。再說劉氏的死因已經查明,她對三娘也可以有一個交代了。以前的事情,再耗費心神糾纏不清,已經完全沒有意義了。劉氏走了,三娘也走了,她們已經再也會不來了,爭個你死我活誰對誰錯,還有什麼意思麼?
劉謙有心要整治整治金元,奈何當事人毫不計較,這倒讓他不好發作了。
心頭本來就是燒着一團蓄勢待發的火,可金子的平靜冷淡,無異於一盆清冷的水,頓時將他的全部熱情都澆了個一乾二淨,心頭頓時彷彿被人塞了一團棉花般,悶堵得厲害。
劉謙臉黑得像鍋底,冷冷地瞪了金元一眼,沉了一息後才問道:“阿雲是今天重新入殮麼?”
“是,案子完結了,重新擇的日子。”金元含笑說道,內心暗暗補上一句:若不是你老突然蹦出來,他們早出發了,也不至於耽誤了時辰……
“既然已經準備妥當,就先出發吧,等阿雲入殮安葬了,我有話跟你們說!”劉謙雙手背在身後,仰着頭對金元吩咐道。
劉謙的話帶着一股子強勢的氣息,再加上一雙泛着犀利神光的丹鳳眼,讓金元只覷了一眼,便覺得心頭揣揣。
也不知道他這位大舅子是喫錯了什麼藥,十幾年都不曾過問過一句,怎麼半路就殺了出來,還說有話要跟他們說,到底要說什麼?
要跟他算雲兒的賬?
想起劉雲到底是劉家的女兒,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十三年,他金元確實要負很大的責任,若是劉家人執意追究到底,他這輩子是不是也就要走到頭了?
得罪這些大閥,下場如何,金元完全可以預料……
金子自然不知道這短短的幾秒鐘,金元內心到底承受了怎樣的煎熬,只聽劉謙說可以出發了,金子心頭一鬆,忙道:“各種祭祀的物品都已經裝車了,咱們現在就出發吧,舅舅是要騎馬還是坐馬車?”
一聲甜甜的舅舅,喊得劉謙心頭像是被什麼熨燙過一樣。
劉謙眯起了眼睛,悄無聲息的打量着金子,越看越覺得他這外甥女長得氣韻超然,國色天香。就是跟帝都最有名的四大才女相較,那氣質,那容貌,那談吐才情,也不輸她們一星半點兒。
“舅舅騎馬!”劉謙露出一臉慈愛的笑意。
金昊欽對這個舅舅可是一點兒好感都沒有,這一路過來,他就沒給過他和父親一個好臉色,這一刻對瓔珞露出來的笑臉,他總感覺帶着某種不明的意味。
見劉謙要拉住金子,金昊欽忙躋身過去,沉着臉,硬邦邦的喊了一聲:“舅舅!”
劉謙抬眸看他,這一聲舅舅叫得,像是死了爹似的。
“百草莊沒有馬廄,舅舅要騎馬,不如就騎兒的吧!”金昊欽啞聲說道。
劉謙滿意的點點頭,應了一聲好,便揹着手,大步跨出堂屋。
……
劉氏這一次重新入殮安葬,比起十三年前,要風光許多。
許是金元對她心懷愧疚,墳地重新安排了修繕,面積比之前擴大了不少,整塊墓地前後,呈圓弧形栽滿了梅花樹,雖然還沒有到隆冬時節,但枝椏上已經開始凝結了花骨朵,相信等到寒冬到來,萬千梅花盛放的場景,定然十分唯美。
衆人等劉氏的棺槨入土後,紛紛上前祭拜。
樁媽媽哭得雙目紅腫。以前只道是夫人命薄,不想夫人竟是死於非命,這個天殺的林氏,就是讓她償命了又如何?白白讓她得以逍遙了這麼多年,還害得娘子差點兒也活不下來……
每每想起娘子病危、在生死線上徘徊的情景,樁媽媽便無法抑制內心的傷痛。
劉謙對庶妹基本沒有什麼特殊的情感,不過他此番不遠千里而來,若是表現得無知無覺,這一路不是白走了麼?
至少也要做做樣子,讓金元知道,他劉家人對這個庶出女兒也是重視的,讓他劉家的女兒不明不白的枉死十三年,這是狠狠打了他們劉家人的臉,看金元倒是要給個怎樣的說法?
劉謙到底是翰林院出身的,也不似其他人那般哭着喊着夫人大嚎,只是在劉雲的墓前,聲淚俱下的唸了一篇文縐縐的祭文,弄得氣氛十分的悲情。
金子雖然心情也很低落,但覺得這個舅舅的表現,實在是有點誇張。
她愣愣的看着劉謙的側影,覺得這廝放在現代,不去拍戲實在是太可惜了,簡直可以角逐奧愛卡影帝獎了。
劉謙唸完了祭文,轉身走向金子,清了清嗓子,哽聲道:“瓔珞啊,可憐的孩子,這次你就跟舅舅去帝都吧,你外祖母和舅娘都想着你們呢,舅舅這次來,就是想接你回去看看。這帝都的繁榮可不是桃源縣可比的,與其一輩子像個井底之蛙似的蹉跎在這裏,不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蹉跎?
金子琥珀色的眸子透着疑惑,一瞬不瞬的盯着劉謙,沒有小女兒該有的矜持和拘謹,目光不卑不亢,與那雙殘留着閃閃淚光的丹鳳眼直視着。
金子從不覺得她在桃源縣的這些日子,是在蹉跎歲月,劉謙爲何要用這個字眼?
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讓金子不由心頭一顫。
劉謙或許不是因爲母親劉氏的死因纔來的桃源縣的,難道是因爲自己麼?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第四百三十九章 實習
金子穿越來大胤朝的第一處落腳地,便是桃源縣。
雖然重生的日子,只有短短的九個多月,但她卻對這片土地有着別樣的感情。
劉謙口中的蹉跎歲月,對金子來說,卻是開啓新生後一段難能可貴的,得以磨鍊自己意志的經歷和經驗。
短短的幾個月啊,她能以女子之身,參與那麼多個案子,讓自己有機會將現代的屍檢技術帶到古代來實踐,略儘自己的綿薄之力讓含冤的死者得以安息,這是伸張正義的事情,又怎能說是蹉跎呢?
不過劉謙既然能將母親劉氏的事情打聽得一清二楚,那麼自己此前被傳得沸沸揚揚的傳聞,又豈能逃得過他的耳朵呢?
名門大閥,更加註重女子的品行德容。
對於女子行醫之事他們尚且嗤之以鼻,認爲那是下九流的職業,是自甘下賤敗壞門風,更遑論金子以女流之身行晦氣低賤的仵作行當了。
金子猜想,劉謙雖然並不曾當面提及她驗屍的事情,但他是心裏一定是牴觸和不滿的,因而才用了蹉跎歲月來形容她之前的所爲。
既然這麼嫌棄,又爲何要巴巴的不遠千里來尋親呢?
聽樁媽媽說,母親在劉家的時候,也並不受寵愛,劉謙怎麼會因爲一個不受寵愛的庶出妹妹邀自己去帝都呢?
知道自己仵作的身份,就不怕晦氣,不怕給他們劉家人蒙羞打臉麼?
金子這時候,還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要想弘揚和提高仵作的地位,就得讓人們對仵作這一職業有新的認識。誠如劉謙所言,桃源縣太小了,外面的世界卻是日新月異,若是她一直待在桃源縣的話,真的有可能成爲井底之蛙,永遠也無法實現這個理想。
心有所動,但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金元和金昊欽聽到這話,卻是驚傻了眼。
這劉謙是來搶他女兒的?
這什麼人吶?
難道他不知道他纔是瓔珞的親生父親麼?
憑什麼?
金元一股火蹭蹭就要往上竄,若不是顧及着這是在雲兒的墳地上,他就要豁出去撩起袖子跟劉謙理論了。
雲兒十三年前入殮,他巴巴地等着劉家人來信兒,可最後,連一個來弔唁的人都沒有,十三年前,他們就已經棄了雲兒這個劉家女兒,十三年後,他劉家人一句話就要來搶走他和雲兒的女兒,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情?
金元黑沉着臉,在腦中不斷尋思着劉謙此行的目的。
腦中一道靈光閃過,他不由生生地打了一個激靈。
對啊,他怎麼忘了呢?
逍遙王啊……
定是他們聽說了瓔珞得逍遙王青眼的事情。
連鄭玉這個案子,逍遙王都一分面子不給,依法給辦了,這麼大的事情,那些名門大閥震驚之餘,自然是要細細打聽箇中經過的。金仵作的名聲早就在折衝都尉案子那時候便傳了出去,再加上後來得逍遙王欽點,檢驗庵埠縣的裸屍,早就跟逍遙王這三個綁在一塊兒了。
竟是打的這個主意啊……
金元心中冷笑漣漣。
難爲他剛剛還戰戰兢兢的,以爲劉謙是回來要跟他算雲兒的賬的,這下他徹底明白過來了,他是要借算賬這個幌子,帶走他的瓔珞纔是真吧?
劉謙的如意算盤,金元現在可是看得真真的,他劉家人是想利用瓔珞跟逍遙王的交情,振興崛起吧?
不過瓔珞這些年確確實實受了很多苦,她若是對這裏寒了心,想要跟劉謙一塊兒上帝都,他又有什麼資格開口強留下她呢?
他金元沒有這個資格啊……
想到這裏,金元心頭一陣鈍痛,就像被人拿着一把鈍刀來回的切割着。
金昊欽也不捨得金子離開。帝都遠在千里之外,哪裏雖然繁華昌盛,遠非桃源縣可比,但三娘一個人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受了欺負怎麼辦?
幾個人灼灼的目光同時落在金子身上,讓金子有些不自在。
她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只說要好好想想。
祭拜之後,一衆人下了山,在東市的珍寶齋包了一間雅室,一道用了膳。隨同的僕婦小廝丫鬟,便在珍寶齋的大廳圍了幾桌。
因劉氏纔剛下葬,席面都已素食爲主。
席間衆人各懷心思,喫得想當安靜,出了招呼喫菜之外,基本零交流。
喫過飯之後,劉謙隨着金元回金府安置,金子便領着樁媽媽等人回了百草莊。
……
日光稀薄,午後的百草莊更顯靜謐。
金子端着一杯清茶,倚在迴廊的欄杆上,手輕輕的摩挲着茶杯邊緣的青花瓷釉,有些意興闌珊。
理想是美好的,但她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她需要站在辰逸雪的立場去爲他考慮。
他是一個喜歡靜的人,像帝都那種權貴聚集地,或許並不適合他。而且,他們纔剛剛確定關係,若是分開兩地,兩人就要承受相思之苦,金子一想到生活中少了他的存在,心便隱隱作痛。
思前想後,金子還是被愛情打敗了。
若是理想和愛情只能選擇其一,她還是會義無反顧的選擇愛情吧?
好吧,她活得也就剩下這點兒出息了……
打定主意後,金子反而渾身一陣輕鬆,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嘴角微微翹起。
……
這兩天,金元和金昊欽倒是盡了地主之宜,帶着劉謙好好的在桃源縣逛了一圈。不過這父子倆倒是意見一致的不讓金子作陪,潛意識裏,他們都像防狼似的防着劉謙,生怕他將好不容易接受了他們的瓔珞給忽悠走了。
金子雖然沒有隨行作陪,但劉謙到底還是在晚間抽空去了百草莊探視。跟她講了好些帝都的盛景和人文,希望藉此打動金子。
第三天的時候,劉謙領着隨行的僕從去了仙居府會久不謀面的好友,金元和金昊欽難得清靜。
纔剛送劉謙的馬車離開,金元因衙門還有公務要處理,便匆匆回了衙門,而金昊欽則迫不及待的往百草莊趕,他心裏還是有些擔心金子被劉謙那個大忽悠給說動了。
這劉謙的嘴能說會道,說辭一套一套的,沒準瓔珞會上當受騙,再加上父親的提醒,金昊欽覺得很有必要將劉謙陰險的目的跟瓔珞交個底兒。
這廂金昊欽騎上馬背,馬不停蹄的往百草莊趕,金子卻是提着工具箱,坐上了馬車,出發往義莊去了。
上次經金子的提議,阿海已經學會了解剖老鼠和青蛙,今晨他興沖沖的跑來告訴金子,義莊收了一具無名屍體,聽衙差說是個流浪漢,這屍體放在義莊,估計也不會有人去認領了,就想着師父能否過去看看,他屍檢的流程是否正確。
要成爲一名經驗豐富的法醫,少不得要在真正的屍體檢驗上下功夫練手。
聽說有了新鮮的屍體,且是無人認領的,金子不由有些興奮,當即就讓阿海先回去準備一下,她收拾好便過去。
……
“死因是什麼?”金子帶着口罩,神色沉沉,這是她進入屍檢狀態後一貫的表情,阿海等人已經完全的習慣了。
阿海穿着白色的罩衫,頭戴白色罩帽,臉上覆着口罩,手上戴着手套,全部武裝,就像從生化危機裏走出來。
一旁的笑笑有些驚訝,這廝打扮起來,還真是有模有樣的呢。
“兒剛剛已經全面檢查了屍表,死者身上並沒有外力傷痕,除了一些陳年舊傷的痕跡之外,並沒有被人用武力擊打過的現象!”阿海深吸了一口氣,第一次在師父面前單獨進行屍檢,他生怕自己做得不夠好,讓師父失望,心裏委實有些緊張。
金子也是從實習生過來的,怎能不瞭解這種心理?
她看着阿海的眼神溫和,露在口罩外面的眉眼彎彎,笑着提醒道:“阿海應該看過我的屍檢守則,有些傷痕,在人體死亡之後,並不會在第一時間顯現出來,有些要等到第二天或者第三天……”
阿海點點頭,嘿嘿一笑道:“師父說得是,兒有記在心裏。在州府媚孃的案子,師父就曾用梅餅爲她檢驗屍表傷痕,兒記憶猶新,所以在師父來之前,已經用梅餅檢驗過了。梅餅冷卻後,屍表確實沒有呈現任何傷痕。兒已經排除了外力致死的死因!”
金子欣慰的笑了。
她知道阿海是個有悟性的,卻沒有想到他竟能做得這麼好,已經有些超出了她的預期。
“那你最後的結論呢?”金子問道。
“應該是突發舊疾。”阿海皺了皺眉頭,補充道:“兒查看死者的口鼻處有白色泡沫,瞳孔散大,手腳呈蜷縮狀,死前應該是遭受了很大的痛楚。”
是什麼樣的疾病能讓人痛成那樣,將整個人蜷縮起來呢?
阿海眨了眨眼,覺得自己還是太弱了,對於疾病的認識還不夠深刻。
“你分析的很好!”金子適當的給了阿海該有的表揚。
“他是突發心絞痛死的!”金子給出了最後的屍檢結果。
阿海猛地抬頭看金子,結結巴巴的問道:“師父連屍表都沒有看,怎麼知道他是心絞痛死的?”
金子微微一笑。
阿海忽而覺得自己的話說的太快,似乎有質疑師父的成分,忙解釋道:“師父,兒不是……”
金子卻沒有上心,的確,她連手都不曾觸碰到屍體,如此說確實有些讓人難以信服。要讓阿海相信她的結論,就該讓他親自將結果找出來。
“準備解剖吧!”金子說道。
第四百四十章 教導
阿海不大的眼睛閃着難掩激動的光芒。
不過這是他第一次要在屍體上動刀子,心裏難免緊張忐忑。
人體可跟之前那些讓他練刀工的老鼠和青蛙不同,解剖屍體,不僅刀法要好,還要像師父說的那樣,有明確的解剖目的,不是一個屍體拿過來,胡亂的解剖一氣,那可是對死者極大的褻瀆。
師父剛剛說過了,死者是突發心絞痛暴斃,那麼解剖的位置,便是心包。
阿海凜了凜神,努力掩下心中的緊張,深吸了幾口氣,纔將工具箱打開,挑選了一把解剖刀,呈現代握筆狀捏在手裏。
幾個月前的桃花案,死者宋郎君在義莊也曾被解剖心包,那時候是他還給師父當過助手。
腦中閃過當時解剖的畫面,阿海忽然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的血液都開始沸騰起來了。
能學到師父如此高超的屍檢技術,他定不能讓師父蒙羞……
金子側身走到一旁,靜靜地觀察着阿海的動作。
鋒利的刀口劃開胸腔的皮膚,握着解剖刀的手,微微有些顫抖,切口有些歪歪扭扭。
阿海有些失望的看了師父一樣,卻對上了一雙含笑鼓勵的瞳眸。
那雙眸子如秋水般沉靜,瞬間撫平了心間的躁動。他斂神,冷靜下來,在腦中過濾了一遍要領,握緊刀,在心包處做了一個Y字形的切割,這一刀下去,整個心包便展露在了眼前。
金子點了點頭,溫聲說道:“心絞痛的直接發病原因是心肌供血不足。而心肌供血不足主要源於冠心病。有時,其他類型的心臟病或失控的高血壓也能引起心絞痛。如果血管中脂肪不斷沉積,就會形成斑塊。斑塊若發生在冠狀動脈,就會導致其縮窄,進一步減少其對心肌的供血,就形成了冠心病。冠狀動脈內脂肪不斷沉積逐漸形成斑塊的過程稱爲冠狀動脈硬化。一些斑塊比較堅硬而穩定,就會導致冠狀動脈本身的縮窄和硬化。另外一些斑塊比較柔軟,容易碎裂形成血液凝塊。”
金子伸手,指着一條血管,解釋道:“這一條就是冠狀動脈血管!”
阿海很聰明,雖然師父口中很多名詞他都聽不懂,但他已經能大致明白造成心絞痛而亡的成因了。
此刻見金子指着那條血管,刀鋒利落地在血管上拉開一道口子。
“師父,裏面果然有很多凝固了的斑塊!”阿海眼睛一亮,取出一塊變黑變硬的凝塊放在素布素布上。
金子嗯了一聲,“冠狀動脈內壁這種斑塊的積累會以兩種方式引起心絞痛,其一是冠狀動脈的固定位置管腔縮窄,進而導致經過的血流大大減少,其二形成的血液凝塊部分或者全部阻塞冠狀動脈。”
阿海掩在口罩下的嘴角微微咧開,點頭應道:“兒明白了,兒切開的這條動、動脈,整條血管都有這種凝固的斑塊,應該是師父口中講的第二種吧?”
金子點頭讚道:“你的悟性很好!”
“師父謬讚了,是師父教得好!”阿海憨憨的笑了笑,又蹙起眉頭問道:“師父怎麼知道是心臟出了問題?”
“這就是經驗和觀察能力的問題了,你沒看到他的手緊緊的護在胸前麼?”金子笑問道。
阿海臉紅了,他怎麼忽略了這個重要的情況?
哪痛就護哪兒,這不是明擺着告訴他答案了嗎?自己愣是沒有瞧出來……
阿海羞窘過後,不由爆了一頭冷汗。
看着阿海將屍體利索的縫合後,金子纔將口罩拉下來,命他事後寫一份詳盡的屍檢報告給她。
難得過來授課,下午金子便盡了師父的責任,在義莊給阿海上了半天法醫課程。
……
因劉謙這些天晚上總過去百草莊,爲了避嫌,金子和辰逸雪已經連續三天沒有見面了。
從義莊出來,金子坐上馬車,望着外面低沉的暮色,那天際竟浮現出他淡漠卻又英俊逼人的面容來。
金子恍然失笑了,還真有些想他了呢!
逍遙王回帝都了,這時間段,他應該在偵探館!
“去東市仁善堂!”金子低聲對車伕吩咐道。
“好嘞……”車伕應和了一聲,掉轉車頭,揚起馬鞭,馬車便轆轆的往前疾馳。
笑笑坐在一旁,拿帕子掩嘴,喫喫的笑着。
金子知道那丫頭在笑什麼,不由瞪了她一眼,哪知道笑笑竟忍不住咯咯大笑了起來。
“你這個死妮子……”金子憤憤的啐了一口。
笑笑嗨了聲,吐了吐舌頭:“奴婢有沒有說什麼,娘子本就是在偵探館上工啊,去打個照面,也是正常不過的事情。”
金子冷哼一聲,也覺得這藉口再合適不過了,便大大方方的應道:“那當然了!本娘子就是去上工的。”
笑笑憋紅了臉忍住笑,忙恩恩了兩聲。
車內一陣沉默,金子低頭想着這兩天他在做什麼,笑笑卻是想着娘子和辰郎君現在這樣處着,也不是個辦法,辰郎君是男的倒沒什麼,她家娘子可不一樣啊,傳出去,可不好聽呢。
“娘子,奴婢有些話不知道當說不當說……”笑笑挪着身子坐過去,囁諾着說道。
金子回過神來,看着她的目光閃過一絲疑惑,很快便反應過來,反問道:“你是想說我和辰郎君的事情吧?”
笑笑頭點如搗蒜,忙道:“奴婢擔心的是娘子的閨譽……”
“我知道,等過了三七二十一天吧,他跟我說過了,已經寫信去州府跟辰老夫人說了,雖然蕙蘭郡主和郡馬遠在帝都,但辰老夫人還在,能得到她認可,再告訴郡主和郡馬不遲!”金子幽幽說道。
笑笑眼睛亮亮的,咧嘴一笑:“我就知道,辰郎君做事一向有原則,有交代。奴婢想着娘子能風風光光的嫁進辰府,比什麼都高興!”
瞧着笑笑那掩不住的笑意,金子猛然想起樁媽媽之前說過的話和大胤朝那不成文的規矩。
陪嫁的丫鬟,要當通房……
這是什麼破規矩……
“笑笑,你知道咱們大胤朝大族通婚的規矩麼?”金子試探着問道。
笑笑一愣,眨了眨眼,認真想了想娘子話中的意思,一張白皙的笑臉,瞬間漲得通紅。
“娘,娘子……”笑笑顫顫的喚了一句,見金子定定的看着她,又想起之前娘子之前因嚴大郎提親而在馬車上對辰郎君說過的話。
她說她的心眼很小,只能容得下一個人,以後要找的夫婿,也是心眼小得只能容得下她一個人的!
辰郎君能打動娘子,想必他們之間早就達成了共識。
笑笑咬了咬下脣。
只要娘子好就行了,她就算一輩子不嫁,又如何呢?
“娘子不必在意那些規矩,辰郎君心裏只有娘子一個人,不會再納通房丫頭的,娘子放心吧!”笑笑抿了抿脣,神色真摯道:“笑笑一輩子都會跟着娘子,伺候娘子左右,娘子可別把奴婢遣嫁了!”
有些大族娘子,在成婚前,生怕陪嫁丫鬟會爬上丈夫的牀榻,便早早的配了小廝遣嫁打發出去。
金子從笑笑的話意中聽出了她內心的擔憂。
其實笑笑與三娘是一塊兒長大的,她們名爲主僕,其感情卻堪比姐妹。金子心裏早就打定主意,以後要幫笑笑物色一個好的人家,不是當通房丫頭,也不是當妾室,找個清清白白知冷知熱的,不用多麼富貴,只要能真心實意的待笑笑的就行。
爲了讓笑笑安心,金子便將自己心裏的打算跟她說了,沒想到笑笑一下子就哭了,弄得金子有些措手不及。
直到快到東市的時候,笑笑才收起了眼淚,對金子再三承諾,她不要嫁人,就像永遠跟在娘子身邊。
金子只能暫時答應了她,可心裏還是覺得誤了笑笑一輩子,真是作孽!
……
金子的身影出現的仁善堂門口的時候,眼尖的野天忙不迭的上樓去通知辰逸雪。
金子繞過扇屏,見迎出來的慕容瑾看着她露出一絲耐人尋味的笑容,不由一陣怔忪。
這是什麼表情?
金子眨了眨眼睛,卻見慕容瑾回頭對身後的成子說道:“趕緊去收錢,晚膳的銀子有着落了……”
成子向金子問了一聲好之後,便嘿嘿一笑,巴巴地往後堂跑去。
“這是做什麼?”金子問道。
慕容瑾嘴巴閉得緊緊的,就是不告訴金子。
金子冷哼了一聲,走到樓道口,褪下了絲履,兀自上了樓。
辰逸雪房間的門敞開着,金子快步走了進去,裏頭卻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
慕容瑾剛剛笑,是因爲他今天沒來,自己撲了個空的原因麼?
金子有片刻的失落。她走到軟榻邊坐下,手輕輕的拂過幾面,環視了屋子一圈,周圍似乎還殘存着他的氣息。
不,他剛剛一定在。
金子脣角一勾,淡淡一笑。
腳步聲漸近,熟悉的清冷的氣息就在她的周身縈繞着。
金子抬頭的時候,辰逸雪已經無聲的走了進來。
他清雋的眉目中帶着一股淡淡的笑意,金子纔剛轉過身子,他長臂一伸,握住她的雙肩,便一把將金子拽進了懷裏。
二人都沒有言語,只是緊緊的相擁着。
第四百四十一章 同意
金子抬頭的時候,辰逸雪已經無聲的走了進來。
他清雋的眉目中帶着一股淡淡的笑意,金子纔剛轉過身子,他長臂一伸,握住她的雙肩,便一把將金子拽進了懷裏。
二人都沒有言語,只是緊緊的相擁着。
片刻之後,辰逸雪微離開金子一臂的距離,修長溫潤的指腹輕輕的摩挲着金子的粉頰,隨後停留在她的下巴上,微微抬起,眸色含笑看着她。
黑瞳裏熾熱的火焰閃動,金子一愣,人還沒反應過來,高大的身軀便已經覆了過來。
金子一驚,身體自動條件反射的往後挪了挪,誰知辰逸雪順勢將金子往軟榻上一推,俯身壓下來。
金子雙只柔軟的小手撐在他胸膛前,睜大眼睛緊張的問道:“你……幹什麼?”
辰逸雪性感的薄脣就快含上金子的櫻脣,猛地聽她這麼發問,挑眉看着她倨傲的回道:“親你啊,好幾天沒見了,想得慌!”
才兩天沒見面好不好?
不過聽他如此直白的說出想她的情話,金子還是忍不住紅了臉,心撲通撲通的跳着。
就在辰逸雪要再次吻下來的時候,金子又低低喊了一聲:“這是在偵探館呢,他們都在下面,萬一……”
話還沒說完,便聽辰逸雪低沉如水的嗓音滑過耳際:“沒有萬一,他們都很識相,不敢上來的……”
金子大囧,敢情他們的地下情,全館的人都知道了?
“那個,剛剛那些人見我來,怎麼都……那個表情?”金子忐忑的問道。
“慕容瑾和他們打賭,說劉大人今天去州府了,你一定會來……”辰逸雪頓了頓,在金子耳邊吹着熱氣,啞聲道:“慕容瑾贏了……”
金子臉紅得就像一隻煮熟的蝦,好想找個洞鑽下去。
辰逸雪在她耳邊輕聲笑了笑,柔聲喊道:“珞珞,閉上眼睛!”
細密的吻就像雨點一樣,輕柔的落在金子的額頭、鼻子、臉頰、脣瓣、耳廓還有下巴上。
慢慢的,二人間的喘息漸漸的粗重起來,讓金子有些驚訝的是,才兩天沒見,辰大神的吻技竟有着質一般的飛躍。
是無師自通麼?
辰逸雪一手摩挲着金子的秀髮,一手穿過身下緊緊擁住她的腰肢,吻得專注而認真。想起他們第一次接吻還是靠金子引導,辰逸雪便沒來由的微窘。
他的觀察能力和學習能力向來很強,只要他肯下功夫琢磨,沒有做不好的道理……
綿長的吻將金子吻得喘息連連,整個房間裏都瀰漫着一股迷濛熾熱的氣氛,繾綣纏繞,盈盈不息。
感覺脖子上有些冰涼,金子這才發現辰逸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她的臉頰,順着她纖細柔美的頸項慢慢的往下滑。
這種麻癢的感覺讓金子整個人蜷了起來,身子忍不住打了一個顫慄。
強烈懷疑,他是否也是穿來的?
古人不是很保守的麼?
還是說辰逸雪這個情感小白在開竅後依然遲鈍,而這點兒遲鈍就體現在他沒有普通人的保守和羞澀感上?
艾瑪,頭好大……
領口在廝磨下微微敞開了一點兒縫隙,露出胸口如雪般白皙的肌膚。
金子感覺到一絲涼意,人頓時清醒了不少,抬手捂着胸口,紅着臉道:“戀愛期間,只能脖子以上……”
辰逸雪動作一頓,抬起一雙幽深迷離的眸子看她,脣角勾起淺淺笑意,點點頭,有些意猶未盡的舔了舔脣。定定的望了金子片刻,他才起身,將金子從軟榻上拉起來,伸手爲她攏了攏耳邊凌亂的碎髮,又親自爲她整了整褶皺的衣袍。
他溫柔的動作讓金子面紅耳赤,抬頭望着他,低沉的光影裏,他的身姿挺拔而修長,俊顏上也染着淡淡微嫣。
看金子正脈脈望着自己,辰逸雪將她的腰肢一勾,整個人又被他帶入懷裏,貼着耳廓啞聲呢喃道:“珞珞,你怎麼可以這麼迷人?”
金子的臉更紅了……
……
一番耳鬢廝磨後,殘陽已經西斜,天際一片低沉的灰暗。
金子整容後在房間裏掌了燈。
房間內升騰起橘黃色的燭光,溫暖的光暈朦朦朧朧地將整個房間填滿。
辰逸雪已經悄然吩咐野天將晚膳備好送了上來,二人安靜的用了膳之後,又在笑笑的伺候下漱口淨手。
二人依偎着互訴衷腸,辰逸雪早就聽金昊欽說起劉謙要接走金子的事情,不過他到底對自己有自信,要三娘撇下一個這麼有魅力的人跑去帝都,那絕對不可能。
金子將話說了,見辰逸雪只是淡淡一笑,沒有任何訝異,便抬肘捅了他一下,蹙眉問道:“哎,辰大神,你怎麼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啊?”
“珞珞你想要我有什麼反應?”辰逸雪好笑的問道。
“至少也要緊張一下嘛,我要真被舅舅接走了咋辦?”金子耍起了孩子脾氣,撅着嘴說道。
辰逸雪眼中噙着笑意,神色淡然,懶懶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怎麼捨得我?”
金子飛了他一記白眼,暗道:這傢伙就這麼自信?
還不等金子說話,辰逸雪打開案几下的櫃子,取出一封嶄新的合同,遞到金子面前,神色傲慢的說道:“你看看,若沒有異議,就簽了吧!”
“是什麼?”金子嘴上問着,手卻伸了過去,一把接過來,看了一眼,黛眉不由自主的一挑,眼眸閃動。
攜手一生的合約……
這合同的名字怎麼有一種賣身契的感覺?
金子忍住笑,翻開第一頁,條款的第一項後面用括弧註明着四個字:彼此適用。
內容是:甲方和乙方將彼此擁有對方的身心,無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將彼此珍愛對方,尊重對方,忠誠對方,直到永永遠遠……
這是現代的結婚誓詞!
不知道爲什麼,此刻金子看着白色紙張上撰寫的工整小楷,心便像燒開的水一樣沸騰了起來,眼眶頓時有些熱熱的。爲了不讓辰逸雪這個傢伙太得意太臭屁,金子努力將升騰起來的情緒掩了下去。
辰逸雪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扶窗望了一眼外面靜寂的夜色,身形筆挺清逸。
他回過頭來,幽幽一笑,那一眼的笑意迷離魅惑。
“前日我已經修書讓人送去州府給祖母,告訴她我想娶你爲妻的想法,祖母同意了。”辰逸雪臉上爬上淺淡愉悅的笑意。
金子卻是一怔,在她的理解裏,別說是郡主不會那麼容易就同意了他們之間的婚事,就是辰老夫人那一關就過去不去。他們之間的身份尊卑相差太遠了,老夫人又是極傳統的古代婦人,且名門大閥之間,最講究的便是門當戶對,怎麼答應得這般爽快?
金子使勁兒眨了眨眼睛,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這老太太也被辰語瞳這個神奇寶寶同化了?
這可能麼?
金子決想不到的是辰逸雪那份給祖母的信究竟寫了什麼,能讓辰老夫人一口答應這門婚事,那還真得感謝辰逸雪這些年的無慾無求,潔身自好和清心寡慾。
一直以來,辰老夫人對辰逸雪的婚事便格外的上心,格外的緊張。別家的郎君,像他這般年紀的,早就成家立業,連兒子都滿院跑了,可偏偏辰逸雪對親事半點兒不熱衷,一直是冷冷淡淡的,連回府中給送到房裏的通房丫頭都不碰一指頭,原封不動的給送了出來。
辰老夫人曾一度擔心她這個大寶貝孫子,是不是不喜歡女人,該不會要當一輩子‘和尚’不娶妻吧?這雜亂的念頭冒出來後,害得她着急上火,每每輾轉睡不好覺,又不敢將這猜想跟別人說,沒得讓哪些個亂嚼舌根的丫頭傳出去,無端壞了大孫子的名聲。
在看到書信內容的那一剎那,辰老夫人當即就愣了,將信紙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還以爲自己這是在做夢呢。
雪哥兒終於自己提出來要成親了啊,她盼了多少年了,終於給盼到了。看來,這不是他不喜歡女人,是他先前就沒遇到個自己可心的人吶。
辰老夫人想清楚後,那叫一個開心啊。
只要雪哥兒動了心就好,只要他肯早日成親,生幾個大胖小子給他們辰家開枝散葉就好。
雖然信中說的閨秀是金家曾名聲在外的三娘子,但那三娘子如何有那樣的名聲,老夫人老早就知道了,這都是那後孃見不得原配的孩子好,給瞎編排的罪名。那丫頭在壽宴上她是見過的,品貌俱佳,那時候她就是看入了眼,奈何蕙蘭說逍遙王說不定也有那意思。
這好女百家求,自己孫子看上了,就說明這三娘子是真的好。
像逍遙王那等身份,比起他們辰家跟金家的地位相差更多,要立爲正妃,那決計不可能,金府應該也有自知之明的,應該不會爲了攀上權勢富貴,伏低做小纔是。
要她說啊,自己這個大孫子,可比那些王侯將相的,好不止千百倍呢。
不過這話,老夫人也就是自己在心裏說說,當即就回了信,讓辰逸雪找時間帶金家三娘子回去給她瞧瞧,至於議親的事宜,等蕙蘭郡主夫婦回來,便安排過六禮,換了庚帖,將親事給辦了。
第四百四十二章 手諭
辰逸雪從窗邊繞回來,擁着金子跟她講了祖母的安排。
“……祖母說上次在壽宴上,她就留意到你了,很喜歡你!”辰逸雪的聲音難掩歡喜,在他看來,自己愛的人能得到長輩的認可和喜愛,比自己受誇獎,更值得高興。
金子滿心都是感動,她覺得自己太幸運了,難得能遇到這麼開明的大家長。若是換了其他人,單單她那不祥的名聲和行下九流的仵作行當,他們就得避之如蛇蠍,以有辱門風之名拿捏着不讓進門的吧?
見金子眸光閃動,略帶着激動,似有嚮往,他的心情便像放飛的鳥兒那般,快樂徜徉。
修長的眼眸裏滿是漂亮的笑意,他抑制不住情動,低頭又深深吻了下來。
金子又一次被吻得七葷八素,喘過氣來的時候,抬眸便看到他的笑容如清風明月般愜意。
“珞珞,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將你娶回家了……”
深情的話語總是令戀愛中的女人感到甜蜜幸福,金子此刻就像跌進了蜜缸裏,從頭甜到了腳,本想撒嬌的回一句‘我還沒有答應你的求婚呢!’沒想到辰逸雪那個小白忽然就冒出來一句大煞風景的話。
“這樣,我就可以吻……脖子以下的地方……”
金子童鞋瞬間降下了一頭黑線。
辰逸雪只是單純且本能的表達了自己的慾望,而金子卻有一種小白兔遇到大灰狼的感覺,總覺得自己一不小心,就會被這個傢伙喫幹抹淨了……
“合約還沒簽呢……”
“不籤……”
“爲什麼不籤?”某男沉着冰山臉。
“誰答應要跟你合作一輩子了?”
“之前不是說好了麼?珞珞你要反悔?”
“我就反悔了……”
“你敢?”
“額!”見某人臉黑得像鍋底,金子有些沒有底氣,但還是撅着嘴倔強道:“你看我敢不敢!”
“好,那就試試看!”俊顏露出促狹一笑。
緊接着,房間裏傳來一聲驚呼:“救命……”
餘音未完,便被炙熱的吻盡數吞沒!
……
後衙。
張師爺提着袍角,快步穿過迴廊,往金元的書房走去。
“大人,刑部的公文到了!”張師爺躬身隔着門板說道。
屋內,金元正沉着臉,凝神看着趙虎祕密調查回來的資料。
之前劉雲的墓地被掘,牽出了十三年前林氏下毒謀害劉氏的真相,當時得知劉氏的死因可疑,大家都將注意力放在了爲劉氏洗怨,尋找證據揪出真兇的事情上。故意挖松石碑導致地穴崩塌的始作俑者,金元倒一時沒有放在心上,直到那天在監牢裏,林氏說她根本就沒有讓人綁架瓔珞,妍珠是個容易衝動的孩子,若不是有心人的挑撥指點,她怎能聯繫到那夥土匪?
事後金元也曾認真的想過,林氏十三年前毒殺了雲兒,絕不可能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找人去掘了雲兒的墳墓,讓事情敗露。妍珠是聽府中的丫頭嚼舌根才動了綁架瓔珞的心思,這便說明了府中有人蔘與了這件事,說不定掘松墳墓也是她爲了嫁禍林氏所爲,而那時候林氏與瓔珞正爲了流言的事情,鬧得非常不愉快。將事情嫁禍給林氏,順理成章,任誰也不會懷疑。
想明白之後,金元卻是對後院的女人徹底寒了心。
他的女人不多,除了林氏之外,就只剩下宋氏姑侄二人。
宋映紅是剛收房不久的,在府中的根基不穩,且位份較低,每個月的份例銀子也不多,再加上她的性格比較軟弱,她根本就沒有財力和能力去安排這樣的計劃。
那便剩下宋姨娘一個人了。
金元讓趙虎暗中調查宋姨娘這兩個月的動向,果然發現命人暗中掘松墳墓的事情,是她指使身邊小丫頭在鄉間務農的父親乾的。
趙虎抓了人,一通逼問後,將口供拿到手。
看着白紙黑字和那個鮮紅的指印,金元渾身就像被澆了一通冷水,冰冷徹骨。
難怪瓔珞那天晚上在府中說宋姨娘不合適掌管後宅。
自己看人,到底還不如女兒的眼光獨到,真真是可笑……
有心想要辦了宋姨娘,可想到那個尚且年幼的兒子,金元的心便又軟了下來。
欽哥兒和瓔珞就是從小失去了母愛啊,他怎麼忍心榮哥兒再嘗這非人的苦楚?
罷了,罷了……
若她以後能安安分分的,便再給她一個機會吧。
金元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兀自沉思着。
張師爺在外面等了片刻,見裏面半晌沒有吱聲,以爲金元是聽到刑部對林氏處決的公文下來了,心傷難受得厲害,一陣唏噓後復又低聲喊了一句:“大人,刑部的公文到了!”
金元回過神來,抬頭瞥了一眼門外昏昏的身影,啞聲道:“送進來吧!”
……
傍晚的時分,金元的轎子在金府二人前停下。
小廝在轎子外面哈腰等待着,卻見轎簾緊垂,半晌不見老爺出來。
小廝有些擔心,忙喊了一句:“老爺,咱們到府上了!”
金元堪堪從遊魂中抽離出來,心彷彿被掏空了一般。他沉沉的吐了一口氣,挑開轎簾,躬身走了出去。
今天衙門的公務不多,可他一個人竟怔怔的在書房裏呆坐了一個下午。
林氏和任春的處決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當初逍遙王就說了,留個全屍給她們,刑部自然不會拗了逍遙王的意思,只讓地方自行準備三尺白綾、匕首和毒酒讓她們二人選擇,刑期就定在十月二十八,也就是後天。
金元聽完張師爺的回稟後,便擺手讓他按照公文的意思去辦,哪知道張師爺臨出門還遞上了另一份摺子,金元打開一看,當即就嚇了一身的冷汗,那是當今聖上的手諭。
陛下召金仵作上京。
手諭上沒有明言,金元也想不明白,陛下怎會無端端的就傳召瓔珞上京呢?
這到底是誰的主意?
逍遙王麼?
若說劉謙的邀請他金元還能力爭到底,拒絕瓔珞跟他一塊兒走,但是陛下的傳召,他就是喫了十個八個熊膽,也不敢多說一個不字。違抗聖命,可不單單是一個人掉腦袋的事情,那可是要抄家滅族的啊……
可狀況不明,前途未卜,叫他怎麼安心讓他的瓔珞兒隻身去帝都呢?這要是出了什麼事兒,身邊可是連個可以照應的人都沒有啊……
金元就這樣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煎熬了一個下午,神色惶惶,宛如失魂的木偶。
經過後院甬道的時候,一聲聲淒厲的哭聲鑽進了他的耳膜。
金元蹙着眉頭望去,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梧桐苑。
自從林氏被休離府後,他還沒踏入梧桐苑看過妍珠一眼。之前是因爲生氣和心痛,想起她喪心病狂的要將自己的嫡姐活埋,要將雲兒的屍身破壞時,金元就無法抑制自己悲憤的情緒,對這樣一個女兒,他竟有些無能爲力,好好的一個閨女,都被林氏給毀了。
可此刻她淒涼的哭聲卻聲聲撞擊在他的心坎上,他做不到置若罔聞,更做不到漠視。
抬步走了進去,梧桐苑裏一片狼藉,各種瓷器被砸了一地,還有幾個負責伺候的小丫頭都被砸破了頭,滿臉是血,戰戰兢兢的抱在一起哭着,誰也不敢上前去勸阻。而金妍珠,儼然瘋魔了,蓬頭垢面,衣裳凌亂,一張還殘留着斑駁抓痕的臉上垂掛着涕淚,嘴上嚎哭着,手上卻也是不停,桌上,榻上,一切可以砸的東西,都被她砸了個稀巴爛。
見金元進來,小丫頭們緊繃的情緒才微微鬆懈,淚眼迷濛的喊了一聲:“老爺救命……”
金元瞪大了眼睛,一臉的怒氣正待發作,金妍珠卻聞聲跑了過來,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喊道:“父親,不要讓母親死,求求你,不要殺了母親,我以後不會再害三娘,求你把母親還給我好不好?”
這滿含祈求和無助的神情,讓金元心口一痛,責罵的話語梗在胸腔,生生被他嚥了回去。
金元彎下腰,伸手將金妍珠拉了起來,沉聲道:“你母親犯了無法饒恕的大罪,觸犯了大胤朝的律法,就是父親,也護不得她。”
“不,父親是縣丞,您是一縣的父母官,生死不是您一句話的事情麼?是您根本就不想救母親,是你要母親死是不是?”金妍珠美麗的瞳眸睜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盯着金元,厲聲質問道。
“妍珠,你不要執迷不悟,父親是縣丞,卻不能掌握一個人的生死。人在做,天在看,犯了事,就要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承擔一切後果和責任。你母親殺人償命,天經地義!”金元沉着臉,聲音微微拔高。
金妍珠便甩開了他,哈哈大笑起來。
“你只想爲她們母女報仇,我就知道,你心裏根本就沒有我和母親的位置,根本沒有……”金妍珠咬牙死死的瞪着金元,旋即,絕望地閉上眼睛,“我恨你們,恨你們……”
金元的薄脣微微抖動着,還想說些什麼,卻見馮媽媽和青黛聞聲從院外跑了進來,臉色惶惶,跪倒在地,齊齊請罪道:“老爺息怒,請老爺看在娘子受了打擊神智不清的份上,饒了她吧……”
金元眼中閃過一絲悲痛,他做了什麼孽啊,老天爺要這麼懲罰他,讓他家不成家……
“好生照顧着!”金元說完,轉身逃離似的出了梧桐苑。
第四百四十三章 暫別
陛下的這一旨手諭,最開心的人莫過於劉謙了。
接金子去帝都的意思,他說了不下三遍,奈何他的好外甥女就是油鹽不進。
要說小一點兒的年紀,他還可以哄哄,但偏偏是個精精有主見的,他總不能將人強行擄走吧?
本來還想尋思着對金元發難,他就不相信,金元在壓力下還能不爲所動,怎麼說劉雲也是他老劉家的女兒,不明不白死了十三年,不好好給個說法,他就讓那金元老兒喫不了兜着走。
不過這下可好了,有了陛下的手諭,他省卻了一番力氣,而金瓔珞她就是不想走,那也不得違抗聖命了。
劉謙聞訊,顛顛的就從州府趕回來了。
……
那邊百草莊,金子看着金元遞過來的手諭,也懵了。
沒說個什麼原因,讓她去帝都作甚?
都說當皇帝的日理萬機,怎麼有那閒工夫召見她一個名不經傳的小仵作?
貌似她的名聲還沒有那麼響吧?
金子不知道的是,她現在的名聲的的確確已經很響了。
從折衝都尉的那個案子開始,刑部就留意到了卷宗上的屍檢仵作金仵作三個字。而後來陸陸續續的幾個影響頗大的案子裏,又都看到了金仵作的名字,便留了心,直到這一次轟動了朝野的有關姒喜縣主嫡子鄭玉犯案被問罪,其中擔任屍檢的仵作又是那早已名聲在外的金仵作,皇帝這才親自看了案卷。
屍檢記錄非常詳盡,就連公堂驗證也是那般大膽獨到,精彩絕倫,簡直聞所未聞。皇帝一時間對金仵作這個人物充滿了興趣,得知那金仵作竟是女子時,更是訝異難當,當即便命刑部將金仵作擔任屍檢的幾個地方案卷送去御書房。
細閱之後,皇帝龍心大悅。
一個年紀輕輕的閨閣女子,竟能剖死人肉白骨,這需要怎樣的勇氣和魄力?
這背後是否有人助她?又是否言過其實?
見皇帝糾結,他身邊伺候的大太監便提了一句:“陛下傳她來親自考考,不就知道答案了?”
皇帝嗤笑。
考?
這屍檢技術,他可是一竅不通啊。
瞧皇帝那不明意味的笑意,大太監猛然想起,這仵作乃是下九流的賤業,接觸的都是死人,渾身晦氣,他怎麼腦袋一時發懵,提議讓陛下召見呢?他這是自找死路啊,讓後宮的主子們知道了,那還不生吞活剝了他?
正惶惶不安間,皇帝竟允了,下了一道手諭,讓他送到刑部,隨着發放的公文一塊兒送到桃源縣衙門。
……
夜色極爲明朗,墨藍色的天空高遠寧靜,月色星辰下,深黑色的湖水波光繾綣。
西湖堤一路上的彩燈,就像是綴在夜色裏的明珠,蜿蜒直至視線的盡頭。
金子扶着漢白玉的欄杆,望着湖面搖曳的波光碎影,沉沉吐了一口氣。
辰逸雪抬手輕輕攏了攏她肩上的斗篷,眸光近乎溫柔但又深沉的看着金子,如清風明月般好看的俊顏露出一抹無奈的淺笑,努力撇開心中的不悅,反而安慰道:“就當作一趟普通的出行,你並不是真正的司職仵作,就是陛下惜才,若你不願意,也不得強留下你!”
能得陛下傳召,對金子來說,或許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機會,若是自己發揮好了,說不定還能讓天下人對仵作這個職業改變看法。法醫本來就是一門神聖的職業,能讀懂屍語,從屍體上找到蛛絲馬跡,對於刑獄破案方面,往往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金子在接到這個手諭之後,內心是複雜且矛盾的。
她回眸眨了眨琉璃般絢爛的眼睛,扯起嘴角笑了笑:“被你這樣一說,聽上去感覺還不錯。長這麼大,還沒有走出過仙居府呢,這次就當去帝都旅行了。”
金子說完,想到這一去該好幾個月不能見到他,心裏便沒有來由的感到一陣酸澀。
昨兒個還被這傢伙逼着簽了攜手一輩子的合約,今兒個便要用分離來考驗他們之間的感情麼?
她真的捨不得他……
金子很想對他笑一笑,可心裏澀重得厲害,只能凜下心神,平靜的看着辰逸雪道:“等我回來!”
辰逸雪側眸盯着金子,英俊而近在咫尺的容顏,顯得有些若有所思。
只片刻的功夫,辰逸雪的內心卻已是百轉千回。
他沉了一息,薄脣微抿,眼中閃過一縷笑意,柔聲道:“我陪你去!”
金子怔怔凝着他,眼底漸漸氤氳起一片溼熱。
辰逸雪輕笑一聲,一把將她攬入懷中,抬手颳了一下金子挺翹的鼻樑,低低嗔道:“傻瓜,怎麼又哭了!”
金子輕輕掐了一下他的蜂腰,“人家那是感動好不好!”
“唔!”辰逸雪低頭吻了吻她的秀髮,自然而然道:“合約第二條,如影隨形,不離不棄,我必須以身作則,婦唱夫隨……”
金子臉頰爬上一層紅暈,他們什麼時候成夫婦了?說得怎麼好像他們已經成了親似的?
……
皇帝的手諭下來,自然是要儘快啓程的。
這兩天,樁媽媽和笑笑幾個都忙着整理行裝,金子只讓她們帶些金銀細軟和幾套換洗的衣裳,別的什麼都不用帶,一切從簡。
今年是無法留住桃源縣過年的了,金元滿心都是不捨和遺憾,十三年啊,他們父女倆已經有十三年沒有一起圍着喫過一頓年夜飯了,好容易閨女好了,卻又要錯過。
金昊欽本想着護送妹妹一起上京的,可州府衙門那邊又出了案子,趙府尹傳信讓他趕緊回去。金子也讓他以公事爲先,此行有辰逸雪和劉謙作伴,他們身邊暗衛護衛一大堆,一定不會有事的。
金昊欽只能作罷,對着辰逸雪這個準妹婿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定保護好妹妹,不容有半點兒閃失。
辰逸雪冷着臉,他覺得這廝說的,簡直都是廢話。
他的愛人,他能不好好護着麼?
辰語瞳自然是舉雙手贊成哥哥陪着金子一塊兒去帝都的。
逍遙王就在帝都啊,那裏可是他的地盤,讓瓔珞娘子這隻小白兔隻身前去,她還真是不放心,就怕一個不小心被本來就虎視眈眈的龍廷軒一口吞了,那她大哥哥以後怎麼辦?
辰老夫人那邊已經答應了他和金子的親事,辰逸雪只稍順帶着金子去見外祖端肅親王,再將這門親事稟了父親母親,早日定下來,以免夜長夢多。
倒是慕容瑾和偵探館裏的員工得知館裏的兩個靈魂人物,竟要雙雙前往帝都,這偵探館沒了他們,還要怎麼運作?一羣人苦着臉,感覺自己的飯碗就要丟了,撇開丟不丟飯碗的問題,是他們對偵探館都有了感情啊,不捨得就這樣散了。
不止他們如此想,辰語瞳也是這麼認爲的。
這偵探館怎麼說也是大哥哥偵查事業的大本營,這裏面的佈置都是她一手設計的,傾注了很多的心血,怎麼捨得荒廢了?再說大哥哥和瓔珞娘子又不是一去不回,她想了想,主動將偵探館的運作攬了下來,讓所有員工都安心,偵探館還是會繼續辦下去的。
辰語瞳讓慕容瑾這兩天將告示貼出去,招募調查員。不過在辰逸雪和金子二人沒回來之前,不要接手命案的調查便是了。
萬事俱備,只欠動身!
要離開桃源縣了,金子領着辰逸雪去劉氏的墳墓前辭別。
最後一天,慕容瑾在珍寶齋定了兩席,約同偵探館的員工一起聚餐,由辰語瞳牽頭搞了一個歡送會之後,大隊人馬便出發了。
金子和辰逸雪一衆人先是乘坐馬車到州府,再在州府的碼頭登上前往帝都的船隻,改走水路。
……
清晨的碼頭氤氳着淡淡的霧氣,空氣清冷,卻異常的清新。
站在船頭的甲板上,望着江面上蕩起微微的波浪,金子心中竟有抑制不住的澎湃。
山河千里國,城闕九重門。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
皇居帝裏崤函谷,鶉野龍山侯甸服。五緯連影集星躔,
八水分流橫地軸。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
桂殿嶔岑對玉樓,椒房窈窕連金屋。三條九陌麗城隈,
萬戶千門平旦開。複道斜通鳷鵲觀,交衢直指鳳凰臺。
穿越一朝,怎能不去見識見識大胤朝最最繁華的帝闕呢?
船伕收起了踏板,吆喝着起航的號子,船身緩緩離開碼頭。
晨光穿透雲層,灑在江面上,霧氣漸漸散去,兩岸的景緻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金子的斗篷被江風吹得鼓鼓作響,她輕輕張開雙臂,心中吶喊道:帝都,我來了……
……
船體微微搖晃着,金子站在船頭,久久不願進入船艙。
辰逸雪曉得她這是第一次出門,難掩興奮,便沒強拉着她進去,只是吩咐野天去問笑笑拿一件厚實一些的斗篷過來。
野天咚咚去了,剛站在金子起居的船艙外面喊了一聲笑笑姑娘,只聽裏面傳來一聲悶悶的哼聲,緊接着,是袁青青那個丫頭跑來拉開了槅門。
探出一個小腦袋,咧嘴一笑,問道:“野天小哥,有事麼?”
野天靦腆一笑,讓袁青青幫着金娘子找一件厚實的斗篷。
第四百四十四章 覲見
袁青青回頭問笑笑斗篷收在哪兒,笑笑像死狗一樣趴在木榻上,哼哼唧唧的呻吟着,伸手指了指屏風後面的一個檀木地櫃。
袁青青三步並作兩步走,打開地櫃,取出一件白風毛滾邊錦緞桂枝色斗篷,笑嘻嘻的捧過來道:“有勞野天小哥了,樁媽媽和笑笑姐剛上船,還有些不適應,很多物什就我等着一個人收拾,麻煩野天小哥和辰郎君多照看一下我家娘子!”
野天有些意外,原來樁媽媽和笑笑都怕水暈船啊?
這一路離帝都還有很多的水路要走,這要是都暈船不能伺候,那怎生是好?
野天不是大夫,對於暈船這種反應也無能爲力,只能應聲道好,接過袁青青的斗篷,送去了船頭。
劉謙那廂,剛上了船就躲船艙裏頭去了,倒不是暈船怕水,他是上了年紀,耐不住呼嘯的江風,在甲板上多站一會兒,他便會被風颳得涕淚四流,實在狼狽。
金子聽說樁媽媽和笑笑暈船,哪還顧得上看風景,忙轉身便往船艙跑。
仔細給二人扶了脈,沒什麼大問題,就是不適應而已,就跟現代很多人暈車一個道理,大略都是心理作用導致的。
樁媽媽和笑笑沒坐過船,看到無邊無際的江面還有那不斷躍起的細浪,難免害怕焦慮,保持良好的心境,愉快的心情,可以避免暈船的發生。
金子讓青青用白醋加入水中煮開,在裏面加入生薑片,冒蟹眼之後放溫,讓樁媽媽和笑笑倆人當飲用水喝。
袁青青忙應聲去了,不多時便端來了白醋薑茶。
金子扶着樁媽媽起身,咕嚕咕嚕地喝了一大碗,又扶着她躺下,將枕頭固定好,腦袋不晃盪得厲害了,頭自然就不暈了。
袁青青伺候笑笑喝下。
笑笑紅着眼睛,一臉的自責。
金子只讓她們要保持好的心境,水路很長,要走很多天呢,養好了精神再說。
她將房內的一個窗格拉開一條隙縫,有微腥的涼風鑽進來,空氣中的悶熱一掃而空。
……
龍廷軒那廂也纔將將抵達帝都,在阿桑的伺候下沐浴更衣後,龍廷軒準備進宮覲見陛下。
一架高棚四輪馬車在御道上飛馳而過,香檳色的幔帳與黑檀木雕砌的車廂壁相輝映,在日光的照耀下展示着一種低調中的張揚。
馬車在皇宮的入口朱雀門停下,龍廷軒打着摺扇遮在額角,一襲深紫色的宮裝長袍在日光下熠熠閃動,映襯得一張俊顏越發英氣勃發。
他纔剛從車轅上躍下,便有身穿深綠色宮服的內監抬着步輦上前,齊齊下跪施禮,低聲參拜道:“奴才參見殿下!”
龍廷軒一言不發的收回摺扇,順手將之往阿桑懷裏一扔,掀起袍角,意態慵懶的斜坐在步輦上。
阿桑接過雪扇,朝那兩名抬輦的內監招呼一聲起吧,便打開摺扇擋在龍廷軒白皙的額角上方,遮住頭頂上方直射下來的光線,一面快步的跟着步輦往前走。
皇宮的巍峨宮牆畫棟飛樑在眼底滑過,宮闕亭臺,於恢弘中帶着一股磅礴的氣勢,重檐的琉璃瓦屋頂與日光碰撞,迸出了奪目的光彩,龍廷軒忽而眯起了眼睛假寐,那些已經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風景。
步輦在養心殿門口停了下來,阿桑看了一眼似乎熟睡過去的龍廷軒,低聲提醒了一句:“少主,養心殿到了!”
龍廷軒微蹙起眉頭,嗯了一聲,睜開一雙幽沉冥黑的瞳眸,整容起身。
正待拾階而上,便見幾個身穿鐵鏽紅鳥獸圖騰朝服的官員在大太監福公公的引領下退出來。
龍廷軒在石階下站定,幾人看到後,忙堆着笑臉,快步走下石階,拱手朝龍廷軒寒暄到:“是王爺回來了!王爺依然是逍遙不羈,榮光煥發啊……”
龍廷軒懶懶一笑,來人正是右相周伯宣、吏部尚書劉景文以及戶部侍郎張志。
在回帝都的路上,鷹組收集到的情報,龍廷軒可是一一看過了。目前太子黨和惠王黨表面上毫無間隙,可背地裏的爭鬥,已經開始呈現白熱化,不僅前朝,就連後宮之爭,薛皇后和蕭太后也是鬥得劍拔弩張。
太子生性衝動,暴躁易怒,看着強勢,其實是個色厲內荏的角色,遠沒有惠王的圓滑世故。
惠王看似溫潤雍雅,謙和友善,內裏卻是狡詐如狐城府深沉的。
他廣交羣臣,門下謀士如雲。二人暗中的幾次交手,以太子的智商和謀略,可是喫了大虧。尤其是前陣子更是傳出太子殿下有戀童癖,這不管真相如何,太子的形象都在一定程度上受了打壓摧毀。
這兩人背後的勢力,都是皇帝所忌憚的,連根拔除只是時日問題。暗中雖然鬧得兇,到底不敢將這些沒有證據的事情提上朝堂,陛下索性和稀泥,裝聾作啞。
兩個派系鬥得厲害,朝堂上百官在大流之下自然要慎重選擇站隊。掌管吏部的劉景文,右相周伯宣這些人,都是目前兩王拉攏的對象,龍廷軒卻不想在這個時候跟任何一人扯上什麼關聯。
十幾年的逍遙生活都裝過來了,這個時候,更要明智的選擇獨善其身。
見懶散成性的逍遙王連開口寒暄的意思都沒有,三人不覺面色訕訕。
他們現在可是太子和惠王爭先拉攏的對象,那二位見了他們,可都得客客氣氣的,就這個逍遙王,是個性格乖張的異類。
不就是仗着點兒陛下的寵愛麼?
跟其他皇子比起來,整個就一混喫等死的米蟲,對朝廷社稷,毫無建樹。
吏部尚書劉景文想起此番陛下還給逍遙王委派了一個按察使,雖然知道這辦案不過是他玩樂的一部分而已,但想想淮南府的那場瘟疫,到底還是他給控制下來的,還有江南道前前後後的幾個案子,都掛在他行使按察使一職的名下。
尋思一番後,劉景文覺得這逍遙王也不是隻懂喫喝玩樂,至少陛下給委派的任務,都完成得極漂亮。他沉了一息,便舔着熱臉上前恭維了幾句,又將陛下下旨召見金仵作的事情透露了一下。
劉景文不知道他說了那麼多,也就金仵作這三個字引起了逍遙王的興趣。
但見龍廷軒眼神神采閃爍,一把握住劉景文的肩膀確認道:“父皇傳召了金仵作上帝都?可有說何故?”
“這,這本官就不知道了!”劉景文被抓得肩膀疼,又不敢抬手拽下逍遙王的手,只扯着乾笑道:“本官也不敢肆意揣測聖意啊!”
不管聖意如何,只要人能順利來就成。
想起她和辰逸雪二人彼此淺笑凝兮默契無間的模樣,龍廷軒便沒來由的感到一陣憋悶。
他鬆開劉景文,破天荒地朝三人拱了拱手,笑道:“本王剛回來,正要去覲見父皇,便不陪各位寒暄了!”
三人嘴角抽了抽。
您老壓根兒就沒陪過寒暄好不好?
阿桑忙跟着施了一禮,屁顛屁顛的跟在龍廷軒身後跑上石階。
三人看了消失在殿門口的背影,相互搖了搖頭,招呼着一會兒走了。
……
皇帝英宗一襲明黃色的錦緞常服,頭戴鎏金雙龍戲珠玉冠,身形微胖,正端跽坐在御案前批閱着奏摺,一張威嚴冷凜的面容低沉如水,硃筆停頓在奏章上,久久不落。
大太監站在垂着明黃色幔帳的拱門後,低聲道:“陛下,逍遙王來了!”
英宗吐了一口氣,擰成疙瘩的眉頭微微舒展,將批了一半的奏摺合上,擱下硃筆,啞聲道:“宣!”
龍廷軒大步跨入殿中,有內侍挑開幔帳,並垂頭躬身喚了一聲王爺安!
“兒臣參見父皇!”龍廷軒在御案前行了稽首大禮。
英宗唯一抬眸,淡淡的掃了龍廷軒一眼,啞聲道:“瘦了,也黑了!這趟,倒是沒少喫苦吧?”
龍廷軒抬頭,見大太監福公公正奉茶進來,便起身接過,親自送到英宗面前,露出朗日般絢爛的笑容道:“爲父皇分憂,是兒臣該做的,不辛苦!”
英宗只嗯了一聲,接過茶盞抿了一小口,才淡淡道:“淮南道的‘瘟疫’,做得不錯,連太后都稱讚你成熟幹練!”
龍廷軒嘿嘿一笑,在皇帝面前全然像個沒有長大的孩子,一屁股坐到英宗腳邊的蒲團上,只一雙眸子閃過狡黠的神光,不緊不慢道:“難得還能被太后娘娘稱讚,兒臣一會兒就去謝恩!”
英宗嗤笑,將茶盞放下,朝福公公揮了揮手,殿中的內侍便魚貫退了出去。
福公公親自守在殿門外,而阿桑不知何時已經端來了棋盤,與福公公打了招呼,推門送了進去。
須臾,送棋盤進去的阿桑也躬身退了出來,與福公公一道兒守在外面。
送棋盤對弈不過是幌子。
殿內英宗信手捻起一本奏摺,扔到龍廷軒懷裏,似笑非笑道:“瞧瞧!”
龍廷軒也斂起了嬉皮笑臉,打開奏摺細看起來。
肅然端坐的模樣與英宗神形相似,微揚的劍眉入鬢,緊繃的下巴,微抿的脣,於冷凜中又帶着一股渾然天成的逼人氣勢。
英宗不留痕跡的收回審視的目光,伸手又端起茶盞,送到嘴邊輕呷了一口。
“父皇,在年關前開啓關口貿易,這主意是誰提起的?”龍廷軒蹙眉問道。
第四百四十五章 朝事
是否在年關前開啓關口貿易這個問題,朝堂上呈兩派,態度迥異,這兩天正吵得不可開交。
韃靼位於大胤朝的北部,最開始只是蒙古高原東邊的塔塔爾部落,屬於北方突厥汗國統治下的一個部落。
前朝梁皇朝頹敗,天下大亂,彼時還是一個小小地方亭長的胤朝始祖皇帝揭竿起義。烽火連天之下,草原部落政權也開始出現動盪,突厥的衰亡和回鶻的西遷,一再給韃靼人提供了向西推進的機會,使其逐漸強盛,遂爲其他突厥部落所尊,後來這些突厥部落被統稱爲韃靼。
韃靼十幾年前與大胤朝那一戰,雖然俘虜了憲宗,但到底也受了一定程度的重創。
韃靼可汗急功近利,在吞併了突厥部落後,又急於開疆拓土,將目標瞄向了物質富庶的大胤朝。
那一戰的慘烈,至今讓百姓們心有餘悸。
這些年雖然憲宗被扣押在韃靼不得歸,但胤朝擁立新帝,英宗治國有道,經過十幾年的休養生息,已是國富兵強。而韃靼這兩年入冬便深受雪災之苦,草原上凍死牛羊無數,飢寒交迫下,自然是又對大胤朝這片肥美的沃土虎視眈眈了。
去年年底的時候,陰山關口的胤朝居民就曾受到韃靼騎兵的攪擾,家園被毀,食糧被奪,造成數萬難民湧入陰山州府。朝廷唯有放糧救濟,又發兵增援陰山關口守衛,小打小鬧的打了幾場邊關戰役。
今年,韃靼那邊又開始小規模的侵擾,陰山百姓爲了避禍,又準備舉家遷徙,弄得人心惶惶。
英宗前日在朝堂上提出商討解決之策。
在一番交頭接耳後便有人提出來開啓關口貿易。
韃靼之所以近兩年不斷侵擾邊境,是因爲他們蒙古高原突發雪災,沒有過冬的食糧,沒有禦寒的衣物,他們不能眼睜睜的坐以待斃,沒有喫的,沒有用的,那就只能發揮他們本來的強擄本性,用武力掠奪。
人在瀕臨絕境的戰鬥力是極強的,若是韃靼真的不堪雪災侵害,對中原發動大規模的襲擊,好不容易太平下來的天下,又要重燃戰火,這是朝廷不願意看到的事情,更是百姓們最不願意面對的事情。
若是能開啓關口貿易,跟韃靼可汗簽署貿易協議,用胤朝的絲綢糧食等物品與韃靼交換皮革寶馬,各取所需,又能保持和平,何樂而不爲?
英宗這兩天也在認真地思考着這個問題,贊成的聲音不少,但反對的聲音亦是此起彼伏。
以太子少師爲首的沈仲便持反對態度。他認爲這是一種懦弱的表現,韃靼侵擾邊境,不給於狠狠一擊,反而還要幫助他們度過難關,拿糧食等禦寒過冬之物支援他們,這是喪權辱國。
韃靼是什麼東西?
一羣養不熟的白眼狼!
連偌大一個突厥王朝都被他們吞併了,胤朝在這個時候接濟他們,等他們恢復了元氣,就能反過頭來再要你一口。
然以右相周伯宣爲首的文臣,則主張以和爲貴。開啓關口貿易,以胤朝多餘的糧草交換韃靼血統純正訓練有素的寶馬,實際上是佔了大便宜。
大胤朝騎兵與韃靼騎兵在戰場上交鋒,爲何屢屢會被韃靼鐵騎壓得死死的?
不是大胤朝的將士技不如人,那是因爲馬匹質素相差太大了,直接影響士兵的戰鬥力。
這次順應時機開啓關口貿易,大胤朝一點兒也沒有喫虧,那汗血寶馬,在平時,那是千金難求,說是交換,實際上倒是他們大胤朝佔了上風,趁火打劫了。
至於沈仲說的該給與狠狠一擊,與大道理上是沒錯,但誰能保證是他們大胤朝給人家狠狠一擊呢?
在飢寒交迫下奮起進攻,那就是虎狼之師銳不可當。
沈仲被當堂駁了面子,臉上掛不住,跳出來指責周相國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說韃靼是虎狼之師銳不可擋,那他們大胤朝的士兵就是孬種?是喫素的麼?
贊成與不贊成分成兩個派系,當着皇帝的面兒,就吵得眼紅脖子粗的,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道,要不是看到皇帝臉黑得像鍋底就待發作,沈仲這個火爆脾氣的太子少師就要撩起袖子撲上去與周相國一番廝打了。
龍廷軒瞭解了箇中經過後,也蹙起了眉頭。
贊成的理由有理有據,反對的卻也不能說全然不對。難怪父皇會如此煩躁,這是個艱難的決定,若是繼續閉關,一場邊關戰役可以說是一觸即發,陰山的百姓們今年便妄想可以過個好年了。
若是同意貿易,將韃子的肚子養飽了,等寒冬過去,他們會不會喫髓識味得寸進尺?
龍廷軒修長的手指輕輕的擊打着大腿,他沉吟了片刻,抬頭含笑對英宗說道:“父皇,攘外必先安內!”
英宗眯起了眼睛,沉凜的面容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
他面上沒有顯山露水,內心卻微微顫動。
攘外必先安內,這個想法,跟他不謀而合!
不愧是他的兒子!
英宗心中安慰,對龍廷軒的話不置可否,挪着微胖的身子,揚手讓兒子將棋盤擺過來,父子二人許久未曾對弈了。
在養心殿陪着英宗用過午膳後,英宗就打發兒子去看容妃,這些日子,他可沒少被容妃唸叨,特別是淮南道瘟疫期間,爲了耳朵不長繭子,他乾脆讓內務府抽起了容妃的牌子。
容妃見不到兒子,也見不到帝顏,沒少一個人生悶氣,眼下兒子回來了,他再拽着不放,容妃可要急得慪氣了。
龍廷軒想起八月份避開的選秀,容妃在家書中抱怨不止,再加上鄭玉的案子毫不容情,母親面子上過不去,他便能預見一會兒見到母妃時會被怎樣訓斥。
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
龍廷軒起身,恭恭敬敬的退出了養心殿。
阿桑見龍廷軒出來,忙上前道:“少主您可出來了,容妃娘娘身邊的小夏子,已經過來兩趟了……”
龍廷軒幽沉的瞳孔一陣收縮,黑着臉一言不發的走下石階。
阿桑跟在他身後走下石階,見龍廷軒往右側的迴廊大步走去,忙快步上前道:“少主,走錯了,容妃娘娘的寢殿在左邊……”
龍廷軒停下來,俊美絕倫的容顏面容一抽,咬牙切齒道:“本王沒有失憶,本王這是要去寧和宮給太后娘娘請安!”
阿桑被他這冷冽陰沉的氣息嚇了一跳,差點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這分明就是拖延時間逃避,可容妃娘娘是您的生母啊少主!
您老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哇!
……
船行江中,搖搖晃晃,沒有便利交通工具的古代,出行遠門是一件辛苦艱難的事情。
樁媽媽和笑笑自從那日喝了醬醋茶之後,暈眩已經緩解了很多,連續幾日的船上漂泊,也讓她們漸漸適應了這種悠悠晃晃的感覺,偶爾還能走出船艙,上甲板去吹吹江風,看看兩岸的風景。
今日船在一個叫梧桐鎮的地方停了一下,在碼頭停泊之後,野天便拿着辰逸雪開好的清單,準備領着船上的小廝和幾個對梧桐鎮熟悉的水手上市集採購食材。
碼頭的喧囂聲此起彼伏,笑笑和袁青青爭相從船艙裏出來。
越往北走,天氣空氣便越發的清冷,估計到帝都的時候,就都該穿冬衣了。
樁媽媽說在船上閒着也是閒着,有時候聽着江風躲在船艙裏枯坐一天,人都懨懨的,不如趁路上這段時間,給娘子多備幾套冬日的衾衣。
笑笑聽了也說好,樁媽媽見船隻靠岸,野天要上岸採購食材,忙取出銀子,讓笑笑跟着野天一塊兒上市集,買兩套針線回來,面料船上都有現成的,還是毓秀莊辰娘子送的白疊布和桑蠶絲料子,用來做貼身的衾衣,再合適不過了。
笑笑能跟着一塊兒去瞧瞧熱鬧,袁青青也眼紅得不行,金子見狀,索性拿了銀子,讓她們倆一塊兒去逛逛,自個兒喜歡什麼便買什麼。
袁青青激動得差點兒將金子撲倒,連聲說要給娘子帶好喫的回來。
笑笑差點兒沒暈倒過去,這個喫貨,全惦記喫的了……
劉謙畢竟上了年紀,山長水遠的從帝都趕到桃源縣,才呆了沒幾天,又啓程往回趕,賃憑鐵打的身子,那也扛不住啊。上船的前兩天,還能跟金子他們一塊兒出來外面用膳,這兩天就不行了,簡直奄奄一息,成天躲在房間裏,喫食都讓伺候的小廝送到裏面去。
……
碼頭的大船卸下貨物後,便駛離了港口。
碼頭的喧囂聲漸漸淡了下來,而金子所在的這條船隻,因從安全方面考慮,辰逸雪將整艘船都包了下來。此刻船上的人走了大半,而暗中的保護的暗衛一向是不露面的,整艘船便顯得異常安靜。
金子在房內眯了一會兒後,感覺有些無聊,透過窗縫,見外頭碧空萬里,陽光燦爛,便拉開槅門,走了出去。
刺目的陽光迎面照下來,江風攜帶着一股微腥的氣息,絲絲縷縷鑽進金子的鼻腔。
她抬眸望去,空曠的甲板上,放着一幾一榻,辰逸雪便坐在正中的軟榻上。
他穿着純黑的長袍,墨髮垂在肩上,與長袍幾乎融爲一體,只鬢邊的髮絲在江風的掃拂下滑過輪廓分明的下顎,憑添了幾分惑人的魅力。他的雙腿隨意的交疊着,手中拿着一本書,正低頭看得入神,手邊的茶几上,正放着一杯氤氳着熱氣的茶湯,還有一盤金黃色的杏仁糕茶點。
這一剎那的瞥見,只讓人覺得閒適無比,優雅無比。
金子的脣角無聲翹起。
這個風姿若神的男子,是她愛人啊!
只這樣靜靜的看着他,金子便覺得心如擂鼓。
實在是太養眼了……
第四百四十六章 擔心
若不是辰逸雪抬眸看過來,金子還真有些不忍心破壞這一刻的清幽靜謐。
金子含笑走過去,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
辰逸雪將書本放下,自然而然的摟住她纖瘦的肩膀。
“我還以爲你在休息……”低沉如水的嗓音在江風的吹拂下微微散開,卻是顯得越發的磁性惑人。
金子順勢倚在他寬厚的肩膀上,閉着眼睛嘟囔道:“這才幾天我就有些受不住了!感覺剩下的路程,是那麼的漫長沒有盡頭。”
辰逸雪寵溺的揉了揉她的秀髮,低聲問道:“感覺無聊了?”
“嗯!”金子點點頭。
“我們還有一半的路程要在船上度過,要真是把你悶壞了,可怎麼辦?”
辰逸雪修長的眼睛落在金子的面容上。陽光下的肌膚如白瓷清透,泛着盈盈流動的光暈,濃密而捲翹的睫毛,就像是一對停翅不動的蝴蝶,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陰影,瓊鼻挺翹,櫻脣微抿,美得驚心動魄。
他只覺得自己輕而易舉的便被她挑起了所有的慾望,俯首貼過來,在金子的耳廓邊低喃道:“珞珞,不如我們做點兒不無聊的事情……”
沙沙啞啞的聲音鑽進耳膜,金子的心尖一顫,一種恍如電流般酥麻的感覺瞬間襲遍全身。
她倏地睜開雙眼,血色頓時上湧,臉紅得幾乎要沁出血來。
金子緊張嬌羞的模樣落在辰逸雪眼中,只覺得可愛萬分,擁着她香肩的手不由收緊幾分,低頭在她頭頂落下一吻,低聲笑道:“珞珞,你想哪裏去了?”
金子眨巴着眼睛,臉頰還是火辣辣的一片滾燙,卻聽辰逸雪啞聲道:“不如我們去雜物艙裏找兩把魚竿出來垂釣如何?”
原來是這個不無聊的事?
額,靜靜地坐着垂釣,才無聊好不好?
金子扶額……
還別說,等野天和笑笑一衆人回來的時候,垂釣水平高超的辰大神已經釣了兩竹簍的魚了。
金子開始以爲枯燥乏味的垂釣,最後竟出乎意料的讓她感到無比振奮。每一次辰逸雪將大魚從江中釣上來的時候,金子童鞋的驚呼聲和擊掌聲便和風蕩了出去,她在船頭上像個小孩子似的又蹦又跳,惹得樁媽媽和閉門不出的劉謙也忍不住出來一探究竟。
一衆人都驚呆了,看着那兩竹簍個頭碩大、活蹦亂跳的魚長大了嘴巴。
這纔多久的功夫,竟然用兩支魚竿釣了這麼多?
要知道辰郎君有這手藝,那還用得找上市集採買魚鮮麼?自個兒釣不但有樂趣,還有成就感啊!
不僅大家覺得難以置信,金子亦然。
還記得第一次的西湖初遇,辰逸雪就是停船在湖心垂釣,只不過那完全是擺了個樣子,將釣竿直接固定在船頭,讓魚兒們願者上鉤,導致了金子對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懶得無藥可救。
此刻看來,人家那是閒情逸致,真人不露相啊!
金子忙讓野天將兩簍魚送到廚房去,她晚上要親自動手,給大家做魚鮮喫。
問大家要什麼做法的,有的說要清蒸,有的說要切片爆炒,有的說要生滾,有的說要嚐嚐傳說中的酸菜魚和水煮魚還有剁椒魚頭……
樁媽媽一頭黑線,敢情大夥兒都拿她家娘子當廚娘使了。
不過金子心情好,再說烹飪本就是一件快樂的事情,當即便應大家所求,各種做法的魚都來一道。
辰逸雪不忍金子太辛苦,便跟着她一塊兒鑽進了廚房。
晚上,誘人的魚香在大船的上空絲絲縷縷,久久飄蕩。
次日清晨,船隻離開了梧桐鎮的碼頭,往帝都的方向繼續前進。
……
帝都端肅親王府。
接到信兒的蕙蘭郡主蹭的一聲,從圓腰胡牀上站起來,臉色微白的看向辰靖,“雪哥兒來帝都了……”
辰靖正在喝茶,聽到蕙蘭郡主忽然尖利起來的叫聲,不由嗆住,忙取出帕子,捂着嘴巴輕咳了幾聲。
蕙蘭郡主快步走到案几旁坐下,抬手輕輕的拍了拍他的後背,臉上的神色卻依然不輕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兀自道:“帝京這些日子本就不平靜,若是雪哥兒來了,讓人認出來可怎麼辦?”
辰靖止住了咳嗽聲,他聽完蕙蘭郡主的話,心頭也是怦怦跳動。
雪哥兒從十歲那一年隨着他們舉家搬遷到仙居府後,便不曾再回來帝都。十幾年的成長,他便得愈發的睿智沉靜,但面向的輪廓,卻也越來越像他了。蕙蘭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那人的身份太過於敏感,若是被人發現了端倪,將陳年舊事翻出來,不僅雪哥兒有危險,他們整個辰府,乃至端肅親王府的人都要受到株連……
怎麼一聲不響的,就回帝都來了呢?
“他現在是越發自我了,連提前給父親母親打聲招呼都不帶的!”蕙蘭郡主的臉色有些氣憤,她當年費勁心機,冒死護下他,可不是讓他回來揮霍掉自己的性命的,可偏偏真相她不能告訴他。
蕙蘭郡主恍惚間,似乎又看到了當年那張讓她一見便覺得心頭柔軟無比的稚子面孔。
天生早慧的神童,三歲便能將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四歲便能七步成詩,他是唯一一個能讓前梁帝師折服並答應親自授課的孩子。那雙黝黑的瞳眸就如同一泓清澈的溪泉,乾淨得不含一絲一毫的雜質,卻能敏銳的察言觀色。
還記得在他四歲那年生辰,他的父親爲他辦了一個慶生宴,宴會後他的大兄便提出去葛苑打兔子,那時候很多的孩子聚在一起,這主意一提出來,便得到了熱烈的響應。雪哥兒的父親就承諾,誰能打到最多的兔子,便給予一個特殊的獎勵。孩子們激動萬分,爭相進入葛苑,只有雪哥兒冷靜自若地等在外面。
那時候便有很多人不解,問他爲什麼不趕快進去打兔子,一會兒讓人都打完了,可就沒有獎勵了。
誰知一個四歲的小孩子,竟揹着手,一雙黑瞳如水沉斂,神態宛若一個老氣橫秋的老者,只淡淡的說道:“打完也得看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等他們都打夠了,我再進去!”
結果,一個時辰後,大家都抓了兔子出來,卻見雪哥兒還在外頭等着,他大兄就笑着說兔子都沒了,今天就算雪哥是主角,也拿不了獎勵了。
可他卻是不以爲然,讓人取了柴火,不緊不慢的進入葛苑,只不到一個時辰,便提着兩大麻袋的兔子出來。其他兄弟爲了打兔子,折騰得灰頭土臉,只有他一襲錦緞白袍依然乾淨如初,儼如不食煙火的仙童。
當時在葛苑外等着清點兔子衆人都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不是說兔子都沒了麼?
怎麼雪哥竟能抓到這麼多隻,還都是活蹦亂跳的。
問了原委,他只淡淡的說道:“那麼多人進去打兔子,兔子受驚,自然是要逃回洞穴掩藏的。狡兔三窟,只要找到了兔子穴,在其中兩處點燃柴堆燻,再在另一處準備好麻袋,兔子受到煙燻,自然就逃往另一個出口,而小廝只稍將跳出穴口的兔子抓緊麻袋就可以了。”
末了,他還似乎有點不可置信的瞥了衆人一眼,稚嫩的童聲透着一股子桀驁:“這麼簡單的原理,你們不會都沒有想到吧?”
這就是她的雪哥兒啊,從小到大,他都是那般的沉凜睿智,讓人喜歡到了骨子裏。
這樣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叫她怎忍心讓他淪爲政治上的犧牲品?
她幫他護下了他的兒子,是因爲不忍看他絕後,更是因爲她打心眼裏喜歡這個孩子。
可這個祕密藏在心裏越久,她便越發的惶恐忐忑,看着他越來越肖似他的容顏,蕙蘭郡主心中有說不出來的複雜感受。
但願,她的孩子雪哥兒能平安順遂!
但願,往事成風,不要再讓無辜的人受到傷害!
蕙蘭郡主的鳳眸噙着晶瑩的淚滴,辰靖看到愛妻如此擔憂糾結,忙安慰道:“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不會有人自找麻煩挑起舊事的,當年那些人都是看到了‘他’的屍體的。蕙蘭,放輕鬆一點兒,沒事的。再說咱們一口咬定雪哥兒就是咱們親生的,誰敢質疑他?”
蕙蘭郡主有些茫然的抬頭看着辰靖,哽聲問道:“不會麼?他們都能相信麼?”
“嗯!”辰靖握着蕙蘭郡主的微涼的柔夷,點頭道:“他,就是我辰靖的親兒子!”
“靖哥!”蕙蘭郡主喚住辰靖,將整張臉埋進他的懷裏,嗚咽道:“我真的害怕,我怕極了,我害怕我當年的決定,害了你,害了咱們的孩子,可我沒辦法捨棄雪哥兒,他就跟我的親生孩子沒有分別啊,我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他死去……”
辰靖緊緊的擁住了她,似乎希望自己的懷抱能給她溫暖和安慰,他低聲應和道:“我知道,蕙蘭,我都知道!”
想起辰靖這十幾年來的支持和理解,蕙蘭郡主便覺得自己越發虧欠了他良多。
她何其幸運,能嫁給他,能讓他如此無私地對待,能讓他恨不得將自己寵上了天……
蕙蘭郡主咬住了牙,擁着辰靖嗚嗚大哭起來。
第四百四十七章 打算
本來打算端肅親王的壽誕後便動身回仙居府,不想卻收到辰逸雪回帝都的消息,蕙蘭郡主和駙馬辰靖只能在帝都多住些時日了,正好這些天端肅親王的老寒腿又犯了,作爲他唯一的嫡女,郡主自然是要留下來盡孝道的。
打發了暗衛去查探消息,蕙蘭郡主便去了父親起居的院子侍疾。
端肅親王約莫六七十歲的年紀,面相慈祥,只輪廓不甚清晰,那是因爲兩腮肌肉鬆弛下垂的緣故。一頭銀髮只用綸巾束着,穿着藏藍色寶相紋錦緞直裾寬袍,正在婢子的伺候下喝着湯藥。
這纔剛剛要入冬,但因端肅親王寒腿畏冷,寢殿內便已經燒起了地龍。伺候的婢子們因屋內升高的溫度,白皙的臉蛋都染上了一層紅撲撲的嫣紅。
蕙蘭郡主穿着蜀錦喜鵲登枝褙子,進屋後忙倒了一杯溫水,送上前給喝完湯藥的父親漱口,轉頭忙又遞上一顆蜜餞。
“父王都喝慣了,不苦!”端肅親王笑眯眯的說道。
蕙蘭郡主在他眼中亦如未出閣時的小女兒模樣,跋扈驕縱。見她手中的蜜餞送到了嘴邊,嘴上說着不苦,卻還是聽話的含了進去。
蕙蘭郡主在榻邊蹲下來,輕柔地捏着父親的腿,一面道:“喝了這麼多天的藥了,若是情況還沒有改善,不如就重新換一個太醫吧!”
“張院使是太醫院最有資質的老太醫了!”端肅親王知道女兒這是擔心自己的身體,反而安慰道:“父親這是從年輕時候打戰就落下的病根了,經年的陳疾,是再也治不好的了。”
蕙蘭郡主聽父親這麼說,眼眶一下就紅了。
父王戎馬一生,爲了大胤朝立下了不世功業,最後卻得了一身的病痛。本該讓他好好頤養天年的,可這些年卻被反覆發作的寒症折磨得落了相,看着父親滿頭的華髮,她便覺得鼻子微微發酸……
“太醫院治不好您的病,女兒就從民間找。父王可別小看民間的大夫,有些只是醉心醫術不在乎功名,那些人往往纔是身懷絕技的。父王的老寒腿也不是什麼疑難雜症,定有人能治好的!”蕙蘭郡主仰着頭微笑道。
她不希望父親自己放棄自己,雖然病痛磨人,但只要相信,就會有希望。
端肅親王露出一抹寵溺的笑容,他也明白閨女是一片孝心。
他無子,膝下就這麼個嫡出的女兒,從小到大,他都是將蕙蘭當成兒子來培養,導致了女兒個性要強,說一不二,倔強得厲害。也虧得辰靖性格溫潤,能處處包容蕙蘭。想當初自己還嫌棄人家出身不好,配不上自己的女兒,還好是先皇賜婚,不然誰能像辰靖那般將他這個刁蠻驕縱的女兒捧在手心裏疼愛着?
“聽說雪哥兒要來帝都?”端肅親王問道。
蕙蘭郡主手中的動作一頓,很快便恢復如初,點頭道:“那臭小子,也不打聲招呼就來了,都怪女兒縱得太過。”她說着,眼中難掩寵溺,微笑道:“約莫還有十天就能到帝都!”
“讓他來吧,你總是遮遮掩掩的藏着他,倒讓人生疑!”端肅親王低聲說道。
蕙蘭郡主想起這次進宮,蕭太后也曾開口問她,怎麼沒有將孩子們一會兒帶回來給外祖父慶賀壽辰?又問了她大兒子雪哥兒今年多大了,是否已經娶親……
她幽幽嘆了一口氣,父親說的沒錯,就算她小心翼翼的藏着、避着,若是他們生疑,要試探,要暗查,她又能如何?她有什麼能力去阻止麼?
誠如父親所言,與其自己心虛地遮遮擋擋,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告訴衆人,這就是她的大兒子!
蕙蘭郡主晃神,端肅親王也是一陣恍惚,想起那個聰穎至極的孩子來。
上次見他還是前年,在月朗山上,祖孫倆在山頂煮酒談心。那雙淡漠的眸子和消瘦的體形,看着令人心疼。若非那場變故,他就是高高在上的……
端肅親王下意識的咬住舌頭,這些已經過去,不能再想,也不能再談。
他回過神來,看着走神的蕙蘭郡主低聲道:“蘭兒,趁雪哥兒回來,將世子之位定下來吧!”
蕙蘭郡主猛地抬頭,睜大眼睛喚了一聲父王。
“然哥兒雖然纔是咱們嫡嫡親的骨血,但……”
端肅親王話還沒有說完,便被蕙蘭郡主搖頭打斷了:“父王,我知道,我不是阻止您將世子之位給雪哥兒,女兒是感動!”
端肅親王莞爾一笑。
是啊,一般人的想法,世子之位是承襲的,自然是要留給自己嫡親的兒子。
辰逸雪是蕙蘭郡主護下來的兒子,也因爲這個兒子,親生的孩兒辰逸然便要被迫降爲次子。原該屬於他的世子之位,便只能拱手讓給嫡長子辰逸雪。只是這個祕密就只有端肅親王、蕙蘭郡主和辰靖知道而已。至於辰老夫人,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這個孫子不是蕙蘭郡主所出,以爲是兒子辰靖在婚前與外面的女子所生。
這也是這些年爲何辰靖將蕙蘭郡主寵上天,爲了她永不納妾,不設通房,辰老夫人卻沒有強勢反對到底的原因。蕙蘭在她心中雖然有點兒小脾氣,有些小毛病,還有些牝雞司晨,但她胸懷有量啊,竟能將辰靖在外面生的兒子視若己出,給他嫡長子最最尊貴的身份,老夫人那是打心眼裏感激她。
此刻蕙蘭郡主對自己的父親端肅親王,也是這種感覺。
自古都是立長立嫡,將世子之位給雪哥兒,就能消除那些人的疑惑,若是給然哥兒呢?只怕那些人就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了吧?
端肅親王只是微笑,他很高興女兒跟他一樣,想得通透。都說女人頭髮長見識短,目光短淺,可他的閨女,卻是個不一樣的,是個真正有大智慧大胸懷的人,這讓他無比自豪!
父女倆敘敘地說了一會兒話,將世子之位就這樣敲定下來了,只等着雪哥兒到了,端肅親王再尋個時間入宮一趟,將請封的摺子遞上去,等陛下發了玉牒載入宗卷,就算是成了。
……
下午,蕙蘭郡主與辰靖一道出門,親自去巡查了位於榮善坊大街的毓秀莊總店。
巡視完繡莊,夫妻二人又去逛了一會兒花市,入冬了,親王府的盆景都要準備更換冬季品種,她最明白父王的喜好,由她先挑好了,再讓人拿着名冊送到王府最合適不過。
……
包了一整艘船,船上沒有多餘的閒雜人等,清靜之餘又不會拘束。
本來以爲會是枯燥無味的江上旅程,不想卻是充滿了歡笑聲。
水手們行船那麼多年,也是有生第一次感覺這是一次有趣的、難忘的旅程。
他們從不來都不曾喫過那麼美味的魚鮮,竟然能處理得沒有一絲魚腥味兒,還能有那麼新奇的喫法,實在是口福不淺。
而辰逸雪和金子倒是難得天天可以膩在一起談情說愛,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日落,一起數星星,一起垂釣,一起聊彼此的人生理想,一起下廚。除了晚上沒有同睡一張榻之外,他們基本就是形影相隨,儼如出航度蜜月的情侶。
樁媽媽看着他們如此親密,本想提醒娘子注意男女大防,但想想,又覺得這話說出去,讓娘子對自己膈應就不好了,又覺得辰郎君和娘子都是極守禮的人,絕不會做出越禮之事。
劉謙這些日子也是將二人的親暱無間看在了眼底,心裏老大的不舒服了,想想他要將外甥女‘賣出去’的願望,大概是要落空了。他陡然想起那個言行不羈特立獨行的逍遙王,不由生生打了一個冷顫。
逍遙王到底知不知道他外甥女已經有了心上人了?
他也沒有明說他對三娘子是個什麼想法和態度,劉謙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哪知道他只是純粹的欣賞還是心理有別的想法。
這到了帝都之後,要是看到三娘子身邊跟着一個俏郎君,不會有事兒吧?
劉謙愣愣的站在甲板上看着依偎在日光下懶懶曬着太陽的身影,只覺得渾身像是浸在冰水裏似的,徹骨冰寒。
當晚,劉謙便發起了高燒,隨身伺候的小廝知道金娘子懂醫術,忙過來請金子去瞧病。金子扶了脈,確診是感染了風寒,恰好隨身攜帶了一些制好的丸藥,便留下給他服用,並囑咐小廝用烈酒給他擦身子。
喫了藥,劉謙的風寒倒是漸好了,只是渾身肌肉痠痛得厲害,金子只能現身教學,讓小廝練習按摩手法,幫他緩解肌肉痠痛。
船在江中又行駛了兩日,終於在黃昏時分靠岸了。
這裏是洛陽城,在洛陽城下船,再改行陸路,只需要四天路程,就能抵達帝都!
在碼頭上將船上攜帶的行禮物事卸載下來,野天領着小廝將之一一搬上了馬車。
樁媽媽和笑笑幾個在船上渡過了十來日倒是適應了搖搖晃晃的感覺,陡然下船,還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晃動,樁媽媽撫了撫額頭,感覺有點兒天旋地轉。
她臉色微微有些發白,感覺胃裏一陣翻湧,忙撇開笑笑的手,跑開幾步,蹲在碼頭邊哇哇嘔吐起來。
第四百四十八章 夜半命案
金子擔心樁媽媽再在碼頭吹風會受了涼,忙張羅着她和笑笑趕緊上馬車。
野天早就跟船上的水手打聽過了,洛陽城裏最好的客棧就是長亭街的六福客棧。
一行人上了車之後,便直接往長亭街奔去。
傍晚住宿的客人倒是不少,但客棧後院的兩個獨立小院,卻不是一般客人能包得起的,正好空着。
野天留在六福客棧的前臺辦理入住手續,其他人便隨着客棧的小二進入後院的碧潭苑。
之所以叫碧潭苑,是因爲小四合院裏有獨立的花園小徑,還有一口波光粼粼的碧水池塘。
碧潭苑環境清幽,與客棧前臺離得較遠,不聞半點兒喧囂。
劉謙上次路過洛陽城也曾入住過六福客棧,可他當時住的只是上房,哪裏敢這麼奢侈,將這個小四合院包下來?他不由深望了一眼淡漠無緒的辰逸雪,心道:“都說這毓秀莊是日進斗金,難怪這辰郎君如此財大氣粗,這花錢的功夫,真真是揮金如土啊!”
將房間安排妥當,袁青青幫着招呼小廝將隨身行李搬了進去。
金子在屋內開好了方子,打開門,招手喚來一名送茶水進院子的小二,讓他幫着去給抓兩副藥過來給樁媽媽和笑笑服用。
離帝都還有幾天的路程要趕,若是不將身體調理好,金子擔心她們會喫不消。
在江上晃了多日,都感覺筋疲力盡的。大夥兒草草用過晚膳後,便早早上榻歇息去了。
金子睡不着,在榻旁點着一盞豆油燈,斜倚着身子翻看一本新淘來的遊記。
夜暮漸漸下沉,想着明日還要早起趕路,金子也不敢熬夜看書,只得將遊記收好,熄了燈就準備睡覺。
才窸窸窣窣的躺下,便隱約聽到遠處傳來一聲聲驚叫。
靜寂的夜,那叫聲便顯得格外的清晰。
金子一個激靈,彈坐了起來,將散落的頭髮重新挽好一個髻,起身扯過一旁的風毛斗篷繫上,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站在迴廊上,掃了一眼隔壁左右的兩個房間,都已熄燈,顯然已經入睡。金子走下石階,院門口的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晃盪着,一抹黑色的袍角從眼角的余光中一晃而過。
是逸雪麼?
金子心口一頓,旋即抬步跟了上去。
循着院外的小徑往前走,熙攘聲更甚。
客棧三層樓高的廂房外廊都擠滿了看熱鬧的客人,都在七嘴八舌的討論着什麼,亂哄哄的儼如鬧市。而最靠近後院獨立小院的一樓天字一號房此刻正被人牆圍了個水泄不通。藉着周圍明亮的燈光,金子看清楚了人羣外圍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正是辰逸雪。
“逸雪……”金子開口低喚了一聲。
辰逸雪回過頭來,隨即快步走了回來,握住金子的小手,低聲問道:“珞珞你怎麼出來了?”
“我剛剛聽到聲響了……”金子琥珀色的眸子循着四周微微流轉着,最後停留在辰逸雪凜然無緒的俊顏上,問道:“你也聽到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天字一號房裏有個珠寶商人死了!”辰逸雪的聲音低沉如水,沒有一絲情緒。
死了?
作爲職業法醫師對於命案有着天生的敏感,金子下意識的想往前走。
正在這時候,六福客棧的掌櫃便領着一羣穿着湛藍色公服的捕快湧了進來。
爲首的一名絡腮鬍捕頭看到了現場圍滿了看熱鬧的人,臉色不由一沉,抄着大嗓門怒吼道:“都圍在這裏幹什麼?通通都退到一邊去,在本捕頭勘查現場之前,圍觀者不得擅自離開一步,如有違者,則以嫌疑犯論處。”
他話音剛落,圍看熱鬧的客人都不由失色,驚惶聲四起,皆嚷着自己沒有殺人,不是兇手。
捕頭被鼓譟聲吵得耳膜嗡嗡作響,伸手將腰間的佩刀刷的拉了出來,吼道:“都他孃的給老子閉嘴,再吵,都通通帶回衙門關上幾天再說!”
入住客棧的一般都是路過的客商和遊客,他們剛剛出來圍觀,也不過是因爲好奇心作祟,若真是被無辜當做殺人兇手帶回衙門那可如何是好?
聽說這些衙門裏的人吶,爲了破案,那都是無所不用其極的,屈打成招的屢屢皆是。想起傳說中牢房裏那些冰冷索命的刑具,剛剛還興致勃勃等着聽八卦的圍觀者一個個神情萎靡,面相如喪考妣,在小捕快們的驅趕下,自動站成一排。
捕頭黑沉的臉抽了抽,望着天字一號房內那通明的燈光,朝地上碎了一口。
真是他孃的晦氣,大晚上的,酒才喝一半,便被縣令大人火急火燎的傳喚回去。想起那滿嘴的酒香,心頭便愈發鬱悶,抖着鬍子,虎步生風地往案發現場走去。
發現命案的第一時間,六福客棧的掌櫃李漁立即讓牛小二將天字一號房給鎖上了,剛剛那些圍觀的客人說是看熱鬧,其實也就是透過窗縫看到了一個半躺在地上的男人。
牛小二白着臉,顫顫的掏出鑰匙打開鎖釦,將門推開的瞬間,一股血腥的氣息直衝腦門。血腥氣在空氣中盪開,衆人不覺掩住了鼻子。
牛小二想起之前第一個發現死者的周小二,連滾帶爬的將客人的死訊告訴掌櫃後,便因驚懼過度暈死過去,到現在也沒有醒過來,他打了一個哆嗦,不敢再往裏頭看一眼。
捕頭了進去,緊接着,他身後的幾名年輕捕快也跟了進去。
只很快便有其中一名捕快如疾風一般竄了出來,臉色如紙蒼白,扶着牆角,哇哇的開始嘔吐。
絡腮捕頭大步走了出來,朝那名嘔吐的小捕快啐了一口:“沒出息的東西,還不趕快滾去看看仵作到了沒有……”
小捕快忙抬袖擦了擦嘴角,點頭應了一聲是,撐着發軟的身子往外面跑去。
金子看着那捕快吐得黃膽水都快出來了,心想裏面的場面一定很血腥,心頭不由一凜,看了看身側面色冷漠又高傲的辰逸雪,低聲道:“逸雪,不如咱們幫一把吧,不然等他們找人來驗屍,再將現場的人都扣押下來一一排查,咱們還不定能什麼時候啓程呢!”
辰逸雪皺了皺眉,沉吟未決間,便聽人羣裏有人大聲說道:“那不是金仵作麼?大名鼎鼎的金仵作就在這裏啊,怎麼要捨近求遠找仵作過來,還不定有金仵作的技術呢……”
話音剛落,衆人的目光就齊刷刷地落在金子和辰逸雪身上。
如注的目光讓金子彷彿置身於鎂光燈下,渾身不自在。
那捕頭似有些不相信,踱步走到金子和辰逸雪面前,也分佈清楚哪個纔是金仵作。
在他的印象裏,仵作都是一些又老又醜,帶着一股子屍腐味道的大老爺們,可眼前這二人分明就是風神俊秀的俏郎君啊。
辰逸雪臉色沉冷如冰,眸光如電一般在人羣裏一掃而過,最後,視線落在斜對面的兩個男人身上。
他剛剛便覺得那聲音熟悉,似在哪兒聽過,不想竟是他。
殷年似乎被辰逸雪冷厲的目光所攝,心虛地垂下腦袋。而他一側的柯子俊,則翹着手,微仰着下巴,似笑非笑的看過來。
金子驗屍技術他早已知曉,只是不曾親眼見證。如今有緣入住同一個客棧,又恰好有血淋淋的案子發生在身邊,如何能錯過這等好事?
其實,柯子俊心裏也有自己的打算,只是這個打算一直潛藏在心底深處,直到不久前聽說了金仵作開棺驗屍親檢了自己母親的屍體,將十三年前謀害了生母的幕後兇手給揪了出來的事情後,他心動了。
一個死了十三年的人,她都能驗出死因,那父親的死,她是否也能……
柯子俊到現在也不能相信,他戎馬一生赫赫戰功的父親,竟會猝死,那太過於突然了,他無法接受這就是真相!
辰逸雪的臉色很臭,周身上下彷彿都罩着一層寒氣,眉梢眼角都寫滿了赤裸裸的鄙夷、不屑還有憤怒。
捕頭不由打了一個寒顫,果然是常年接觸屍體的人吶,這陰氣重得,都能將人凍僵了。
金子見捕頭將辰逸雪錯認成自己,不由抿嘴一笑,拱手道:“在下就是金仵作!”
原來這粉雕玉琢般的小郎君纔是金仵作?
這麼年輕?
這完全顛覆了他印象中的仵作形象。
雖然心裏還有很多的疑問,但命案大過天,能儘早解決可是最好不過的了。再說這金仵作在就聲名在外,一手驗屍技藝更是被傳得神乎其神,他倒是想要見識見識。
“在下久仰金仵作大名!”捕頭陪着笑,拱手道:“事出突然,衙門的仵作今日正好告了假,這才讓人去鄉下喚回來,來回少不得費些周折,若金仵作能幫個忙,某將不甚感激!”
金子側首看了辰逸雪一眼,只見他一雙烏黑修長的眼睛裏,眸光閃閃沉沉。
感受到伊人的目光,辰逸雪便轉頭淡淡一笑道:“嗯,進去吧!”
金子嫣然一笑,朝捕頭道了一聲好,便和辰逸雪一塊兒並肩走進房間。
第四百四十九章 現場分析
撲面而來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息,金子不由皺起了眉頭。
內廂的地上,趴着一具渾身是血的男屍,上身的衣袍敞開着,露出了白皙肥厚的胸膛,肌肉並不結實,上面有零星的噴濺血跡,胸肌有些下垂。而最衝擊眼球的是他光裸着的下身,胯部一片血肉模糊,兩腿被血液浸染成鮮紅。
難怪剛剛那名小捕快會忍受不了這視覺衝擊,連見慣了生死的金子看到這一幕時,都覺得極其殘忍,頭皮發麻。
辰逸雪一如既往的冷靜沉穩,他細心的觀察着現場環境,並開聲囑咐進屋的捕快們小心腳下的血跡,不要踩到血液造成假性證據。
絡腮鬍捕頭有些疑惑的看了辰逸雪一眼,見他神色沉凜,又與金仵作一道,便不敢開口質問。
金子讓捕快幫她取來一雙乾淨的手套,戴上後便開始檢驗屍表。
“……死者身高六尺六寸,年齡四十歲上下,根據屍溫和屍僵判斷,死亡時間是在半個時辰前,死者頸部有大面積的淤痕……”
金子從頭開始檢驗,死者的頸部淤痕從面積上判斷不是正面被人用手扼住咽喉,而是被人從身後用手臂箍住。金子在腦海中很快便想象出死者遇襲後的本能反應,她抬起死者的雙手,果然,在十指的指甲內,發現了少量的血污和皮屑。而這些毫無疑問,是屬於兇手的。
金子又循着他的腹部往下查看,在死者右側腹部有被匕首扎刺過的傷痕,傷口約莫兩公分寬,切口整齊,傷口外霍,有明顯生活反應,這是死者生前造成的傷痕。
眼角的餘光掃過死者下體處那一片血肉模糊,金子竟不覺有些心慌。
她偷偷回頭,看了一眼正在細心勘查現場蛛絲馬跡的辰逸雪,想到要在他面前查看死者這個地方,她便有些不自在。不過她很快便撇開了心中亂七八糟的想法,她現在的身份是仵作,勘查檢驗屍表,找出死者的死因,找到控訴兇手的證據,纔是她的本分,纔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金子不再有其他的顧慮,拿起一塊帕子,將傷口周圍的血跡抹去,儘管胯部被砍得一片凌亂,但從刀口的形態可以判斷,這是死者死後才造成的傷痕。
將屍表檢驗的結果跟絡腮捕頭幾人說了一遍,他們先是震驚於金仵作獨到精準的分析,而後卻是對兇手的殘忍手段感到憤怒和驚訝。
“這得是多深的仇恨吶,不然人都死了,他還要將他那兒剁成那樣泄憤……”絡腮捕頭嗟嘆道。
金子不置可否,而那廂,辰逸雪已經將房間內兇手留下來的信息整理得差不多了。
見他看過來,金子便笑了笑,走過去問道:“逸雪,發現什麼了麼?”
辰逸雪嘴角彎彎,點頭道:“很多信息!”
絡腮捕頭領着幾個捕快也圍了過來,眼前這人渾身透露出的一股冷峻清逸的氣息,恍惚中竟讓人生出一種神祕的宛若洞察一切物事的方外高人。
他迅速的環顧了一週,指着地上幾個淺淡的血鞋印開口道:“經過現場殘留的幾枚鞋印比對,大小一致,方向一致,可以肯定這是行兇者留下的。嫌疑犯是男子,年齡約莫二十五到三十歲左右,身高約莫六尺八寸,身形較瘦……”
辰逸雪清冷的聲音滑過衆人耳際,大家不約而同的張大了嘴巴,而金子也被他口中的話語震住了。
如此專業的判斷,儼然趕上了前世的痕檢專家。在現代,鞋印是一種很有價值的證據,痕檢專家可以根據現場鞋印的大小、長度,鞋底的磨損程度計算其主人的年齡身高和體重。
這個辰逸雪是怎麼想到的?
還在疑惑間,便又聽他說道:“房間內門窗並沒有遭到破壞,顯見兇手與死者應該是認識的。”他揹着手,指着桌上擺着的兩個杯子,衆人看過去,不由信服的點點頭。
不是認識的人,怎麼可能讓他進屋呢?還請他一塊兒坐下喝酒,那決計不可能。
辰逸雪伸手輕輕挑開桌上用帕子包着的物事,露出一把沾滿血跡的匕首。
“這是在下剛剛在牆角發現的,匕首刀刃上沾滿了血污,這把應該就是兇器,而且刀柄上還殘留着握刀的手印。”辰逸雪冷傲的長眸在望向金子的那一刻便變得溫柔起來,淡淡道:“從握刀的手痕和金仵作剛剛檢驗的屍體右腹部的傷痕推斷,兇手應該是個左撇子!”
金子微微一笑,點頭道:“沒錯!”
她朝辰逸雪眨眨眼,給了一個你很棒的眼神,隨即向聽得一頭霧水的絡腮捕頭解釋道:“逸雪說的跟屍表檢驗的接過完全一致。死者的右腹刀口大小敲好與匕首的寬度一致,而且根據刀口往下傾斜的角度分析,行兇者的個子一定比死者高些許。”金子雙手做了一個握刀的姿勢,找了現場一名比自己還矮小的捕快做了示範,續道:“正常人面對面出刀的話,死者應該是傷在左腹部的,而從匕首的刀柄和死者的傷口上看,都能證明死者是個左撇子。”
絡腮捕頭恍然大悟,看着二人的眼神充滿欽佩。
年齡身高體重,還有左撇子這個明顯的特徵,這要排查起來的話,那就更容易了啊。果然是名聲在外的高人啊,難怪能被高高在上的逍遙王青眼……
“感謝二位爲本案提供瞭如此細緻的證據,某這就着手排查,相信有了這些佐證,那兇手定逃不了!”絡腮捕頭情緒有些激動,臉上血氣上湧,宛若打了雞血。
金子幽幽一笑,只道了聲不必客氣。
辰逸雪神色疏淡的補充了一句:“捕頭可以從客棧前臺的入住資料着手調查。看看半個時辰前,有沒有哪一個客人匆匆辦了退房手續的!他的手上有死者抓傷的痕跡,這點在排查時也相當的重要。而且……”
“而且什麼?”見辰逸雪停頓,正聽得入神的絡腮捕頭忙追問道。
“死者衣裳不整,案發時,極有可能……”辰逸雪看了金子一眼,白玉般的容顏染上一層微嫣。
絡腮捕頭輕咳幾聲,明瞭的點點頭,應道:“嘿嘿,某明瞭……”
他說完,正要命人將現場封鎖,忽而聽手下的一名小捕快說道:“老大,死者的珠寶都不見了……”
絡腮捕頭鬍子一抖,心道這果然是熟人動手啊,不然還能將珠寶都洗劫一空的,這珠寶商的珠寶,就是入住最好的客棧,那也是上了裏外幾層鎖的,能將鑰匙拿到手的,不是熟人是誰?
他眯起了眼睛,心念一動,忙吆喝着手下的人跟着他趕緊去抓人。
這拿了錢財,又背了人命官司,還不跑得腳底抹油?
絡腮捕頭跟掌櫃說讓客人都回屋裏去,只在他請示大人作出批示前,所有人都不許擅自離開客棧一步。
這話有些霸道,但畢竟出了人命案子,就是衆人憤憤不平,也不敢強出頭去質疑頂撞公門人物。
掌櫃唯唯應下了,早在屋外聽到辰逸雪的推斷後,便命人將半個時辰前退房連夜離開的名單送了過來。
根據前臺接待的小二說,半個時辰前確實有一對男女匆匆退了房,房間號是天字四號房,就在一號房的斜對面,登記的時候說好要住三天的,這才第二天,就提前退了,而且看樣子還很趕,連退房的押金都來不及取走,便匆匆拉着一個婦人走了。
絡腮鬍捕頭一面讓人去請命封鎖城門,一面打聽兩個嫌疑人的體貌特徵。
將資料收取得差不多了,他擺手吆喝了一嗓子,命人跟上,直接往碼頭方向趕去。
接下來抓人的事情,自然跟金子和辰逸雪無關了。
二人出了現場,便相攜着回碧潭苑。
纔剛進入院門,二人就嚇了一跳。離開時鴉雀無聲的碧潭苑此刻燈火通明,劉謙、笑笑、樁媽媽、野天等人皆面色擔憂的在正堂內等着他們。
見二人進來,袁青青第一個撲上來,驚呼了一聲:“娘子……”
金子一頭黑線,這悽然的聲音,不知道的還道是自己‘駕崩’了呢……
“娘子,他們說外頭死人了,不讓奴婢等人出去,可不見娘子和辰郎君,奴婢和媽媽他們都急死了……”笑笑提着裙角跑過來,一臉惶惶。
這裏可是洛陽城啊,人生地不熟的,上面也沒有老爺罩着,這萬一出了什麼事兒怎麼辦?
笑笑又想起上次那些要暗殺娘子的殺手,還有將娘子擄走的土匪,心頭仍有餘悸。
“沒事沒事,不要擔心!”金子說完,吩咐笑笑趕緊給她打水淨手消毒。
金子進屋洗漱,劉謙便上來,神色冷冷的睨了辰逸雪一眼,端着舅舅的架子對辰逸雪道:“瓔珞畢竟是閨閣娘子,辰郎君大晚上還帶着她出去,實在是……不妥!”
辰逸雪眸色冷傲的看向劉謙,只讓他不由哆嗦了一下,隨後,辰逸雪一語不發,面無表情的從他面前走過,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
劉謙氣得鼻子都要冒煙了。
這什麼態度?
明目張膽的拐帶他外甥女出去,也不知道做了些什麼,難道他這個當舅舅的還護不得自己外甥女了?還說不得這個不知禮義廉恥的貴公子了?
第四百五十章 冷拒
知道情況的倆人都各自進了房,留下一屋子不明就裏的面面相覷。
劉謙憤憤的瞪了樁媽媽一眼,想起一路上這個乳母都沒有好好規勸自家娘子檢點行爲,才讓辰郎君大半夜的將他外甥女拐帶出去。
這青天白日的,倆人都親密的膩在一塊兒,這黑燈瞎火的夜晚,還不定做出什麼有辱斯文的事情來呢?
他越想越來氣,大步走過去指着樁媽媽和袁青青幾個怒罵了一頓。
樁媽媽剛剛還在尋思着前面客棧死了人,這娘子該不會又忍不住出手幫衙門驗屍了吧?她心中揣揣,這洛陽城可不是桃源縣啊,天塌下來,還有老爺幫着撐着掩着,這一路可是跟着大爺呢,劉家最是重視面子問題,仵作在他們名門大閥眼裏,那就是不上道的下九流,別娘子上了帝都,就被他們因這個看輕了去。
她心中千迴百轉,哪知道劉謙突然發難,對着她們劈頭蓋臉一陣臭罵,驚得正堂內的衆人張大了嘴。
他們也是第一次見男人訓人還能訓出個潑婦罵街的形象來,真真是開了眼界了。
樁媽媽和袁青青二人都懵了。
在娘子身邊伺候那麼長時間,她們還真不曾被這麼毒舌的訓斥過,娘子向來對她們都是極好的,雖名爲主僕,可實際上,卻堪比親人。
樁媽媽噙着淚,忙跪下請罪道:“都是老奴的失職,還望大爺息怒!”
劉謙出了氣,心中不再憋悶得厲害,而樁媽媽等人的求饒也讓他有了下臺階,臉色稍霽,不耐煩的擺手道:“你到底是我劉府的家生子,做得不好之處,也合該我訓。以後伺候娘子,不止是要盡心,但凡娘子有思慮不周的事情,你作爲乳母便要提醒於她,萬不可瀆職讓娘子閨譽有損在外失了體面,明白麼?”
“老奴曉得!”樁媽媽忙扯着袁青青一道磕了頭。
劉謙冷哼一聲,拂袖回了房。
而此刻,金子正死死地被笑笑抱住,一面低聲祈求道:“娘子,您萬萬不可當衆爲了奴婢們跟舅老爺頂撞,您就讓他發泄發泄吧,一會兒就好了,若您當衆拂了他的面子,怕到了帝都,他就能變着法子折騰咱們,奴婢們無所謂,倒是怕娘子勢單力薄的,白受了難堪!”
金子繃着的身子漸漸軟下來,嘆了一口氣道:“你說的也沒錯,帝都不是咱們的根,此去就如浮萍,再自斷一臂,失去個可以勉強仰仗之人,實非明智之舉。”
只是擁有現代思想的金子到底還是不忍樁媽媽和青青被他人如此訓斥辱罵,動不動就打罵羞辱,實在是半點兒人權都沒有,況且這些都不是樁媽媽她們的錯,要罵就來罵自己好了。
金子不由翻了一下白眼,看劉謙那個性,就是那種柿子淨撿軟的捏的人。
折騰了半夜,金子洗漱後忙讓大夥兒都上榻睡覺去,這案子她和辰逸雪能幫的就這麼多了,至於衙門的人能否將兇手抓捕歸案,他們可是管不着的了。
聽說客棧裏死了人,這一夜很多人都睡不好覺,六福客棧前面的三層樓客房,皆是燈火通明,照得整個客棧亮如白晝。
金子卻是折騰累了,換了衾衣後,在笑笑的服侍下上榻會周公去了。
碧潭苑對面的獨立小院,叫菊香齋。
此刻柯子俊正回味着此前辰逸雪和金子二人雙劍合璧的調查結果,他心頭微微激盪着,這二人還真是絕配啊,一個推理,一個驗屍,短短不到兩刻鐘的時間,就將常人無法看出來的蛛絲馬跡拼湊出了那麼清晰且完整的證據。
他如星辰般燦爛閃耀的眸子不覺漾出了笑意。
辰逸雪的冷靜和洞察能力從小他便領教過,只是隨着年齡的增長,他越發的睿智沉穩了。倒是金娘子,真真是世間少有的妙人兒,不,應該說是這世間再難出其二了吧,就她這膽識能力,世間就她獨一份兒!
那麼血腥的場面,連司空見慣的捕快都被激得嘔吐不止,她一個閨閣娘子,竟面不改色,從容如斯……
柯子俊端起几上的茶杯淺嘗了一口,不覺微微蹙了蹙眉,暗道:怎的這般澀?
他剛擱下茶杯,準備喚長隨木舟進來收拾鋪蓋,卻聽門外傳來殷年的聲音:“將軍,辰郎君來了!”
柯子俊幽幽一笑,本就是沏了一壺茶等着他來,敢情是這個有嚴重潔癖的傢伙回去洗漱了一番,害得他一個人在這裏等了大半晌,茶水都灌了一肚子了。
“快請進來,讓木舟重新泡上一壺好茶來!”
他話音剛落,便聽到一縷低啞如磁的聲音從門外鑽了進來。
“不必麻煩了,在下問兩句話就走!”說罷,便推門走了進來。
柯子俊抬眸望去,燦爛的燈光照射在他挺拔修長的身姿上,不顯柔和溫暖,反倒平添了幾分清逸冷漠。
辰逸雪幽沉如水的目光落在含笑的俊顏上,冷冷問道:“你那麼做,是何居心?”
柯子俊哈哈一笑,擺手道:“別一副氣沖沖的模樣,一張臉又冷又臭的,看了讓人難受!”他上前,一把拽了辰逸雪往屋內走,一面解釋道:“就原諒學弟這一回!”
辰逸雪臉色依然森森,黑瞳帶着一股迫人的壓力掃向柯子俊,這無形的威壓,就是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柯子俊也難以招架,心道自己怎麼這麼多年了,怎還是對他那冷死人不償命的眸光沒有免疫?
看這架勢,自己不給個說法,連普通朋友都沒得做了。
柯子俊斂容,收起不羈的笑意,低聲道:“逸雪,此番的確是偶遇,聖上奪喪,在下只能回京述職覆命!”
“我沒問你這個!”辰逸雪冷冷應道。
柯子俊一頓,懶懶的聲音透着幾分鄭重:“本將軍真沒有什麼不良居心。不過是早前聽外面傳金娘子的屍檢之技神乎其神,便留了心罷了。恰好咱們有緣入住同一間客棧,又剛好有命案發生,爲了一睹爲快,確實唐突了一些。若你和金娘子因此生氣,本將軍深感抱歉,還請見諒!”
辰逸雪對這樣的解釋不置可否,他迎着柯子俊的瞳仁望去,此話能有幾分是真,眼神可不會造假。
辰逸雪沒有說話,一雙黑瞳雖然清澈如泓,卻有幽深不可見底,柯子俊有些揣揣,正待說話,卻聽辰逸雪緩緩開口道:“你的忙,我們幫不了!”
柯子俊心中一驚,腹內有種翻江倒海的感覺,面上卻是極力的維持着平靜。
他究竟有着怎樣的能力,只憑一個眼神就能讀懂人心?
他怎麼知道自己有所圖、有所求?
柯子俊的大腦快速的轉動着,忽而電光火石的一閃,想起了桃源縣那間隠於東市一隅的偵探館。金娘子是館中的任職仵作,那麼偵探館的幕後之人……竟是辰逸雪?!
難怪他會如此說。
原來自己自認爲做得緊密的事情,在他這種聰明人面前,根本就像是攤在日光下的物事一般,被看了個透徹。
柯子俊猛地攥緊了手,他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氣後問道:“逸雪,能給我個理由麼?爲何你們連不相干的,不認識的人都願意伸出援手幫忙,難道在下比不得那些人?你就不能看在同窗情誼的份上,幫我找出父親的真正死因麼?”
辰逸雪沒有任何的回應,他站了起來,邁長腿徑直走向房門。
“逸雪……”柯子俊不甘的喚了一句。
辰逸雪停下來腳步,並沒有回頭,只淡淡道:“你怎不想想爲何連金牌仵作都驗不出死因?一個是死因確實無可疑,一個是……”他頓了頓,覺得自己多事了,只聲音柔和了許多,勸道:“政治,本就是殘忍的!”
柯子俊怔怔地看着那抹清逸的身軀隨風而去,腦中嗡嗡作響。
政治,本就是殘忍的?!
父親到底做錯了什麼?竟惹得聖上猜忌,成了政治的犧牲品?
是因爲密室內的那些東西麼?
是因爲聖上發現了父親多年來一直與憲宗舊部有聯繫麼?
如黑曜石的瞳孔漸漸有薄霧迷漫上來,柯子俊的身子晃了晃,癱軟在軟榻上,仰頭望着頂梁。
……
翌日清晨,天邊才吐出一絲朦朧光暈,金子便已經醒過來了。
聽到聲響,在外廂守夜的笑笑忙披着緞衣過來,抄過屏風上的夾衣快步走到榻邊,低聲道:“娘子,怎麼不多睡一會兒?昨晚出了那事兒,咱們大概是要在洛陽城滯留個一兩天了,昨晚辰郎君就說了,今天不必刻意趕早的呢!”
“我沒刻意趕早,是自然醒的!”金子微微一笑,心中卻不否認是因牽掛着昨晚的命案,所以醒得比平時早了些。
笑笑伺候着金子穿衣洗漱,出了房門的時候,一股冷風撲面而來。
冬天來了啊!
院中,隨行的護衛們正打拳鍛鍊着,見了金子,紛紛見禮問好。
金子笑着跟他們打招呼,也不敢打攪,便去了正堂。
堂內,樁媽媽和青青正在佈置着早膳。
膳食都是客棧提供的,不過兩個獨立小院的膳食,倒是比前面的要豐盛精緻得多。
早餐要趁熱,樁媽媽忙張羅着將膳食分過來給金子喫。
“不急,等舅舅他們過來一道用吧。”金子說道。
樁媽媽笑着應好,娘子說的也是,沒得又讓大爺說自己將娘子教得不分長幼尊卑,以後拿捏着給娘子找不痛快。
主僕倆說着話,便見辰逸雪和劉謙一道走了進來,二人還說這話,不由讓衆人有些喫驚。
金子上前給劉謙問了好,又笑着與辰逸雪打了招呼。
劉謙招呼着衆人入席用早膳,不知是有意還是無疑,他竟挑了箇中間位置坐下,將金子和辰逸雪隔開來。
金子只覺得好笑,也不管他,兀自用起了早點。
第四百五十一章 案情
用過早膳,野天本想去打聽打聽昨晚的案子如何了,才跨出院門,遠遠的便見六福客棧掌櫃的領着一個絡腮鬍子穿着公服的捕頭大步走來。
掌櫃一面引領着方向,一面陪着笑,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恭維的話,惹得捕頭哈哈大笑,那笑聲和風而來,格外洪亮。
昨天傍晚在前臺辦理入住手續的人正是野天,因而掌櫃便也認得。
他顛顛上前,笑着對野天拱了拱手,並指着他身後的絡腮捕頭道:“這位小哥,這是咱們洛陽城歷下縣衙門的路捕頭,昨晚在天字一號房發生了命案,幸得二位郎君相助,已經將那兇手緝拿歸案,路捕頭這是過來跟兩位郎君致謝的,還望引見!”
野天抬眸看了掌櫃身後的路捕頭一眼,那捕頭也正含笑看過來,二人點頭打了招呼,野天便讓身,將二人請進院子。
碧潭苑環境雅緻清幽,路捕頭也是第一次跨進這六福客棧的後院,看着精緻雅趣的院子,不由嘖嘖稱奇,心道這金仵作雖說是操持着賤業,但驗屍也撈了不少油水吧?不然能住上這頂級的客房?
不過想想,人家確實是有本事啊!
野天見掌櫃和路捕頭識趣地在院中停下,便快步進正堂通報去了。
須臾,辰逸雪和金子二人便從正堂出來。
二人皆是一襲白衣,乍一眼,竟似踏風而來般的清逸雋爽,說不出的鐘靈毓秀。
路捕頭堆着笑臉,快步上前拱手道:“一早打攪二位了。昨晚某得二位仗義相助,才能及時將那兇手緝拿歸案,這是我洛陽城裏最快落案的人命案子了,某實在激動,連大人也一早遣某過來,讓某當衆向二位道一聲謝謝。若二位不棄,某還想替大人請二位一道用膳,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金子晶亮的眸子眨了眨,側首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辰逸雪,笑道:“兇手真的抓到了!”
辰逸雪見金子有些興奮,便跟着淡淡一笑。
不過昨晚的推理分析和證據皆十分齊全,且事發時間是在晚上,城門早就已經下鑰,就是碼頭渡口,也已經停運,能出城的路都幸運的被封鎖住了,兇手除非肋上雙翅,否則就只能成爲甕中之鱉。衙門的人將兇手成功逮捕歸案,那是必然的事情,若再此情況下還能讓兇手從眼皮子底下溜走,那纔是可笑至極無能至極的表現。
在人證物證俱在的情況下,兇手自然無法砌詞狡辯,認不認罪,都無法逃脫他謀財害命的事實。就這樣一個案子,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破案結案,還要拖到何時?
昨晚,辰逸雪之所以會答應出手,無非也是因金子的話而意有所動罷了。
“你們在哪兒抓到他的?事情的經過如何,快說說……”金子一早醒來就是因爲牽掛案子,如今有捕頭親自上門講述事情原委,金子便掩不住激動。
其實她也是好奇心作祟,昨晚那珠寶商下體被砍得血肉模糊,金子就在想是不是有情感上的糾葛,此刻能親耳聽說事情經過,自然是要問個清楚明白的。
四人圍着院中石桌而坐,笑笑從屋裏煮了茶送出來,在每人面前續了茶之後,便安靜的退到一邊,豎起耳朵聽那捕頭講昨晚的案情。
原來路捕頭領着底下幾個下屬,在客棧前臺打聽了一番後,準備出發去搜人,而前臺接待的小二正好想起一事,忙喚住路捕頭,跟他說那匆匆退房的客人領着一個婦人臨出客棧大門時,又轉過身來問了他最早的一班渡船是什麼時辰。小二跟他說是點卯,那人神色一滯,也不再多問什麼,便拉着那婦人的手一溜煙跑沒影了。
路捕頭得了這有利的消息,當即跨上馬,催馬往碼頭趕去。
大半夜的,碼頭的風吹得呼呼作響,黑燈瞎火的,一艘艘大船就如伺伏在港口的野獸,除了船帆在風中偶爾發出嘩嘩聲和漲潮聲之外,並無任何動靜。
路捕頭讓人燃了火把,在任何可以藏匿的地方搜尋了個遍,沒想到竟一無所獲。路捕頭有些灰心,本以爲那兇手定時聽了那小二說最早的渡船隻有到點卯纔開啓,說不定改走陸路了,這會兒不定在城中哪個地方躲藏着,只等天亮伺機逃出城去……
就在他打算收隊趕往城門布排的時候,碼頭邊的一個船塢裏傳來了一聲尖叫。那聲音極小,很快便被風聲湮滅,但路捕頭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揚手讓底下的人進船塢搜查。
果然,在一個封頂的大鐵桶裏,找到了從客棧逃竄出來的一男一女。
那婦人之所以會驚叫出聲,是因爲剛剛有一隻老鼠撞上了她的繡鞋。
路捕頭當即就從二人隨身的包袱中搜出了死者的珠寶,而且如同金仵作所言,那嫌犯的左手臂上有着一道道血爪痕,用左臂箍人,足見是個左撇子的,而且年齡身高也跟那辰郎君推測的一般無二。
路捕頭心頭澎湃,對二人的欽佩油然而生,命人將疑犯拿下,送回牢房審問。
在刑具伺候下,倔強的嫌疑犯鬆口了,承認並坦承了犯罪事實和經過。
死者名叫李青州,汴州人,從事販賣珠寶玉器的生意,近些年生意做得很不錯,身家倍漲腰纏萬貫。
兇手李子沫同爲汴州人氏,跟李青州還是遠房親戚,也是從事珠寶販賣的商人,只不過生意遠沒有李青州做得好做得大。這一次他們同期去了樓月國進珠寶,李子沫因攜帶妻子同行,而妻子又在途中病了一場,便誤了進貨的日子,見李青州生意做得好,眼光必然獨到,便拿了錢銀委託他幫忙給選一些貨,哪知道李青州看了這一批放出來的珠寶,兩眼頓時發光,這一次的珠寶成色比起以往的都要好,款式也多,琳琅滿目的,簡直要耀瞎人眼。想起將這些成色極好的販賣到帝都的高級首飾玉器店裏,那利潤可是……
想象白花花的銀子朝自己飛來,李青州便起了私心,決定將這一批次的貨全部吞下。他馬上就跟供應商談好了價錢,簽訂了合同後,挑選了一些輕便小件的珠寶自己先帶走,餘下的便僱了鏢局護送。
回了暫住的客棧,李子沫忙上來問他給他定了什麼樣式的,哪知道李青州兩手一攤,說都被訂走了,他也只拿到一小部分,自己也要販賣,就不能分給李子沫了。
李子沫見他說得十分無奈,也不好責怪他什麼,只好等妻子病好了後,跟着李青州同行回汴州。
哪知道,他們前天剛到洛陽城,就遇到了在碼頭卸貨的承運鏢局的熟人,寒暄幾句後,才驚聞李青州這個貪心奸商將所有的貨物都吞下了,打算自食而肥。枉他山長水遠的白跑一趟,白瞎了路費不說,可恨的是他當李青州是好友,他卻在背後如此陰他。
得知了真相的李子沫非常氣憤,氣沖沖的回六福客棧,準備找李青州理論。
那時候李青州並不知道李子沫已經知道的真相,見來人是他,便將他迎進門,還親自給他倒了一杯酒。
李子沫劈頭蓋臉的質問李青州,爲何要陰他,李青州知道事情早晚敗露,也不打算多做解釋,直接承認了他看上了所有的貨物,他有的是錢,就是要全部定下來了等着轉手販賣發大財。
這是爲商之道,商人就是唯利是圖的,他不認爲自己做錯了什麼。怪只怪李子沫自己,時運不濟,搶不到這批貨,怨不得他。
李子沫氣得兩眼發紅,覺得自己是瞎了狗眼纔會跟這種人稱兄道弟講朋友情誼,當即立誓與李青州斷絕往來。
李青州倒是無所謂,他心中本就沒把競爭對手當兄弟,同行本就是死敵,只有他這個傻子纔拿真情意跟同行相交,還拿銀子讓他幫着選貨,真是天真得可愛。
李青州沒把李子沫當回事,獨自一人在房間裏喝着酒。
回到自己屋裏的李子沫越想越生氣,妻子葉靜茹忙在一旁開解他,哄着他下了氣之後,葉靜茹藉口上客棧大堂要些食物離開了房間。
葉靜茹見丈夫生氣成那個樣子,心中也有些內疚的,若不是自己央着他帶她出來見見世面,也不會因病耽誤了生意。都是她惹的禍事,且目前丈夫的生意纔剛剛上了軌道,若是斷了供應的貨,失了誠信,以後要再找大珠寶行合作,就更難了。
爲了不影響丈夫的生意,葉靜茹決定去找李青州好好談談,看看能不能加點兒錢,勻一些給他們賣。
葉靜茹去了李青州的房間,將自己的請求說了一遍,剛想問他覺得怎麼樣,卻不想李青州正一瞬不瞬色迷迷的看着她。她心中一驚,但想到這事兒是她搞砸的,便沉住氣,再次請求了一遍。
李青州倒是爽快答應了,只一個條件,陪他睡一覺。
葉靜茹當即花容失色,李青州這是趁火打劫,她萬死不能答應。
第四百五十二章 始末
李青州見葉靜茹不答應,也斂去了和氣的笑意。
他指着葉靜茹說她也可以不答應,只不過以後李子沫可是別想再拿到樓月國那邊的珠寶了。憑他的實力,一次性喫下一整批貨完全不是問題,李子沫的生意纔剛剛起步,他問葉靜茹是否願意看到自己丈夫的生意從此沒落再無出頭之日?
葉靜茹心亂如麻,果真被李青州三言兩語唬住了。正猶豫掙扎間,李青州解下了隨身攜帶的鑰匙,從屋內捧出了一個珠寶箱子,裏面那些都是他隨身攜帶的小件精品。
他打開箱子,將裏頭珠光閃爍的首飾給葉靜茹看,一面說這些物事,可不是大胤朝的珠寶商人自己能設計開發的,件件都是獨一份兒。自古以來物皆以稀爲貴,斷了李子沫的供給,也就是斷了他們一家子的財路……
葉靜茹想着丈夫好不容易纔脫離了那些牛鬼蛇神的族系出來自立門戶,若是這生意做不下去,還不定讓那些人怎麼笑話,丈夫又是好面子的人,只擔心他會接受不了落差……
葉靜茹腦中還亂糟糟的想着事情,哪知道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被那李青州牽引着入了內廂。直到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淫靡的氣息時,她才驚醒過來,入眼便是李青州那肥肉橫生的上身和那不讓人羞於直視的雄赳赳氣昂昂的胯部。
她驚叫了一聲,捂住臉便要往外跑,卻被李青州從身後一把抱住,摔到了榻上。
一張油頭肥臉貼了下來,讓人噁心的口水糊了葉靜茹滿臉,直讓她想吐。怕葉靜茹的驚叫聲會引人注意,李青州用帕子堵住了她的嘴巴,將她整個人壓在身下,開始撕扯她的襖裙。
李子沫在屋內等了妻子半晌,都不見她回來,心中擔憂,便開門準備去大堂尋她,他跨上回廊的時候猛地發現妻子的隨身香囊竟掉落在李青州的房門口。
他快步上前,將香囊撿了起來,聽到屋內似有嗚嗚的悶哼,輕推了一下房門,門竟沒有拴着,他探頭進去一瞧,沒想到隔着幔帳,竟看到李青州正對着妻子施暴。
一股怒火瞬間衝向腦門,他瘋一般的衝進房間,從身後箍住李青州肥胖的身軀,將之拎了起來。
李青州陡然被箍了脖子,臉色漲得青紫,忙伸手去抓李子沫的手臂。
葉靜茹衣賞不整的從榻上彈坐起來,扯下口中的手帕,喊了一聲子沫,李子沫這才鬆開了李青州,一把將葉靜茹擁入懷中。
李青州跌坐在地上直喘氣,緩過勁兒來之後對着二人破口大罵,直說讓他們等着,以後休想再拿到樓月國的珠寶,他獨家壟斷,定要排擠得李子沫連渣都沒得做。
李子沫因妻子差點兒被辱的事情已經氣憤到了極點,此刻見李青州還如此咄咄逼人,他再當個縮頭烏龜,真是連他都會看不起自己。
憤怒支配着李子沫的情緒,他從懷裏掏出一把隨身攜帶防身用的匕首,朝着李青州肥嫩得流油的腹部捅去。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血流如注。
李青州沒有想到李子沫會突然發難,更沒有想到一向膽小的李子沫竟敢拿刀子捅他。
他睜大眼睛瞪着李子沫,血蔓延了一地,刀口深,鮮血就像泉水一般泅泅往外流。
葉靜茹嚇得驚叫了一聲,怕被人發現丈夫殺人了,忙拿被子堵住嘴巴。
李子沫看着他還堅挺的下身,只感覺萬分恥辱,他踩着鮮血過去,蹲在已經氣絕了的李青州身前,一刀一刀地砍下去,直到哪裏變得血肉模糊,再看不出來原來的形狀……
葉靜茹驚呆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丈夫回到房間裏的。
她只記得她嚇得渾身發軟,丈夫讓她喝了一杯熱水,等她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換過了衣裳,整理好了行裝,連夜退房逃出了客棧。
李子沫被路捕頭帶回衙門的那一刻,依然無法相信官府竟然能在短短一個時辰內抓到他們,但在滿滿的證據面前,他最終還是低下了頭,承認了所有犯罪經過。
真相讓在場所有的人都唏噓不已。
珠寶商李青州固然死得可憐,但他乘人之危的做法也委實可恨。
李子沫雖然太過沖動,但在那種情況下,卻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法不容情,律法不會因爲情感而姑息犯罪。
衝動是魔鬼啊,若是雙方皆能換一種方式處理,結果必然不會如此。
劉謙站在石桌之外,也聽得入了神,他完全不知道昨晚的案子竟是如此曲折動人心魄,更不知道原來昨晚辰郎君和外甥女竟是幫忙破案去了,這一大早的,路捕頭是專程過來報信致謝的。
他本來還想端着架子訓斥外甥女又不安於室,跟一羣大老爺們坐一會兒討論得起勁,還全讓沒看見自己舅舅似的,也不邀請他入座,可眼下,他倒全然沒有了指責的想法。親耳聽了路捕頭誇讚了外甥女神乎其技的驗屍技術,也親眼見證了這破案速度,他心頭隱隱也有了一絲激動。
這逍遙王也就是看中了瓔珞這點兒吧?
對了對了,還有聖上,不然巴巴的傳召他外甥女上帝都作甚?
可別到時候一個女娃娃也能得了陛下欣賞,賞個女官做做,也不是沒有可能啊,這怎麼說也是光耀他劉氏門楣的好事啊。
想到這兒,劉謙心裏可是比灌了蜜還甜,喜滋滋的。
聽了事情的全部經過,金子也爲李子沫和葉靜茹感到難過。
“都是衝動累事啊,不有句老話麼?三思而後行,做什麼事情之前,多想幾遍,不定就不是這結果了……”劉謙揹着手,感慨道。
衆人齊刷刷的望了過去,路捕頭拱手笑了笑:“閣下言之有理啊,不知怎麼稱呼!”
劉謙清了清嗓子,看向金子。
金子起身,將位子讓給劉謙,一面笑着介紹道:“這是在下的舅舅!”
至於身份,金子覺得沒有必要炫耀,便不曾提及。
路捕快忙再作了一揖,便聽劉謙身邊伺候的一個長隨說道:“我家老爺姓劉,翰林院的大學士!”
金子翻了一個白眼,臭顯擺……
路捕快驚訝得簡直要掉下巴,而掌櫃的也一臉訝色,緊接着二人自然是一番奉承討好各種抱大腿了。
……
謝絕了路捕頭邀請喫飯的好意,不過因爲案子也耽誤了啓程的時間,於是金子便與辰逸雪商議,將行程推到明日一早。
午後客棧解封,金子便與辰逸雪一道去逛了逛洛陽城。
聽說洛陽城的城郊有一片花海,二人便僱了馬車前往,到了目的地,果真是一片花的海洋。都是冬季的品種,在簌簌寒風中依然迎風綻放,煞是好看。
花田後面還有自然而成的石林,形態各異,巧奪天工。
金子和辰逸雪攜手穿行其中,享受着大自然的美,也享受着彼此間滿溢的溫情。
石林裏有一條天階,聽說天階的上面有個仙人洞,裏面住着通往天庭的月老,很多尚未成婚的娘子都喜歡爬上天階去仙人洞裏求月老賜姻緣,有了良緣的,則求月老保佑他們長長久久,相守白頭。
有這個寓意在裏頭,又敲好走到了天階腳下,不上去拜一拜月老真是說不過去了。
站在天階腳下,金子抬頭向上望,不得不嘆一聲:“這天階真的好高啊!”
“累了麼?不如我揹你上去!”辰逸雪看着金子的眼神滿是寵溺。
金子搖搖頭,笑道:“傻瓜,我現在可不是紙糊的了,哪裏一會兒就會累?沒事,我們一步一步走上去,才顯得心誠嘛!”
她說完,便拉了辰逸雪的手往上爬。
袁青青、笑笑和野天在石林中等待着。
笑笑和野天二人看着金子和辰逸雪的背影傻笑,青青見狀,便笑着調侃二人,“笑笑姐和野天小哥是不是也羨慕辰郎君和娘子的感情啊?要不把你們也湊成堆如何?趕緊兒跟着娘子和辰郎君一道上去,求月老給你倆牽紅線……”
野天的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偷偷拿眼看了笑笑一眼,復又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尖。
笑笑剛剛也看了野天一眼,二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皆又敏感的別開去。
袁青青見二人羞窘成那樣,控制不住掩嘴大笑了起來。
“哈哈,都害羞了,等娘子下來,我就跟娘子說,讓她和辰郎君商量商量,做主把你嫁了……”她說罷又看向野天,八卦問道:“野天小哥,你覺得如何?”
野天支吾着還沒說話,便聽笑笑呀的一聲,炸毛似的撲向袁青青,一面咬牙切齒道:“你個死妮子,你老子、娘生一張嘴給你,淨讓你胡說八道了,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袁青青只是躲閃着求饒,驚呼聲打罵聲在石林裏一遍又一遍的迴盪着……
野天傻傻的笑着,目光似有若無的落在笑笑身上,不由尋思起袁青青的話來。
認識笑笑時間也不短了,雖然野天並不明白情愛爲何物,也不清楚自己對笑笑是什麼想法,他只知道自己不排斥笑笑,也聽喜歡跟她一塊兒相處,不知道這是不是也屬於喜歡的範疇。
只想了一遍,野天便有些好笑的甩了甩腦袋,自己真是瞎操心呢,娶不娶親這個問題,都不是他自己可以決定的,不管以後那個人是誰,是否他所喜歡,只要是郎君決定的,他都會聽從和接受!
第四百五十三章 上京
二人在天階上看完了落日黃昏才意猶未盡的相攜着回了客棧。
樁媽媽今天的精神已經好了很多,晚膳便親自準備幾道拿手菜,衆人喫過後,一道用了茶,又閒聊了一會兒,便各自回房洗漱安歇了。
次日清晨,野天便奉命去前臺結賬退房,沒想到掌櫃的竟分文不取,直說金仵作和辰郎君出手相助,幫了他們六福客棧大忙,若是客棧因命案被封鎖個十天半個月的,損失的錢銀可不止這麼一些,爲了表示感激,金仵作一行人這兩天的食宿便由他們六福客棧提供便利,還望笑納。
野天只得回頭去請示辰逸雪,辰逸雪只淡淡一笑,頷首承了六福客棧的情。
護衛和小廝們出去外面備好馬車,樁媽媽幾個則幫着將隨身的行禮整理好搬上馬車。
從仙居府一路行船沒有辦法,現在開始走陸路了,又是跟着劉謙同行,樁媽媽是不敢讓娘子與辰郎君同坐一輛馬車的。再說那也於理不合!
買的馬車都是極好的,車廂內鋪了厚厚的墊子可以防顛簸,裏面還設有几榻,空間感不錯,舒適寬敞,遠行倒是不成問題。
車隊出了城門,便一路往帝都的方向前行。
……
這一路有護衛同行,還有暗衛護航,倒是太平。
金子朦朦朧朧的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她掙扎從榻上起身,馬車微微晃盪,她忙抓緊了幾沿。
金子將蓋在身上的絲綿被子掀開,挪着身子坐到窗邊,拉開隔日幕簾,熹微的晨光刺目,她忙閉上眼睛緩適。
等再睜開眼時,便已經適應了。
金子推開窗格,一股刺冷的寒風撲面而來,讓她生生打了一個激靈,還有些混沌的腦袋,頃刻恢復清醒。
北方的冬季果真比南方要冷許多啊!
金子望着官道上那些光禿禿的樹幹枝椏,不由感慨了一聲。
不過湛藍的天空和清冷的空氣倒是極好了的,沒有污染的古代,空氣質量可比現代的北方好太多了,至少沒有霧霾,至少還能看到寧靜高遠碧藍如洗的天空啊!
打着窗戶,車廂內的溫度瞬間降低了幾個攝氏度,趴在褥子上睡覺的袁青青打了一個哆嗦,嘟囔了一句好冷,翻個身,陡然炸毛似的彈坐起來,緊接着便聽到了她專屬的驚叫聲。
“娘子……仔細着涼啊,一會兒讓樁媽媽她們知道了非扒了奴婢的皮不可……”
金子只剛剛被風吹的時候覺得有些冷,適應後倒沒覺得什麼,見她慌慌張張的樣子,便訕訕的關上窗格,拉上幕簾,一面應道:“你這急性子可得好好改改,若本娘子不是心臟夠好,準給你嚇出心臟病來!”
袁青青吐了吐舌頭,委屈道:“奴婢這不是擔心娘子麼!”
見金子無奈的搖搖頭,她又機靈的補充一句:“不過娘子讓奴婢改,奴婢一定好好改!”
金子這才笑出聲來,這丫頭,越發的懂得察言觀色了,還不錯,進步很大!
伺候過金子洗漱後,笑笑便送了早膳進來。
笑笑在外頭吹了冷風,陡然進入溫暖的車廂,一雙黑嗔嗔的眸子便漫起了一層水霧,溼漉漉的,就像水晶一般清透,連臉頰也因溫度的變化而泛起了紅暈,一旁的袁青青便笑着打趣道:“剛剛聽笑笑姐在外頭遇到了野天小哥,還跟人家說了幾句話呢,娘子你看,笑笑姐臉紅成了什麼樣了……”
金子看了笑笑一眼,一時起了玩心,也跟着調侃道:“可不是?莫不是咱們家的笑笑春心萌動了?”
笑笑呀了一聲,羞得恨不得此刻有個洞可以鑽進去。
自從四天前在石林被袁青青那妮子調笑一番後,笑笑這幾天也是有意無意的避開了野天,可有時候遠遠的看着他的身影,心裏也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突突跳着,就是剛纔一道兒取早膳遇到了,她也緊張得不行,這可是以前從沒有過的事情。
此刻又聽袁青青和娘子如此調侃自己,她竟又喜又羞,難道自己真的對野天動了心?
袁青青將早點在几上擺好,見笑笑不似之前那般氣鼓鼓的要來撕爛自己嘴,不由朝金子眨了眨眼,用嘴型問道:“娘子,笑笑姐不會真動心了吧?”
金子嫣然一笑,也不欲再打趣笑笑讓她不自在,挪過去安靜的用着早點,一面想着找個時間問問野天的意思。相處這麼長時間以來,野天也是個極不錯的,若能配了他,對笑笑來說,也是個不錯的歸宿。
用了早點後,笑笑給金子煮了一壺茶。
金子一面喝着熱茶湯,一面看着外頭緩緩向後移的景物,問道:“咱們這是到哪兒了,還有多久能到帝都?”
“奴婢剛剛聽野……野天小哥說了,他說咱們約莫午後便能抵達帝都城門!”笑笑紅着臉低聲說道。
金子嗯了一聲,低頭又喝了一口熱茶,吩咐笑笑將她之前看的那本遊記翻出來,離午後還有一段時間,在馬車上搖搖晃晃的無所事事,也只能靠看書打發時間了。
中間在官道上停了一次,樁媽媽上來換下了袁青青和笑笑,見金子正低頭看着書,便笑着讓娘子將書收起來,就快要到帝都了,照理她們都是要跟着劉謙一道去學士府住的,對於府內的情況,她覺得應該跟娘子好好的說說。
不過對於府中的人,樁媽媽倒還能說個大概,至於實際情況如何,她雖是家生子,但隨着夫人劉氏遠嫁江南,怎可能知道那麼多?
金子從樁媽媽口中大致瞭解了一下劉氏的族系和近些年的情況。
舅舅劉謙是劉氏嫡系子孫,也是目前當家的家主。不過他的父親劉震也就是金子的外祖父還健在,當年還當過中郎將,名聲赫赫,不過上過戰場的人,臨老都有一身的病痛,外祖父劉震曾受過重傷,近些年更是深受病痛折磨,在太醫的調理下,病痛有了好轉,但卻患上了癡呆症,記憶衰退得厲害,常常早上才做的事情,下午便忘了,有時候剛剛用過膳,轉頭有說自己還沒喫,讓丫頭們趕緊備膳。
這樣的人,自然是無法再當家的了,家主之位便落在劉謙身上。
至於外祖母翁氏,則是劉震的原配夫人,世家嫡女,當年還是高祖給賜的婚,聽說是個端莊典雅的婦人,育有兩子一女,皆已成家,近些年因丈夫的病痛,喫齋茹素,府中的中饋便由劉謙的嫡妻顧氏主持。
劉謙還有一個同胞二弟,在外自立府邸,只有兩個庶出弟弟成親後依然住在劉府。
劉謙有三子兩女,顧氏育有一子一女,其他二子一女皆是姨娘妾室所出,至於姨娘姓甚名誰,樁媽媽便不曉得了。
金子倒有些佩服樁媽媽的,才幾天功夫就能打聽得這麼清楚,委實了不起了。
不過金子向來是個不喜歡應酬的人,這些人事也只是瞭解瞭解罷了,也不打算在劉府常住,見面後彼此客客氣氣的也就是了,犯不着誰去討好誰。
聽樁媽媽又講了一些劉府的陳年舊事,時間倒是很快打發了過去,只聽外頭有護衛騎着馬上來,隔着窗格朝裏面說道:“金娘子,劉大人說咱們還有半個時辰就能抵達城門了,讓小的過來告訴娘子一聲,大家可以先收拾收拾!”
樁媽媽忙應了聲好,回頭卻見金子翻了翻白眼,又懶懶地往軟榻上躺了下去。
“大爺也是好意!”樁媽媽笑道。
金子嘲諷的笑了笑,低聲道:“他是讓我提前一個時辰拾綴好,免得去了劉府,給他丟了臉面!”
樁媽媽不置可否笑了笑,還真當真般的翻箱倒櫃,取出了胭脂水粉和銅鏡,準備要給娘子來一次粉牆……
……
馬車進了城門,速度便緩了許多。
帝都,亦稱之爲上京,乃是歷代帝王的建都之地。
富華天寶地,八水繞上京。這是金子來大胤朝後在史記上看到的對上京城的評價。
她有些興奮的靠在窗邊,仰望着巍峨的城牆,不由想起史書上的記載。
跟歷朝歷代一樣,上京城是大胤朝的政治文化中心,城內有坊、有市,坊是住宅區,市是商業區,市坊分開。市有兩個,東市和西市,東市有“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積集。”
大胤朝的上京城規模宏大,比街連綿的豪門宅邸,畫棟飛樑的宮殿建築,坊市林立,是八方來朝,各自文化聚集碰撞的繁華之地,據說上京城是繼大梁之後世間最大的城市。
看着氣勢磅礴的上京城,金子的眼中也泛出了驚豔的神采。
不同於袁青青和笑笑她們的驚奇,金子只是被這個這個多姿多彩的時代所感動,讓她隱隱想起了自己所在的那個時代歷史。貞觀年間的大唐盛世,跟此刻的大胤朝是那麼的相似……
第四百五十四章 學士府
馬車從興安坊的大街經過,視線裏各種各樣的雕樓宅邸茶樓酒肆從眼底一一滑過,讓金子有些目不暇接,不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四下張望。
車窗的另外一邊,袁青青和笑笑正擠在一塊兒,嘰嘰喳喳地談論着上京城的繁華與熱鬧。
樁媽媽則有些感慨的抹了抹眼淚,二十多年了啊,自從陪着夫人出閣後,她便不曾再回帝都,原想着此生便要在桃源縣的金府大宅裏終老了,卻不想託了娘子的福,還能回帝都看一看這個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時光荏苒,日新月異,上京城,早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似乎變得更加宏偉壯觀大氣磅礴了……
“劉家的宅邸離皇城較遠,在城東,但那裏設有東市,卻是個寸土寸金的地方。西市就比較混雜,各色人等三教九流的都有。”樁媽媽看了一眼身邊的金子,主動介紹道:“老奴聽說端肅親王府所在的榮安坊倒是接近皇城腳下,從榮安坊到朱雀門,也就是一刻鐘的車程!”
金子笑着點了點頭,心想那可是個黃金地段,那裏的房價應該是死貴死貴的吧?
不過樁媽媽短短的兩句話卻給金子提供了極多的信息量。
跟她猜想的不差,古人都極重視風水地理,皇城位於上京城的中間,屬於龍眼所在,龍氣聚集之地。
城東就好比龍脊,地勢較高,不必擔心水患問題,是城中權貴大閥們爭相聚居之所。東市設置在城東,那裏的商品物事自是奇珍薈萃琳琅滿目,高端大氣上檔次,專供權貴大閥消費。因而樁媽媽說那裏地價奇高,寸土寸金,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了,這就跟現代的商業市區一個道理,郊外的房價跟市中心的房價,那完全不是個檔次的,可以說是天差地別呢。
七拐八彎了過了幾條大街,馬車便停了下來。
笑笑和袁青青率先下了馬車,伸手將金子扶了下去。
已經入了冬,一下車便能感覺到一股森森寒意。
樁媽媽忙從車上拿了斗篷下來,抖開披在金子身上。
金子四下打量了一下週圍的環境,入目是筆直乾淨的街道,兩邊設有排水溝,道路兩旁皆有栽樹,只是冬日裏,樹幹光禿禿的,連一片葉子也沒有。
街道兩邊的房舍鱗次櫛比,墨綠的琉璃瓦重檐屋頂,飛檐斗拱,建築風格典雅大氣,只除了門前的門匾不一樣之外,模樣竟差不了多少。
金子暗暗在想,以後出門一趟,回來要是迷了路或是走錯了門那就糗大了。
劉謙也從馬車上下來了,或許是回到了他的地盤上,此刻見他精氣神十足,全然沒有風塵僕僕顛簸勞神的模樣。他大步走過來,看着一襲丁香色折枝繡蘭短襖襦裙,猶如清荷亭亭昂立枝頭的金子,不由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外甥女隨了阿雲,本就長得極美,再好好打扮打扮,就是傾城之姿,賃是帝都四大美人也不能搶去她一分風頭。
“瓔珞,咱們劉府到了!”劉謙含笑道。
金子循着他的指尖望去,果真看到了學士府三個金漆大字。
門上似有人早接到消息,正分兩排而立,翹首等着他們過去。
爲首有幾個年輕男子和娘子,眸光熱切,盈盈含笑地望着這邊。
金子禮貌的笑了笑,回頭看着劉謙,淡淡道:“舅舅,容兒去跟辰郎君道別!”
劉謙一路隨行,怎會不曉得這二人的情況?雖然辰郎君現在比陛下親生的逍遙王差了一些,但怎麼說也是蕙蘭郡主的嫡長子啊,將來不定就要給端肅親王承爵,那身份也是不可同日而語的,躍上親王之位,那跟逍遙王沒差多少了。
他心中一番計較後,便允了金子,讓她過去與辰逸雪道別。
野天早就在辰逸雪的馬車邊上候着了,不過中間隔着幾輛馬車,還有隨行的護衛遮擋着,倒是看不到前面金子和劉謙到底說了些什麼,此刻見金子盈盈走來,野天眉眼一亮,忙對車廂內的辰逸雪說道:“郎君,金娘子來了!”
辰逸雪嗯了一聲,聽不出什麼情緒。
金子纔剛走到車轅邊,便見車廂內伸出一隻白皙修長的手。
野天忙上前將擋風幕簾拉開,搖曳而柔和的光線鑽進車廂,將一張白皙的容顏映襯得越發立體,劍眉微揚,幽深如水的眸子就如星辰般燦然生輝,挺俊的鼻子下,清潤的薄脣微微揚起一個弧度,略帶桀驁,又有說不出的迷魅獨絕!
金子也柔柔笑了。
一身女兒裝的打扮,又略施了粉黛,笑靨妍妍,雲鬢雪腮,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彎着,靈動明亮,含笑凝睇間別有一番神韻,煞是撩人心懷!
她將小手放在辰逸雪的掌心中,陸路的四天,除了偶爾下馬車能說上幾句話之外,短短的距離卻因不能常常相見,仿若被生生隔開了幾個世紀。
辰逸雪握緊金子的柔夷,丁香色的裙襬在車轅邊劃開一道弧度,人便閃身進入車廂。
“已經到了劉府門前,那裏也已經有人相迎出來,我不能耽誤太久。”金子被辰逸雪緊緊的圈在清冷的懷抱中,忙仰起頭,長話短說。
“我知道!”辰逸雪的聲音低啞,他低頭在金子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口,手圈得更緊了,笑道:“若是咱們在桃源縣就成親了多好?我就可以直接把你領回家!”
金子哈哈一笑,這個傢伙。
她的笑聲還沒完,就見辰逸雪傾身下來,封住了她飽滿瑩潤的朱脣。此次分開,隔着兩個家族的重重高牆,再見,可就不比百草莊那時容易了。
還未分開,便已經開始思念。
強烈的,想要將她據爲己有的慾望讓辰逸雪捨不得,捨不得離開她……
車廂內很安靜,只剩下彼此低低的輕喘。
戀戀不捨的結束了一個綿長的吻,金子整個人軟軟的倚在辰逸雪的懷抱裏,火熱的溫度還在她的臉上流連,久久不退。她的心撲撲的跳着,就像瞞着家長偷偷做了壞事的孩子。
剛剛明明是跟劉謙說只是過來道一聲再見的……
二人間靠得很近,彼此的呼吸可聞。金子看到辰逸雪纖長白皙的脖頸微微抖動,便聽他醇厚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回去我便跟外祖父和父親母親將我們的事情說了,珞珞,等我的消息!”
“好!”金子紅着臉點點頭,從他懷裏掙扎着起身,一面道:“我得下去了,讓人久等,不禮貌呢!”
辰逸雪嗯了一聲,幫着金子整理好裙襬。
金子挪着身子準備下馬車,聽身後的人兒又依戀的喚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身形一頓,轉頭貼過去,在他如玉的俊顏上落下一吻,笑道:“最後的GOODBYE~~KISS!我真的得走了……”
看着落荒而逃似的倩影,辰逸雪露出了一抹溫柔至極的淺笑。
放下車簾後,遣了野天代表自己去向劉謙道別,便吩咐護衛啓程,改道榮安坊。
……
“大老爺返家了……”前面有小廝喊了一聲,緊接着,學士府兩邊的小廝便都喊了起來。
場面還是挺熱鬧的,衆人皆是笑臉迎人,金子也忙跟着扯出笑容。
“大哥回來了,一路辛苦了……”其中一名身穿玄色錦袍的中年男子迎上來,笑意和煦,言行恭敬。
金子略掃了他一眼,眉眼跟劉謙有幾分相似,想必是他庶出的弟弟吧。
他一人過來後,身後緊跟着有過來幾個穿着錦緞的男男女女。
劉謙指着金子介紹道:“這是阿雲的閨女瓔珞!”說完,便笑着掃了衆人一眼,側首對金子說道:“先進府中安置下來,一會兒舅舅再一一介紹家中之人給瓔珞你認識!”
“是,兒聽舅舅的!”金子規規矩矩的應了一句。
劉謙見金子如此恭謹,心中也甚感愉悅,忙讓小廝幫着樁媽媽幾個將行禮搬進去。
因事先捎了信回來,劉府倒是一早便收拾好了廂房,開始只道是劉府庶出女兒生的孩子,也沒在意,便準備將後院西次間拾綴出來給金子暫住,後來在洛陽城因命案耽誤,劉謙便飛鴿傳書回來,並讓他們精心準備好各種女子用品,還特意吩咐將雅怡苑騰出來給金子居住。
當時府中的人都嚇了一跳,這雅怡苑可是府中最好的一處院子了,就是劉謙庶出的女兒要住那裏,他都不同意呢,雖然是庶出的,但也是家主的閨女啊,怎麼着也比一個庶出妹妹生的女兒親吧?
衆人雖然狐疑,但劉謙發了話,自然不敢不從,只是後來也打聽了一番金元嫡女的事情,這不打聽不知道,一打聽嚇一跳啊。
乖乖,這次她進京,竟是奉召而來的。
這天下芸芸衆生,別說一介女子,就是男子也從不曾聽聞哪個平頭百姓能得陛下傳召的啊。還是個操持仵作賤業的人,嘖嘖,這女娃娃,可是要逆天了啊,難不成要打破大胤朝立朝來的傳統不曾?
又聽說了她許多的事蹟,知道她便是入了逍遙王法眼的金仵作,劉家人哪裏還敢懈怠,忙將雅怡苑騰出來,細緻地打掃裝扮一番,等着金子入住。
劉謙和夫人顧氏親自領着金子主僕去雅怡苑。
第四百五十五章 家宴
一路上,顧氏都是含笑溫婉地與金子說着話,聊起劉雲,顧氏還抹了淚,說當年府上也是出了一些事情,糟心事一堆,路途又太遠,便沒有去送葬,只是派人送了帛金過去。
顧氏還道老太爺和老夫人都念叨着姑奶奶呢,這血脈親情就是如此,就算隔着遙遠的距離,也會牽念啥的。
金子由始至終皆保持着微笑,適時的應了一聲是,別的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逢場作戲罷了!
若是真心牽掛,何至於等待今時今日纔來認親呢?
顧氏見金子神色懨懨,只她一人在說,便也識趣的收起了話匣子,領着主僕幾個進院子,一面笑道:“爺說你喜歡清靜,便選了這處,瓔珞你看看,屋裏擺設什麼的,要是不喜歡就跟舅娘說,舅娘給你重新換過!”
金子環顧一週,覺得這住所甚合她心意,特別是院中栽種的幾株臘梅,等到冬日綻放,定然美妙。
她搖搖頭,含笑回道:“多謝舅娘費心了,兒很喜歡!”
樁媽媽畢竟是從府中出來的老人了,說話也圓滑,倒是哄得顧氏笑容滿面,還將自己身邊伺候的楊媽媽留下幫着她們主僕整理行裝佈置什麼的,又撥了幾個小丫頭過來伺候。
院裏只劉謙是男人,也不宜久留,便讓妻子顧氏幫着照料,他自己則抬步往松竹園老夫人的起居院子請安去了。
……
主僕三人就在雅怡苑中安置了下來,顧氏說老夫人體諒三娘子舟車勞頓,必然疲乏得厲害,讓人送了膳食進院子,服侍着先用些,等晚上接風宴再來請三娘子過去與老太爺和老夫人互訴舐犢之情。
樁媽媽忙謝過府中衆人對自家娘子的厚愛,說連日趕路,娘子身體也不大好,就怕精神不佳反倒有失於禮,等一會兒娘子緩過勁兒了,必先過去給老太爺和老夫人磕頭敬茶。
顧氏滿意的點點頭,這樁媽媽不愧是他們劉家的家生子,教養處事就是不一樣,寵辱不驚,進退有度。
她又一臉慈愛的看了金子一眼,想來剛纔跟她說話時那一臉懨懨,是舟車勞頓的緣故!
金子見人家如此體恤,也還以溫和笑意。
顧氏跟着再寒暄了幾句,便以不打攪三娘子休息爲由,領着人退了出去。
金子倚在圓腰胡牀上,四下打量着房間裏的佈置。
粉紅色的珍珠隔簾,湘色的幔帳,梨木鏤雕的多寶格,上面擺放着各種奇珍玉器。牀榻前面隔着一扇八開珠貝彩繪屏風,絹紗質地極好,從裏往外看能一覽無餘,從外往裏,看着似乎透明,卻是隔着千山萬水,重重迷霧,實在是妙趣無窮。屋內的几榻也都是極好的,軟榻上鋪着雪白的絨毛氈墊,還有兩個雪白的圓柱形引枕。
收拾停當後的笑笑和青青也被屋內的擺設驚得嘖嘖稱奇。
青青笑着跑到金子身邊,一面討好賣乖的幫着金子輕揉着腿腳,一面道:“娘子,看來舅老爺還是極疼愛您的呢,看着雅怡苑裏的擺設,都是極講究的,可比咱們清風苑和百草莊裏的強多了。”
金子只淡淡的笑着,不置一語。
笑笑也過來,遞上一杯熱茶湯,接嘴道:“劉家怎麼着也是世家大族,況且娘子此次是奉召入京,從禮節上也必不能苛待了娘子!”
兩個小丫頭嘰嘰喳喳的討論着,金子也由着她們,倒是樁媽媽沉下臉,神色嚴厲地訓斥了她們一頓。
劉家二十多年來都未曾相認,此番劉謙不遠千里的趕去桃源縣插手過問夫人的案子,本就是有些蹊蹺,若說這裏頭沒有什麼歪膩心思,樁媽媽打死也不相信。笑笑說得也沒錯,若不是娘子奉陛下手諭進京,怕劉家人未必會如此客氣對待。可眼下她們住在人家的屋檐下,說話就得前後長點兒眼睛,她們無心的一句話,讓有心人聽去了,最後還是娘子受了累,落得了不是。
兩丫頭幽怨地看了金子一眼,齊齊喊了一聲娘子。
金子擺擺手,讓她們都聽樁媽媽的。
大宅門的各種鬥法,金子不懂,但樁媽媽畢竟是在這樣的環境裏浸潤過了的,且她的所有出發點,都是爲了自己,金子覺得在這方面聽從樁媽媽的教誨,總是沒錯的。
那廂辰逸雪一行人抵達端肅親王府之後,府裏衆人自是一番歡迎慶賀暫且不提。
……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晚。
樁媽媽忙張羅着幫金子洗漱更衣。
說是接風宴,其實也就是劉家組織的一頓家宴,倒是不必要裝扮得多麼隆重。
樁媽媽讓笑笑將新作好的秋香色短襖襦裙找了出來,伺候着金子穿戴後,便親自給梳了一個簡單的疊雲髻,只在鬢上攢了兩朵鎏金疊翠的珠花。
金子本就長得極美,略施粉黛後更是明豔動人,簡單的裝扮讓她看起來有種濯清漣而不妖的雋美,反而沒有釵環累累、珠光寶氣落得俗氣。
纔剛收拾好,便聽外面有小丫頭進來稟報,說是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翠翠過來親自請三娘子過去參加接風宴。
樁媽媽忙讓人將翠翠請進來。
那丫鬟長得很不錯,瓜子臉,齊劉海,眉眼細長,看着就是個處事幹練的。
翠翠給金子見了禮,一面不留痕跡地將金子細細打量了一番,再次說了來意。
金子起身謝過老夫人的盛意,便領着樁媽媽幾個與翠翠一道出了雅怡苑。
跟着翠翠走了好幾道迴廊又過了幾個月亮門之後,才聽到熱鬧的說笑聲。金子在心中微微咋舌,不是說上京城寸土寸金麼?這劉府的佔地面積也太大了吧,初步估計,得有兩個金府大呢。
樁媽媽跟在金子身邊,見她有些好奇的打量着府中的環境,便低聲笑道:“這還是始祖皇帝賜下的府邸,當年劉家的先祖可是跟着始祖皇帝鞍前馬後的打過天下的!”
原來如此,難怪有這麼大的宅子,原來是皇恩浩蕩,先帝賜下的宅邸,這也足見當年的劉家風光無限,盛極一時!
金子抿嘴一笑,跟在翠翠身後進了宴客廳。
廳內,劉震和翁氏早已跽坐的主位上,左右兩旁各站着兒子媳婦還有孫子孫女兒。就在金子進廳的那一剎那,說笑聲便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便齊齊的望了過來,圍繞着金子打轉。
劉謙和顧氏一起走了過來,金子忙欠身施了一禮,喚了一聲舅舅舅娘。
劉謙忙問道:“可歇息好了?”
“勞長輩們費心了,兒很好!”金子禮貌的回道。
劉謙含笑點頭,領着金子上前,又命人端來了茶盞,在老太爺和老夫人二人面前置了蒲團。
這是要她給外祖父和外祖母磕頭敬茶呢。
金子抬眸看了過去,外祖父劉震雙眸渾濁,神色有些渙散,看樣子是癡呆得厲害。而他一側的翁氏,倒是精神抖擻,只沒有一般老太太的富態,面相有些消瘦,顴骨略高,即便上了年紀,但雙眸爍爍,透着一股子英氣。就在金子看過去的時候,她也正好望向金子,二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碰撞,最後還是金子這個後輩先敗下陣來,斂眸收回了目光。
現代思想的金子受不了動不動就跪的規矩,不過這裏是封建社會,她小胳膊小腿的,自然擰不過時代大流,只能入鄉隨俗了,不過好在跪的人是三孃的外祖,就權當是敬老了。
她依指示在蒲團上跪下,先恭恭敬敬的給二老行了大禮,磕了頭,又接過小丫頭端上來的茶,奉上頭頂,給二老敬茶。
劉震在劉謙的勸哄下,喝了茶,又將劉謙事先給他準備好的見面禮送給了金子。
金子禮貌的道謝後,將錦盒轉手交給樁媽媽保管。
又起身到翁氏的面前跪下,端起茶盞敬茶,一面道:“兒三娘回來看祖母了,願祖母安好康健,福祿雙全!”
翁氏露出一絲慈愛的笑意,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接過身邊一個綠衣丫頭遞過來的錦盒,拉着金子的手,將之穩穩放在掌心裏,慈聲道:“好孩子,祖母不知道你這麼些年來竟受了那麼多苦,好在都過去了,以後劉府就是你的家,你且安心在這裏住着,我倒要看看金元這沒了心肺的混賬,以後還敢怎樣欺負我劉家人。”
金子一愣,旋即只覺得好笑。
以前怎麼不說金元老爹的不是,怎麼不護着三娘母子?
樁媽媽臉色也有些難看,只是她到底也不過一個奴才,哪裏敢胡亂插話。
金子沒有接着老夫人的話說些感動肺腑的話,只客客氣氣的說了一聲謝謝,將錦盒收了起來。
圍繞在一旁的孫子孫女兒們,可都對兩個錦盒內的物事深感興趣呢,剛還想着這金三娘不過是從桃源縣那種窮鄉僻壤裏出來的,定然沒見過世面,住上了那麼豪華奢侈的雅怡苑,又有祖父祖母贈送禮物,必然是要馬上打開來炫一炫的,沒曾想,竟這麼平靜沉穩。
年輕一輩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再看向金子的目光比起之前,少了幾分輕挑,但卻更加迷惑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提議
見過外祖父和外祖母后,劉謙又介紹了同胞二弟給金子認識。
聽樁媽媽說這個二舅舅劉承成家後便在外自立府邸,劉家先祖本就是武將出身,只是到了憲宗那會兒才抑武崇文,劉謙便走了文官之路,而劉承始終認爲男兒尚武才能衛國,因便在京畿處巡檢司謀了個職位。
金子上前見禮,劉承只是淡淡的點頭致意,比起劉謙的熱絡態度,他便顯得十分清冷。
不過這在金子看來,纔是正常不過的反應。他們雖爲甥舅,有着血脈親情,但十幾年來皆不曾謀面,一見面便親熱落淚的模樣,怎麼看都有些做作。
反觀劉承,言行舉止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僞,神色坦誠,是個直率不阿之人。
金子沒來由的對這個舅舅有了一些好感!
劉謙又介紹了庶出的兩個弟弟,自己嫡出庶出的兒女,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在金子面前一閃而過,等到將在場的家人都介紹完畢後,金子一個也沒有記住,只有那個冷冰冰的二舅舅劉承,留在了她的腦海裏,或許除了他不作的一面讓自己感到真實外,還有一點兒,就是他那股冷淡清酷的模樣,多多少少跟辰逸雪有些相似的緣故。
認了親之後,劉謙便讓大家都入席喫飯。
喫席不是金子印象裏的大圓桌,一家子圍着圓桌喫飯,而是一人一幾,各類膳食人手一份。這倒是合了金子心意,不必將所有人擠在一塊兒,各自有用膳的空間,是再好不過的了。
金子被安排在顧氏的下首處,衆人剛坐下,便有丫鬟開始上菜,菜品皆是從老太爺老夫人開始上,按着衆人地位一一端上。
食不言寢不語是氏族大家的教養習慣,因此,家宴席間,除了老夫人、劉謙和顧氏偶爾光照金子喫飯之外,並沒有多餘的喧譁聲。
待席面撤下後,丫頭們伺候衆人漱口淨手,再上了熱茶湯,老夫人才打開話匣子,問起了金子近些年來的情況。
老夫人話音剛落,衆人的目光便毫不掩飾的只盯着金子看,目光滿是同情和憐憫。
他們早就聽說了劉雲死後,她生的一雙兒女,兒子被繼室林媛那個惡毒的女人抱養了,而女兒三娘,因從小患了孤獨症,被親人狠心棄之於一隅,差點兒就活不下來。
後來還因爲久病成醫,爲了生計,一個閨閣娘子竟自降身份,拋頭露面在外行醫。因醫術尚好,無意中邂逅了去桃源縣遊玩的逍遙王,又被逍遙王看重,聘請她去檢驗了庵埠縣的裸屍,爲破案提供了關鍵的線索,使得金仵作的聲名一時大噪。
不過女子行醫操持仵作賤業,到底是落了下乘,衆人同情的目光中,其實還隱隱帶了一些鄙夷和嫌棄。
金子只落落大方的說自己過得很好,這倒是讓他們大大的喫驚了一把。
本以爲三娘子定會趁機倒苦水,大肆渲染這些年受的委屈和苛待,引發他們的同情和憐惜,這樣,她一個弱質女子便可伺機在府中常住下來了。
可金子沒有,只一臉燦爛如夏花的笑意,告訴衆人,她過得很好!
頂着克母不祥的名聲,頂着行醫仵作的名頭,多方的壓力下,她竟還能如此從容自若的告訴他們,她過得很好?
衆人皆覺得不可思議,只劉承看着金子的目光有些些許變化。
那目光有種深入探究的急切,種種複雜情感下使得他的瞳仁漸漸變得幽深,然只片刻後,那漆黑的瞳孔又變得清明無比。
劉承淡淡的笑了笑,迎着金子望過來的視線,點了點頭。
老夫人爍爍的眼睛也透着一股子意味深長之意。
她不由打量了金子幾眼,不像須以委蛇,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見底,坦蕩蕩的,靈韻動人。
這丫頭倒是個好的,心勁兒挺要強,但卻表裏如一,這點倒是隨了雲丫頭。
老夫人對金子的好感更甚了,見她如此堅強陽光,言語間沒有怨恨等陰私心機,也便放心了。
這話題便一句揭過,衆人又聊了一些瑣事,徐徐叨叨的說了一個時辰,見天晚了,老太爺也已經抗不住打起了盹兒,老夫人這才遣了衆人回去。
顧氏起身要親自送二老回屋,卻被老夫人攔了下來,說是三丫頭初來乍到的,府中不熟悉,讓她這個做舅孃的,親自帶過去。
幾個孫子孫女兒都驚呆了。
才一會兒功夫,祖母對那丫頭的態度變化也太大了吧?
開始還很客氣的喊着瓔珞,這會兒直接三丫頭了,這親切勁兒,彷彿就是一直養在身邊的親孫女兒啊……
顧氏哪敢不從的,忙應了聲是,與金子一塊兒施禮目送二老在丫頭的伺候下離去,便挽着金子的小手,輕快地踏出了宴客廳,一面說笑道:“你這孩子,跟老夫人還真是有緣的,那麼多孫子孫女兒,還沒幾個能得老夫人如此特別相待的……”
金子只客氣的笑道:“兒也很感激外祖母如此厚待!”
顧氏兀自笑笑,遵老夫人之命,將金子主僕送到了雅怡苑,又好一番噓寒問暖的方纔離去。
主僕四人回了房,這才鬆了一口氣。
青青有些誇張的做了幾個深呼吸,說道:“奴婢快憋死了,一家子人說句話,個個盯着娘子看,要換了奴婢,還不得壓力多大呢,再說他們那樣盯着娘子,還能盯出朵花來?”
笑笑將剛剛收到的見面禮都悉數放到几上,一面回應道:“這次青青倒是說出了我的心裏話,被各種古怪的眼神看着,真是渾身不自在很,難爲娘子還能淡然處之。”
金子哈哈一笑,懶懶地躺在軟榻上,幽幽道:“我又不是妖精,害怕被他們看出原形不曾?愛看就看唄,難道他們緊盯着我看,是本娘子長得太好看了?”
難得見娘子打趣自己,青青和笑笑也都跟着笑了起來,附和道:“可不是麼?像娘子這樣的美人,一出場便是焦點,想不看都不行,忍受不住……”
樁媽媽看着外面也沒什麼人,只幾個灑掃丫頭守在院外,且剛剛去參加家宴,也知道雅怡苑與其他院子離得遠,便也沒有阻止她們主僕三個說笑,由着她們瘋玩了。
樁媽媽將錦盒一個個打開,青青看着各色首飾玉器,睜大了眼睛,哇道:“果真是大族出手,不同凡響啊!”
“去去去,瞧你一臉土包子樣兒!”笑笑戳了一下青青的額頭,打趣道。
金子只瞟了一眼,便讓樁媽媽都收起來吧。
青青見娘子沒什麼興趣,以爲這珠釵玉鐲項鍊等首飾不值錢,是她眼淺了,不由嘆氣道:“看娘子的表情,便知道不值幾個錢!”
金子嗤笑一聲,應道:“你這丫頭,說錢多庸俗啊。不過這些東西,加起來,少說也得一兩千兩!”
一兩千兩?
青青睜大眸子,兩眼泛着精光,金子都能看出她眼中滿滿的都是錢的符號……
一兩千兩,那可是不少的一筆銀子啊。
笑笑和青青交換了一下眼神,想來娘子今晚被人盯了一個晚上,也不算喫虧,至少還能有一大筆豐厚的見面禮收入。
金子自然不知道這倆丫頭的心思,卸了妝,勻了面,洗漱後便上榻睡覺了。
……
養心殿。
關於邊關貿易的問題,在吵嚷了近二十天之後,終於還是敲定了下來。
這段時間,龍廷軒思前想後,終是藉着入宮與父皇對弈的藉口,將開啓關口貿易,趁機開馬市的想法跟英宗講了。
韃靼這兩年一入冬就開始下雪,深受雪災之苦,而屬於遊牧民族的他們對於紡織和耕種根本不擅長,大胤朝拿這些能禦寒過冬的食物棉衣跟他們換馬匹,確實是佔了大便宜。
但這種便宜佔多了,韃靼哪裏能夠甘心?
龍廷軒便是想着藉着關口貿易的便利,趁機讓人與韃靼馴馬場裏的人暗中簽訂協議,從韃靼那邊引種馬過來大胤朝。雖然眼下四海昇平,但大胤朝立國時間尚短,根基還不夠深厚,且之前還有前梁餘孽出來搗亂,韃靼目前也是受天災之禍而不得伺伏,難保他們一旦緩過勁兒後,又開始得隴望蜀,朝廷還是要早做提防,因此開馬市訓騎兵很有必要。
英宗聽了龍廷軒這個建議,心潮微蕩。
這個衆人眼中只懂遊戲人間的兒子,心中潛藏的大志向可是他們能看得懂的?
就關口貿易問題,朝臣們吵成了一片,可建設性的提議,卻沒有人提出個像樣的,倒是他這個兒子,一針見血,眼光獨到。
英宗反覆思慮,又跟幾個心腹大臣商議後,決定採取龍廷軒的建議,暗中開辦馬市。
只是紙上談兵簡單,真正操作起來,各種步驟接洽等都是幾繁瑣複雜的。
邊關貿易問題敲下來後,英宗將約談問題交給了惠王去辦,這讓太子一黨甚爲不滿。
朝中之人個個都是人精,眼瞧着陛下采納了周相國的意見,又將這一重擔交由惠王去執行,想必在陛下心裏,惠王的地位是正與日俱增,而太子近年表現屢屢讓人失望,隠有失德之兆,難保一朝觸怒龍顏,被陛下廢黜。
因一時間,惠王府邸門前更是車水馬龍,朝中各色牆頭草瞅着時機,皆上趕着上門巴結惠王。
第四百五十七章 籌謀
早上英宗在朝堂上將事情敲定下來後,奉了皇命的惠王只好領旨招了謀士們參詳着此次赴陰山關口約談的具體事宜。
英宗選擇了周相國的提議,並任命惠王擔任此次約談,不知情的只道陛下是偏愛惠王,讓惠王多立功勞,有抬舉他之意。而聰明的人一眼便瞧出陛下是慧眼如炬,看出了周相國已投了惠王,此番將任務交由惠王完成,實則也有敲打敲打的意思。
總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各懷心思,至於聖意究竟如何,他們也不是陛下肚子裏的蛔蟲,哪裏猜得到呢?
……
而此時,太子府中也正緊鑼密鼓的商議着什麼。
書房內燈火通明,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
太子身着杏黃色的蟒袍,立於衆心腹面前,指着牆上一幅新撰地圖的某一個點,陰沉的臉上只一雙眸子露出一絲狡厲神色,啞聲道:“這裏是一片深山老林,地圖位置十分特殊,但也是惠王此去的必經之路,咱們只要在這塊兒設伏,便能打他給措手不及!”
衆人眼前皆是一亮,上前看着地圖上的地理位置,果真如太子所說,是個難得可以設伏的地點。只好好好計劃精心準備,還怕不能一舉取了惠王性命?
這些年,惠王仗着有蕭太后寵愛,有陛下抬舉,對太子諸多打壓。表面看着是個賢明磊落的君子,實際上他背地裏沒少幹陰私事,多番算計設套欲謀害太子,若不是太子身邊養了一批死士,又有薛皇后母家保駕護航,說不定就讓惠王那個僞君子得逞了。
衆人圍在一起,細細商議着如何設伏的問題……
……
逍遙王府內。
龍廷軒一面喝着酒,一面聽着鷹首稟報太子府和惠王府的動靜。
鷹首細細將所查情報彙報完畢,便恭敬的立在一旁,等待龍廷軒的指示。
龍廷軒手中搖着夜光杯,在橘黃色的光暈裏,夜光杯的表面彷彿淌着潺潺的流水,盈亮透明。他仰頭將杯中物一飲而盡,抬袖抹了抹嘴角的酒漬,哈哈一笑,臉上一副高高掛起準備看戲的戲謔,懶懶道:“太子殿下果然有所動作!卻不知此次惠王又待如何應對,真真有意思!”
阿桑的蘭花指抿了抿鬢角,心想少主果然思慮周全呢。
這次陛下駁了太子少師沈仲的面子,認同了周相國的建議,又將約談事宜交由惠王去辦,這就是變相的打壓了太子一黨,太子如何能甘心?
惠王的表現得越發賢德,太子便越發的忌憚,總擔心陛下會被他的巧言令色迷了眼,動了易儲的心思。太子也真是個蠢笨的,衝動易怒不說,還容易受人撩撥挑釁,殊不知多做多錯,他若是心胸能寬廣些,做好太子的本分,讓人尋不到錯處,就是蕭太后爲了自家家族利益想動他,陛下爲了江山社稷的穩定着想,也定不會同意。
只可惜權勢這些東西向來最能迷人心智,特別是身處高位的人,便越發戀棧和渴望那無上權柄和潑天富貴。太子身邊有惠王這般能力不俗又有強硬後臺的覬覦者,難保他不會心智大亂,失了分寸。
不過少主這一招借刀殺人纔是最高明的地方。
阿桑這也是剛剛纔知道,原來陛下前腳剛將約談任務落實下去,少主後腳就着人暗中將那份新撰好的陰山地形圖送進了太子府。至此阿桑才驚覺這一切竟都是盡在少主的把握之中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太子這次失了臉面,怎能不好好逮着這個機會對付惠王呢?
不管他們這次能否拼個你死我活,最終受益的,自然是作壁上觀的少主了!
心中一番計較,阿桑越發佩服起少主來了,這纔是真正能沉得住氣有勇有謀的英明賢主啊……
龍廷軒見事情正按着心中的軌跡運行着,不由心頭大悅。
他又問了鷹首最近樓月國那邊的情況如何。
鷹首將玉鸞專寵的情況一一說了,也不知道玉鸞是怎麼學來了這等手段,哥洛王幾乎已經離不開玉鸞了。上一次樓月國王宮內發生了一次小型的內亂,有旁支的王室宗親趁着哥洛王外出巡視,發兵夜襲欲佔領王都,那時在宮牆內事先得了眼線消息的玉鸞忙傳信給哥洛,因哥洛一時無法趕回來,竟放心將王宮御林軍的兵符交給玉鸞,任由她調遣。
玉鸞本就學過排兵佈陣,對付區區一個王室宗親的兵馬陣容,她還是應付得來的。王宮內眷們本以爲固守城門,等哥洛王領兵來救即可,卻不想玉鸞竟調兵遣將,在哥洛王抵達王都之前,就將亂黨給滅了。
那一夜的慘烈,讓經過那一役的衆人至今心有餘悸,看着玉鸞的眼光也充滿了疑惑。不過也不知道哥洛究竟是中了什麼邪,非但沒有懷疑玉鸞,反而對她的做法讚不絕口,又稱她是巾幗女嬌,越發專寵於她。
龍廷軒抿着嘴微微一笑,別人不知道哥洛爲何會如此,但他卻是知道的。
上次玉鸞跟隨哥洛來帝都朝覲,曾託他在宮中尋找一些陰陽交合等禁書,龍廷軒知道玉鸞此舉是爲了什麼,又怎麼會不同意?只是後來他在藏書閣中竟意外發現了一本迷魂術的玄書,龍廷軒好奇之下,便翻了幾頁,沒想到那書竟是學習如何攝住他人魂魄控制意志的邪術。龍廷軒喫驚之下,本想將那書毀去,又想起若玉鸞學了此術,將哥洛王控制於鼓掌之間,那樓月國還不是他的囊中之物?
私心作祟下,龍廷軒便將此書一併給了玉鸞,但他竟沒曾想到玉鸞在短短時日內便已經有此大成,這着實出乎他的意料。
“這些夜殤和葉辰可都知道?”龍廷軒眯着眼睛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
鷹首一愣,這才反應過來,少主說的是樓月國內亂一事。
“他二人目前也隸屬鷹組管轄,自然是知道了一些的!”鷹首實話實說。
龍廷軒嗯了一聲,要想哄得他二人忠心辦事,也得適當的給點兒甜頭纔行。
他想了想,便對鷹首吩咐道:“回去告訴夜殤,讓他自己找個機會將葉辰是朵莎公主的實情說了,本王儘量想辦法恢復她公主的身份,讓哥洛王風風光光的將人迎回去!”
“是,屬下遵命!”鷹首拱手恭敬應道。
龍廷軒隨後又吩咐鷹組繼續盯着太子黨和惠王黨的動靜,一番安排佈置後,便擺手讓人退了出去。
有時候在心中籌謀,卻是比領命在外辦事更累,龍廷軒又喝了一杯酒,就懶懶地在軟榻上躺了下來。
阿桑從內廂取了一張薄毯,輕輕地蓋在龍廷軒身上,一面低聲道:“少主,金娘子已經到上京城了!”
龍廷軒猛地從軟榻上彈坐起來,這陣子忙着謀劃,竟忘了這事情。
他臉上漾開一抹興奮的笑意,眉眼間的疲累感在一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忙問道:“什麼時候到的?劉謙這廝竟然沒來來信事先跟本王通通氣兒……”
阿桑嘿嘿一笑,忙道:“他怕是沒臉跟少主說呢!”
“哦?”龍廷軒挑了挑眉,目光如箭望向阿桑。
阿桑不由縮了縮腦袋,這還沒說呢,就這眼神,要說了,少主該不會一怒斃了他出氣兒吧?
“老奴聽說了,劉大人根本就沒有說動金娘子。金娘子這次會上京,完全是因爲陛下的一旨手諭!”阿桑正色說道。
“父皇?”龍廷軒眼中露出了疑惑,回京的這段日子,他便一直在暗中幫父皇辦事,在別人眼中逍遙自在閒雲野鶴的自己,其實比朝臣們過得都累。任務一多,他倒沒有精力注意桃源縣那邊的情況,更別說父皇曾給瓔珞手諭的事情了。
“老奴聽說在此前陛下曾抽調了刑部的卷宗去看,許是有些好奇金娘子的驗屍技術吧,畢竟她插手調查的每一個案子,都引起了不小的反響!”阿桑解釋道。
龍廷軒點了點頭,這倒是如了他的意。
有了父皇的手諭在,她即便暫住在劉府,也不必看人臉色戰戰兢兢的過日子,又可以與他這般接近的相處着。
眼前又閃現出瓔珞與辰逸雪默契無間含笑相望的情景,龍廷軒便覺得喫味,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憋悶感,不過旋即又想着而今近水樓臺,不定是辰逸雪佔了上風,鹿死誰手猶不知呢。
阿桑睨了龍廷軒一臉陶醉嚮往的神情,心頭微微一抽,還是壯着膽子上前道:“少主,辰……辰郎君也一道來了……”
“什麼?”龍廷軒神色一沉,旋即抬腳就往阿桑心窩踹去,怒喝道:“他們結伴而來,你竟藏掖到現在才告訴本王?”
阿桑捂着胸口哀嚎了一聲,辯解道:“老奴也是將將知道啊!”
龍廷軒冷哼了一聲,起身打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阿桑忍着痛,忙顛顛地追了上去,一面喊道:“少主,您這是要去哪兒?”
“劉府……去備馬……”
阿桑捂臉,怪叫一聲,忙勸道:“少主,已經是三更天了,坊門早關了,不如明日再去!”
龍廷軒收住腳步,抬頭望着灰濛濛的蒼穹,沉了一息之後,陰測測的瞪了阿桑一眼,轉身回房。
第四百五十八章 坦言
五更曉鼓,天色依然籠在一片朦朧之中。
坊門在規律的鼓點聲中陸續開啓,百姓們或披衣而起開始一天的勞作,或在密集的鼓點聲中繼續酣睡。
曉鼓聲約莫響過三千下才停了下來。
在府中住了三四天,金子也漸漸適應了曉鼓醒來的習慣。
聽劉謙說這陣子朝堂事情繁雜,陛下有很多重要國事要處理,召見的安排,可能要延後。
金子只是笑了笑。
她何德何能能得一國之君親自召見呢?說不定陛下當時只是一時興之所至,對一個懂得驗屍的小女娃有點兒好奇罷了。
國事爲重,她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丫頭,自然是無足輕重的。
金子只擔心陛下貴人事忙,早忘了還有那麼一旨手諭的存在。而她又不能主動湊上前去提醒,又不能拍拍屁股當那一旨手諭不存在一走了之。
她睜開眼,透過八寶絹紗扇屏望向外廂忙碌的笑笑,哀怨地嘆了一聲:這種寄人籬下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青青端着盥洗用具進房間,笑笑也跟着上前伺候金子起榻洗漱。
金子一直保持着晨練的習慣,在院內做完吐納和完成一套早操後,纔回屋用了早膳。
畢竟是寄人籬下,禮節各方面都要細緻到位,纔不會讓人心生厭棄,樁媽媽便提醒金子每天過去給外祖父和外祖母請安。
金子知道大族都愛瞎講究,也便聽從樁媽媽的意思。
上了年紀的人一般覺少,金子過去松竹園的時候,翁氏早已經用過早膳,正坐在蒲團上打着坐。小丫頭進屋遞了話,便打起簾子讓金子進屋。
陪翁氏說了一會兒話,正打算回雅怡苑的時候,顧氏進來了。
看着一臉緊張的顧氏,老夫人翁氏露出一臉的不悅,嗤笑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什麼事情這麼驚驚乍乍的?”
顧氏被婆母的冷嘲羞煞了臉,忙整了整容,上前欠身施禮,緩聲道:“母親,是兒媳失禮了。只是剛剛二門上的人過來說逍遙王來了,兒媳也是嚇了一跳,爺又剛剛出門去了翰林院,府中就只兩個庶出的弟弟,兒媳只怕禮數不周怠慢了王爺,這纔來請示母親!”
逍遙王來了?!
金子眼皮一跳,這廝這麼早過來,不會是來看她的吧?
翁氏早就聽兒子劉謙講過,逍遙王對三娘青眼有加,多方維護。
她略有些耷拉的眼角微微挑起,爍爍的眸光不留痕跡的從金子面容上一閃而過,旋即笑道:“謙兒不在,我這老婆子又跟你們年輕人說不到一塊兒,免得去了還把逍遙王給悶壞了。就讓你那兩個庶弟先過去陪着!”
顧氏諾諾地應了一聲是,眼角的餘光瞟向金子,果然便又聽翁氏對金子說道:“三丫頭,祖母聽說在桃源縣的時候,逍遙王也曾給你頗多關照,而今你也是我劉家人,就代表你舅舅與舅母一道去過去說說話吧!”
金子柔順的應了一聲是,便起身朝翁氏施了一禮,隨着顧氏一道兒出了松竹園。
走在抄手迴廊上,顧氏的眸光若有若無的在金子身上流連。
金子今天穿着一件橡皮粉交領襦裙,臉龐如玉,卻是不施一絲粉黛,三千青絲挽成一個低矮的蝶髻,裝扮清新雅緻,卻是有些隨意,顯得不夠莊重。
顧氏本想提醒金子是不是先回雅怡苑換一身衣裳裝扮,又想着不好讓逍遙王等太久,糾結半晌後,還是由着她去了,只一路與金子閒話幾句,引着她往會客廳走去。
廳中,龍廷軒一襲休閒的紫紅色圓領常服,端然跽坐在主座的位置上。墨髮隨意的挽起,沒有戴冠,只用一條銀色髮帶纏束着,神情有些慵懶,眼中含笑,正與兩位庶出的舅舅說着什麼。
這時門口光線一暗,龍廷軒忽的心口一跳,勉強壓下興奮的情緒,淡然望去。
顧氏領着金子盈盈步入廳中。
“妾見過王爺,王爺安!”顧氏一臉笑意,盈盈朝龍廷軒拜了下去。
龍廷軒的目光自金子入門伊始,便沒有從伊人身上挪開過。
顧氏抬頭的瞬間,便看到了他眼中迸發而出的毫不掩飾的神采,心頭頓時一陣欣喜,回頭偷偷瞟了金子一眼,忙扯了扯金子的袖口。
金子剛剛有片刻的愣怔,她看到龍廷軒面容的那一瞬間,就在想陛下的那一旨手諭,究竟是不是他本人下的?還是龍廷軒這個傢伙假借陛下之言,將她誆來了帝都?
不過旋即她便推翻了這個猜想,時間對不上。手諭發出的時間與龍廷軒離開桃源縣的時間對不上!再有一個,龍廷軒不過一個閒散王爺,斷不敢膽大妄爲到假借聖旨肆意而爲。
此刻有顧氏提醒,金子也回過神來,忙蹲身行禮:“兒見過王爺!”
“劉夫人和三娘都與本王相熟已久,不必多禮!”龍廷軒一臉和煦的笑意。
顧氏心中怦怦跳着,逍遙王這是抬舉他們劉家麼?
相熟已久這話可是不敢當的啊!不過今日有逍遙王這句話,就是一般的權貴宵小,也不敢輕易動他們劉家人一分一毫。逍遙王這話無疑是給了他們一個極大的保障啊,誰敢不知死活地得罪逍遙王相熟已久的世家大族?那是嫌命太長了呢!
金子淡淡的道了一聲謝王爺,便兀自走到左邊的下首處坐了下來。
龍廷軒略有些歉意的低聲道:“本王也是昨晚才知道三娘你已經到帝都三四天了,不曉得你來,不然本王該早些過來問候問候!”
“王爺客氣了,你這話是要折殺我麼?”金子淺淺一笑,端起茶盞撇了撇杯中的浮沫,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顧氏見金子與逍遙王說話的態度如此隨意,便越發肯定二人的關係不一般。
她也頗有眼力勁兒,陪着說笑了幾句,便低聲問道:“王爺,若不嫌棄,可否賞臉留下來一起用個午膳?”
“那就叨擾了!”龍廷軒含笑的目光掠過金子的容顏,想都不想便答應了。
兩位庶出的舅舅不由暗自喫驚。
天吶,大名鼎鼎的逍遙王,竟留在他們府中用膳?
這是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二人尋思着,午膳得將大哥和二哥一併喚回來陪着,不然實在顯得不夠莊重。
顧氏心中歡喜,便藉着張羅午膳的由頭,退席下去了。
兩個庶出舅舅倒不好意思退下去,一來不能放着外甥女一個閨閣娘子代他們劉家招待逍遙王,這樣傳出去不好聽,又讓人覺得他們劉家沒家教,待客不誠,只好在一旁當陪襯,看着逍遙王和金子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
喝了兩盞茶,劉謙便回來了。
劉謙自然是對逍遙王的到來表現得誠惶誠恐,從二人的交談中,倒是印證了金子內心的猜想。
這個舅舅會不遠千里的趕去桃源縣過問母親的案子,原就是龍廷軒的手筆。
金子無聲的嘆了一息,當日他走得太急,竟沒能好好的跟他講個清楚明白。
她暗自下了決心,等一會兒用過午膳,找個方便的地方,將感情的事情一併說清楚了,免得拖泥帶水,傷人傷己。
……
午飯後,金子便主動提出要帶龍廷軒四下走走,消消食。
龍廷軒求之不得,從進劉府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巴不得其他不相干的人都從他面前消失,只留下瓔珞一人與他作伴。難得金子主動提出來,他自然是欣然嚮往的。
劉府的後花園建有一座塔樓,站在塔樓的頂端,可以甝俯整個劉府的佈局和景觀。
龍廷軒和金子一塊兒拾階而上,阿桑和笑笑便留在塔樓下等待着。
上了頂樓,視線處一片豁然開朗,只初冬的風,吹得肌膚微微有些刺冷。
龍廷軒伸手指着遠處憧憧的巍峨殿宇,朗聲道:“那裏便是皇城,等父皇哪天召見你,本王再帶你好好地逛一逛皇宮!”
金子微微一笑,眯着眼睛順着龍廷軒的指尖望去,低喃道:“皇城應該跟紫禁城一般恢弘壯觀吧,以前紫禁城倒是去過幾次,只是裏頭少了一絲煙火生氣!”
聽金子喃喃,龍廷軒皺眉問道:“瓔珞,你說什麼?”
金子搖搖頭,回過神來,這才察覺他真的直接喚了自己的名字。想起答應辰逸雪的事情,便不覺脫口回道:“王爺,以後還是喚我三娘吧,喚閨名,被人聽到,多有不妥!”
龍廷軒一愣,心頭酸酸的,有些不是滋味,但還是露出一絲勉強的笑意,應了聲好。
金子已經知道劉謙認親一事是龍廷軒設計了自己,心裏雖然不悅,但還是掩下不提,只將路上遇到案子又與辰逸雪一塊兒火速破案的事情跟龍廷軒講了一遍。
從阿桑口中得知和從金子口中得知這一消息,對龍廷軒來說是不同意義的。看着她親口講二人一路偕行的默契和趣事,龍廷軒的心便像是被生生剜走了一塊肉,疼得他就快喘不過氣來。
他沉着臉,情緒降到了冰點,垂在身側的手,不知不覺已經緊攥成拳。
金子能感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憤怒氣息,但現在不說清楚,將來給彼此的傷害就越大。
金子佯裝沒有發現,回頭看着龍廷軒,笑道:“咱們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在我心裏,可是將王爺當成了朋友的。我跟你說這些,便是想要與你一起分享我的喜悅。”
龍廷軒看着眼前笑靨如花的人兒,忍着心痛,勉強露出一抹笑意。
“逸雪於你而言也不是別人,這事情跟你說,也無妨!”金子眨了眨眼,臉頰浮起兩團紅暈,垂眸小聲道:“我們已經決定要永遠在一起了!”
第四百五十九章 否決
我們已經決定,要永遠在一起了!
這話,猶如一聲驚雷在龍廷軒耳邊炸響。
他倏地睜大眸子緊緊盯着金子,那雙黑瞳幽深如澗,似有醞釀已久的風暴即將襲來,攝人心魂。
金子的心怦怦跳着,琥珀色的眸子微微閃動,卻又猶帶一股不服輸的倔強迎着他灼亮逼人的視線。
一股無形的威壓在二人周身瀰漫開來,龍廷軒的劍眉挑了挑,努力掩下胸腔中澎湃翻湧的怒意,沉聲問道:“三娘,本王究竟哪一點兒比不上他?”
金子渾身緊繃的肌肉因他平緩的語氣而鬆懈下來,不由長吁了一口氣,苦笑道:“人與人本就沒有可比性,王爺又何必妄自菲薄呢?您身份高貴,自有門戶相當的貴女與您匹配,兒何德何能得您如此厚待?至於爲何會選擇逸雪,兒只能將之歸於緣分吧!”
“緣分?”龍廷軒冷冷一笑,反問道:“難道本王一朝出遊,能在仙居府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與你邂逅,這便不算是緣分?”
“這自然也是緣分!”金子語氣肯定,解釋道:“兩個陌生人能因一次萍水相逢而相識相交,這自然是緣分了,只不過這樣的緣分只是朋友之緣,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
龍廷軒哈哈一笑,這已經是第三次被拒絕了,他原想着是自己與她距離太遠的緣故,只要能給他們彼此相處的空間,自然能讓她看到自己的好,看到自己的優點,看到自己不輸於辰逸雪的那一面。
可如今剛一見面,她便迫不及待的將自己拒之於千里之外,用一個普通的朋友之緣打發自己,這讓素來驕傲的龍廷軒感到前所未有的恥辱。
金子以爲既然話已經攤開了,不如一次性說完。若是傷害已經造成,那麼她只能在他未對自己情根深種之前,將傷害降到最低,長痛不如短痛!
金子穩了穩心神,迎着龍廷軒灼切赤紅的眸子說道:“兒不知道自己之前是否做了一些讓王爺誤會的事情,若有,請原諒!”她說完,身子盈盈而拜,朝龍廷軒施了一個大禮。
起身後,金子似沒有看到龍廷軒眼中暴漲的赤焰,續道:“很感謝王爺一直以來的抬愛和關懷,兒銘記在心!只是感情之事,由不得人,兒由始至終都將王爺當成了知己朋友,並非男女之愛!”
怒意就像潮水一般帶着決堤之勢,從心底被拉開的口子深處席捲而來,他彷彿能感受到渾身的每一寸肌膚都在叫囂着疼痛。龍廷軒凝望着金子,生怕自己再與她一處待著,會控制不住情緒,對她做出什麼不可估計的後果來。
他將腮幫子咬得鼓鼓的,站在一側的金子幾乎可以聽到他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不由頭皮一陣發麻,只面容上努力維持着淡然的神色。
龍廷軒深望了金子一眼,轉身大步走下石階。
阿桑和笑笑正在塔樓下聊得正歡,陡然見龍廷軒沉着臉走下來,不由相視一愣。
阿桑看着少主那張幾乎能擰出水來的面容,心中已經能猜到了幾分。
少主必是喫醋了,苦心經營,不就是想要將金娘子和辰郎君分開麼?哪知道辰郎君那躲在犄角旮旯裏與世無爭的人,竟能捨棄寧靜安逸的生活,陪着金娘子一塊兒來帝都,這真真是出人意料的事情,難怪少主臉黑成了那樣,定是金娘子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阿桑心中哀嘆,少主也真是的,要什麼樣的美人沒有,幹嘛非要在金娘子這可歪脖子樹上吊死?
跟笑笑擺手告別後,阿桑忙提着袍角,緊跟在龍廷軒身後追了上去。
一路直奔劉府二門。
劉謙剛剛已經聽人稟報,說逍遙王不知道與三娘子發生什麼矛盾,氣沖沖的走了。他當即臉都嚇白了,忙趕着上二門給龍廷軒賠禮道歉。
龍廷軒這會兒剛好在氣頭上,劉謙選在這個時候撲上來,只能是淪爲炮灰的份兒。
可憐他這個極好面子的劉大學士,竟被逍遙王一腳踹翻在地,還被他惡狠狠的罵了一句:廢物!
劉謙活了一把年紀,還是頭一遭如此狼狽,在満院的奴才面前,老臉都丟盡了,就差地上裂開條縫隙,鑽進去得了。
後院的顧氏和翁氏也被逍遙王的突然發難嚇到了。聽前院的人說老爺捱了逍遙王一腳,顧氏心疼得淚都流了出來。
“怎麼會這樣?這午膳二人不還是相談甚歡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顧氏厲聲問着底下的一名婆子。
那婆子哪裏知道這其中的緣由,只道:“奴婢不曉得,只聽說老爺見王爺很生氣,便想上前賠禮,哪知道話還沒說完,逍遙王一腳就踹了過來……”
顧氏不相信,逍遙王雖然懶散不羈,卻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斷不會無端端的就對丈夫動粗。
翁氏倒是鎮定,忙吩咐人去請大夫給兒子瞧瞧,可別落下什麼病根,一面又讓人去將金子請過來。飯後不是三娘一直陪着逛園子麼?逍遙王突然生氣,許是跟三娘子有些干係。
一羣人得了令,忙呼啦啦的下去辦了。
金子纔剛回雅怡苑,便聽說劉謙被龍廷軒打了,大大的喫了一驚。
剛好松竹園的翠翠過來請她過去,金子便曉得老夫人這是要問自己剛剛得罪逍遙王的緣由了。
……
端肅親王府。
辰逸雪剛向蕙蘭郡主坦誠自己此次回帝都的緣由和目的,沒想到蕙蘭郡主竟一口否決了。
“母親不能同意。雪哥兒,你將來是要承襲爵位的,世子夫人這個位子不是一般的閨閣娘子就能挑得起的。出身、家世、教養,這是缺一不可的,還需得德容兼備。”蕙蘭郡主掰着白皙修長的指頭一一數道。
辰逸雪俊逸如畫的眉眼閃過一絲戲謔的笑意,淡淡道:“三娘除了出身家世不能選之外,母親說的教養以及德容兼備,她一樣不缺!”
蕙蘭郡主見兒子當面反駁自己,心中有些來氣。
她拍了一下幾面,厲聲道:“一個在外拋頭露面,行醫、行仵作賤業的女子,能有如斯高尚品德麼?”
辰逸雪心中一痛,他一直以爲母親跟其他的世家夫人不一樣,不會因三孃的出身而看不起她。
他如泓的目光落在蕙蘭郡主身上,沉凜之餘,淡漠冷冽之意更甚,不由看得蕙蘭郡主心中一陣發涼。
這是她的兒子啊,她傾注了多少關愛和心血的兒子啊。她怎麼捨得,怎麼捨得讓他因爲一個女子而站到逍遙王的對立面去?
金瓔珞奉召入京的消息她一早就知道了,陛下如何能關注到一個小小的仵作,這其中是否有逍遙王動了什麼手腳,外人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從上次逍遙王帶着金家三娘子去參加老夫人的壽辰,便看出了他對金瓔珞不一般的情意。
蕙蘭郡主知道,情之一字向來最不由人,可雪哥兒是她不計一切可怕的後果捨命護下來的,她不能讓他有一絲一毫的閃失,她不能讓他捲入骯髒的權謀圈子,更不能讓人發現他的身世端倪。
蕙蘭郡主本身的夫婿就是商人,她如何會戴着有色眼鏡看人?
士農工商,商人排在最末等,可她卻從不曾因爲這點而看輕自己的夫婿。相反,辰靖比任何一個士族大閥出身的男子都要強。他們夫妻結合二十餘載,數十年如一日,始終愛她寵她情未變,這世間女子,又有多少能如她這般幸福?
蕙蘭郡主是喜歡金瓔珞的,也欣賞她的勇敢和堅強,但喜歡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若是因爲她而使得雪哥兒被逍遙王記恨上,她是萬萬不能答應的。
龍廷軒的個性她太瞭解了。今日雪哥讓他不痛快,他朝他定不會讓雪哥兒安安逸逸地過日子。若是再被他查出什麼端倪,不僅雪哥兒沒有活路,連同辰家和父親他們,都要受到株連。蕙蘭郡主她不敢拿這麼大的賭注去冒險,她賭不起……
可她心中的擔憂,不能對兒子宣之於口,看到兒子對自己那冷漠如斯的眼神,她心中有說不出的苦!
“母親,若兒非三娘不娶呢?”辰逸雪渾厚低沉的嗓音沉斂如水,目光澄亮,一瞬不瞬的盯着蕙蘭郡主。
蕙蘭郡主怒目圓睜,將手邊的茶盞砸了出去。
瓷片擦着辰逸雪挺拔的身姿飛了出去,滾燙的茶湯潑了他一身。
“你這是要忤逆我麼?”蕙蘭郡主怒喝一聲。
“母親,這門親事在州府的時候,祖母已經認同了。爲何連祖母那般傳統的長輩都能同意,母親卻要阻止呢?”辰逸雪望着一臉悲痛的蕙蘭郡主,他分明看到母親眼中的矛盾與掙扎,可爲何她就是不能鬆口答應,成全他們?
辰逸雪在蕙蘭郡主面前跪了下來,冷靜的祈求道:“兒不相信母親是那般膚淺的人,您不會因爲三孃的職業而看不起她,不然當年您斷不可能與父親攜手。母親,從小我們兄妹三人便被您與父親相濡以沫的那份真摯情感感動着,語兒還曾跟兒說以後長大要像您一樣,找一個能將自己捧在手心裏疼愛的人嫁了,不管對方是貧賤還是富貴,只要真心相愛,他們也可以並肩去爲想要的生活而奮鬥。母親,兒與三娘是真心的,請您成全!”
第四百六十章 態度
蕙蘭郡主看着兒子在自己面前跪下去的那一剎那,心就軟了。
雪哥兒童年孤苦,在記憶盡失後,他便封閉了自己的內心,若非語兒感染,還不知道他何時能走出心中的圍牆。
就如同婆母說的那樣,別的世家公子,這年紀只怕後院已經姬妾無數,連孩子都該満院跑了,可雪哥兒卻從不近女色。
能讓他定下心來想要成親,想要攜手一生的女子,定然是他可心的,真心喜愛的,品行又怎麼可能會差?
她實在左右爲難,她不願拆散兒子,傷害兒子,可她又真的擔心惹上逍遙王這尊神,惹來一身騷……
蕙蘭郡主眼中淚光閃閃,她吸了吸氣,別過了頭,終是狠下心腸道:“金家娘子的品行,當不得世子夫人的位置!”
辰逸雪的心冷了下去,他望向蕙蘭郡主的眼神冷冽而淡漠,嘴角的笑意此刻在蕙蘭郡主眼中有說不出意味的嘲諷,刺得她心頭生疼。
“既然母親如此說,那兒便不當這個世子不就成了!”辰逸雪朝蕙蘭郡主磕頭施了一個大禮,緩緩起身,邁長腿走了出去。
蕙蘭郡主被他一言怔住,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她追到門口,扶着門框朝着那抹孤寂的背影斥道:“你這是威脅母親麼?逆子……”
她罵了一句,終因情緒過於激動,只覺得眼前一陣眩暈,人便軟軟的倒了下去。
一旁伺候的丫頭見狀,忙奔過去驚呼了一聲郡主。
已經出了院門的辰逸雪,此刻聽到丫鬟的驚呼聲,又折了回來,見蕙蘭郡主暈了過去,心中暗罵自己不孝,喚了一聲母親,便疾步而來,打橫將蕙蘭郡主抱了起來。
……
送了大夫出去,辰逸雪轉身走回榻旁,看着閉着眼睛安詳躺着的母親,心頭滿是愧疚。
辰靖剛從毓秀莊巡視一圈回來,便聽底下伺候的婆子說妻子暈了過去,嚇得他臉色都白了,急急往起居院子趕過來。
還好大夫只說蕙蘭郡主是一時氣急攻心纔會昏厥,只要好好休息便無大礙,開了藥之後,便讓婆子將人送了出去。
辰逸雪見父親眼中溢滿心疼,愧悔感更甚,但他還是希望自己的親事能夠得到父母親的認可和支持,便將事情的始末主動跟辰靖坦誠交代。
辰靖自己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自然明白兒子的感受,但他站在蕙蘭郡主的角度去思考全局,也深知妻子如此做,不僅是爲了雪哥兒,也是爲了牽連在內的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妻子身處其中的兩難,辰靖感同身受。
他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頭,安慰道:“這事兒不急,等你母親身子好些了,咱們再好好談談。”
辰逸雪對辰靖露出感激的笑意,母親尚未醒來,這時候是不宜談論此事了,免得再讓她生氣,又在心中對三娘憑添幾分厭惡。
伺候的丫頭很快就將湯藥煎好送了進來。
辰靖見妻子的睫毛微微閃動,心知她已經醒了過來,只是兒子還在這裏,她心中有氣,裝睡罷了。
想到妻子如此孩子氣,辰靖不由嘴角露出笑意,將辰逸雪和伺候的丫頭一併打發了出去,這才坐到榻旁,一把拉起蕙蘭郡主的藕臂,擁入懷中,小聲道:“跟兒子還計較什麼,氣壞了身子,爲夫可要心疼!”
蕙蘭郡主幽幽睜開眼睛,晶瑩的淚滴便奪眶而出。
辰靖察覺到妻子的情緒,忙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委屈了!”
蕙蘭郡主聽丈夫如此寬慰,反而覺得自己心裏苦得很,委屈得很,吸了吸氣,哽聲道:“我哪裏是跟兒子計較?聽他說要成親的時候,靖哥你不曉得我有多高興,這孩子都這麼大了,終於開竅想要成家了,我內心有說出的喜悅,可他偏偏喜歡上了金娘子!”
蕙蘭郡主抹了一把淚,繼續說道:“能讓雪哥兒喜歡的人,自然是不差的,我也不是那般眼淺之人,只看表象,這金娘子的的確確是個好的,只可惜逍遙王一早就表現出了對她不一般的情意。”
她抬頭,看着辰靖眨了眨眼,“一家女百家求,這倒是正常。若是一般權貴子弟,我蕙蘭會力挺兒子到底,促成這樁好事,但逍遙王不同,你看他平日裏閒散不羈,可裏子卻是個喫人不吐骨頭的,心思深沉得很。從小到大,他表面看着溫和無害的,可我卻是看得清清楚楚,他那人齜牙必報,誰得罪了他,都不會有好果子喫。雪哥兒那樣心思澄淨單純的人,哪裏是他的對手?我如何能將兒子至於險境?這樁親事,我不會同意,就是兒子要恨我一輩子也好,我認了!”
“哎!蕙蘭你這話說重了,雪哥兒不是那樣的人,別瞎擔心了。”辰靖嘆了一口氣,心裏也是糾結,左右爲難。
妻子這些年爲了雪哥兒,付出了很多的心血,他是知道的。雪哥兒雖然一向清冷淡漠,但心中對父母長輩,兄弟姐妹的珍視卻比一般人更甚。他不捨得讓他們難過,也不願意他們母子因爲這件事而產生嫌隙。可眼下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麼?
辰靖的眉頭在反覆的蹙起、舒展中糾結着,寬慰了妻子幾句,便親自將湯藥送到榻旁,哄着妻子喝了下去。
……
自從那日在劉府門前分別後,金子和辰逸雪便不曾見過面。已經五天過去了,這時日對於熱戀中的男女而言,是難熬的。
辰逸雪對於金子的思念,無法用言語來表達,天知道他多想像神話故事中的人物那般,能擁有隱身神術,這樣,他便可以不顧及世俗和禮教,去看他心愛的人兒。
因惹蕙蘭郡主不快,辰逸雪也不敢在這個時候離開端肅親王府,只能將滿腔的思念之情以筆述之。
心頭有許多話想要說,可提筆之後,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辰逸雪第一次感覺自己詞窮了,對着雪白的宣紙愣怔了片刻,最後提筆寫下了一行方正小楷,便將紙張吹乾墨跡,喚了野天進來,讓他將信箋交給暗衛,送到金子手中。
……
而這廂,因金子得罪了逍遙王的緣故,這兩天劉府中人對她的態度明顯有些冷淡。
劉謙在奴才們面前失了臉面,心情鬱郁,但他終究不敢對尚有召命在身的金子如何,於是只能將心中的憋屈之火發向了旁人。其他人受了無妄之災,對金子的任性妄爲,便頗有微詞了。
特別是劉謙的兩個女兒,父親在他們心中,那是天一般的存在。父親身爲大學士,走出去都是受人崇敬膜拜的,什麼時候受過這等委屈?
這倆閨女平日裏在府中也被寵慣了,又見祖母和父親母親在發生這樣的事情後,竟還是那般客氣相待,便忍不住跑到雅怡苑,對着金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冷嘲熱諷了一頓。
金子只當她們倆還小,不懂事,又將自己換位思考了一遍,也覺得這倆丫頭心中有氣也是情有可原的,便沒有多加理會。可樁媽媽和笑笑幾個卻心疼極了,這才幾天就沉不住氣變臉了,若是陛下一日不召見娘子,她們就這樣寄人籬下的過活,那還不被白眼和各種閒言碎語折辱死了……
劉謙倆女兒說了半天,見金子竟當她們透明人一般,繼續看着手中的書,連眼皮也不帶抬一下的,便冷哼了一聲,悻悻的結伴走了。
樁媽媽上前,疼惜的拉着金子的手,低聲道:“娘子,她們也實在太過分了,不如老奴去找舅夫人說說……”
金子嫣然一笑,將手中的書本放下,調侃道:“人家前腳剛走,媽媽你後腳就要去告狀,那倆丫頭受了訓斥,不是更惱上我了麼?”
“可老奴實在不忍心娘子你……”
樁媽媽話還沒說完,便被金子拍了拍手背,安慰道:“不過是倆小丫頭片子,她們這也是心疼她父親,等氣過了就好了,不要再多生枝節了!”
樁媽媽見狀,也只要點頭忍下了。
劉謙的倆閨女到了晚間,也沒發現金子上祖母或者母親那裏告發她們,膽子便肥了起來,以爲金子這是怕了她們。於是晚膳時分,便有灑掃丫頭在底下風言風語的議論着金子,說她一個操持賤業的女子,要不是逍遙王抬愛,這會兒還不定混得多慘呢,沒想到給了三分顏色,就當自己多大一回兒事,敢蹬鼻子上臉的,要不掂量掂量自己什麼分量……
這還是比較緩和的,更難聽的還有。
聽清清白白的娘子被人如此編排,樁媽媽氣得哆嗦,也覺得這話說得太過分了,讓笑笑和青青伺候着娘子用膳,自己偷了空,便去找了顧氏,將那傳得不像樣的話攤道顧氏面前,請她爲金子做主。
顧氏雖然對金子那天的表現也很生氣,但她一時還沒弄明白逍遙王和三娘子因爲什麼鬧矛盾,尋思着該不會是男女之間的打情罵俏,再說那天逍遙王雖然很氣惱,但也沒對三娘子如何啊!
能得他青眼,還能得他上門探視的女子,這關係定然是匪淺的,說不定人家過幾日便又和好如初了。此刻自己府中人管不住嘴,在言語上冒犯了三娘子,要是被逍遙王知道了,那還不定怎樣遷怒呢?
想明白這一層,顧氏登時只覺得渾身一冷,就如同浸在冰水中一般。她忙打着精神,承諾一定好好訓斥那些多嘴的丫頭,讓三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果然,金子用完晚膳的時候,邊聽說了劉謙的兩個閨女被罰去祠堂面壁思過,而那些碎嘴的丫頭,各掌了十個嘴巴,以儆效尤。
金子知道這必是樁媽媽上顧氏那裏告狀了,情知她是心疼自己,便沒有多說什麼。
第四百六十一章 傳召
夜色暗沉,坊間的燈火一盞一盞的熄了下去。
上京城在一天的喧囂後,慢慢沉澱於寂靜中,只偶爾有狗吠兒啼聲從遠處傳來。
金子側躺在榻上,手輕輕的摩挲着兩支光澤滑亮的桃木簪子,腦中閃現的,都是辰逸雪那張清雋冷傲的面孔,纏纏繞繞,揮之不去。
不過才幾日未見,便這般思念!
金子嘆了一口氣,在心中小小的鄙視了自己一番。
她這廂輾轉反側,而外廂守夜的青青,卻已經陷入了熟睡狀態,呼吸聲沉穩勻長。
金子不由有些羨慕起她來。
剛想要翻個身閉上眼睛睡覺,便聽窗欞處發出幾聲啪嗒啪嗒的聲響。金子擔心外頭起風了,青青那丫頭粗心,沒將窗戶關好,便披着緞衣起來,走至窗邊查看。
剛將幕簾拉開,卻見一個白色的信封從窗縫裏塞了進來。
金子將信封從夾縫裏抽出出來,封面是空白的,一時拿不準這是誰送過來,便推開窗戶,探出身子往外張望。
森冷的夜風灌了進來,金子不由打了一個哆嗦,長廊外頭一片寂靜,只有廊上的燈籠隨風而動,光影晃盪。
金子忙將窗戶關好,拿着信封回到榻上,翻開紙片,裏頭熟悉的字體便映入眼簾。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千絲網,中有千千結。”
金子默唸了一遍,只覺得心頭漾起一股難言的欣喜與苦澀。
辰逸雪對自己的情意如何,金子是知道的。在決定接受這份情感的時候,金子就曾想過這個問題,若是他的父母親不同意,他們該怎麼辦?
辰逸雪寄情于思,卻有不能來見她,是因爲蕙蘭郡主不同意這門親事吧?
大胤朝以孝治國,他處在愛情與親情之間,又該如何取捨?
金子不覺有些心疼起他來,她完全能夠理解他心頭揹負的壓力幾何。
天不老,情難絕!
逸雪,我也是!
金子小心將信箋收好,一併放進了錦盒中,因不知道該如何將回信安全的交給暗衛,金子便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心中有些牽念和憂思,金子反覆折騰了大半晌,直至更鼓聲響了三下,才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
早朝過後,英宗回到養心殿,剛在福公公的伺候下換下朝服,便聽外頭有小太監進來稟報,說逍遙王來了。
英宗淡淡一笑,擺手招人進來,一面吩咐內監多準備一份早膳。
小太監剛退下去,龍廷軒便大步走了進來,行至英宗面前規規矩矩地施了禮,才笑道:“看父皇神色,可是惠王一行順利?”
英宗嗯了一聲,揚手讓龍廷軒一塊兒坐下喫飯。
福公公和另一名小太監忙上前幫着佈菜。
“約談大致已經敲好,韃靼王子要求與陰山百姓易市,朕拒絕了!”英宗並不對龍廷軒有所隱瞞,馬市的祕密進行,這一任務他本就是交由龍廷軒去辦的,因而惠王此行,也不過是爲了龍廷軒打個頭陣罷了。
龍廷軒臉上漾出恭敬的笑意,點頭道:“父皇思慮周全,兒臣也覺得不可。韃靼與朝廷互易,咱們便能控制商品交易的種類,若是換了百姓,只怕韃靼人狼子野心,私下許了重利,百姓們一時被眼前利益所惑,做出些傷了國本的事情來,那到時咱們大胤朝可不單單是丟了臉面而已。”
英宗不置可否,只低頭開始用膳。
龍廷軒知道父皇喫飯的習慣,便沒多說什麼,安靜的在一旁陪着用了些。
將膳食撤下去後,龍廷軒這纔將樓月國那邊的情況跟英宗交了底。他打算將葉辰身爲樓月國朵莎公主的身份公開,這也是當初收服夜殤爲己所用時的承諾。哥洛目前已經在的掌控之中,只是他部下的勢力還未完全臣服,此刻將葉辰送回樓月國,也是爲了分薄哥洛底下一支獨大的局勢。
英宗聽了龍廷軒的分析,也覺得此計可行,便放開手,讓他全權安排了。
龍廷軒回來這些日子,去容妃宮中請安的次數卻是屈指可數,英宗自然是知道這個兒子的脾性,定是容妃一直唸叨兒子的婚事,他這才提不起興致。
其實英宗心裏多多少少對龍廷軒也有些虧欠的,若非讓他去淮南道那邊祕密處理掉那些人,也不至於錯過這次秀女採選。眼看着其他兒子納了一個又一個側妃,他卻連一個正妃都沒有,身邊沒有個貼心人照顧着,終究不是事兒,也難怪容妃會着急上火。
英宗尋思着等馬市的事情處理妥當,便親自爲他挑一個品行出衆的大家閨秀與他匹配。
囑咐了一些要注意的事情後,英宗便打發龍廷軒去容妃宮中請安。
龍廷軒無法,只得訕訕的起身,臨走前,瞥見英宗桌案上攤開的一卷卷宗,竟是洛陽城歷下縣六福客棧命案上呈刑部的結案卷宗。
“聽說父皇召見了金娘子?”龍廷軒停下步伐,回頭問了一句。
英宗嗯了一聲,將卷宗合上,笑着應道:“還真是一名奇女子。沒想到她在上帝都的途中,還幫歷下縣破了一宗命案。從命案發生到將兇手緝拿歸案,只用了短短三個時辰,這或許是大胤朝刑獄上最快破獲的案子了。”
龍廷軒聽英宗對金子有如此高的評價,心中是高興的,只是一想到那天在塔樓上,金子對他說的無情的話,他便沒來由的感到一陣羞憤。
他凜了凜神,嘴角微勾,笑道:“父皇說得是,這樣膽大心細又有凜然正義感的女子,怕是找遍了大胤朝也難出其二了。不過父皇不知道的是,金娘子參加的每一個案子,其中起到偵查上關鍵性作用的,卻是另有其人!”
“哦?”英宗挑眉望去,看着兒子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問道:“軒兒知道是誰?”
“兒臣知道,兒臣還多次勸他出仕,只不過他本人和父母親,卻是不同意!”龍廷軒應道。
英宗卻是有些好奇了,要說天下男兒,無一不是志在四方。取得功名,揚名立萬,那不是人生的追求與目標麼?怎還有人避世不出的?那他屢屢參加案件偵查,這又是爲何?
看到父皇詢問的眼神,龍廷軒也不賣關子,直接將辰逸雪的名字說了出來。
他想要愜意逍遙,與世無爭,他偏不讓那小子如意!
英宗對辰逸雪這個人沒有多少印象,只在龍廷軒說明了他是蕙蘭郡主嫡長子的身份後,才若有所思的眯起了眼睛。
龍廷軒見目的達到,也不做停留,施了禮便退出了養心殿。
……
英宗又看了几上放着的卷宗,確實,字裏行間中不乏又另一個神探的影子存在,他倒是先入爲主,將一切歸之於金瓔珞一個人的功勞了。
英宗現在不僅僅是對金子一人感興趣,連帶着那個隱瞞着蕙蘭郡主偷偷參與偵查案件的辰逸雪,也充滿了好奇。
批閱完摺子後,英宗下了兩道旨意,分別傳召了金子和辰逸雪入宮見駕。
……
劉府。
傳旨的太監將陛下的旨意的帶到後,劉家上下衆人皆是一陣欣喜若狂。
金子已經在府中住了十來天了,除了中間逍遙王來探視過一次,宮中一直沒有消息過來,劉謙都開始擔心陛下是不是已經忘了手諭召見這回事了?
他剛還在想着是不是厚着臉皮去求見逍遙王,讓他在陛下跟前提醒提醒,又想起那日他那般凶神惡煞地踹了自己一腳,心頭到底沒底,也不敢貿貿然湊上前去,沒想到今兒個,竟把陛下的旨意盼來了。
劉謙忙打發着妻子顧氏去幫着給外甥女打扮妥帖,又吩咐外院的管事準備好馬車,一會兒送金子入宮去。
比起劉府這邊的歡天喜地,端肅親王府裏,蕙蘭郡主可以說是愁雲慘霧。
她實在想不明白,英宗怎麼會無緣無故的傳召雪哥兒進宮。
是不是他發現了什麼端倪?
蕙蘭郡主從接到傳召的旨意後,便不停地在屋內踱着步子,心頭揣揣難安,猜想着無數個可能。
“靖哥,我們不能讓雪哥兒去……”
聽到聲響,蕙蘭郡主以爲是辰靖回來了,忙不迭的從內廂出來,沒頭沒尾的說道。
挑開隔簾出來一看,這才發現來人不是丈夫,而是這兩天一直臥病在牀的父親,端肅親王。
“父王,你怎麼下榻了?”蕙蘭郡主臉色一變,瞪了端肅親王身邊伺候的丫頭一眼,趕忙上前,握住父親的手,攙着他在軟榻上坐下,一面輕輕地揉着他犯病痛的老寒腿。
端肅親王擺手讓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這才拍了怕蕙蘭郡主的手背,笑道:“蘭兒,別自亂陣腳!許是陛下聽聞雪哥兒回上京來了,又不怎麼見過,便臨時起意,傳他入宮看看罷了。”
“真是如此麼?”蕙蘭郡主的面容依然滿含擔憂。
“剛剛的旨意不是說得很清楚麼?陛下要是知道了雪哥兒的真實身份,豈是這般態度?”端肅親王篤定道。
蕙蘭郡主聽父親如此說,懸着的心倒是平靜了下來,卻猶自擔心道:“女兒只擔心他這是要誆雪哥兒入宮去……”
端肅親王哈哈一笑,點了點女兒的額頭,搖頭道:“瞧你說的,誆騙?這是一國之君能做的事情?”
“父王,兵不厭詐!”蕙蘭郡主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卻也不願承認。
“陛下是君,我等爲臣。君爲臣綱,這是恆古不變的道理!”端肅親王斂了笑意,對蕙蘭郡主吩咐道:“去安排吧,將宮中的規矩一併跟雪哥兒說一說,他是聰明的孩子,一點就透,不必操心!”
蕙蘭郡主點點頭,思慮了片刻,說道:“父王,要不女兒陪雪哥兒一道進宮吧!”
“不妥,陛下只召見雪哥兒,你湊什麼熱鬧?”端肅親王擺了擺手。
“可不去,女兒實在擔心。女兒可以去看太后啊,許久未進宮請安了……”蕙蘭郡主搖了搖父親的手臂,頗有撒嬌的意味。
端肅親王想了想,嘆了口氣,笑道:“也罷,你就進宮替父王謝恩,承蒙太后和陛下惦記,派了太醫悉心調理,爲父才能控制住病情!”
第四百六十二章 入宮
午後的陽光被飄浮的烏雲擋住,頭頂的蒼穹呈現出一片鴉青色。
金子端然跽坐在馬車內,面容沉靜無緒,可內心還是抑制不住興奮和緊張。
因有召命在身,在劉府的這些日子,顧氏還特地請了教習嬤嬤指導金子學習宮中的禮儀。金子閒來無事,權當打發時光,倒是紮紮實實的學好了,連教習嬤嬤都稱讚金娘子悟性極好。
馬車飛快的從興安坊跑出去,金子無暇看外面熱鬧的街景,一面做着深呼吸,在腦中準備着一會兒如何應對陛下的提問。
直到臨近皇城朱雀大門時,馬車才放緩了速度。
金子在笑笑的攙扶下下了馬車,站在宮門口,抬頭望着巍峨開闊的城牆,只覺一派金碧輝煌的景象。
朱雀門的兩邊分列佇立着兩隊魁梧的司衛甲士,此刻見到陌生來人,少不得上前盤問巡查。
劉謙從另外一架馬車上下來,直接出示了陛下的詔令。
司衛甲士恭敬的施了一禮,隨後便讓道放行。
金子按着教習嬤嬤教的規矩,垂眉斂目,神色恭順,亦步亦趨的跟在劉謙身後走進那條長長的城門甬道。
而此刻朱雀宮門前又有一輛高棚四輪馬車穩穩停了下來。
蕙蘭郡主躬身走下踏凳,一襲嫣紅色的纏枝碧桂交領宮裝,雍容端莊,華貴逼人。她微眯着鳳眸掃了一眼畫棟飛樑的圍牆,心中默默地祈禱這一趟入宮雪哥兒能平安順遂。
辰逸雪隨後也下了馬車,一襲純黑的錦緞長袍,筆挺如刀裁,身材修長高挑,站在那裏,十分醒目。
因蕙蘭郡主身份顯貴,又事先向寧和宮遞了拜見的摺子,因而很快便有內侍出來引見。
蕙蘭郡主一路上都小心地吩咐着兒子該注意的事項,特別是對陛下的態度,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來等等。
辰逸雪面無表情的點點頭,隨後在另一名內侍的帶領下,往養心殿的方向走去。
蕙蘭郡主坐在步輦上,目送着兒子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的盡頭,心還是七上八下的,只覺得惶惶難安。
這個地方,有他幼年的全部記憶,她只擔心看到那熟悉的景緻後,他會再次想起過往的辛酸苦痛……
蕙蘭郡主攥緊了手,眼底一片朦朧。
引見的內侍見蕙蘭郡主久久未動,只望着辰郎君遠去的方向發呆,不由上前提醒一句,卻驚見郡主眸中蓄滿水霧。
蕙蘭郡主忙拿帕子擦拭,掩飾道:“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一到冬天便要迎風流淚!”
內侍心中釋疑,含笑恭敬道:“郡主身子金貴,可要好生保養!”
蕙蘭郡主淡淡一笑,揚手讓抬步輦的內監改道寧和宮。
……
養心殿,龍涎香絲絲縷縷,氣味宜人。
金子一面喝着宮女奉上的茶,一面靜靜的等待着陛下駕臨。
金漆鏤空的御座設在三層漢白玉石階高臺上,周圍數根蟠龍金漆的玉柱,磅礴大氣。殿中兩個側門垂着水晶珠隔簾,分別可通往左右兩個側殿。
剛剛聽奉茶的侍婢說陛下剛剛小憩醒來,一刻鐘後便會召見她,金子只能耐心等待着。
殿門吱呀一聲。
金子心頭一顫,忙斂容從圓腰胡牀上下來,恭敬的站在一旁。
辰逸雪隨着內侍進殿,便見金子着一襲豆綠色的錦緞襦裙,外面披着一件雪白風毛半臂短襖,盈盈佇立在圓腰胡牀旁邊,白色的風毛立領映襯得一張小臉越發晶瑩剔透,在仙鶴薰香銅爐嫋嫋升騰而起的煙霧下,憑添了幾分空靈之美。
此刻視覺上的震撼讓辰逸雪掩不住激動,如冰山般冷冽無緒的面孔頃刻間便被滿腔柔情融化。若不是顧及着此刻二人身處皇帝的養心殿裏,他真想一個箭步上前,一把將她捲入懷中。
金子雖然垂眉斂容,但空氣中氤氳着那個獨特而清冷的氣息卻讓她的心漏了半拍,抬眸的瞬間,正對上那雙熟悉的眸子,清澈澄亮,猶如一江春水被風吹起了漣漪,繾綣萬千。
“逸……辰郎君!”金子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眼中漾滿驚喜和不可置信。
再次相見,金子竟有一種彷彿已經相隔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的錯覺。看着那張熟悉的容顏,她的心隱隱有些生疼。
他清瘦了,使得他本就立體的五官越發的深邃起來,猶如神工鬼斧再次雋刻雕琢過一般,冷峻逼人,魅惑至極。
辰逸雪抿着嘴,靜靜地盯着金子。
二人只隔着兩丈的距離,彼此站在原地,深深凝望對方。若不是殿中那細微的沙漏聲在提醒着時光的流逝,這安靜的氣息和氛圍,便會給人一種天地靜止錯覺。
久久,辰逸雪的薄脣才微啓,從脣瓣間飄逸出低啞的六個字:“珞珞,你還好麼?”
只有兩個人在時,他不願意在稱呼上與她生分。
金子眼中溢出晶瑩,點點頭,嫣然一笑道:“很好!”
辰逸雪脣角不覺揚起,緩步上前,終是忍不住握住了金子的手,二人的手第一次處於同一個溫度,皆是一片冰涼。
二人相視一笑,而辰逸雪更是趁着殿中無人,偷偷的在金子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吻。
只不過這一舉動,卻是被殿側水晶隔簾後的福公公盡收眼底。他眼皮一挑,沒想到這二人如此大膽,又想起陛下說這二人多次參與調查一個案子,想必是日久生情,男未婚女未嫁,倒也不足爲奇。
也不怪福公公思想開放,大胤朝的民風本就是奔放一些,上京城裏跟不乏有女追男的有趣情事發生。有些彪悍的婦人,丈夫膽敢納妾,她便敢當着丈夫的面兒養個面首,公然與丈夫叫板對着幹,不過這些事情近些年倒是少了些,畢竟當朝天子提倡的是三綱五常,比起剛立朝那會兒,已經約束很多了。
未免二人尷尬,福公公特意遣了底下的小太監,繞過側殿到養心殿外敲響殿門,宣他們二人去陛下處理政務的偏殿見駕。
辰逸雪和金子只能將未訴完的衷情暫時放下,隨着小太監移步走往偏殿。
……
寧和宮中,蕭太后此刻正含着慈愛笑意與蕙蘭郡主拉着家常。
“王爺也真是客氣了,還特意遣你進宮謝恩。”蕭太后拍了拍蕙蘭郡主的手背,感慨道:“王爺也是爲我大胤朝的百年基業出生入死,這才落下了一身病痛,哀家每每念及此,便是感激垂淚,一個太醫算什麼,哀家此前還想着讓陛下張皇榜,爲王爺尋找天下名醫醫治呢。”
太后如此說,蕙蘭郡主少不得要感恩戴德的表達謝意。
二人敘敘地說了一些話,便繞到了此次辰逸雪進宮見駕的話題上。
“哀家剛聽說蕙蘭你的長子今日也入宮來了,呵呵,聽你說這孩子打小身體便不好,哀家也不曾見上一面,也不知現在如何了?”蕭太后瞥了蕙蘭郡主一眼,低聲問道。
蕙蘭郡主心中一顫,面上維持着冷靜神色,笑道:“那孩子小時生了一場大病,之後性情便格外冷清,也不願意出門,一直都在仙居府的莊子養着。這次聽聞父王受病痛折磨,他作爲後輩,又是未來的世子,自然該回來榻旁侍疾盡孝!”
“是該如此!”蕭太后聞言,擰成疙瘩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來。
她可沒有忘記剛剛引路的內侍陳公公回稟的話。
蕙蘭竟在御道上目送兒子直至消失於盡頭仍不願移步?
蕭太后心中有些疑惑,不過現在聽蕙蘭如此說,卻也能理解。
那孩子初次進宮,又不常出現於人前,蕙蘭擔心他在聖駕面前失了禮數,倒是正常。
撇除了心中的疑慮,二人談笑自然,猶如母女一般親密無間。
……
養心殿內,英宗看着面前侃侃而談的女子,心頭一陣激盪。
仵作在大胤朝不過是一份賤業,沒曾想到竟成了這女子口中凜然不可輕視的神職。
事莫大於人命,罪大莫於死刑,殺人者抵法故無恕,施刑失當心則難安,故成指定獄全憑死傷檢驗。倘檢驗不真,死者之冤未雪,生者之冤又成,因一命而殺兩命數命,仇報相循慘何底止。
這就是她以一介弱質女流之身從事仵作賤業所堅持的信念麼?
英宗無法相信,一個纖瘦弱小的閨女女子,竟有如此偉大宏願,這真真叫世間無數碌碌無爲的男兒也爲之汗顏。
金子憑着膽色和舌燦如蓮的本事,將法醫一職在刑獄上的作用說得滴水不漏,這可是她在心中斟酌了半天才總結出來打好的腹稿。此刻見英宗神色微震,便知道這一趟帝都之旅,沒有白來。
果然,英宗撫掌笑道:“金娘子這纔是真正的巾幗不讓鬚眉。”
金子紅着臉,剛剛可謂是搶盡了風頭,連辰逸雪都被陛下晾在了一旁。她眼角的餘光偷偷瞟了他一眼,卻見他一臉淡漠無緒,與平時無異,便曉得這結果也是他想要的,畢竟蕙蘭郡主一早就明言了,絕不會同意辰逸雪入仕。
少了陛下的關注,這也是好事。
她抿嘴微笑,小聲應道:“陛下過獎了,民女愧不敢當!”
英宗卻是哈哈一笑,揚手道:“所謂的巾幗女嬌,並不單單是體現在保家衛國上,只要在任何一方利國利民的舉措上有所建樹,便當得如此讚譽!”
第四百六十三章 越獄
得了皇帝的誇獎,金子心裏自然是開心的,不過近朱者赤,在辰逸雪的影響下,她越發能把控自己的情緒,只一臉淡然,寵辱不驚以對,更讓英宗暗自稱奇,格外欣賞。
詢問了金子一些關於刑獄上的建議,她也能說得頭頭是道,且見解獨到,發人深思。
至此,英宗對於金娘子的驗屍技術和提高仵作社會地位於刑獄案典的輔助作用不再心存疑問。
大胤朝立朝以來,雖然極少有冤獄發生,但官場上不免有暗箱操作和屈打成招等陰私之事,若能如金娘子所言那般,提高每個仵作的屍檢水平,教授和學習新的屍檢方法,便能從根本上杜絕冤案的發生。
英宗心中已經有些計較,含笑喝了一口茶,這纔將目光瞟向一直沉吟不語的辰逸雪身上。
這便是蕙蘭的長子?
辰逸雪冷峻淡漠的模樣在第一眼便讓他覺得有似曾相識之感。
英宗眯起了眼睛,卻掩飾不住眸底泛出的犀利神光。
許久,就在金子也被他銳利的目光所攝,背脊一陣陣發涼的當口,殿門外傳來了福公公略帶顫抖的聲音。
“陛下……”
英宗轉移視線,挑眉望着殿門口面色微白的福公公,問道:“何事?”
福公公略有些猶豫,見陛下並沒有避忌殿中跽坐的二人,便回道:“剛剛宋統領來報,說天牢裏面的重犯沐千山剛剛越獄而逃了……”
“什麼?”英宗拍案而起,一張臉在瞬間色變,陰雲密佈,連聲音也不覺拔高了幾分。
沐千山,是憲宗臨朝時期的心腹武將之一。
雖然憲宗抑武崇文,但身邊寵信的武將也有不少。畢竟大胤朝地大物博,領土遼闊,邊關守衛不容忽視,武將衛國、文臣治國,兩者同等重要,憲宗自然不會因崇文而丟棄衛國之道。
沐千山也曾參與十八年前的那場戰役,他初始是以陪讀身份與憲宗一起長大,彼此間的情意不同別個。
當年在憲宗被韃靼用計陷入包圍圈,援兵未到,沐千山曾向驃騎大將軍柯越雲請命,讓他領着手中殘留兵將突圍,以便救出憲宗,卻被憲宗一旨詔令喝止。
因那點兒兵力根本就是杯水車薪,除了被韃靼鐵騎蠶食的份兒,並不能發揮多大的作用,還白白將沐千山這一員大將搭進去。
憲宗惜才,自然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
最後結果自然是因雙方兵力懸殊,而大胤朝這邊援兵受阻未到,導致憲宗被俘。
當年憲宗御駕親征時,帶走了傳國玉璽,而隨着憲宗被俘獲,傳國玉璽由此下落不明。那時便有人猜測,玉璽被韃靼人繳獲,奉爲國寶,也有人說憲宗當年那一戰,並不曾將玉璽隨身攜帶,而是交給了奉命坐帳的沐千山保管。
沐千山戰後還朝的時候,英宗已經在蕭太后擁立下登上大寶,皇位易主。
據說蕭太后曾召見沐千山,要他交出傳國玉璽,而沐千山卻執意認爲英宗趁亂奪位,小人行徑,堅決不肯將玉璽交出來,太后和英宗大怒,便將沐千山下獄。
沐千山從小尚武,練就一身錚錚鐵骨,在嚴刑拷打之下,依然緊閉牙關,致死不願吐露傳國玉璽下落,只道他在等待憲宗一朝還朝。只有擁有傳國玉璽,才能成爲大胤朝名正言順的帝王,只要憲宗回來,沒有玉璽在手的英宗只能下臺。
英宗如今已經穩坐高位近二十載,怎願意兄長回來,將屬於他的一切盡數奪走?
於是對沐千山的愚忠行爲是無可奈何又憤然記恨。
沐千山十幾年的牢獄之災,也已經被折辱得不成樣子,前不久還曾聽天牢裏的獄卒向刑部報告,說沐千山的腿似乎壞了,肉一層一層的腐爛,夜晚常常看到他坐在幽暗的燈光下,用瓷片割掉腿上腐敗的皮肉,腐敗情況很嚴重,隱可見骨。
英宗聽了,還唏噓了半晌,心底倒是敬佩他這份執着和忠誠,只是玉璽一日未到手,沐千山便殺不得,只能一如復一日的囚禁着。沒想到竟等來了他越獄而逃的消息,這委實讓他震驚無比。
英宗大怒,立時吩咐道:“命吏部立即徹查,追捕沐千山歸案!”
福公公諾諾的應了一聲是,然人還未走,英宗便不放心的喊了聲慢着,隨後他望向辰逸雪和金子,想起他們二人在上報的幾個案件中表現出來的心細如塵和偵查能力,便開口道:“你二人於刑獄案典頗有見解,便隨同朕一起去天牢那邊看看吧!”
金子和辰逸雪相視了一眼,只能點頭恭敬的應了一聲是。
皇帝有令,他們焉敢不從?
此刻,刑部天牢里人人自危。
天牢四周守衛森嚴,那麼多雙眼睛盯着,竟能讓人逃了,這說明了一個什麼問題?
沐千山武功再高,卻也絕不可能上天入地、隱形逃脫。
這隻能說天牢之中有人背叛了陛下,與沐千山裏應外合,助他潛逃。
刑部大牢內的獄卒們雙腿忍不住打顫,這要是查不出來內鬼是誰,他們這羣小的,一定會被陛下第一時間拿來殺了泄憤。
沐千山是誰啊?
沐千山可是陛下恨之入骨卻又殺之不得的人啊……
罪犯在隸屬刑部掌管的天牢中逃脫,刑部上至尚書、左右侍郎、下至底下的每個獄卒都要被追究瀆職之罪,因而在案發之後,吏部尚書劉景文便趕到了天牢,正準備將每個涉案人員盡數帶到吏部調查時,英宗帶着金子和辰逸雪來了。
衆人剛要見禮,英宗卻沒有了擺譜的心情,只沉着臉揚揚手,囑咐劉景文道:“此案涉及人員,無論是誰,官階多高,都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獄卒們這才鬆了一口氣,還好陛下聖明,沒先來個殺雞儆猴震懾一下,不然,他們可都要遭殃了!
劉景文肅然應下,領着人將天牢守衛的獄卒盡數帶走,又重新換了一批新的補上。
與此同時,上京城巡檢司也接到了陛下密詔,全城搜捕沐千山下落,務必將他捉拿歸案。
在英宗頒佈一道道召命的時候,金子和辰逸雪已經在宋統領的引領下,進入了沐千山囚困的牢房。
關押沐千山的牢房是個單獨的小房,室內一眼望去,並沒有什麼異樣。牆壁是粘土混合獸血堆砌而成的,非常堅固。整個囚室屬於封閉型狀態,連囚室的們都是鐵門,只留有一扇小窗,巴掌大,除非沐千山有軟骨功,倒是能從這縫隙裏出來。
辰逸雪的黑瞳在整個天牢內掃視着,帶着一股清冷淡然,洞察一切的清明睿智,讓宋統領也不由心神一震。
查看一週後,辰逸雪如絃樂一般動聽的嗓音便在金子耳畔響起:“天牢的防守措施猶如鐵桶,滴水不漏,從罪犯關押的牢房一路往外,有四道鐵門,而且每道鐵門門口皆有獄卒駐守,在層層設卡的情況下,罪犯沒有天牢裏的內部人員接應,是絕對不可能自行逃出去的。”
金子認同的點點頭,辰逸雪的話跟她心中想的不謀而合。
英宗剛剛也想到了,一定是天牢裏的人背叛了自己,他這才下令讓劉景文徹查,不論那個人是誰,地位多高,私自放走沐千山,便是觸了龍之逆鱗,他絕不會心慈手軟。
辰逸雪在想,就是天牢裏有人與沐千山裏應外合,要想逃過那麼多人的眼睛,要讓那麼多人頂着被陛下遷怒斬首的風險而放人離開,也絕不是易事。那些人都有家室親人,身家性命重於一切,斷不可能因眼前蠅頭小利而自毀前程。
他讓宋統領命人將地上的乾草全部清理出去,露出了囚室內夯實的黃土地板。
宋統領也細細查看了一番,忙道:“辰郎君,沐千山不可能打地洞吧,你看這地面依然是夯得實實的,沒有半點兒挖開過的痕跡!”
金子也覺得宋統領說得有道理,她暗自在想了一會兒,開口道:“會不會是裏面的內應利用職務之便,將沐千山悄悄移到別處監牢,地道的出口其實是在另外一間牢房?”
英宗站在囚室外面,剛好聽到金子的猜測,便喚人去空着的牢房中仔細檢查一遍。
不過最後的結果卻是一無所獲。
英宗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走進沐千山所在的監房裏,卻見辰逸雪蹲着身子,手中拿着一支審問犯人的鐵棍,在牢房泥土地面的邊緣輕輕的拍打着。
“辰郎君有什麼發現麼?”英宗啞聲問道,神色卻有掩不住的急切。
辰逸雪清雋的眉眼漸漸露出笑意,起身朝英宗施了一禮,笑道:“在下可以肯定,罪犯是從這囚室中逃出去的!”
宋統領一臉愕然,再次提醒道:“某剛不是說了麼,地面沒有挖掘的痕跡,沐千山如何能做到如斯?”
英宗和金子也齊齊望向他。
不過二人的神色卻是迥異的,英宗迷惑不解,而金子則是一臉自豪。
經他這麼一提醒,聰明的小金子自然也是想到了的。
第四百六十四章 所圖
辰逸雪不慌不忙的解釋道:“在下剛剛用鐵棍拍打了一下邊角,泥沙有鬆動的跡象,而另外一邊卻不曾。”他說完,走到囚室右側的靠牆的位置,用鐵棍在地上畫出一道淺淺的虛線,續道:“請陛下下令,讓人用割據刀將在下畫出的這塊地方完整取出來!”
英宗一臉震驚,問道:“辰郎君的意思是沐千山未免被人瞧出端倪,是將這塊土坯表面整塊割出,再往下挖的地道?”
“極有可能!”辰逸雪一臉篤定,言簡意賅。
宋統領這一刻的感受已經不僅僅是震撼了,他忙斂眸,拱手對英宗說道:“屬下這就命人拿工具過來!”
很快,便有獄卒送來了各色工具。
宋統領親自動手,依着辰逸雪的要求,將表面畫出的那塊土坯曾割了出來。切割面很窄,幾乎沒有入手的地方,宋統領只能將工具插入切痕裏,喚了三名獄卒進來,四人合力,纔將整塊土坯撬了上來。
宋統領雖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累得直喘氣,但土坯下面露出來的鬆軟的,帶着潮氣的土層,還是讓他興奮得長大了嘴巴:“真是如辰郎君推測一般,這裏真的有地道,陛下,您看,有明顯的挖掘痕跡,只可惜地道已經被重新填好,不曉得出口是在何處。”
英宗看向辰逸雪,只見他依然淡漠清冷,無波無緒,心中好感更甚。
他大力地誇獎了辰逸雪和金子二人,希望他們二人能與吏部配合。英宗相信,有了這二人增加助力,要將沐千山抓捕歸案,便容易得多了。
辰逸雪和金子自然只有聽命而爲的份兒。
二人隨着英宗從天牢中出來時,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辰逸雪等不及讓人重新挖通地道,便帶着金子和宋統領一隊人馬到天牢的外圍去尋找地道的出口。
刑部天牢位於皇城的東郊,佔據了一條完整的街口。前面和左側是兩條寬闊的大街交叉口,右側是一條狹窄的坊道,背後是護城河。
辰逸雪眯着眼睛,認真的思紂了一下,沐千山的囚室位於天牢的右面並靠近護城河一側,如果是在大街對側的地方挖地道,要橫穿兩條大街並穿越大半個天牢,工程量很大,最大的可能便是在天牢的右側挖掘地道。
辰逸雪打量着天牢右側的環境,試圖從中尋找出地道的出口。
右側的是坊間的一排臨街鋪子,出售的商品各異,有包點鋪子,有成衣鋪子,琳琅滿目,林林總總。
辰逸雪眯起了眼睛,目光最後落在其中三家未開門營業的店面上,側首將內心的猜測告訴了宋統領。
宋統領在天牢內已經親眼見證辰逸雪的冷靜和觀之入微,此刻見他如此提議,便也是萬分期待。
他讓金子和辰逸雪稍候,自己領了人上前去叫門盤問。
拍了三個鋪子,皆未見人上前開門,倒是有隔壁經營的掌櫃出來,見宋統領一身公服,忙施禮說道:“軍爺,不知小人能否幫上一二?”
宋統領問了掌櫃,這三間鋪子平日是否開門做生意。
那掌櫃不敢隱瞞,解釋道:“這其中兩間是一個老闆的,前兩天家中有事,便只能關張幾天。而另外一間鋪子,倒是盤出去好幾個月了,前陣子不知道是否裝潢,叮叮噹噹的敲了半天,最近卻又是停了下來,仍然是鋪門緊閉!”
宋統領忙讓掌櫃指出是哪一間,忙領着人上去,一腳踹開了店門。
打開門後,室內倒是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地面上鋪着方塊青磚,嚴絲合縫,平平整整,從表面上看不出一絲異樣。
金子快步走到窗邊,果然,在鋪子內堂的窗口便可以看到天牢高聳的圍牆。
“逸雪,想來這裏應該是錯不了的!”金子有些興奮的回頭笑道。
辰逸雪抱以溫柔笑意,上前觀察天牢的位置,回憶着關押沐千山的位置,在腦海中畫出一條虛擬的直線,用腳尖在地面的青磚上圈定了一個一米多見方的範圍,沉聲道:“應該是這裏!”
宋統領沒有絲毫質疑,旋即喚人拿着工具進來,將圈好範圍的青磚全部起開來。
起開地面的青磚,露出來的潮溼的土層,宋統領這才驚叫了一聲:“辰郎君又說中了,這果然就是地道的出口!”
金子一臉自豪的笑意,是的,她心中的確是自豪的,這麼個聰明睿智智商爆棚的男子,是她的良人!
辰逸雪讓人先退了出去,這纔開口問宋統領:“宋統領,這段距離大概在二百丈至三百丈之間,若是兩個人一起動手,挖一條地道需要多長的時間?”
宋統領沉吟了一會兒,回道:“從進出口來看,這條地道應該不寬,或許僅能容許一人通過,兩人互相配合的話,一人挖掘,一人擔土,若是工具稱手的話,或許半個月便能完成!”
辰逸雪點頭,應道:“這段地道石礫較多,倒是會增加一定難度,但估計挖掘過程也不超過二十天。這其中的難度就在於找準方向。罪犯的囚室面積較小,在地下暗無天日的,只要偏離少許,可以說是失之毫釐謬之千里,挖到別的監房也不一定,此外他們能準備找到沐千山的囚室,有內應這是毫無疑問的。”
宋統領連身應是,他隱隱覺得,沐千山這一趟逃獄,幕後似乎掩藏這一個極大的背景和陰謀!
很快,天被低沉了下來,宋統領要趕回皇宮給陛下覆命,而辰逸雪和金子此次是奉召進宮,又臨時受命,配合吏部插手這起案子的調查,也只能跟隨宋統領一起回宮,至於後續還需要做些什麼,陛下又要如何安排,便只能聽命行事了。
英宗聽說了地道的出口已經找到,一面在心中暗贊辰逸雪二人的辦事能力和效率,一面憂心不已。
沐千山手中還藏有傳國玉璽,在將之入獄前,英宗便將沐千山抄了家,能找的地方全都找過了,卻不見其下落,如今他與自己治下的官員勾結,逃竄出去,又對自己積恨已深,不知又要攪起怎樣一番腥風血雨來……
因印證了有內應的存在,英宗勃然大怒,命劉景文徹夜盤查,誓要將那內鬼揪出,斬首示衆挫骨揚灰。
一場越獄,朝中衆人人心惶惶,連着後宮也深受影響,個個戰戰兢兢,生怕言多必失,受了陛下遷怒。
蕙蘭郡主本想等着兒子一起回府,沒想到竟等到了那樣的消息,且兒子還被英宗派去協助調查這起案件,這讓她一時心頭方寸大亂,若非身份放在那裏,她都快受不住心中那道反覆磋磨的防線,要跑到養心殿去要人了。
她心中的煎熬無人可訴,一張臉青一陣白一陣的,彷彿被置身於煉獄火海與冰川深澗之間來回折磨錘鍊,最後竟一口氣沒有緩過來,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蕭太后被嚇了一跳,忙遣人請來了太醫,一翻忙亂後,蕙蘭郡主這才幽幽轉醒過來。
太后坐在榻旁,忙問道:“蕙蘭,可感覺好些了?你這是嚇死哀家了!”
蕙蘭郡主心中發苦,面上卻強顏歡笑,撐着身子坐起來道:“讓太后擔心了,臣妾沒事,只是近來照料父王,心力不繼,果真是上了年紀!”
蕭太后心中半信半疑,擔憂道:“孝順是對的,可也要照料好自己,哀家已經傳了郡馬進宮,一會兒便由他親自接你回去。至於雪哥兒,聽說今日他的表現深得陛下欣賞,便留着在宮中用膳,晚些再回去,你也不必擔心了!”
蕙蘭郡主只能諾諾應下,喝了太醫開的湯藥後,又在太后的勸說下,用了一些米粥,見辰靖已經在正殿等候,便急急辭了太后,隨着辰靖一塊兒出宮了。
待蕙蘭郡主一走,蕭太后才命人去打聽沐千山越獄一事的進展,心頭也是七上八下的。
她兀自坐在鳳榻上尋思了半晌,猛的響起前些時候韃靼向大胤朝提出邊關互易之事,一個大膽的猜測陡然冒出心頭,驚得她雍容的面貌瞬間失去顏色,蹭的從榻上起身,喚來陳公公,讓他趕緊去養心殿那邊,將陛下請過來。
……
養心殿裏,辰逸雪和金子一道起身,雙雙恭敬的朝英宗施了大禮,這纔在福公公的牽引下退出大殿。
宮苑內已經華燈四起,盈亮亮的一片,將巍峨壯觀的宮廷映襯得越發金碧輝煌。
辰逸雪攜着金子的手緩緩走下石階,遠遠的,便看到笑笑和野天已經在宮門口等待着了。
到了朱雀門,二人便又要分開了,今日半天的相處,雖然大多注意力都被案子牽引了,但有彼此牽念人兒在身邊,那種窩心安定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只要有彼此在身邊便無所畏懼的那種感受,無法用言語來表達。
金子將手從辰逸雪的掌心裏抽出來,反手握住他的,輕輕地摩挲着,帶着毫不掩飾的眷戀。
這舉動讓辰逸雪心下歡喜,見送福公公只站在石階上未再親自相送,正合他心意,便扯着金子的小手,閃身進入一條悠長的甬道。
第四百六十五章 懷疑
甬道兩旁皆升有燈籠,橘黃色的光暈填滿每一個角落,靜謐而溫馨。
辰逸雪將金子緊緊的擁在懷裏,臉埋在金子的肩窩上,一面低聲訴說着相思情意。
金子雙手亦緊緊圈着他的蜂腰,一面輕聲的喚着他的名字,辰逸雪卻已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壓抑了半天的情感,將金子抵在甬道的牆壁上,牢牢捧起她的臉,吻得心愛的人兒微喘連連。
片刻後,他的脣才移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而金子,也帶着一絲恍惚望向他。
黑夜清冷而幽寂,而他俊美如神祗的容顏,只爲她而凝望。
空氣中有燥熱的氣息在悄然瀰漫着、發酵着,金子的心突突跳着,之前的強烈思念彷彿都已經被他這個綿長繾綣的吻填滿,他的脣,他的觸碰,就像一塊磁鐵石一般,吸引着她,讓她想要更多,更多……
金子的面容浮現出兩朵嫣紅,在橘黃色光影的晃動下,更顯瑰麗嫵媚之色。
她沉吟了一會兒,雙手主動攀上了辰逸雪的脖子,踮起腳尖,貼上了他那性感的脣瓣。
金子只是本能的想要親近他,而她的這個舉動似乎給了某人極大的鼓勵。
辰逸雪深情地回應着金子,內心因壓抑而渴望,手便不由自主地在金子纖美的曲線上游離起來。心中湧起了某種陌生的衝動,某種埋藏在身體深處許久的衝動,似乎被點燃了起來。
他的手滑過不盈一握的腰肢,停留在金子的翹臀上,輕輕的撫摸着,那樣彈潤的手感,好極了,他從來都不知道女子的這個部位,竟是與其他肌膚如此不同。
金子在他身前微微的戰慄着,頭一次被人觸碰那個位置,她既尷尬又害羞。
辰逸雪一面輕吻着金子,手慢慢向上移,隔着初冬尚不算厚的衣物,自然而然的握住了她一側的豐盈飽滿。
一聲輕輕的嘆息從二人口中溢出,金子羞紅了臉,將面容躲進辰逸雪的懷裏。
辰逸雪從未有過這種體驗,手中只輕輕的一下揉捏,便足以讓他情動、窒息。但二人還是殘留的理智還在,耳鬢廝磨一番,便強忍住衝動。
辰逸雪喘息着,緊緊擁着金子,低聲道:“母親現在不同意,但我一定會說服她的,她只是還沒有發現你的好!”
金子微微苦笑,點頭道:“好!”
“珞珞,相信我。此生,非卿不娶!”辰逸雪貼着金子的耳朵說道。
金子窩在他懷中,努力的點點頭。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就是今日所爲,金子也能猜得出來,辰逸雪是爲了她才如此盡心偵查。
以前辰大神不屑屈服於權勢,查案全靠心情,只要他不想做的事情,賃憑別人怎麼逼迫,他也是不爲所動的。今日他可以不用如此,只要向陛下告個罪,陛下也不會強人所難,定要他協助調查。他是想要給英宗留個好的印象吧,將來或許還能如她母親那般,祈求聖上賜婚,他們便能名正言順的在一起了……
他的這份心意,金子怎會看不出來?
儘管難捨難分,但畢竟皇宮內苑,不容他們藐視放肆。已經情不自禁了一回,也該收收心,守好規矩,儘快出宮纔是正事。
笑笑和野天依然在原地等待着,看二人從甬道中出來,方鬆了一口氣,相視一笑,拿着斗篷迎了上去。
在朱雀門外各自上了馬車,隔着車窗擺手道別後,便都啓程回府了。
笑笑在車廂內看着金子喫喫的笑着,金子本就因剛剛自己略有些輕浮的行爲而微微懊惱,見笑笑神色如此,便不由沉下臉來。
笑笑哪見過娘子這樣的神態,心知自己不對,忙上前討好賣乖,這才惹得金子一笑。主僕敘敘說了一會兒話,便已經到了學士府外面。
劉謙午後送了金子入宮後便回來了,這時聽二門的小廝稟報金娘子回來的消息,忙迎了出來,一面問着金子用過膳沒,一面問傍晚降了溫,是否受了凍?
金子一一答了,跟隨劉謙竟進內宅,這才聽劉謙在耳邊問起:“聽說瓔珞你下去被陛下任命協助調查沐千山逃獄一案?”
金子停下腳步,狐疑地望向劉謙。
劉謙笑了笑,解釋道:“你二舅舅在巡檢司,舅舅也是聽他提了一下!”
原來如此!
金子抿嘴一笑,既然劉謙已經曉得,且劉承又是京畿營巡檢司的人,倒也沒必要瞞着,便見下午的事情一併說了。
劉謙驚得長大嘴巴,壓低嗓音,連聲道:“這案子怕是一場大陰謀……”
陰不陰謀的,金子不曉得,陛下說的很清楚,他們只是協助找出沐千山,至於這背後的陰謀陽謀,一概與他們無關。
陪着劉謙說了一會兒案子的事情,金子便覺得累得慌,整個下午在外跑,此刻只想泡個熱水澡,然後趕緊兒睡上一覺。
劉謙見金子神色倦怠,便讓樁媽媽幾個好生伺候,自己退出了雅怡苑。
……
端肅親王府那邊,蕙蘭郡主聽說辰逸雪回來後,忙匆匆去了他的起居院子。
辰逸雪剛要去沐浴更衣,見母親神色憂憂,知道她肯定是聽了案子一事,爲自己擔心了,忙上前安慰道:“兒沒事,母親不必擔心!”
蕙蘭郡主曉得兒子聰明,查個案子什麼的,對他來說不是什麼問題,但她擔心的就是他太聰明瞭,反而會引人注目。
今日之事,她再也不想看到,便強勢的對辰逸雪說道:“明日母親便親自入宮爲你請病,這個案子你不要再插手調查,這其中牽扯到一些朝爭問題,母親決不能讓你捲入其中萬劫不復!”
辰逸雪覺得母親的話說得有些重了,他不過是幫陛下一個小忙,如何會牽扯到所謂的朝爭上去?況且參加這個案子,也自有他的一些心思和打算在裏頭,不過這個卻不足爲人道,特別是母親反對他與三娘一起,更不能向她表明。
他沉吟了片刻,低聲道:“母親如此做不妥,兒明白您這是關心愛護我,可陛下已經下了詔令,且只命兒協助調查失蹤罪犯下落,與朝爭這些扯不上關係。兒知道母親不喜兒入仕,兒答應母親,此生決不食言!”
兒子這麼說,蕙蘭郡主自然是相信他不會食言,只是她心中還是擔憂,她是一次也不想讓兒子再進去那座骯髒的虎狼之地。她生怕兒子會突然間想起過往的一切,她生怕英宗和蕭太后因這張俊美的面容而懷疑,繼而揭開那個她苦心掩藏了十幾年的祕密……
她還想再開口苦勸,卻聽身後進來的端肅親王搶道:“雪哥兒是大人了,不是小孩子,蘭兒你讓他自己做主,拿主意吧。孩子們大了,總要讓他們學着自己飛的,你護不了他們一輩子……”
辰逸雪朝外祖父露出感激一笑,上前攙着他入座,一面親自奉上茶湯。
蕙蘭郡主聽父親如此說,便將溜到嘴邊的勸說嚥了回去。
端肅親王細細的詢問了下午的事情,聽完後,便凝着神沉思了起來。
“……祖父,孫兒以爲這案子得從沐千山的背景入手調查,刑部任高位的也就那麼幾個,要一一起底,也並非難事。”辰逸雪笑道。
端肅親王含笑應道:“我孫兒果然天資聰穎,正與祖父的想法不謀而合。”
蕙蘭郡主聽他們祖孫倆談論起案子的事情,心頭跟是堵得難受,起身尋了個藉口回院子去了。
回到院中,蕙蘭郡主早已忍不住心中煎熬,坐在燈下淚流滿面。
辰靖剛好回來,在院中恰好碰到送湯藥進來的婆子,便接了過來,親自給妻子送進了屋裏。
沒想到進屋便見妻子心傷垂淚的模樣,心中一疼,忙將湯藥擱在几上,走到蕙蘭郡主身邊細心安慰起來。
“蕙蘭,爲夫知道你擔心雪哥兒,誠如父王所說,他已經長大了,你不可能事事攔着他,護着他。有些事情若是命中註定好的,誰也別妄想逆天改命。再說你動不動就阻止雪哥兒做這個做那個,又不能給他一個好的解釋,反而令他反感起疑。”辰靖輕輕捋了捋蕙蘭郡主垂在肩上的長髮,一面幫着她挽起青絲用珠釵別好,一面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就看命運的安排了!”
這話讓蕙蘭郡主經不住嗚嗚大哭起來,她趴在辰靖的懷中,壓抑道:“若是上蒼不開眼,那我當年的慈心便是要害了你們,我死後又有何面目去見孃家和夫家的列祖列宗?”
辰靖沒想到自己的勸慰反而將蕙蘭郡主推向自責的深淵,心中疼痛不已,只能擁緊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絕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
……
此刻,寧和宮中,燈光通明。
英宗也因爲蕭太后的話而陷入沉思,眉頭糾結在一起,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不大相信,憲宗遠在韃靼,身爲人質,他怎麼有可能將手伸那麼長?沐千山的越獄,他寧可相信是其他兩股勢力其一爲了爭奪傳國玉璽,而在刑部天牢內安插了眼線,又與沐千山達成了協議。
沐千山十幾年的牢獄之災,早已被磋磨得不成人形,而憲宗迄今爲止,依然在韃靼手中控制着。他這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纔想着與自己的其中一個兒子做交易,逼自己下臺禪位吧?
究竟是太子還是惠王?
英宗心中懷疑,清冷幽沉的目光微不可察的掃向蕭太后……
第四百六十六章 不說
“這事兒臣會留心的,恰好軾兒在陰山未歸,便命他多停留些時日,暗中調查取證,若真是那人的手筆,倒真是讓人出乎意料了!”英宗幽深的瞳孔裏透出戲謔的笑意,顯然,他並不認爲淪爲人質的憲宗還有這般本事,順便調查,也不過是權當安定母后的憂心罷了。
蕭太后見兒子那不以爲然的神情,面上略顯不悅,心中卻也暗暗祈禱着,這一猜測不過是她太過敏感,庸人自擾。
見夜已經深了,英宗喚了太后貼身伺候的宮女進來服侍,便徑直往蕭貴妃的寢宮去了。
……
次日清晨,五更二點的曉鼓聲準時敲響。
天色尚且朦朧,朱雀宮門前邊已經停了無數頂轎子,百官從轎子中下來,互相見禮寒暄,趁着曉鼓聲的掩飾,私下成羣討論着昨日沐千山越獄一事的進展和看法。
待三千鼓聲畢,衆人才斂了八卦心思,整容闊步於宮殿前等待上朝。
隨着磬鐘響起,文武百官分成兩列,分班而進。
殿中莊嚴肅穆,殿側珠簾微響,便有四名宮婢開路,撩開珠簾。英宗闊步走入殿中,身後跟着手執拂塵的福公公和一襲玄色女官服飾手握筆冊的尚儀。
待英宗在御座上坐定後,百官上前,按照大胤朝定下的程序上前朝拜揖禮。
英宗輕輕揚了揚手,開口道:“衆卿平身!”
衆臣整齊有序散開,手執奏芴,退步到各自几案後跪坐下來。
接下來的朝議除了地方的一些政令實施之外,便圍繞着沐千山越獄一案進行了一番熱烈的討論。
從昨日事發至今,朝中衆臣皆是人心惶惶,有不少聰明的在私下也各自有猜測,心中所疑倒是與英宗昨日所思不謀而合,只是目前沒有任何證據,且惠王北行,太子這些日子也無動靜,這些猜測便只能放在各自的肚子裏,只言吐露不得。
也有一些從前與沐千山走得近些的臣工,心頭惶恐不安,生怕沐千山無處可逃時,尋他幫忙庇護,到時可別是無辜受牽連,再被政敵抓到把柄,捏造一番,少不得帶累家小。
因而朝堂上,對於沐千山越獄一事,衆臣頭一次如此齊心表露心跡,誓要維護大胤朝社稷安定,將沐千山儘快抓捕歸案。
一番鬧哄哄的討論後,也沒拿出什麼實質性的建議,反倒吵得人腦仁疼,英宗揉了揉太陽穴,宣佈退朝,僅留了幾個大臣殿商議。
周伯宣作爲右相,無疑是在留下行列中。
英宗問了他的看法,倚在龍案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周伯宣被點了名,自然無法再保持沉默,再說他一時半會兒也想不明白沐千山他下一步動作想做什麼,略一沉吟後,才上前拱手道:“陛下,目前據掌握到的訊息分析,沐千山是在外界的援助下逃離了天牢的,且逃脫現場僞裝的很好,若不是得辰郎君協助,咱們也不可能在短短時間內發現地道的祕密。案犯苦心孤詣地將沐千山救出去,這絕不是目的,說不定只是一個計劃,而目前,我們對這個計劃一無所知!”
英宗看着他小心斟酌的模樣,冷冷一笑。
這話說了等於白說,這是稍有點兒腦袋的人便能想得明白的事情。
見陛下神色不好看,一旁的張志上前道:“陛下,臣認爲眼下當務之急是迅速將沐千山抓到,不管他有什麼計劃,只要將首犯抓回,他就是有再多的計劃,也得宣告流產。”
又一個只會空口說白話的‘人才’!
英宗不由懷疑,他朝中養着的,都是些什麼大臣?
腦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雙清澈乾淨,透着睿智神采的眸子來。
英宗嘆了一口氣,擺手讓他們都退出去。
衆人如蒙大赦,躬身施禮,魚貫而出。
福公公爲英宗送上了茶湯,一面勸道:“奴才知道陛下心焦,不過劉大人已經晝夜不息的追查盤問了,向來應該很快便能有結果出來。”
英宗結果茶盞呷了一口,沉着臉嗯了一聲,旋即吩咐道:“傳朕的旨意,宣辰逸雪進宮!”
福公公知道陛下這是要聽聽辰郎君的看法和意見,一刻也不敢耽誤,忙下去安排了。
很快,辰逸雪便奉命進了宮。
英宗直接步入主題,問了辰逸雪接下來的調查方向。
辰逸雪昨日已經在府中與端肅親王商討過,便將偵查方向作了總結,冷靜自若道:“在下的提議是抽調人手,分幾條線索進行偵查。第一是以地道這一線索爲突破口,爭取調查出挖掘地道者的體貌特徵,挖掘手段已經天牢內的內應問題。第二,沐千山既然是將領出身,排查與他關係較好來往密切的好友已經軍中背景關係,也是必做的功課。第三,也是偵查的最重要的一個方向,我們必須在沐千山行動前,找到他不惜一切代價越獄的目的。找到了他越獄的目的,也就找到了問題癥結的所在。”
英宗點頭,他覺得辰逸雪的分析很有道理,但真正引發他深思的是最後一條。
沐千山這些年在暗無天日的天牢中過着非人的生活,家族被抄,妻兒遭受流放,他對自己恨意,應該是深入骨髓的吧?
除了利用傳國玉璽挑撥離間自己的兒子造反,讓自己嘗一嘗被逼宮的滋味,他最大的願望,應該是殺了自己泄憤吧?
思及此,英宗不由臉色一沉,渾身猶如至於冰水中,生生打了一個寒顫。
他當即傳召了宋統領,防患於未然,加強皇宮內苑的守衛,就是沐千山敢來,也定要叫他有去無回。
隨後,英宗又傳召了劉景文,讓他與辰郎君好生配合,等將來案子成功落案,定會給他們獎賞。
辰逸雪淡然一笑,起身告辭離去。
……
逍遙王這些天倒是因忙着處理朵莎公主的事情,在鷹組暗營內部呆了幾天,這一回來,方纔聽說了沐千山越獄的事情。他到養心殿給英宗請安的時候,這才聽說了辰逸雪當日剛好應召入宮,便被英宗順便任命調查這一出事故。
龍廷軒嘿嘿一笑道:“父皇只管放心,這小子倒是有些能耐的,這沐千山必是跑不掉了!”
英宗心中卻還是有些猜疑存在的,太子和惠王這兩年鬥得狠,沐千山手中又有那樣極其誘人的砝碼,難保他們二人不會動心。
他思慮了片刻,便對龍廷軒道:“讓鷹組多留意着太子府和惠王府。朕今晨雖然應太后之命,讓軾兒留在陰山留意韃靼那邊的動靜,但惠王門下謀士奇多,還是不得不防。”
龍廷軒懶懶一笑,拱手領命。
龍廷軒這廂下去安排,一面又在等着惠王歸途時傳來的消息。父皇讓惠王拖慢幾日行程,想必太子那邊的準備也能更充分纔對,他只稍耐心等待着惠王那邊傳來噩耗便成了。
太子若是知道他這一招螳螂捕蟬後,身後還有一隻等待伺伏等待的黃雀等着坐收漁利,估計該暗恨自己道行太淺,白白被人當槍桿子使了一回兒,費勁心機卻是爲了他人做衣裳。
龍廷軒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和規劃,便沒有多餘的心思去關注辰逸雪。他只想着將辰逸雪拉下水,入了朝堂這渾水中,看他還能多幹淨?嚐了權勢的滋味,還當真沒有幾個人能不爲所動,甘願被打回白身的。只要他在朝中爲官,倒時候想拿捏住他,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想到三娘對他那份情有獨鍾,龍廷軒便不覺心中一陣苦澀。
……
經過兩天緊鑼密鼓的調查取證,事情終於有了進展和眉目。
劉景文對刑部衆人的調查,自然沒有收到什麼效果,不過是從這幾個深處高位的背景入手調查後,才抽絲剝繭,查到刑部左侍郎姚勁與沐千山的關係非同尋常。
姚勁的父親與沐千山曾經是上司與下屬的關係,姚勁的父親當年在與韃靼的那一場戰役中犧牲了,而姚勁當年只是一名小兵,沐千山憐他乃是忠烈之後,便親自帶在身邊教養,二人之間的感情,形同父子。
沐千山被英宗下獄,姚勁卻從此掩下了二人之間的關係,一心報銷朝廷,努力爬到了刑部侍郎的位置,這一切都是爲了沐千山。
這也是爲何外面的人能順利地將地道挖到沐千山牢房中的原因,是因爲姚勁給了便利和幫助。
查到這一實情後,劉景文第一時間稟報了英宗,英宗怒拍了一下案几,騰然而起,命劉景文立即拿了姚勁來見他。
姚勁此刻正安然坐在吏部大牢的牢房內,見劉景文帶着人走到他所在的牢房外頭,不由抬起一張鬍子拉碴的臉,含笑道:“你來了?”
“你知道我會來找你?”劉景文有些驚訝,前兩天的盤問,他一切如常。
“從協助你調查的那個辰郎君發現地道的那一刻開始,我便知道你遲早會查到我身上。可惜我們這樣周密的計劃,竟會被他看破,不過也沒有關係,只要沐大人還在,不到最後關頭,還不知道鹿死誰手呢!”姚勁哈哈笑道。
他說完,起身走到牢房門口,蹲下身子。劉景文完全沒有料想到他下一步的動作,只見他飛快的將碗盞裏的飯菜倒掉,將碗敲爛,拾了一塊碎片抵在自己喉間,看着臉色驟變的劉景文笑道:“我不會開口的,我只能告訴你,傳國玉璽重見天日的那一刻,便是英宗下臺之時!”
姚勁說完,手中用力,一道殷紅的血柱如泉水一般噴湧出來,染紅了整面牆壁。
第四百六十七章 出手
姚勁在吏部大牢自殺身亡,關於沐千山的下落問題又陷入了僵局。
沐千山越獄之後,彷彿人間蒸發一樣,沒有了蹤影,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定是在暗中籌劃着什麼,這風平浪靜的假象下,似乎正在醞釀着一場極大的風波。
而就在此時,身處陰山會談接洽後,準備歸朝覆命的惠王,遭到莫名勢力的伏擊,至今下落不明。
這事情讓朝堂一片譁然,都各自猜測着各種各樣的可能,有人說是韃靼人卑鄙的小人行徑所爲,有人說是沐千山集結殘留勢力迫害,總之各種各樣的猜測如雪片般漫天飛舞,惹得英宗是心煩意亂。
英宗不相信此事是韃靼所爲,韃靼今年依然受雪災影響,纔有了極力求和促成關口貿易的事情。
如今洽談剛剛完成,就自毀合約,斷不可能。至於沐千山的殘留勢力,英宗也是持懷疑態度的,沐千山越獄至今,不過半個多月,沒可能趕得急籌劃這一切。至於這次惠王遭受伏擊下落不明,倒是可以將他與沐千山勾結的嫌疑勾了去,想到惠王的行事,英宗還是很看重的,自是不願被自己這樣看重的兒子背叛。
太子聽惠王下落不明,心中也是擔憂,生怕他大難不死,將來若是再得了勢,查出今日所爲是他下的黑手,定要全力反擊。到時候他發起狠來,自己不定招架得住,還是要將這個可能造成這一後果的結局徹底扼殺在搖籃裏。而這個時候爲了摘除自己的嫌疑,少不得要表現出兄友弟恭,手足情深的那一套來。
一番思前想後,太子便主動請命趕往陰山,要親自尋找手足下落,將之平安帶回來面見陛下。
英宗小心打量着太子,見他神色真切,不似有僞,也希望自己此前的猜測是多心。不過英宗想到此前太子和惠王始終處得不對盤,便不敢輕易應承太子讓他帶人前往陰山尋找惠王,恰好龍廷軒派人暗中告知英宗,已經與韃靼轄下的一個部落談好了供應種馬的事情,英宗便順應形勢,將尋找惠王的任務交由龍廷軒去辦。
一來他的確不放心太子的用心,二來可以藉此事掩飾龍廷軒此行的真正目的。
太子見父皇對自己依然不夠盡信,心中憤憤,卻也無計可施,只能悻悻回太子府,命心腹前來一塊兒商討策略,命人暗中尋找惠王下落,找到後,不必覆命,格殺勿論。
……
龍廷軒得了任命,不日便要啓程,可他心中依然記掛着金子,便在出發前一天,去了劉府探視,這也是金子來上京城後,逍遙王第二次蒞臨學士府。
金子聽來請她去會客廳的小丫頭說是逍遙王來了,驚得長大了嘴巴。
這廝臉皮怎麼這麼厚呢?不是都將話挑白了說了麼?怎麼還要這般糾纏,不依不饒的?
樁媽媽也很是擔心,上次就因他一個變臉,惹得娘子招人非議甩臉色,且世家大族間又是在意講究男女大防的,劉家人怎麼一見到貴人,便將這些規矩都撇到腦後去了呢?
金子草草洗漱裝扮後,便領着笑笑去了前院的會客廳。
劉謙正陪着逍遙王談論着沐千山的案子,見門口光線一暗,二人便齊刷刷望了過來。
金子上前,如尋常般上前見禮,便在蒲團邊坐了下來。
她纔剛落座,那廂便有小廝站在廊下,說有事情要跟劉謙稟報。
劉謙堆着笑臉,向龍廷軒告罪,說是去處理一下私務。
金子知道,她這個舅舅不過是想識時務的避開,給他們留空間罷了,思及此,她苦笑了一聲,只淡笑不語,等着龍廷軒開口說話。
空氣中有一種靜謐到尷尬的氛圍在瀰漫着,龍廷軒幽深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金子,須臾纔開口問道:“三娘還在生本王的氣麼?”
金子抬眸看了他一眼,一張面容依然如妖孽一般俊美無比,隨着時間的推移和錘鍊,彷彿帶了一種更加成熟的男子特有的美感。金子不得不承認,他此刻的神情癡然魅惑,真真讓一般娘子無法抗拒。可惜,她心中早已被辰逸雪一人填滿,再也裝不下他人,此刻他的深情厚誼,於金子而言,消受不起。
“不敢,兒怎敢生王爺的氣!”金子淡淡應道。
龍廷軒本想握住擱在幾邊的那對柔夷,可又怕她對自己抗拒更甚,便生生忍住了衝動,溫和笑道:“不生本王的氣,怎的說話如此生分?以前三娘可不會如此對本王!”
金子扯了扯嘴角,她是挺後悔的,從他第一次在馬車內跟自己表白的那一次,她就該端正態度,每一次見他就應該板起臉來,不給一絲笑顏,或許也不會造成他的錯覺。
可現在說什麼也晚了,這以後,他們就該守着君臣之禮,保持一定距離。
“以前是兒失了考慮,王爺高高在上,豈是兒這等平常女子可親近開得玩笑的?請王爺原諒兒此前少不更事,不懂規矩!”金子說道。
龍廷軒的笑臉頓時僵住。
二人之間又陷入了詭異的靜謐,只是空氣中冷冽到暴漲的氣息,能讓金子清楚的感受到他內心的極度不快。
他說過,誰讓他不痛快,他便要讓那人更不痛快。
金子很是擔心他會因愛生恨,報復自己和逸雪,心頭怦怦亂跳,坐在蒲團上,卻如坐鍼氈。
半晌,那氣息漸漸斂去,龍廷軒沉着臉看金子道:“本王受父皇之命,明日便要去陰山,上京城最近也不太平,三娘便好好留在府中,不要輕易出門。本王會留暗衛保護你的安全的!”
金子纔不願意他留下暗衛呢,她不認爲是保護,那完全是監視。
她剛要開口拒絕,便聽龍廷軒搶道:“不要拒絕本王的好意。三娘,你說只當本王是朋友,本王認了!既是朋友,就不要拒絕我!”
金子微愕,琥珀色的眸子微微轉動,凝着他,卻見他整容起身,準備告辭。
金子忙跟着起身,想了想,終是囑咐道:“此去路途遙遠,注意安全!”
龍廷軒臉上漾出了燦爛的笑容,注視着金子,片刻後點點頭,開口道:“能否給朋友……一個擁抱?”
金子面露尷尬,這要求在現代不算什麼,在古代,可是要人命啊。
若是被人看了,她的閨譽會如何?
金子環視了一圈,還沒來得及婉轉拒絕,卻被龍廷軒大步上前,一把擁入了懷裏,緊緊扣在胸前。
停了兩息,在金子的掙扎下,龍廷軒這才戀戀不捨的放開金子,笑道:“聽話,乖乖留在府中,不要到處亂跑。”
金子臉紅得像蘋果,又羞又惱,也不理他,憤憤地哼了一聲,在廊下穿上屐履,兀自逃回了內院。
龍廷軒哈哈一笑,心滿意足的離開。
就從朋友做起,再慢慢來吧!
……
就在龍廷軒出發後的第三天,沐千山出手了。
當年與蕭太后一起擁英宗登上大寶的蕭國公在府中遭到了暗殺,一箭斃命,羽箭穿膛而過,在人身上留下一個小窟窿,最後失血過多而亡。
沐千山最厲害的功夫是輕功,另外一項拿手絕活便是百步穿楊箭無虛發。
因此從傷口便可判斷,這是沐千山的手筆。
已經快二十天了,沐千山依然未能逮捕歸案,這可是愁煞了英宗,陡然問蕭國公被殺,他痛心之餘,更是驚懼萬分。
蕭國公是蕭太后的兄長,蕭太后驚聞兄長死訊,深受打擊,病倒在牀。
而沐千山這一出手,局勢便變得明朗起來了。
他這是復仇來了。
第一個是蕭國公,第二個是誰呢?
就在衆臣惶惶難安,連上早朝都害怕被殺而相約結伴時,又一名朝中閣老被當街殺害。
人們似乎還不曾看清楚那箭是從何而發,只聽得咻的一聲,那羽箭便如長了翅膀的靈蛇,穿過轎簾,直射在原閣老身上,一箭斃命。
辰逸雪和金子在英宗的授意下,趕到案發現場勘查。
死因跟蕭國公一樣,金子認真比對了兩具屍體的傷口,發現二者之間有個奇妙的相似處,便是傷口皆是由上而下傾斜了四十五度角。也就是說沐千山是從高處以四十五度的位置發射箭弩的。
這個發現讓辰逸雪很是興奮,他認真的計算了一下產生這一傷口特點所需要的距離,經過幾次試驗,終於得到了最後的答案。
接下來的兩天,沐千山不再有動靜,所有人的神經卻都不由自主的緊繃了起來。
辰逸雪想了想,直接跟英宗說讓他將身邊的內監全部換成高手護衛,憑着辦案的直覺,他懷疑沐千山下一個目標是陛下。
英宗雖然早有準備,可聽辰逸雪如此說時,還是不由沁出了一身的冷汗。當即便讓宋統領調遣了多名絕世高手護在身側,宮中的守衛又大大的加強了一番。
……
沐千山其實在兩天前便趁着夜色潛入了宮中,近些年宮中的守衛防線如何,要怎樣才能避開巡查,姚勁早就跟他交代得一清二楚,雖然他的腿已經廢了,於施展輕功方面有很大的影響,但爲了大計着想,沐千山不惜對自己用了藥,那藥能催發功力,但每用一次,他的身體便會急劇衰敗一次。
反正他是個命不久矣的人,身體敗不敗的,他也不在乎了,只要能報仇雪恨,就是讓他事成之後,立馬死去,他也甘之如飴。
第四百六十八章 射殺
眼看着這兩天宮苑內緊鑼密鼓鄭重其事的佈防,沐千山冷冷笑了。
英宗此舉不知道是真的看得起他沐千山,還是貪生怕死得厲害?
潛伏的這兩晝夜,沐千山終於找到了一個最有利的位置,據他計算,從那個角度射殺英宗,他必死無疑。
沐千山握緊了手中的箭弩,咬牙一笑,閃身躲進藏經閣。
一早,宮門還沒打開時,辰逸雪便已經披着斗篷拿着通行的對牌從角門進入了皇宮內苑。
巍峨的殿宇籠在白茫茫的晨霧中,渺渺霧氣中依稀可看到挑梁斗拱的琉璃瓦重檐屋角,美輪美奐,宛若仙境一般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辰逸雪和宋統領站在龍乾殿前的廣場上,他環視這周圍的環境,亭臺樓閣,殿宇聳立,四顧茫然,不知道何處纔是沐千山的藏身之處。他第一次感覺自身的能力如此渺小,置身於廣肆的天地間,如此無助。
宋統領也是心焦得厲害,他這陣子精神可謂高度集中,腦中就像時刻繃着一根弦,若是沐千山再不拿下,他不知道哪一天那跟弦一斷,他也就跟着心力交瘁去了。
見辰逸雪一貫沉靜的眉宇間也有了慮色,宋統領暗歎一聲,上前反而安慰道:“沐千山這是要跟咱們打心理戰呢,他隱匿得越久,越深,咱們心裏的恐慌就愈甚,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給咱們一個出其不意。所以,咱們還是要放輕鬆一些,不然只會中了他的奸計,讓他正中下懷!”
這道理辰逸雪自然懂得,他沉了一息,冥黑的眸子在漸起的日光下彷彿黑曜石般閃亮,吐出一句沉若千鈞的話來:“在下直覺,今日沐千山便會動手!”
宋統領睜大了眼睛,不知爲何,他信了辰逸雪這句話,也是因爲信了,所以心中越發緊張了。
這時候已經有朝臣陸續進來了,依然是幾人成行,結伴而來。
辰逸雪見狀便從悄然從廣場上退了出去。
朝臣小聲討論了幾句後,磬鐘響起,文武大臣分班兩列,魚貫而入。
……
龍乾殿對面的鐘樓上,沐千山正調校着手中的箭弩,這是他親自改良過的,射程比一般的弓箭弩箭要遠得多,從年輕時候,他便喜歡自己設計弩箭,對於弩箭的熟悉程度,不亞於自己身上的器官。雖然十幾年的囚禁生活,外面的世界早已經是日新月異,他手中的箭弩,早已經不能跟如今的新型武器相較,但沐千山已經和它磨合得如此完美,只有用自己熟悉的,稱手的,才能更有把握。
鐘樓離龍乾殿英宗的寶座,按照直線計算,大約在一千三百丈的距離。在這個距離內,沐千山的精準度能把握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如果連續發射的話,錯過目標的可能性是零。
也就是說,沐千山有百分之百拿下英宗性命的把握。
“他必須死,一個可以置兄長安危於不顧,一個可以爲了自身權勢皇位而對憲宗妻兒舊部趕盡殺絕的人,不配坐在那個位置上,更不配擁有整個天下……”沐千山的視力極佳,他已經將箭頭瞄準了目標人物,目光炯炯,肌肉緊繃,彷彿每一根神經都被調動了起來,像是一頭覬覦着獵物,蓄勢待發的豹子。
而此時在龍乾殿上的‘英宗’並不知道自己已經置身於危險之中,依然肅然端坐在御座上,聽着底下朝臣的納諫。
就在沐千山要射出箭弩的那一剎那,他身後陡然響起了一個清冷如泉的嗓音。
“如果在下告訴你,你今日的計劃將不會成功,你還會射出手中的那一箭麼?”
沐千山感覺自己身後有一股死亡的氣息在逼近。是的,他的身後正有一支弓箭對準了他的後心,在戰場上的那些年,多次遊走於死亡邊緣,他早就養成了一種野獸般的直覺,不用眼睛看,只憑着感覺,他便能清楚地辨認出來,身後是長戟、刀劍、還是弓箭?
沐千山沒有回頭,他依然瞄準着目標,只咬牙冷冷笑道:“小子,我與英宗之間的恩怨,不是你能懂的,今日就是拼了我這條命,我也要讓他血濺七步,祭奠我那些無辜枉死的弟兄,祭奠憲……”
沐千山陡然收住了嘴,他不該在這個時候透露出一星半點兒,剛剛差點兒就壞了大事。
他沉了一息,繼續說道:“你們都被他的假仁假義欺騙了,你們以爲淮南道那些死囚,真是因爲瘟疫死去的麼?哈哈,可憐了那些爲了大胤朝出生入死的弟兄們,好男兒最後不是戰死沙場,而是成了政治上的犧牲品,被悄然抹殺了個乾淨。”
沐千山仰天望着頭頂的漸漸露出光亮的蒼穹,啞聲道:“弟兄們,求你們庇佑,讓我一箭殺了英宗,爲你們報仇雪恨!”
他說完,再不多言一語,用力按下了手中的扳機,長箭咻的一聲,破空而出,直直朝着龍乾殿的御座飛去,精準無比地射中了那人的胸膛。
成功了!
沐千山哈哈大笑,轉過身來的那一剎那,宋統領手中的羽箭射出,直穿沐千山咽喉。
辰逸雪一襲錦緞白袍,站在不遠處,面容無波無緒的盯着他。
沐千山陡然睜大眸子,這個人,這個人……
他是不是眼花了?這個人分明就是憲宗陛下啊!
可惜沐千山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喉嚨間的血就像是水龍頭一般,泅泅流個不停。他轟然倒地,伸出手,努力想要爬到憲宗陛下身邊,告訴他,英宗已經被他殺了,這個謀朝篡位的小人,終於被他殺了。
宋統領以爲沐千山還想對辰郎君不利,便大步上前,一腳踹開了他,咬牙冷笑道:“你以爲剛剛真將陛下害了麼?本統領也讓你做個明白鬼,剛剛殿中之人,不過是個替身罷了,幸好辰郎君諸葛神算,事先做了安排,陛下才能躲過一劫,安然無恙!”
沐千山腦中轟的一片空白,剛剛射殺的不是英宗?
怎麼可能?
他因失血嚴重,眼睛已經一片模糊了,可他依然拼命的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那個白袍郎君,爲何,爲何憲宗陛下要阻止他?難道他忘了麼?忘了是他謀了他的天下……
沐千山掙扎了幾下,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下了手臂,死不瞑目!
此刻朝堂上亦是亂成了一團,英宗上朝都是帶着冕旒,再加上天家的威嚴,朝臣們、侍者們都是垂眉斂目,哪敢讓抬頭盯着陛下的面容看?
此刻見御座上的英宗被冷箭射了個正着,血流了一地,大家都慌了,朝臣們蜂擁而上,哭着喊着陛下……
而正當大家蜂擁而上七手八腳的將英宗扶正起來的時候,拉開冕旒一看,都愣住了。
被射殺的陛下,額,不,被射殺的根本不是英宗,乃是陛下的替身吶,萬幸,萬幸!
那就是陛下一早就洞悉了一切,知道沐千山要趁着早朝下手?
陛下什麼時候做的佈置?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錯愕和彼此狼狽的模樣,朝服、官帽,東倒西歪……
朝臣們忙斂衽整容,福公公這時候已經進了側殿,將英宗請了出來。
大家見英宗安然無恙,都鬆了一口氣,忙出列參拜:“陛下平安無恙,乃我大胤朝萬民之福啊!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英宗沉着臉,剛剛看到這羣人的表現,委實讓他失望。
但此刻處理沐千山纔是正事,他揚了揚手,讓衆卿歸位,方開口道:“沐千山意圖謀害朕的計劃,已經宣告失敗。”
衆臣紛紛點頭,陛下能無恙,便已經說明一切了。
英宗宣了辰逸雪和宋統領進殿,並將沐千山的屍體抬上了大殿。
“此次朕能避過沐千山的算計,多虧了辰郎君的先見!”英宗笑容慈愛的看着辰逸雪。
早上辰逸雪在廣場上察看了一圈,根據之前蕭國公和原閣老的傷口角度進行計算,又粗略地推算了一下射程距離,在腦中過濾後,辰逸雪便將鐘樓定成了目標地點。
如果是辰逸雪的話,鐘樓是他選擇的最佳地點,他只是根據自己的想法和直覺來安排而已。
辰逸雪在英宗上朝前見了他,因時間緊迫,他沒有機會多做解釋,只求英宗信他,事後他會給出一個完整的解釋。
英宗當時還是充滿疑惑的,用替身穿他的龍袍戴他的冕旒,沒有多少人願意跟別人分享這至高無上不可侵犯的權力。但事急從權,英宗只沉吟了一息,便答應了。
這纔有了最後的這個結果,犧牲一個內侍,換取沐千山的一條命,實在是值得,唯一讓英宗不放心的,還有滿腔遺憾的,便是那枚下落不明的傳國玉璽,也不知道沐千山究竟將它藏到哪兒去了,是不是在某個兒子的手中?
若是在太子手裏,那他將來繼承大統,也算是名正言順,若是在其他兒子手中,少不得又要掀起奪位之爭!
可眼下他無法顧慮如此多,若是失了這個殺死沐千山的機會,他的性命便依然有被人攥在手裏的危險。
辰逸雪在英宗的示意下,只能將自己的推測說了一遍。
第四百六十九章 許願
“……差不多就是這樣,在下只是換位思考,將自己的思維代入罪犯的思維中,再加上前兩次蕭國公和原閣老的傷口角度和射程推測,最後確立了鐘樓。”辰逸雪淡淡說道。
衆人恍然大悟,周相國忍不住站出來,撫掌讚道:“後生可畏,想不到辰郎君年紀輕輕,竟能有如此敏銳洞察力!”他說完,轉向英宗,拱手道:“陛下,若我大胤朝能得如此賢才輔助治國,何愁不昌盛?”
衆臣看着周相國,這老言下之意,是要藉此機會推舉辰郎君入朝?
他們的目光在英宗和辰逸雪之間流轉着,大家都暗恨自己開口慢了,白讓周老做了好人。
看陛下滿眼的欣賞,這事兒不是遲早的事情麼?再說,辰郎君是誰?可是端肅親王的嫡親外孫,蕙蘭郡主的嫡長子啊!
雖然慢了一些,可總比不開口強啊!
於是,大家都七嘴八舌的幫着請命,說正好刑部侍郎要補缺,這辰郎君補上,再合適不過了。
辰逸雪對入仕沒有多大的興趣,不僅僅是因爲自己對母親的承諾,也是從他自身考慮後所做的決定。
這些年來,他也能瞭解母親對自己入仕的擔心,他的性格的確不適合,爲官者,不是清廉不阿一途便可。他不想趟入這趟渾水中。
辰逸雪從容上前,謝絕了各位大人的好意,也直截了當的向英宗表明心跡,自己沒有入仕的打算!
英宗驚愕,如此英才,就這樣耽誤了,實在是大大的不妥,大大的浪費……
不過他也聽說蕙蘭這個兒子從小性格孤僻,這些日子的接觸,他倒是能體會一二了。辰逸雪這個人個性清冷,卻有不失清貴桀驁,是個極有個性的人物,像他這樣的人,定然是不願意受條條框框束縛的,難怪他能聽從其母安排,堅決不走科舉入仕之路。
也罷,人各有志,他豈能強人所難?
沐千山的案子到此表面也算是結束了,但英宗心裏明白,玉璽未現,這紛紛擾擾便不會結束,特別是那個挖掘地道的沐黨,尚未抓獲,這事情,便不能告終……
……
宣佈退朝後,英宗單獨召見了辰逸雪。
福公公給英宗和辰逸雪上了茶之後,便悄然退出了養心殿。
“這個案子能以最低的傷亡告破,你功不可沒。既然你拒絕了入仕的邀請,可還有其他願望?若是有,不妨說說,朕儘量滿足你!”英宗看着辰逸雪和顏悅色的笑了笑,見他抬起清澈澄亮的眸子望向自己,便補充道:“朕向來不愛欠人人情,你但說無妨!”
辰逸雪脣角微微勾動,終於等來了這個機會!
他從圓腰胡牀上從容起身,朝英宗施了一禮,鄭重道:“謝陛下!既然陛下金口玉言,臣也不裝模作樣。臣與金氏女三娘瓔珞兩情相悅,互許終身,願相攜到老,可母親卻嫌棄三娘出身略低,不願首肯。臣斗膽請陛下做主,成全我和三娘!”
英宗早就看出了金子與辰逸雪二人之間不一般的情愫。此刻聽他如此說,倒也能理解蕙蘭郡主這個做母親的反對的理由了。
金娘子在他眼中可比巾幗女嬌,可在一般人的眼中,女子行醫,行仵作之事,的確難登大雅之堂。哪個做母親的願意讓自己的兒子與這樣一個被人指指點點的女子廝守一生?
不過在他看來,金娘子與辰郎君這二人,倒是絕配!
二人在處事上能做到相輔相成,默契無間,生活上那就更不成問題了。這樣的一對妙人兒,不將他們二人湊成堆,英宗都覺得十分可惜了。
他想了想,對辰逸雪說道:“既然你母親不願意,朕還不好直接下旨賜婚。這樣吧,朕答應你,這婚事朕定會爲你們二人做主,不過給朕一些時間,好好說服你母親。娶媳婦的心情跟你娶妻的心情是一樣的,你母親何嘗不期待?只有讓她真的接受了,才能真正開心的當上人家婆母,你說是麼?”
“陛下所言甚是!謝陛下費心!”辰逸雪按着禮數躬身磕頭謝恩。
……
從宮中出來,辰逸雪站在朱雀門外面,抬眸望着頭頂的蒼穹,絢爛的日光鑽破雲層,撒在世間的每一個角落,將他俽長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一向喜怒不言於表的他,再也忍不住心內的喜悅,笑出聲來。
野天趕着馬車上前,見郎君笑意璀璨,也跟着傻傻笑了笑。
辰逸雪躬身鑽進車廂,野天待他坐穩之後,方纔催動繮繩,驅車離開宮門口。
“去學士府……”辰逸雪吩咐道。
野天忙應了一聲是,掉轉方向,向興安坊跑去。
金子正無聊中,一個人坐在廊下,對着門前的墨竹發呆出神。
什麼時候陛下再召見她呢?這日子太無聊了,下一次陛下召見,她一定要告訴陛下,請允許她打道回府。
都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這劉府的雅怡苑雖然環境極好,可終究是寄人籬下,半點兒自由也沒有,還沒有歸屬感,真是糟糕透了。
一陣風吹過,墨竹的葉子嘩嘩作響。
一片竹葉從頭頂蹁躚飄落,跌在金子的絲履邊上。
金子低頭順手撿了起來,赫然發現竹葉上雋刻的字跡,心怦怦跳了起來。
她斂衽起身,將葉子捏進掌心裏,回房喚了笑笑進屋伺候。
“娘子,你要出去麼?”聽見聲響的樁媽媽忙進屋,見金子正跽坐在妝臺前梳妝,忙問道。
“是,樁媽媽不必擔心,此前外祖母已經說了,我若想出去走走,只需跟舅娘說一聲,帶着丫鬟和小廝隨行,日落前回來便成!”金子笑着應道。
這還是逍遙王第二次來訪後,翁氏自己提出來的呢。
金子知道翁氏這是因爲逍遙王這才賣了這個面子給她,不過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只要能給她一定出行的自由,也不拘是看誰的面子了。
樁媽媽也曉得娘子一天到晚的躲在院子裏,早就憋壞了,想着出去走走也好,便不曾攔着,只是讓青青和笑笑一併跟着伺候。娘子身邊有辰郎君的暗衛守護,倒是不必帶太多小廝,因便幫着找出襦裙斗篷,待金子裝扮妥當後,便高高興興的送金子出門了。
出了學士府的大門,金子遠遠的便看到了停在槐樹底下的馬車。
領着人快步走了過去,野天含笑跳下車轅,給金子行了禮之後,忙打開車廂門,將金子迎上去。
上京城流行使用四輪高棚馬車,車廂比起江南古色古香的馬車要大許多,而且車轅也寬大,並排坐上三個人,完全不成問題,只是難爲靦腆的野天了,一左一右各自坐着青青和笑笑,倒是讓他拘謹得很,聳着肩膀,就怕自己一個不小心,碰着人家。
車廂內,金子和辰逸雪這對熱戀男女,早就膩歪在了一起。
金子靠在他懷裏,小聲問道:“沐千山他……”
“死了!”辰逸雪將下巴抵在金子的頭頂,順勢吻了吻她的發,續道:“案子終於結束了!”
結束了麼?
金子怎麼有一種纔剛剛開始的錯覺?
來帝都才一個月的時間,就因沐千山的越獄接連導致三四條人命的隕逝,這讓金子感到不安和害怕。京城果真是個是非之地,再者最近也曾依稀聽聞太子與惠王之爭鬥得厲害,一旦攪入朝爭的漩渦,便不能自己,要想全身而退,更是不易。金子擔心英宗會因沐千山案子而對辰逸雪另眼相看,繼而強留下他入仕。
不過辰逸雪的一番話,卻完全打消了金子的顧慮。
英宗竟然會由着他來,這實在有些出人意料!
“珞珞,我們的婚事,快了,不要擔心……”辰逸雪擁着金子低聲說道。
金子臉頰一陣嫣紅,這話怎麼說得她好像很恨嫁一樣?
見懷裏的人兒模樣羞窘,辰逸雪朗聲一笑,湊近她小聲道:“帶你去毓秀莊!”
“去毓秀莊做什麼?”金子問道。
辰逸雪認真的想了想,啞聲回道:“雖然陛下現在還未下旨,但他既然應承了我,這賜婚便是坐實了的,婚慶嫁衣這些,自然是時候開始着手準備了!”
金子一頭黑線,這是不是太着急了點兒?
……
光挑選嫁衣的面料,就花了整整兩個時辰,這其中還有各種各樣的花樣、內襯、款式等等需要搭配。金子簡直就是挑花了眼,她沒想到一個嫁衣竟然還要講究那麼多繁瑣的細節,這一樣一樣挑下來,估計兩天也選不完。
辰逸雪卻是有些興奮,耐着心陪着金子一樣一樣的看着。
“反正是自己家的繡莊,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辰逸雪貼心的說道。
他覺得,屬於他們二人的婚禮,不一定要盛大得空前絕後,但一定要與衆不同,非同一般。
突然間,辰逸雪有些想念自己的妹妹辰語瞳,若是有她在身邊她定能提出各種立意新穎的建議和想法。
金子經他這麼提醒,倒是有些想法了,她剛剛看了一下新嫁娘的那些嫁衣款式,感覺端莊之餘,卻略帶沉悶老氣,若是自己參照現代的改良板嫁衣,加入一些活潑的元素,應該不錯。
想了想,金子對辰逸雪小聲說:“反正離陛下賜婚還有一段時間,也不急,我這些日子得空,好好想想,加一些自己的想法和設計進去,等我把圖稿畫出來了,咱們再選花色吧!”
辰逸雪依金子所言,便將做嫁衣的事情暫且放在一旁,領着金子去逛了東市,喫了飯,直到黃昏時分,纔將金子送回學士府。
第四百七十章 賜婚
就在沐千山案子落幕的第二日,蕙蘭郡主夫婦便接到陛下的傳召,進宮面聖。
辰逸雪不曉得英宗要怎樣說服母親接受金子,答應他們二人之間的親事,於是整整一個上午,他都處於一種失魂狀態,做什麼事情都無法全身心的投入。
端肅親王正好要去郊外的山莊散心,見他如此,便喚了他一道同往。
莊子位於皇城以外的東郊,離上京城有一些距離,騎快馬的話,大約需要一個半時辰,坐馬車則慢一些,至少需要兩個時辰。
端肅親王上了年紀,車速也不敢太快,這一路竟走了兩個多時辰才抵達目的地。
因辰逸雪長時間呆在江南道,帝都這邊的莊子,自然是不曾來過的。
此刻隨着馬車進入山間小徑,遠遠的便看到連成一片的泥瓦房。村口排列着大大小小的麥秸垛,垛頂蒙着一層溼漉漉的白霜,在夕陽的餘暉下閃耀着絢爛的光芒,遠遠望去似一頂頂野蘑菇,不規則地簇擁在村頭的樹林裏。這樣的情景,就像一幅鮮活的畫卷,在祖孫二人的眼底漸次鋪開。
端肅親王含笑看着辰逸雪說道:“若非因親人來莊子照顧多有不便,祖父倒是喜歡這些鄉村生活,充滿淳樸氣息,過得也自在!”
“是,孫兒只看了一眼,便已經喜歡上了這裏!若是祖父喜歡,孫兒便陪您在這兒住上幾天吧!”辰逸雪笑道。
端肅親王一臉慈愛笑意,淡淡道:“一家人只要團團圓圓的,不拘住在哪裏。祖父只住兩日,便回上京!”
辰逸雪知道,外祖父這是擔心母親入宮回來,會因自己私自請婚的事情生自己的氣,這纔將自己帶出來暫避風頭的吧?可母親回來,定也是帶回了陛下的旨意的,所以,只能在莊子逗留兩日,便要回去。
想到外祖父一把年紀,卻還要爲自己如此操心,又做得如此妥當,給足自己面子,這讓辰逸雪心頭既內疚又感激。
陪着端肅親王敘敘說了一會兒話,馬車便已經抵達莊門前。
辰逸雪率先下車,與野天一道攙扶着端肅親王步入莊子內。
莊子很大,前院後院加起來,佔地至少十畝,環境清幽,依山傍水。
很快便有莊內的僕從出來幫忙打點一切,因端肅親王間隔便會來莊子上將養,所以莊子一直都有專人打理,收拾得也十分細緻乾淨,入住非常方便。
莊內的管事婆子們皆是第一次見到辰逸雪,心知郎君將來是要承襲王爺的爵位的,也不敢怠慢,撥了幾個婆子丫頭小心伺候。
辰逸雪生性清冷倨傲,只淡淡的與大家打了招呼,囑咐他們悉心照料好端肅親王的起居,看護好莊子便回了暫住的院子。
很快,野天從外頭端來了洗漱的用具,一面將剛剛聽到的事情說與辰逸雪聽:“兒剛下馬車便覺得這處空氣清新,遠離了城市的喧囂,倒是個頤養天年的好地方,卻不知王爺每次來莊子,是因爲莊子後院靠着山澗,有一個小石徑可通往其中,山澗裏頭別有洞天,還有處天然的溫泉,溫泉能治病,對王爺的身體有好處呢!”
溫泉?
天然的溫泉可是極少見的。
辰逸雪被野天的話勾起了興趣,洗漱過後,便想着去莊子後面的那處溫泉看看。
恰好晚膳時分,端肅親王遣了婆子過來,請辰逸雪過去一道用晚膳。
田莊的喫食自然比不得親王府裏的珍饈百味細緻,都是自己田莊裏出產的土儀,祖孫二人偶爾喚了口味,倒是覺得新奇,連着好久喫不下什麼東西,對什麼都提不起勁兒的端肅親王也胃口大開,一連喝了兩碗薺菜湯。
辰逸雪此前在辰莊也不曾大魚大肉,只是對魚鮮格外偏愛,好在這莊子不遠處就有一個池塘,在莊戶的打理下,魚兒鮮活肥美,倒是大大的滿足了辰逸雪對魚肉的需求。
晚膳用罷,祖孫倆在莊外的小徑散步消食,一面笑談着這些年上京城的變化。
“……雪哥兒,不要怪你母親,她只是看慣了權勢爭鬥,對那個圈子徹底寒了心,這纔不捨得你身處其中碰壁受苦。”端肅親王看着辰逸雪,語重心長的說道。
辰逸雪點點頭,白皙如玉的面容一片恬淡,無喜無波,見外祖父如此勸慰,忙笑道:“孫兒知道,母親做的都是爲了孫兒着想。”
端肅親王幽幽一笑,應道:“是,你母親本就是生性淡泊之人,若爲名利追雲逐日,當初也不會不顧我的反對,一意孤行的要嫁給你父親了!”
說起這個話題,祖孫二人都不由相視一笑。
許是端肅親王上了年紀,便喜歡追憶起了往事,打開話匣子,便將蕙蘭郡主兒時的趣事說了個乾淨。低沉的夜幕下,夜風清冷,可祖孫間的濡慕之情,卻讓人感到和暖溫馨。
晚間時候,辰逸雪隨着端肅親王一道去莊子後的山澗裏泡天然溫泉。
溫泉能治病的功效,辰逸雪倒是從書上看過,再者,此前也聽語兒嘰嘰喳喳的嚷着說等到冬日降臨,便要回帝都泡溫泉,說溫泉水能舒筋活絡,助人消除疲勞。那時候辰逸雪也沒有在意,不曾想這天然的溫泉,竟是坐落在自己家的莊園裏。
辰逸雪閉目養神,坐在氤氳着熱氣的池子裏,只是覺得連日來的疲倦也隨着升騰而起的熱霧煙消雲散了,渾身透着一股子舒爽。
就這樣,辰逸雪與端肅親王在莊子裏住了兩天後,便啓程趕回了上京城。
……
那廂,蕙蘭郡主也早就被英宗說服了,答應了辰逸雪和金子的親事。
其實蕙蘭郡主本身抗拒的不是金子的出身人品,而是因爲逍遙王也愛慕着她,蕙蘭郡主爲了自己兒子的身家性命,爲了死守住心中的祕密,這才如此決絕。看到兒子傷心難過,她也心疼,可跟辰家和王府上上下下那麼多條性命相較,感情的事情,便變得無足輕重了。
眼下英宗不疑有他,還親自爲雪哥兒賜婚,這是好事,既然是皇帝賜婚,也由不得逍遙王記恨,要怪,只能怪他沒有先下手爲強,沒有請求陛下爲他做主賜婚。
也罷,這也只能說明兒子跟金娘子到底是有緣分的。
不過蕙蘭郡主心中還是有氣的,她生氣辰逸雪不聽從她的勸阻,執意參加調查沐千山的案子,並瞞着她私自向英宗請求賜婚,因而在回府的路上,她沒少唸叨。
倒是辰靖,只樂呵呵的笑着,兒子婚事如願,他自然也跟着開心,便在一旁打趣道:“這也不能怪罪雪哥兒,那孩子純良,若不是當年蘭兒你向太后請求賜婚的事情給了他啓示,他不至於爲了賜婚去查沐千山一案,淌這趟渾水!”
這話讓蕙蘭郡主的臉噌一下,迅速紅了起來。
被人揭了老底,還是被自己的丈夫揭了老底,這讓她的面子有些掛不住。
蕙蘭郡主尖叫了一聲,也顧不上此刻是在馬車上,便撲過去,手伸向辰靖的腰肋,使勁兒掐了起來。
最後還是辰靖被欺負得沒法,繳械投降,好一番的賠禮道歉,蕙蘭郡主才停止了鬧騰。
其實夫妻二十多年了,每一次鬧騰,他們卻是感覺彼此間的感情更加深刻了。也只有在鬧騰的時候,蕙蘭郡主纔會顯露出小女兒姿態的一面,看得辰靖心神馳蕩。
蕙蘭郡主回府後,本想訓斥兒子幾句,哪知道父親去莊子,將兒子也一併帶走了,叫她一腔怒氣無處可發,便又揪着辰靖不放了。
因爲子不教,父之過,辰靖只能代兒子受過了。
端肅親王和辰逸雪祖孫倆隔了兩天回來,蕙蘭郡主的怒氣早就消散了,只看着面前長身玉立的兒子,喫味道:“現在翅膀是真的長硬了,竟敢跑陛下面前請求賜婚,搬出陛下來壓母親了?都說娶了媳婦忘了娘,都還沒娶上呢,就敢如此忤逆我了……”
辰逸雪自知理虧,忙上前向母親賠禮道歉。
他一向清冷,能對自己如此親近耐心,倒是讓蕙蘭郡主滿心感動,哪裏還捨得再生他的氣?
而後端肅親王也親自找了蕙蘭郡主長談,無非就是讓她放下心中的包袱,不要再因爲辰逸雪的身世而讓自己負荷過重,珍惜、享受眼前的幸福,纔是最重要的。
蕙蘭郡主聽了父親長長的一席話,連日的鬱結也漸次釋放消散了。
父王說的的確沒有錯,不管將來那個祕密能不能守得住,不管將來她們衆人的命運會如何,她沒有預知的能力,也沒有干涉命運軌跡的能力,只能活在當下,過好當下。想明白這一點後,蕙蘭郡主鬆了一口氣,一面等待着英宗賜婚的旨意下來,一面開始着手安排大婚必須的三書六禮。
果真,兩日後,英宗賜婚的旨意便下來了。
內侍分別去了端肅親王府和學士府宣了賜婚的聖旨。
第四百七十一章 黃雀
劉謙在來帝都的路上就已經曉得他們二人間的情意,陛下的賜婚旨意,雖然讓他很是興奮,但卻沒有多大的意外。
在他看來,辰郎君將來時要承襲爵位的,是世襲罔替的端肅親王,高貴不可比擬,可不是一般閨閣娘子能匹配得上的,就他這個庶出妹妹生的女兒,能得辰郎君愛慕青睞,倒是她的造化了。
翁氏和顧氏還有府中的其他人,卻個個驚呆了,陛下賜婚,那是何等榮耀?
可是爲何不是逍遙王呢?
辰郎君是誰?
怎麼之前在上京城沒有聽說過?
在接到旨意的時候,他們都一臉懵懂,只在劉謙將辰逸雪的身份細細講清楚後,他們才露出訝色。特別是劉謙的兩個女兒,對金子越發是羨慕嫉妒恨。
怎麼天下間的好男兒都被她網羅走了?這女子還真不是一般的好福氣呢!
二人尋思着找個機會,跟金子重新修補好關係,說不定還能沾沾她的喜氣,謀個良配。
金子手中拿着沉甸甸的聖旨,只覺得恍然如夢。
他們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的在一起了麼?
這一切都是真的麼?
回到雅怡苑,樁媽媽和笑笑、袁青青三人,也激動得抱成了一團,抹起了眼淚。娘子能得償所願嫁得良人,夫人在天之靈,也可以瞑目安息了!
樁媽媽想了半晌,覺得這大好的消息得馬上通知老爺和阿郎,畢竟金元和金昊欽纔是娘子嫡嫡親的骨肉血親,這份榮耀和喜悅,自然是要跟最親近的人分享的。
金子也覺得樁媽媽所言甚是,儘管在過去的十三年裏,他們二人的所作所爲讓人心寒,但往事俱已矣,又何必再糾纏着不放,非要分辨出個丁卯來?
依樁媽媽所願,金子親自寫了一封家書回去報喜。陛下雖然賜了婚,但具體婚期還沒有定下來,需要欽天監反覆掐算,才能選得一個最好的佳期。但大婚六禮、互換庚帖這些,都是需要儘早準備的。
桃源縣離帝都路途遙遠,金元和金昊欽作爲金子的親人,自然是要來觀禮主持的,或許他們接到家書,即刻啓程趕來上京城,在時間上也只是將將趕得及而已。
劉家人現在可是將金子當成了‘自家’的孩子,自從賜婚的旨意下來,翁氏和顧氏婆媳倆就沒停過,一直忙着給金子置辦嫁妝。這嫁妝豐盛了,那就是代表着他們劉家人臉面,再者,這嫁妝也不是白給的,蕙蘭郡主到時候給的聘禮,焉能少了他們分毫?其實怎麼算呢,他們都不算虧的,既能讓金子對他們劉家心存感激,臉上又有榮光,何樂而不爲呢?
端肅親王府亦是許多年未曾辦喜事了,蕙蘭郡主難免有些手忙腳亂,還好她人面廣,認識的權貴夫人也多,紛紛過來幫着拿主意,又請了上京城內有名的好命婆,代表着男方上學士府過奠雁之禮,將男方這邊的聘禮單子送過去讓女方過目,若有異議,可再商議增減。
因大胤朝婚嫁的規矩,大婚之前,男女雙方不得再見面,是而除了上次一道去了毓秀莊看禮服料子外,辰逸雪和金子一直尋不到機會見面,只能彼此隔空思念。
暗衛之間互通消息的渠道比一般途徑要快得多,身在桃源縣毓秀莊的辰語瞳,聽到大哥哥和瓔珞娘子得陛下賜婚的消息,一顆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來了。本來帝都就是龍廷軒的地盤,放任瓔珞娘子在帝都,她始終有些擔憂,覺得他要暗中使些手段,大哥哥未必能招架得住。不過現在想想,陛下之所以能夠賜婚,少不得是聰明睿智的大哥哥的手筆。
她一個人發了一會兒呆,想着母親定然會送家書回仙居府,祖母年紀大了,估計受不得那舟車勞頓之苦,這婚禮少不得分成兩場。不過在仙居府補辦的婚禮,自然是無法與陛下御賜大婚相較,她還是想親眼去看看大哥哥的盛大婚禮的。
拿定主意後,辰語瞳兀自去了繡房,她決定親自爲新人設計大婚禮服,一定要特殊而出彩,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方能配得上大哥哥和瓔珞娘子!
……
陰山邊關。
一襲鎧甲戎裝的柯子俊站在城樓上眺望着遠方,面容冷峻而剛毅,眸光犀利而悠遠。
因陛下擔憂年關陰山再如往年那般動盪,是而柯子俊纔剛抵達帝都,匆匆面見了陛下,便被打發來陰山守關。受韃靼那邊的氣候影響,陰山邊關才入冬便已經十分嚴寒。
頭頂的蒼穹一片陰霾,零星的雪點簌簌而落,鎧甲頭盔,長戟大刀,在低沉的暮色中反射着朔朔寒光。
“逍遙王還未回城麼?”柯子俊薄脣微啓,脣齒間溢出朵朵霧花。
他身後的副將亦是全身武裝,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將軍,王爺還未歸城。今晨他座下的人曾來報,說在密雨林發現了一些打鬥的痕跡,王爺當即便領着人往密雨林去了。眼下天色已晚,王爺遲遲未歸,是否需要屬下帶人前去接應?”
柯子俊嘴邊噙着一抹澹澹的笑意,搖頭道:“此前逍遙王剛到的時候,本將軍就曾問他,是否需要幫忙,他一口拒了。既如此,本將軍又何必再貼着熱臉上門討沒趣?”
“可是將軍,密雨林那邊就像個迷宮,就是常常穿行的人,有時候也難免被困其中,王爺對那裏頭的地形不熟,也不曉得能否成功繞出來,要是他……”
副將話音未完,便見柯子俊擺手打斷道:“你不瞭解他的性子……”
見柯子俊似笑非笑的模樣,副將到底沒有再多說什麼。
柯子俊只望着漸下漸密的雪,暗自大膽地猜測着龍廷軒不讓自己幫忙的理由!
而此刻在密雨林中,龍廷軒與手下的人,也正進行着一場惡戰。
他此次是奉英宗之命,前來洽談開馬市所需的種馬供應問題,順便探查惠王的下落。
惠王大概會在什麼地方遇到伏擊,龍廷軒心裏清楚得很,因爲這個伏擊的最佳地點,可是他爲太子精心挑選好的。以太子的資質,他定然是不疑有他,也不會追究這份地圖的出處,只要能給他機會滅了最大的競爭對手惠王,其他的,通通不是問題。龍廷軒也不過是利用太子這點蠢笨,才讓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
惠王手中自然也沒有弱將,雖然這次他們是有些大意,沒有防備太子的人會在陰山關口處,會在兩國洽談邊關互市的當口對他下黑手。在面對伏擊的時候,雖然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們很快便反應了過來,紛紛拉出刀劍,與伏擊的死士拼殺起來。
兩邊人手各有傷亡,惠王的護衛當心主子被暗箭所傷,只能一面抵禦,一面護衛着惠王撤退。
然不幸的是爲惠王領路的當地人受流矢擊中身亡,惠王身邊的人對密雨林的地勢不熟悉,帶着惠王毫無目的的躲藏。
太子祕派的死士比惠王一行人早一步抵達密雨林,對於林中的地形,雖然還不甚熟悉,但到底要比惠王麾下的人強一些。一翻追趕打鬥,惠王身上已經多處掛了彩,身邊護衛的人手也在急劇損耗。
密林的背後是一處斷崖,惠王拖傷逃竄到斷崖處,面對手拿兵器,眼露兇光的死士,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難道他終將逃不過此劫難?要在陰山這裏如此窩囊的死去?
惠王那時看了看身後深不見底的懸崖,心中一番權衡後,領着所剩的兩名護衛,縱身躍下斷崖。
他帶着一絲希冀,若是天不絕他,他必會留得性命,捲土重來……
這就是爲何消息傳到上京城,說惠王下落不明的原因。
龍廷軒今晨聽探子回報,說密林處似乎發現了惠王的蹤跡,他不敢耽誤,當即便點了人手,進入密雨林尋人。
不曾想,太子那邊的人也不甘心,暗中繼續派人搜捕。惠王下落不明,他心裏着實沒有安全感,太子跟那些死士說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龍廷軒帶着人手入林子,聽底下的人說已經找到惠王了,在崖底的山洞內,有生火的痕跡,還有一些野菜和野果,惠王應該拖傷在山洞內生活過十幾天,因等不到援救的人,身上的傷口得不到及時處理,已經潰爛流膿發臭,雖然沒死,但已經是深度昏迷,再晚些,只怕性命難保了。
龍廷軒在看到那張熟悉蒼白的面孔時,有一瞬間的猶豫。
他猶豫着是否要補上一刀,將惠王徹底送上黃泉,少了一個奪位的對手?可他命阿桑細細查看了惠王身上的傷之後,改變主意了。
阿桑看了惠王那條血痕斑駁,露出了白骨的長腿,搖頭對龍廷軒道:“少主,惠王殿下的腿,怕是廢了,這輩子,也就沒啥指望了!”
是的,一個身體殘疾的人,如何能君臨天下?
那一刻,龍廷軒真想笑出聲,這腿廢得好啊!
於是,對於惠王這個已經沒有什麼威脅的廢人來說,他死不死,已經無足輕重了。龍廷軒決定留下他的性命,充當他的救命恩人,因爲惠王廢了,他手中的勢力可沒廢,若是惠王以後能與他站在同一戰線,龍廷軒便能不費吹灰之力,得到蕭氏一族的全部支持,到時候,再將太子殘害手足的證據呈上去,失德殘暴的太子殿下,必廢無疑!
第四百七十二章 無情
在龍廷軒一行人救出惠王,準備撤離密林的當口,迎面遇到了太子派來的死士,雙方處於不同立場,一番惡戰,自是在所難免。
以龍廷軒的精明算計,怎會沒有防備着太子這一招?他身邊本就是高手如雲,再加上暗中護衛的鷹組暗衛,對付一羣死士,不是多大的問題。
雪下得越發厚重了,就在柯子俊也坐不住,猶豫着撇開面子問題,帶人去接應的時候,副將終於來報了。
“將軍,逍遙王回來了,惠王殿下也找到了!”
柯子俊蹭的從圓腰胡牀上起身,二話不說,挑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
軍醫帳篷內,燈火通明。
龍廷軒一襲玄紫色的錦緞長袍上沾滿了暗褐色的血垢,一朵朵,彷彿蔓延開來的妖冶至極的啼血杜鵑。
他的神色十分凝重,看着因驚恐而臉色發白的老軍醫問道:“你沒法治?”
老軍醫撲通跪下,請罪道:“老朽無能,惠王殿下的腿,只怕除了截肢,再無其他辦法了,骨頭露了出來,再加上拖延的時日太久,已經壞死了。”
龍廷軒英挺的俊眉緊緊蹙起,他沉吟了一會兒,啞聲道:“真的沒有辦法了麼?”
“是,可就算是將腿截掉,老朽也不能保證惠王殿下能活下來!”老軍醫顫顫巍巍的說道。
龍廷軒睜大眼睛,一張臉頓時陰雲密佈,抬腳將老軍醫踹倒在地,怒喝道:“庸醫!”
對於逍遙王的性格,大家多少還是有些瞭解的,老軍醫這樣說,不過是事先給衆人交個底,畢竟截肢是個大問題,而且這對象還是深受皇寵的惠王殿下,他稍有差錯,別說自己性命不保,分分鐘還要連累家小,甚至是要被抄家滅族。
作爲醫者,治好人是本分,治死人那就了不得了。
老軍醫寧願多治療幾個普通士兵,也不願意攤上惠王殿下這樣尊貴身份的病患,他是皇子啊,豈是他全族上上下下百十來條賤命可比的?
龍廷軒思前想後,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本來他是想着惠王就這樣死了也好,省得他費心動手,可在密林裏的那番盤算,又讓龍廷軒不願意眼睜睜的看着惠王死去。誠如老軍醫所言,截肢才能活,但也沒有百分百的肯定惠王能活,但不截肢,他便只有死路一條了。
阿桑見狀,忙低聲勸道:“少主,您可千萬不能私自給惠王殿下拿主意。不如讓鷹組傳消息給陛下吧,咱們聽陛下的命令行事,就準錯不了。在等回信的當口,不如命軍醫們悉心照料着,用最名貴的藥材給惠王續命,若他能醒來,親自下決定就更好了。少主也不必爲此擔責!”
龍廷軒心神一動,也覺得阿桑言之有理。
剛要囑咐老軍醫如何做時,柯子俊進來了。
二人一番寒暄後,柯子俊這才上前看惠王,發現惠王的傷勢真的非常嚴重不容樂觀。
柯子俊此前便跟隨驃騎大將軍柯越雲鎮守陰山,對陰山自是比龍廷軒熟悉不少,也識得一些能人異士、岐黃高手。若是惠王的情況沒有眼前這般迫在眉睫,柯子俊也許就由着龍廷軒自己操持,甩手不管了,可偏偏惠王失救多時,情況危急,若是再不出手相助,讓他死在這裏,只怕陛下要龍庭大怒,邊關的衆人也會受到波及牽連。
掙扎權衡之後,柯子俊決定幫上一把。
老軍醫聞言也鬆了一口氣,巴不得儘快將身上這個沉重的擔子撂開不管。
……
將惠王暫時交由軍醫營的人照料,龍廷軒便回帳內梳洗一番,隨後命鷹組將消息傳遞迴帝都。
翌日,柯子俊請的大夫,來到了軍醫營。那大夫一派仙風道骨的裝扮,倒是給人一種穩妥、醫術高超精湛之感。他凝神查看了惠王的傷勢後,也得了一個結論,截肢保命,而且必須要快,再拖下去,就算截肢,也未必能活。
龍廷軒問了那大夫,截肢後,惠王活下來的幾率有多高。
那人痛快的回了一句:一半!
也就是說不截肢,必死,馬上截肢,便有機會活下去。
龍廷軒等不及英宗的回覆,只能讓那大夫施針,刺激惠王醒來。
簡單將情況跟惠王說了一下,惠王恨不得自己就這樣死去。
斷了一條腿,他活着還有什麼意義?他還能拿什麼去爭那個位置?
這樣窩囊地活着,他生不如死。
龍廷軒見惠王一心求死,只能苦口婆心地安慰勸說,他讓所有人都出去,一個人蹲在榻旁,沉聲道:“二哥,我知道這件事對你打擊很大,可你真的甘心麼?甘心就這樣死去?甘心讓仇者快親者痛?昨日我從崖底將你找到背上來的時候,還遇到哪些搜捕你的人,他們孜孜不倦的搜尋你的下落,是爲了什麼?難道你就如此輕賤自己的性命,讓那要你命的人稱心如意?”
惠王睜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龍廷軒。他想看出些什麼端倪,因爲皇家向來沒有什麼兄友弟恭的手足情誼,他這麼說,這麼做,究竟有何圖謀?
可龍廷軒一臉的赤忱,就如以往那般,看不出有任何野心和慾望。
父皇說他逍遙不羈無慾無求,這竟是真的?
惠王一直不相信,但他亦不曾將龍廷軒這個人當成厲害的假想敵。
“二哥,你不該就此放棄自己,你要這樣放棄了,太后娘娘該如何?貴妃娘娘該如何?父皇又該如何?”龍廷軒神色哀慼。
惠王瞳孔一陣收縮,眼中的淚滑落下來,乾燥的脣瓣囁諾着,許久才吶吶道:“罷了,截吧!”
……
消息傳回宮中的時候,英宗沉若千鈞的吐了一口氣。
他的心情很複雜,很複雜。
惠王是他的兒子,出了這樣的事情,他很心疼,但內心深處,卻似有一種不知名的東西微微鬆懈了。
蕭貴妃作爲惠王的生母,聽聞兒子如此慘狀,哭着喊着要英宗做主,又鬧着要親自趕赴陰山,去看看兒子的病情。
英宗只能耐心安慰她,想起蕭國公的意外身故和兒子的事情,令蕭氏一派折損得厲害,便也起了憐憫之心,對蕭貴妃的行爲也給予了最大的包容。他答應一定查清楚真相,還惠王一個公道,又提了蕭氏的一個子侄上來,代陛下和貴妃前往陰山查看惠王病情。
截肢的事情,英宗沒敢跟蕭太后和蕭貴妃說,生怕她們受不住,能瞞一時是一時吧。
……
因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辰逸雪和金子的婚期便耽擱了下來,蕙蘭郡主和劉謙等人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湊上前去問陛下的意思,只能是耐心等候了。
不過英宗也覺得最近接二連三的出事,弄得整個上京城死氣沉沉的,確實需要一些喜慶的事情才改變一下氣運。處理完朝堂上的一些事情後,他便命福公公將欽天監傳了來,囑咐他好好挑選個日子。
容妃本來在英宗下旨給蕙蘭郡主兒子賜婚的時候,便有些喫味,她的兒子婚事還沒着落呢,他這個當父親的偏不管,還巴巴的給別人去當紅娘。她也不是說不能給蕙蘭郡主他們家賜婚,而是想着英宗也爲兒子考慮考慮,不然她等着抱孫子的願望,何時才能實現?
本以爲惠王出了事,這婚期是耽擱了,沒想到英宗還真上心了,她便又坐不住了,讓御膳房做了道滋補湯飲,親自送養心殿來了。
步輦在殿門下的石階停下來的時候,恰好碰到欽天監出來。
欽天監上前給容妃問安,容妃便趁機問了幾句,陛下召他來,果真是爲了蕙蘭郡主兒子婚事的事情。
容妃心裏不大舒服,待福公公通傳後,便拎着食盒進了養心殿。
伺候着英宗喝下湯水後,容妃才步入主題,講了來意。
英宗承認自己確實是疏忽了,這陣子只顧着讓龍廷軒出去辦事,回來後也曾想過爲他挑選一個合適的閨閣娘子,倒是因朝堂上的樁樁件件擱置了。此刻聽容妃拈酸喫醋的小家子樣兒,英宗不由笑了。
他此次賜婚,也不過是應辰逸雪所求,做個順水推舟的人情罷了,若是龍廷軒也有意中人,看好了也來求他賜婚,他又怎會不應承?
容妃哪能聽得進去,她這次可是說什麼也要英宗給兒子拿主意,定下一門親事來,不然,等兒子那吊兒啷噹的性子,啥時候能娶上媳婦兒?
英宗被容妃嘮叨得無法,只能應承她,讓她自己多留意,若看到合適的閨閣娘子,便說與他聽,若真的合適,便給龍廷軒做主賜婚。
容妃得意的笑了,心想最近惠王出了事,她也不好大張旗鼓的請上京城裏的貴女入宮賞梅,沒得到時候落人口實,被蕭太后不喜,這事兒還是得慢慢籌劃纔行。
容妃又問了一下兒子的歸期,英宗只道惠王受了傷,龍廷軒作爲手足,自然是要留待兄長傷愈才一道回帝都的。
這話說得在理,天家無情,但該做的表面功夫,還是要做到位的!
第四百七十三章 塞人
婚期到底是定下來了,就在初春,二月初八。
聽說這個日子是欽天監根據辰逸雪和金子二人的時辰八字反覆推算得出來的良辰吉日,定能成就一段金玉良緣。
這消息委實讓人興奮,劉謙也曾聽說陛下親自召見了欽天監,讓他務必盡心挑選最佳的婚期,可見陛下對這樁婚事的重視程度。
這些天劉謙頻頻接到各方請柬,有好些都是身份地位頗高,卻不曾打過交道的。劉謙有些嗤然,這些拜高踩低的小人,這是知道他劉家就要跟端肅親王府聯姻了,這才巴巴的趕來奉承的吧?
想到外甥女兒給他和整個劉氏家族帶來的榮耀,劉謙便難掩激動,在心中感念了一番逍遙王來。若非得他提點將雲兒的閨女兒認了來,哪能有今日這般神氣?
想到逍遙王對外甥女兒的態度,又想到外甥女兒最終要嫁的人兒,劉謙不由嘆了一口氣。
緣分這東西,太玄妙了,他到底跟瓔珞無緣……
因婚期定在二月初,這時間上便有些趕,年關已近,忙完除夕、元宵節,就要準備大婚了,因而這陣子劉府和端肅親王府上上下下都忙開來了。
金子作爲待嫁的小娘子,這些事情自是不必她來操心的。又因事前收到辰語瞳的來信,連嫁衣她都幫着給自己準備了,這就更沒有金子什麼事情了。
不過樁媽媽這些天倒是逼着金子好好地學了女則女訓,畢竟娘子是要嫁到端肅親王府去的,上有公婆翁姑需要侍奉,下還有小姑子小叔子等等,該有的禮節還是要好好學一學的。
金子雖然覺得學這些東西太過形式化,又有些枯燥,可見樁媽媽爲自己一直如母親般操持着,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又兼着辰逸雪對自己付出了那麼多,這才向陛下求來了這樁婚事,她不能讓他夾在自己和蕙蘭郡主之間做磨心,她要好好學規矩,讓蕙蘭郡主真心接受自己,堅決不給辰逸雪丟面子。
想到這些,金子便硬着頭皮應下來了,認真的啃起了女則和女訓。
正讀得昏昏欲睡間,翁氏身邊的大丫鬟翠翠過來了。
翠翠含着恭敬的笑意給金子施了一禮後方道:“老夫人請三娘子過去說說話!”
入住劉府的這段時間,翁氏這位老太太給金子的印象還是不錯的,雖然她不像一般老太太那般和藹可親,一雙爍爍的眸子總是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算計,但到底沒對金子不利,金子便也將她當成自己的親人長輩一般尊敬着。
金子將書本放下,讓翠翠稍候,又喚了笑笑進來伺候更衣,這才隨着她去了老夫人的松竹園。
進了院子,便有小丫鬟快步進屋裏通報。
翠翠在院中停下腳步,笑着對金子道:“老夫人就在裏面,三娘子自己進去吧!”她說完,便對笑笑說道:“笑笑姑娘,聽說你能將絲線染成漸變色?能請教一二嗎?”
笑笑一愣,看了金子一眼。
金子擺手讓笑笑跟着翠翠去了,這丫頭是有意要支開笑笑的。她抬眸望向垂着氈簾的堂屋,心中尋思着翁氏找她過來,這是打算做什麼?
剛剛進裏屋通報的小丫頭打起來簾子,將金子迎了進去。
屋裏不止翁氏一個人,還有幾個穿着富貴的婦人。顧氏不消說,還有劉謙的妾室和兩個庶出弟弟的妻妾,雖然看着不甚熟悉,但金子多多少少有些印象。另外一個稍比顧氏年輕些的婦人,金子猜測應該是劉承的妻子,上次劉承回府,並不曾帶着妻兒回來,但她站在顧氏的下首處,且沒有其他婦人的恭敬和卑微之感,身份應該跟顧氏相差無幾的。
金子剛上前一一見禮,顧氏便親切的笑着迎上來,握住金子的手,拉着她在翁氏身邊的蒲團坐了下來。
顧氏接着給金子介紹了劉承的妻子,金子又起身寒暄見禮,各自再入座後,翁氏才敘敘與大家聊起了家常。
衆人天南地北的海聊着,還說起了母親劉氏的少年往事。
金子不明何意,只含笑傾聽不語。
顧氏活躍氣氛的手段不錯,大夥兒倒是說得盡心,就在金子滿腹狐疑的當口,顧氏這才終於進入了主題。
“三娘,我見你身邊伺候的也就只有樁媽媽和兩個小婢子,這端肅親王乃是皇親貴胄高門大戶的,伺候的人少了,難免被人說有些小家子氣。不如舅娘給你撥幾個人過去伺候?”
金子一向是神經大條的人,對於內宅婦人的彎彎溝腸自是不甚瞭解的,好在此前樁媽媽便有提醒過金子,說不要輕易接受府中撥過來的人,那不單單是給侍婢那麼簡單,而是給她送陪房。金子聽到這話的時候,震驚了好久,可仔細一想,又覺得樁媽媽的防備不是沒有道理。
劉家人給她送陪房,自是從他們自身的利益考慮,可金子卻不能認同。這兩個人的婚姻,怎能容得第三者,第四者,甚至是第五者的插足呢?
她心中升騰起一股憤怒,但面上卻不顯絲毫情緒,佯裝懵懂的回絕道:“多謝舅孃的好意了。辰郎君和我都是喜歡清靜之人,就如他身邊亦是隻有一個貼身小廝伺候,我們都已經習慣了,貿然增加人手,反而不大方便自在。”
顧氏身邊的那些妾室不由睜大眼睛看向金子,連顧氏也蹙起了眉頭,臉色顯然不大好看。倒是劉承的妻子李氏,嘴角含笑,看着金子的目光隱隱帶了一絲讚許。
李氏相較於顧氏,可以說是生活幸福也簡單得多。出府自立門戶,日常不必侍奉翁姑,夫妻成婚二十載,家中並無妾室通房,一直保持着一夫一妻的模式。她此前就在說給三娘子塞人不合適,偏她們一個個的都不信,還說沒有哪個男人不貪新鮮,這話說得以偏概全,真真是可笑。
“可三娘你這是在我府中住着,成婚當日還是從我府中出嫁,這身邊才這點人,外人不知道的,還以爲是我劉府苛待了你,用不起人呢!”顧氏掩下不悅,語重心長道。
金子自然知道顧氏她們打的是什麼主意。
像端肅親王蕙蘭郡主這樣的皇親國戚,兒孫們聯姻的對象多半也是名閥貴女,上京城門閥貴族衆多,怎麼可能輪得上已經落寞了的劉氏?這次陛下親自賜婚,金子因身份問題,不得不借着劉家的勢頭,這本讓他們高興的,只是金子到底不是姓劉,算不得是與他們劉氏真正聯姻,若是能說服金子,帶着一兩個劉氏庶出的女兒陪嫁,那效果可是不一樣的啊。
可她們此刻見金子態度堅定,竟沒有鬆動的神色,不由也愣住了。
“難得舅娘爲瓔珞如此考慮良多,既如此,就有勞舅娘給瓔珞撥幾個灑掃丫頭吧!”
其他什麼陪房丫頭侍妾,就想都不要想了!
金子嘴角噙着冷冷笑意看着顧氏,堅決不作讓步。
笑話,傻子纔會妥協,整兩個陪房放自己眼前礙眼,也不閒膈應得慌?
李氏幽幽一笑,看着翁氏道:“三娘子是個極有主意的人,不愧是陛下金口玉言的巾幗女嬌,大家就聽她的意思吧!”
金子朝李氏感激一笑。
翁氏精明的眸子掃了金子一眼,仔細思慮着什麼。
顧氏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就連金子庶出舅舅的兩個妾室,臉色也極難看。
她們剛剛就商量着,將自個兒女兒當陪房跟着金子嫁過去,眼下她不同意,也就意味着她們做不成端肅親王府的親戚了……
翁氏斂起了眼中鋒芒,伸手拉起金子放在膝上的柔夷,笑道:“瓔珞,你是我劉家的孩子,你舅娘她們也是擔心你身邊少了些助力,不過祖母見你也是機靈懂禮的,將來定能侍奉好長輩丈夫,倒是你舅娘她們瞎操心了!”
金子微笑,翁氏一口一個劉家孩子,不過是要告誡自己不要忘本罷了。
到底是三孃的外家,若將來在她能力範圍內能幫上的忙,金子自然不會推辭。
不過聽老太太言下之意,這是放棄給她塞人了。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祖母和舅舅、舅娘待兒的好,兒自不敢忘!”金子從容道。
顧氏忙看了翁氏一眼,婆媳倆相視不語,彼此眼中皆有笑意。雖然沒能達成所願,但至少有了句承諾,也是好的,不好再過強硬,把關係弄僵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
又商討了一會兒大婚事宜,便見小丫頭打起簾子,探了個腦袋進來,小聲道:“老夫人,大太太,大老爺剛剛遣了小廝過來說,前院來了親戚,是從桃源縣來的金家舅老爺和舅公子……”
金子眼中露出喜色,是金元老爹和金昊欽來了。
這速度倒是挺快的,他們不會是日夜兼程,馬不停蹄的趕路吧?
翁氏見狀,拍了拍金子的手,笑道:“你父親和兄長來了,分開幾月,也想得慌了,就別在這兒陪我這老婆子了,快去吧!”
金子也不推辭,道了聲是,便起身往外院去了。
顧是拉着李氏一道起身,朝翁氏欠身道:“媳婦也出去瞧瞧!”
翁氏嗯了一聲,擺手道:“好生招待!”
第四百七十四章 心跡
金元和金昊欽的到來,讓樁媽媽幾個高興了好久。
金子也覺得結婚是人生大事,要有父母兄長看着自己穿上嫁衣,風光出嫁,得到他們的祝福,人生纔會完滿。
上一輩子是她的遺憾,父母苦心栽培養育了她一場,卻不能看到她戀愛嫁人,這一輩子,她不想讓自己再錯過什麼,她一定要幸福!
當晚,金元父子拒絕了劉謙的宴請,由金子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家常菜給父子倆接風洗塵。
用過晚膳後,父子三人一面喝着茶湯,一面互訴衷腸,氣氛融洽溫馨,惹得樁媽媽歡喜落淚。
金元和金昊欽這一次是專程告假而來,桃源縣衙門的庶務暫且交給了張師爺,有緊要的案子,便直接轉交仙居府府衙處理。趙府尹也知曉金元此次進京是參加自己女兒與蕙蘭郡主嫡長子的婚禮,心裏豔羨之餘,少不得賣金元一個面子,斷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而金昊欽這次查獲了一起大案子頗得趙府尹賞識,又因辛苦勞累許久,趙傳索性大筆一揮,給他放了長假,讓他安心來帝都陪護妹妹。
問了彼此的生活情況後,發現大家都過得不錯。金府內宅也是風平浪靜,宋姨娘雖然有時候霸道一些,但她終究不過是個姨娘身份,也不敢造次,再加上紅姨娘性格溫吞,也不愛計較,大家相處,便也相安無事。
只是聽說金妍珠的情況不大好,一驚一乍的,瘋瘋癲癲,常常一個人說胡話,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一刻也離不開人,現在只青黛和馮媽媽留在身邊伺候着,沐沐等丫頭,都被她打怕了,再不敢進院子伺候。
金元只說了幾句,便下意識的收住了話頭。
閨女大婚在即,要說些高興的事情纔好。
金子明白老爹的好意,也沒再追着問,只應金昊欽所求,講了上個月轟動上京城的沐千山案子。
晚些時候,管家給安排了廂房,金元便與金昊欽起身去了外院。
……
第二日,金元領着金昊欽去松竹園給老夫人請安。
老夫人從前對金元沒好感,至今依然。不鹹不淡的跟他們父子倆說了一些話,又問道:“瓔珞出嫁,你這父親可置辦了什麼嫁妝?”
金元這次也是有備而來,莊子田地什麼的,他在上京城這寸土寸金的地方消費不起,再一個是不確定瓔珞以後是否一直長居帝都,不好置辦。好在這些年他攢了不少積蓄,再加上金綺繯嫁了個好歸宿,漕運大族不缺銀子,一年裏孝敬他的錢銀也不少。他一介外方官員,挨不着這些權貴大閥,應酬少,花不到幾個錢,便都攢了起來。
對於瓔珞十三年來的漠視,金元心中甚是內疚,再說什麼補償也彌補不了已經造成的傷害。金元不敢說這是補償,這僅僅是他這個當父親的,給女兒添箱的心意。
金元遞了一個單子給翁氏過目,沒想到翁氏看了一眼,倒是怔住了。
十萬兩白銀。
天,他金元一個八品外放官員,俸祿就是算上十輩子,也不可能掙來那麼多錢。
翁氏不由瞟了幾眼金元,看他是一副老實實在的模樣,沒想到心竟是黑成這樣,這得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啊,天……
金元將翁氏陰晴不定的臉色看在眼裏,也不作解釋。還是金昊欽看不過外祖母一臉嫌惡鄙夷的嘴臉,拱手回道:“父親一向兢兢業業愛民如子,不是外祖母您想的那樣!這筆錢是父親辛苦攢下的,很大部分是二孃綺繯所孝敬,綺繯的夫家乃是仙居府李氏漕運大族!”
原來如此!
就說他這畏首畏尾的模樣,焉敢幹出那等貪贓枉法之事?
翁氏臉色緩和,想起金昊欽提起的那個二妹妹,竟然嫁得那般富貴,心裏又有些不平衡。有個爬上別人丈夫牀榻,不要臉不要皮的娘,女兒還能嫁得那麼好,真是沒天理……
她懶懶的看着金元一笑,加上這十萬兩白銀,嫁妝就委實不薄了,再加上瓔珞是從她劉府出嫁的,那代表着可是她劉家的面子!
應付了他們父子一會兒,翁氏就推說身子乏了,讓他們自便。
金元知道老太太從前就不待見他,就是現在也不可能改變主意,也沒感覺什麼,樂得自在,與兒子一道出了松竹園。
午膳時分,劉謙和金元一道用膳。
金昊欽卻能體察妹意,帶着金子一道出門逛街,又在東市的酒樓包了雅間用飯。
兄妹倆推開槅門的時候,赫然發現雅室內坐着兩個人,竟是辰逸雪和辰語瞳。
一個多月未見,金子只覺得心底空落落的,陡然看到他,眼底一陣溼熱,聲音梗在喉間,說不出話來。
辰逸雪一如既往,一襲錦緞黑袍,只是面料已經換成了冬日的夾衣料子,墨髮綸起,眉目清雋,俊美至極。
二人遙遙相望,都捨不得移開眸子。
辰語瞳撲哧一聲笑了,搖頭看着金昊欽道:“完了完了,咱們都被人赤裸裸地忽視了,不如咱們撤吧,不要白白當顆電燈泡……”
金昊欽附和着一笑。
辰逸雪這才緩過神來,看着金子笑意繾綣,低聲道:“還愣着做什麼,快進來!”
他的聲音低沉而醇厚,如磁帶般悅耳動聽。
金子嫣然一笑,褪下屐履,踩着棉襪進雅室。辰語瞳便先辰逸雪一步,上來給了金子一個擁抱,隨後又欠身施了一禮,調侃道:“見過大嫂嫂!”
金子被辰語瞳逗紅了臉,彼此打趣了幾句,這才入席坐好。
辰逸雪也不顧及着在妹妹和金昊欽面前,拉着金子的手問最近過得怎麼樣,只恨不得眼前只剩下他們二人,那他就可以將金子擁在懷中,盡情訴說相思情意了。
辰語瞳也權當視若無睹,和金昊欽說着話。其實他們在洛陽城遇到,陸路可是結伴而來的呢。一路相互扶持,辰語瞳對金昊欽這個憤青大哥的印象,改變了不少。
等上了菜,四人高高興興地用了午膳,而後又在辰語瞳的提議下,一道去了毓秀莊看做好的大婚禮服。
……
傍晚辰語瞳和辰逸雪回府上的時候,聽蕙蘭郡主說辰逸然和辰老夫人還有柳夫人、表妹柳若涵也來了。
蕙蘭郡主和辰靖夫婦原想着路途遙遠,不忍老夫人舟車勞頓,傷了身體,便修書過去說等這邊婚事辦完了,便一道回去仙居府補辦一場,可老夫人不同意,她說這是她嫡親大孫子大婚,還是陛下親自賜的婚,她就是爬,也要爬來帝都。蕙蘭郡主和辰靖扭不過她,又擔心母親在路上無人照顧出了意外,便寫信讓柳夫人一家三口一道來上京城,順便觀禮。
因這裏到底是端肅親王府,是蕙蘭郡主的孃家,不合適住在一塊兒。蕙蘭郡主就提前命人收拾了一處別院讓他們一家三口入住。
而辰老夫人,也不大樂意入住端肅親王府,他們辰家在上京城也有宅邸,只是緊吧窄小,一家子那麼多人,再加上奴僕,便擠得慌。蕙蘭郡主知道婆婆好強,她跟着兒子孫子入住親王府,就像是入了贅似的,心裏不舒坦,便也沒有強求,只讓人收拾了辰府,親自送老夫人過去住。
後來,蕙蘭郡主夫婦爲了照料辰老夫人和端肅親王,沒少兩邊來回跑,再加上操持兩邊的庶務、兒子的婚事,弄得一個頭兩個大。辰老夫人終究不忍心兒子媳婦勞累之苦,便主動提出搬去端肅親王府住。蕙蘭郡主當即就掉淚了,她嫁過去二十來年,頭一次爲婆婆的明白事理而落淚,實在是太感動了啊!
辰語瞳和辰逸雪去給老夫人請安,陪着喫了晚膳,回來後聽說柳若涵身子不大好,便想着去看看。
蕙蘭郡主知道她們表姐妹倆感情一向處得不錯,便答應了。爲了辰逸雪大婚的事宜,她是忙得抽不開身去瞧瞧,辰語瞳去看看也好,便讓管事娘子幫着打點禮物,第二日讓辰語瞳去拜訪姑父姑母,順便看看若涵那孩子。
第二日辰語瞳洗漱用膳後,便出發去了柳夫人一家暫住的別院。
院中的丫鬟小廝大多是端肅親王府那邊撥過來的,對辰語瞳自然熟悉,進去通知了柳夫人後,便引着辰語瞳進內院。
走在抄手迴廊上,遠遠便看到柳夫人迎出來。
辰語瞳喚了一聲姑母,上前施禮問安。
“許久不見語兒,出落得越發標緻了!”柳夫人含笑讚了一句,拉着辰語瞳的手往屋裏走。
二人寒暄了幾句,便問起柳若涵的病情。
柳夫人神色一黯,嘆了口氣,只笑着說:“涵涵沒什麼大礙,就是受了風寒!”
辰語瞳提出去看柳若涵,柳夫人同意了,讓身邊伺候的丫頭領着辰語瞳去柳若涵起居的院子。
……
院內收拾得很乾淨,不染纖塵。
小丫頭先進去告訴了柳若涵一聲,只聽到屋裏傳來一陣窸窣響,便聽柳若涵婉轉如啼鶯的聲音響起:“快請語姐姐進來!”
辰語瞳快步進屋,柳若涵正在丫頭的攙扶下下榻,身上披着白狐皮大氅,臉色青白,毫無血色。
辰語瞳心中一跳,忙上前握住她微涼的手,驚道:“怎麼病成這樣?可有請大夫?”
“看了,語姐姐莫急,大夫說是感染了風寒!”柳若涵扯出一抹笑容。
辰語瞳眉頭微蹙,扶着柳若涵進內廂坐下,自個兒也跽坐下來,手自然而然地搭上柳若涵的手腕。
她下意識的想要抽回去,卻被辰語瞳按住了,微笑問道:“涵涵信不過語姐姐的醫術?”
柳若涵臉一紅,她怎會懷疑?只是擔心被她瞧出什麼罷了。
扶脈過後,辰語瞳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她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娘子,怎麼會憂思過度將自己折磨成這樣?
抬眸盯着柳若涵,辰語瞳耐心問道:“涵涵可是有心事?你抑鬱成疾,若是不及時排解,後果很嚴重!”
她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真的關心着這個表妹的身心健康。
柳若涵低下了頭,抿着嘴不說話。
這教她如何啓齒?
氣氛有些凝滯,辰語瞳環視了一圈,擺手讓伺候的丫頭都出去。
丫頭們見狀,忙看向柳若涵,柳若涵不願拂了表姐面子,便讓她們都退出去。
“到底怎麼了?你不說出來,我怎麼幫助你?”辰語瞳性格比較直接,不懂拐彎抹角。
柳若涵心中早已經壓抑得很難受,便辰語瞳如此說,眼淚吧嗒吧嗒的掉了下來。
“語姐姐,我,我……我喜歡大表哥!”柳若涵哽咽道。
辰語瞳聞言,腦袋轟的一聲,變得一片空白。
她從沒有想過,涵涵會喜歡上自己的表哥,這近親是不能成親的啊!
第四百七十五章 如梭
辰語瞳渾渾噩噩回到端午親王府,一個人關進了房間發呆。
她不曉得柳若涵有沒有聽進去她的勸告,想起她因思慕大哥哥而病倒,辰語瞳便覺得心有不忍,又有些怪罪自己沒有及早發現她對大哥哥那份不一樣的情感。
或許早些知曉,及時開解疏導,她也不至於陷得那麼深。
辰語瞳嘆了一口氣,洗了一把臉,便去給外祖母和父母親請安。
蕙蘭郡主問起了柳若涵的病情,辰語瞳幫着掩了過去,只道是受了風寒。
至於大哥哥那裏,就是柳若涵不請求自己不說,她也不說破的,免得彼此尷尬。
而後兩天,辰語瞳有空,便去別院尋柳若涵談心,蕙蘭郡主只以爲女兒跟表妹談得來,又兼着柳若涵德容兼備,頗有大家風範,便由着辰語瞳去了,說不定多相處,還能學着柳若涵身上那份沉靜大氣。
……
陰山邊關。
惠王的截肢手術很順利,已經進入了康復狀態。只是惠王經此打擊後,已經不復往日風采,一雙睜大的眸子彷彿一潭死水,毫無生氣。
而就在龍廷軒暗中將種馬供應問題全部洽談完畢後,阿桑在鷹組的口中得知了英宗爲辰逸雪和金子賜婚的消息,而且婚期已經定下,雙方亦過了奠雁之禮,互換庚帖,準備大婚事宜,這親事是板上釘釘的了。
阿桑只覺得頭皮發麻,這少主千算萬算,唯獨算漏了陛下啊……
他不曉得龍廷軒知曉後,會是怎樣的反應,這事兒藏在心中讓他忐忑難安。
可知情不報的話,他下場更慘!
阿桑掙扎了許久,喝了兩口子烈酒壯膽後,這才進入大帳,將事情一一交底。
出乎阿桑意料的是,少主沒打他,也沒有罵他,只是倚在榻上怔怔望着他笑,笑得他渾身汗毛倒豎,毛骨悚然。
龍廷軒在聽到這一消息的時候,心驟然疼得無法呼吸,彷彿生生被人捅了一刀,露出了血淋淋的傷口,血流不止。
這就是她口中所謂的緣分麼?
緣分只安排了安排辰逸雪與她相遇相識相許相守?
而他,終究不過是她生命中一個無足輕重的過客?
老天爺真是會戲耍他……
龍廷軒大聲笑着,直笑到眼角沁出了淚水。
阿桑看龍廷軒如此失常的表現,嚇得連滾帶爬到他面前,求着少主冷靜冷靜,不要嚇他。
龍廷軒哪聽得進去,他彷彿能聽到心臟撕裂的聲響,一腳踹開阿桑,大步走出大帳,翻身上馬,甩了一記鞭子,絕塵而去。
阿桑大駭,忙顫顫巍巍的爬上馬背,策馬追了出去。
可惜他跑出大營的時候,外面已經沒有了龍廷軒的蹤跡。他額頭瞬間佈滿冷汗,焦急得連聲音連牙齒都開始打顫,心中暗自祈禱着鷹組暗衛能保護好少主,若是出了事,他五馬分屍也不足抵過。
……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十二月底了。
距離除夕夜還有七天時間。
連續下了好幾場雪,整個上京城一片銀裝素裹。
辰語瞳一早便從毓秀莊將修改妥當的禮服取了出來。看着精緻的釵鈿禮服,她不由露出一絲自豪的笑意。
她直接上了馬車,命車伕驅車往興安坊學士府。
到了門口,由着小廝引着進內院,又改由內院的丫頭引着去了金子起居的雅怡苑。
樁媽媽見辰語瞳親自送了嫁衣過來,心中感動不已,忙親自給她奉茶,又說了好些客氣的話兒。
辰語瞳笑着讓樁媽媽快別客氣,都要成一家人了,自是不必說兩家話。
樁媽媽聞言,更覺得心頭暖暖的。
娘子這是多有福氣啊,這婆媳姑嫂間的相處,向來是個棘手的難題。可樁媽媽卻絲毫不擔心娘子將來不好做人,有這樣心善的小姑子幫着,想來蕙蘭郡主也必不會爲難娘子的。
辰語瞳喫着茶,一面喚青青和笑笑趕緊進內廂,幫着金子將禮服換上試試。
大胤朝的婚服是釵鈿禮衣,男服緋紅,女服青綠,這便是所謂的紅男綠女。
禮服裏裏外外有十二層,這叫金子微微有些咋舌。這麼多層衣服穿在身上,這得有多重啊?還好婚期是在初春,依着帝都的氣候看,初春乍暖還寒,還得穿着夾衣棉襖,這禮服倒也不算累贅!
不過這禮服還是辰語瞳花心思給儘量刪減了的,又加了一些流行元素在裏頭,華貴端莊,穿在金子身上,不顯臃腫,倒是見她的玲瓏曲線勾勒得越發完美了。
金子換上禮衣後,青青和笑笑看得眼睛都發直了,直喊着好看。
辰語瞳也不由點頭,心想自己的一番心思,果真沒有白費,穿在瓔珞娘子身上,真是美極了。想來大哥哥和瓔珞娘子這場婚禮過後,他們毓秀莊的新款釵鈿禮衣,怕也要跟着流行起來了,這二人的大婚婚禮,就是一個最好的廣告效應呢。
……
十二月二十七,逍遙王帶着傷愈的惠王回朝了。
蕭太后和蕭貴妃見到了惠王的模樣,心中支撐着的支柱,頓時轟然倒塌,抱頭痛哭了一番後,最後又不得不接受這不公的命運。
龍廷軒由始至終都掌握着太子對惠王下手的證據,不過卻不好在這個時候貿貿然呈交上去,再說他此刻完全沒有參與朝政爭鬥的心情。在養心殿將邊關互市的協議和種馬引進的相關事宜跟英宗交了底之後,便拖着疲憊的身體回了逍遙王府。
英宗知道這趟差事辦下來很累,也沒發現龍廷軒的負面情緒,便由着他去了。
夜晚,上京城下起了雪,零星雪點兒打着旋兒從空中飄落,龍廷軒披着黑色的貂毛大氅站在興安坊道的榆樹底下,怔怔望着學士府的方向。
阿桑跟在他身後,爲他撐着傘,默默無語。
許久之後,龍廷軒頭頂的油紙傘鋪滿了密密一層瑩白,他這才轉身,往坊門的方向走去。
阿桑不敢多言,亦步亦趨地跟着他。
……
除夕很快就到了,上京城沐浴在一片喜慶的氣氛之中。
夜幕剛剛降臨,鞭炮聲,鑼鼓聲不絕於耳。
青青和笑笑也都換上了新裝,像個小孩子似的,早早就蹭着金子要紅包。
金子感念她們的陪伴照料,再加上自己這一年來有了不少積蓄,便給了她們一份厚厚的利是。
青青捧着手中沉甸甸的荷包,忙打開看看,一看,笑意便僵在臉上,使勁兒拍了拍自己的臉,發現很痛才知道這不是幻覺,而是真的。
娘子給了她二十兩銀子……
這讓她忍不住蹦躂起來,一陣狂喜。
樁媽媽忍不住笑了,這丫頭,不僅是喫貨一枚,還見錢眼開……
換了新裝後,金子去了松竹園給翁氏等人請安,又去了外院那邊給父親請安。
還未正式出嫁,便是孩子,金子撈了不少紅包,都交給樁媽媽保管着。
金昊欽從府外回來,給金子帶了一個小包袱,都是辰逸雪託他送過來給金子的新年禮物。
金子迫不及待,回了雅怡苑拆開包袱來看。
裏面有一本裝訂精美的書冊,金子以爲是書本,打開一看,差點兒震驚過度,失聲叫了出來。
書冊約莫A4紙大小,有精美的書封,裝訂得厚厚的一本,裏面都是彩色的人物繪畫。
中性裝扮颯爽幹練的金子,女兒裝嫵媚多姿的金子,微怒生氣的金子,巧笑嫣然的金子、肅穆凜然的金子……
金子只覺得心一下被幸福填滿了,這是她收到的,最珍貴的一份新年禮物。
只有心懷對方,才能畫出如此惟妙惟肖的相冊!
包袱裏還有一封信,金子讀完後,放在懷裏,摩挲了好久。
……
時光如輪軸一般,飛快的轉動着,轉眼便到了正月十五。
頭天晚上的雪下得不久,亦不厚重,很快便化了。
一大早,天龍寺外面便停滿了馬車,通往寺院的天階上,人頭攢動,都是趕早來上香的信衆。
辰語瞳陪着柳若涵和柳夫人一道來上香。
柳若涵現在已經好多了,也想明白了許多,這讓辰語瞳很欣慰,也放心了。
初戀都是美好而難忘的,給她點兒時間,定能走出來的。想起她在現代也曾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戀,只是自己那時候鑽了牛角尖,想不開,這才造成了自己一生的遺憾,也給家人帶來了極大的痛苦。辰語瞳不想柳若涵重演自己的故事,因而這陣子都是耐心引導勸慰着。此刻見她臉上又漾出了笑意,辰語瞳這才鬆了一口氣。
寺院中檀香陣陣,陪着柳夫人一一上了香之後,辰語瞳拉着柳若涵一道去求籤。
“語姐姐求了什麼?”柳若涵見辰語瞳認真求了一支籤,便有些好奇。
辰語瞳嘿嘿一笑,大方道:“求菩薩賜我一個白首不相離的良人!”
柳若涵臉蛋一下子就紅了起來,看辰語瞳不似開玩笑,心中又多了一分欽佩。像她這般活着,才叫真正的恣意呢!
在辰語瞳的攛惙下,柳若涵也求了一支姻緣籤,二人相攜着去找解籤的僧人。
辰語瞳出生那時候,曾被天龍寺的方丈贊言乃是彗星轉世,聰明機靈,是個好命的。雖然剛剛是爲了柳若涵,她才胡亂求了一支,沒想到竟是上上籤,那解籤的僧人還道她能心想事成,將來婚姻定是美滿的。
辰語瞳就笑,還真不曾遇到過心動的人呢,不是真愛的婚姻,一定不能算美滿。
解籤僧人又看了柳若涵的籤文,眯起了眼睛,捋着鬍子,又看了看柳若涵,笑意慈愛,點頭道:“小娘子命格高貴不可言,將來定要尊貴的男子,才能與你相配!”
尊貴的男子,難道是陛下?
辰語瞳不敢隨便猜測,陛下已經可以當涵涵的爹了好不?
再說,入宮爲妃,也不定多高貴,就是一籠中金絲雀,有什麼好的?
辰語瞳和柳若涵二人也沒放在心上,給了香油錢,便結伴出去找柳夫人,等這一會兒去喫天龍寺的齋飯。
第四百七十六章 迎娶
容妃正好在一名小沙彌的引領下步入解籤閣,聽解籤的一塵大師那麼一說,便停下了腳步,不動聲色的觀察着。
天龍寺乃是始祖皇帝御封的寺院,能來天龍寺上香的,皆是城中權貴,這二人究竟是哪家的閨秀?
待辰語瞳和柳若涵出去後,容妃纔在貼身丫鬟的攙扶下,盈盈上前,笑問道:“剛剛那兩名小娘子,長得好生標緻,也不曉得是哪家的閨秀?”
那一塵大師自然是認得容妃的,不過此前就事先得了吩咐,不要泄露她的身份,一塵大師便唸了一個佛號,施禮回道:“老朽倒是認得其中一個,剛剛那藍色衣袍的小娘子,乃是得了我方丈師兄贊言彗星轉世的,端肅親王的嫡外孫女辰娘子。另外一名小娘子,老朽倒是眼拙,沒認出是哪一家的閨秀!”
容妃哦了一聲,想起剛剛那個被批命格高貴不可言的小娘子,便笑問道:“那粉衣小娘子命格當真高貴?”
一塵大師點頭一笑,口中卻道:“老朽不敢妄言,泄露天機!”
容妃嗤然,剛剛自己都說了,還用這套說辭糊弄人,當她三歲小孩子呢?
……
就在大胤朝百姓們高高興興過節的時候,陰山邊關的互市也正如火如荼地進行着。
朝廷禁止百姓們私自互市,便由朝廷特定指派的執行官將糧草運送出關,再在關外與韃靼王庭指定官員交易,換取韃靼的皮革製品。
陰山嚴寒,執行官們收取了這些皮革製品後,便開始拍賣,有興趣的商人可以直接從陰山東市上競拍,再運送到胤朝其他地方販賣,所拍錢銀,一律繳納國庫。
互市的日期也有嚴格的規定,每個月開市兩次,以初一和十五爲互市日期。
從簽署協議後的兩個月,邊關互易一切正常,守備也放心不少,忙寫了摺子遞交朝廷。
龍廷軒在邊關與柯子俊相處的那段日子,倒是挺欣賞他的爲人處事,倆人也常聚在一塊兒喝酒聊天,對彼此的瞭解,似乎不再流於表面。龍廷軒想着陰山是柯子俊鎮守着,也算是他的地盤,這暗中開馬市的事情,是否跟他露個地兒,沒得以後出了事情,直接被捅開了,反而誤了大事。
思慮一番又向英宗請示之後,龍廷軒這纔將英宗的密令給柯子俊看,並委託他幫忙把控。
柯子俊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龍廷軒此行的目的,又有陛下的旨意在,少不得應承下來。
……
二月初一早朝。
歷時一個多月的調查,關於惠王遇襲伏擊一案,也有了結果。
從襲擊惠王的那羣死士口中,自然沒有得到想要的線索和證據。英宗派了御史臺那邊的人去陰山調查,後來查到那些死士竟是回鶻殘留的反動分子,他們本就仇恨韃靼統治,本想趁着韃靼受災挑起他們內部動亂,沒想到一向與他們不對付的大胤朝竟答應他們邊關互市的請求,解決了他們的燃眉之急,這讓回鶻反動分子十分憤然,得知胤朝使者乃是英宗最爲器重的兒子惠王,便起了報復心理,這纔會策劃這次伏擊。
對於御史臺的調查,朝堂一片譁然。
有相信的,自然也有不相信的。
惠王黨很不滿意這個調查結果,他們認爲那些人能在隱祕的密雨林裏設伏,定然是事先知曉惠王的行蹤安排的,而回鶻反動分子,又是如何躲過邊關的層層設卡,混入關內伺機而動的?
他們個個語氣咄咄,連看着太子的目光都帶着仇視,只恨不得將這個罪魁禍首的名字直截了當的說出來,可惜沒有事實證據指證太子的狼子野心。
英宗對御史臺的調查結果也持懷疑態度,雙方僵持不下,最後只能是繼續暗中調查,而一方面,英宗又希望這件事到此爲止,畢竟揭出真相來,那也是皇室的一樁醜聞。
這是朝堂上事情,龍廷軒回來後,依然過着以前那般‘瀟灑不羈’的日子。
儘管在邊關他對惠王盡心盡力,上演了一出出的手足情深,但惠王對他還是有所保留。因而回來後,惠王便命人暗中盯着龍廷軒,若有異動,隨時來報。
鷹組是一支特別的暗衛隊伍,警覺性非一般暗衛死士可比,惠王的人才剛動作,龍廷軒便在第一時間知曉了。恰逢他心情不好,也懶得動彈,除了除夕和元宵節入宮赴宴請安之外,其他時間都窩在逍遙王府裏,吹拉彈唱,吟詩起舞,與以前那不理世間俗務的閒散王爺一般無二。
一連一個多月沒有動靜,惠王對他的戒心倒是放下了不少。
……
草長鶯飛二月天!
二月初八早上,天氣晴朗,陽光燦爛,喜鵲兒彷彿也能感受到這喜慶的氛圍,站在柳樹梢頭輾轉啼鳴。
早春二月,百花盛開,花團錦簇。從興安坊至榮安坊的御道上,紅綢纏枝,嫩柳吐出新芽,風中飄揚着一片稚嫩的鮮綠,各色彩旗飄揚,一派喜氣洋洋。
上午辰時,便是迎娶的吉時。
學士府門前人山人海,圍觀的百姓個個伸長了脖子張望。
這上京城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了不得的大人物,竟能得陛下御賜指婚,這該是怎樣一對璧人呢?
最近上京城內的貴女們也在私下討論着這樁婚事,因對蕙蘭郡主這個嫡長子不熟悉,也不曉得這辰郎君長得是何模樣,這次難得有機會可以親眼目睹,貴女們自是不願錯過,一早就包了迎親隊伍必須經過的一間茶樓雅室,等着一睹爲快。
人羣熙熙攘攘地,很快,便有人大聲喊道:“來了,來了,迎親隊伍來了……”
一陣騷動過後,人們紛紛望向漸行漸近的迎親隊伍。隨着喜慶的樂聲而走進衆人眼簾的,是那白色駿馬上一襲緋色禮衣氣宇軒昂,神采煥發、英姿非凡的新郎官兒。
他如神祗般完美的俊顏,笑容燦爛,眼中的笑意直達眼底,瞳仁黑白分明,乾淨透徹,任誰都能看得出來,他很高興,很高興。
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此乃人生大事,定然是高興至極的。
人們紛紛交頭接耳的談論着、讚美着,這當真是一名偉岸至極,瀟灑至極的美郎君啊!
在那溫柔如秋水繾綣的笑意裏,不知道有多少閨閣娘子醉倒其中,又不知道有多少閨閣娘子碎了一地芳心……
怎麼從前就不曾發現蕙蘭郡主家還有這麼英俊不凡的兒子呢?
一輛喜慶的華蓋油壁香車在學士府門前停了下來,只等着新娘子出門。
而此時,學士府的大門也打開了,金昊欽領着一衆劉家族中子弟提着棍棒出來,這就是上京城風行的攔門禮。
金昊欽是土生土長的南方人,對於上京城的這些禮節,也是頭一次聽聞。他記得那時候金綺繯出嫁的時候,可沒有這些規矩,不過入鄉隨俗,在上京城,便遵守這邊的送嫁婚俗吧。
不過怎麼說,辰逸雪也是他的死黨,他可不捨得讓他在這裏耗時間,更捨不得將手中的棍棒打向他,他身上要掛了彩,妹妹第一個就不能饒了他這當兄長的……
金昊欽俊朗的面容漾滿笑意,看着優雅翻身下馬的辰逸雪,揚了揚手中的木棒。
其實大家都知道,他們手中的木棒,不過是當個擺設,誰能真敢對蕙蘭郡主的嫡長子,端肅親王府的世子下手?
辰逸雪平素渾身的氣息冷冽,生人莫近,不過許是他換了一襲紅衣,又因着高興溢出的燦爛笑意,讓人覺得十分溫暖,朝氣逼人,不由多看了幾眼。
他上前,拱手和煦笑道:“昊欽,我來迎娶三娘,還請行個方便!”
金昊欽蹙眉,想了想道:“逸雪,以咱們的交情,自然是要個方便的,不過三娘可是我的親妹妹,爲了妹妹的幸福,我覺得你至少得拿出些誠意來,讓我們看看!”
辰逸雪也蹙起了眉頭,誠意他當然是有的,只是他的誠意只能跟三娘表露,對着一羣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他說不出來。
隨着金昊欽的話語,劉家的族中子弟也跟着起鬨道:“誠意……誠意……”
辰逸雪微揚起下顎,態度有些桀驁,看着金昊欽道:“我的誠意是對三娘而言,再者口說無憑,我會用一生的行動,告訴你答案!”
金昊欽微笑,這傢伙,連迎親態度也這麼拽!
“不,你要用一生的行動,告訴三娘答案,讓她知道,她選擇你,是正確的!”金昊欽道。
“這個無需你說,必然是正確的!”辰逸雪笑着應了一句。
金昊欽瞠目結舌,繼而哈哈大笑,側着身子道:“你贏了!”
見金昊欽這麼大方,辰逸雪有些不可置信,跨上石階的時候,果然看到翁氏身邊的大丫鬟領着一衆小丫頭堵了上來。
辰逸雪忙接過野天遞上來的紅包,每個婢子發了一個。小婢子們拿了紅包又堵在門口不肯讓步,只笑嘻嘻的說娘子依然在梳妝,請辰郎君耐心等候。
辰逸雪知道這些婢子們是故意調戲自己,便斂起了和煦的笑容,冷冷的看了她們一眼。
拿人的手短,拿了好處,不辦實事,那可是‘小人’行徑。
翠翠首當其衝,被辰逸雪冷眼一瞪,嚇得腿肚子發軟,忙說進去催一催,跑得腳底抹油。
其他小丫頭見翠翠姐姐都走了,哪有膽子再堵着門,忙幫聲說去催一催娘子,一鬨而散了。
野天掩嘴,喫喫一笑。
須臾,華服盛裝的新嫁娘金子便在一衆丫鬟婢子的攙扶簇擁下嫋娜而來。
第四百七十七章 大婚
新嫁娘穿着釵鈿禮衣,一層層的罩衣由內向外層層漸變,最外面的是一件織錦寶相花紋的碧綠色華服,立領上繡着吉祥如意的紋樣,紅色的袖口上纏着銀絲滾邊雲紋,裙襬是緞料與薄紗拼接而成,壓下幾分厚重,平添了幾分逶迤飄逸之感。新娘子的雙臂間還披着一條月光稠裁製的披帛,在身後拖尾散開,華美奪目。
這華貴端莊,精美雅緻的嫁衣瞬間吸引了所有閨閣娘子們的眼球。
她們身爲貴女,自然參加過不少大婚典禮,可還不曾見過那個新娘子的嫁衣做得如此別出心裁豔壓羣芳的,這是哪兒做的呀?
比起圍觀娘子們對嫁衣的好奇,那些男子們對新娘子的姿容更感興趣,紛紛探着腦袋張望,可惜新娘子的如花玉顏遮擋在絹紗團扇後面,任他們如何瞪大了眼睛,伸長了脖子,也不能看到分毫。
金元也跟着從院中出來,一雙眼睛通紅,一張俊白的面容神色複雜,既有不捨,也有喜悅。
他上前,握住金子的手臂,敘敘說了一些話,才領着閨女徐徐走向辰逸雪,對着女婿語重心長的吩咐了幾句。
衆人聽不到金元講什麼,但大概也能猜到,無非是要女婿疼惜愛護自己的閨女這些話罷了。
只見辰逸雪頻頻點頭,金元便將閨女手放在辰逸雪手中,由着新郎將新娘子送入油壁香車內。
終於將新娘子接到手了,辰逸雪不由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笑意又爬了上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紅幔飄揚的油壁香車,露出會心一笑,滿足的翻身上馬,走在前頭。
鼓樂聲再起,迎親隊伍徐徐向榮安坊的端肅親王府而去。
而金元、金昊欽、劉謙與一衆劉家族中子弟便結伴在油壁香車後面相送出坊,這也是大胤朝送嫁的一種習俗,稱作‘送親’!
出了興安坊,一路上圍觀者衆,有好些小兒在父母的鼓勵下,上前討喜,口中說着吉祥如意的話,便有隨行的婢子小廝給他們發喜糖和餅果……
很快,馬車便在端肅親王府門前停下。
金子只聞得外頭有人宣唱着什麼,鑼鼓聲陣陣的,也聽不清晰。
她的心撲通撲通跳着,樁媽媽便握住她的手,小聲道:“娘子,別緊張,按着老奴之前交給你的規矩做便好!”
金子小聲的應了一聲好,將手搭在她手心裏,小心下了馬車。
辰語瞳和柳若涵還有一些城中結交的娘子們都忍不住跑出來看熱鬧,看到那雲霞般美麗的嫁衣,衆人有忍不住發出一聲聲豔羨,又聽聞這嫁衣是出自辰語瞳之手,有幾個已經有了婚約在身的娘子,也不顧不上矜持和羞澀,忙趁機拉住辰語瞳,請求幫忙製作,才一會兒功夫,辰語瞳倒是給毓秀莊兜攬了好幾單生意。
金子握着樁媽媽的手,在端肅親王府的門前停下,很快有人上前擺好火盆和馬鞍。
有司禮監的人唱了一聲吉時到,辰逸雪上前,將手中紅綢的另一端交到金子手中,引着金子跨過火盆和馬鞍,循着地上鋪開的紅豔豔的地毯,往府內走去。
而此刻便有事先安排好的丫鬟挎着竹籃,跟在二人身後撒着紅棗、花生、桂圓、蓮子。
寓意吉祥如意,早生貴子。
走在紅毯上,辰逸雪頻頻回頭,望着身後的金子露出溫柔笑意,他故意落下幾步,與金子並肩而行,藉着寬大袖口的掩飾,他輕輕的握了握金子的柔夷,似乎在告訴她,不要緊張,一切有我!
金子的心漸漸安定了下來,櫻紅的脣瓣微微彎起。
二人順着紅毯的牽引,進入青廬結拜。
大胤朝的婚俗是女子先拜新郎,而新郎隨後還禮,如是者四,這纔是王道,夫道,正道。
金子不懂這些,便只按着樁媽媽事前交代好的規矩行事。
夫妻交拜禮成之後,客人便上前簇擁着新人,說了好些吉祥如意的話語。
辰逸雪春風滿面,在衆人的簇擁下,握緊了金子的手,走入洞房了。
接下來是撒帳、觀花燭,還有合巹。
在行結髮禮之前,最重要的一個環節,便是揭曉新娘子的容貌,這個禮俗稱之爲卻扇。這也是客人們最興奮的一個環節了,大家已經見識到了新郎官的出塵容貌,因而便更加好奇新娘子的容顏,是否與新郎官相匹配。
在司禮監宣佈卻扇的時候,客人們便抑制不住,紛紛開口催促辰逸雪念卻扇詩。
金子見那麼多人等着一睹她的容貌,不由緊張了起來,連手心都開始冒起了冷汗。想起現代那些鬧洞房的情景,她便打了一個寒戰,要大胤朝也那樣,她可招架不住……
辰逸雪已經兩個月不曾見到金子了,此刻卻扇,正合他意。
他清了清嗓子,低沉而悠揚的嗓音如泉水潺潺撩動:“城上風生蠟炬寒,錦帷開處露翔鸞,巳知秦女昇仙態,休把圓輕隔牡丹。”
因事先得樁媽媽吩咐,要等新郎念兩遍以上卻扇詩才能放下扇子。金子也曉得其中深意,這大致也是代表了新娘子的矜持和羞澀之態。
衆人見新娘子毫無動靜,復又催促辰逸雪再念。
辰逸雪微微一笑,又吟誦道:“莫將畫扇出帷來,遮掩春山滯上才。若道團圓似明月,此中只須放桂花。”
金子微微遲疑了一下,便緩緩將扇子放了下來。
其實她早就想將扇子放下了,一直保持着一個姿勢,她發覺自己的肩膀和手臂,都快僵掉了。
團扇卻開之後,便露出了一張精緻姣美的如花玉顏來。
螓首蛾眉,瓊鼻杏眼,櫻脣潤美,膚白勝雪!額上繪着梅花妝,與兩頰淡粉交相輝映,豔麗絕倫。三千青絲堆疊,已是婦人髻。
辰逸雪一直都知道金子長得好看,可她平素一向喜歡素面朝天,從不塗脂抹粉,而今盛裝打扮,竟被狠狠地震驚了一把,實在是出人意料的驚豔至極,絕美至極!
客人們都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新娘子的姿容,簡直凌駕於帝都四大美人之上啊!
洞房裏鴉雀無聲,半晌才響了起了嘖嘖的讚美聲。
辰逸雪神情凝望着金子,捨不得移開眼睛。
兩個月,六十多個日日夜夜的思念和期盼,終於等來了!
三娘,終於成爲他的妻子了!
他彷彿置身在雲霧裏,輕飄飄的,宛然如夢!
卻扇之後,便要行結髮禮。
司禮監讓婢子送上了托盤和剪刀。
辰逸雪取過剪刀,剪下金子鬢邊的一小縷青絲放入紅盤中,隨後便是金子爲辰逸雪剪髮,將兩縷髮絲合髻,綰作同心結,放入荷包中。
接下來是合巹。
司禮監揮手讓婢子送上合巹酒,辰逸雪與金子各執一杯含笑敬對方。金子喝完酒之後將酒杯平放回托盤,而辰逸雪則需將酒杯倒扣放回,取陰陽和順之意。
禮成之後,大家便可鬧一鬧洞房,不過辰逸雪一向不善應酬,未免被客人鬧得尷尬,他在此前便央求母親將這一環節取締了。
未免大家不盡興,辰語瞳也出了力,邀客人先去飲宴,隨後還會安排賞煙花,聽鼓戲,這可比對着她大哥哥那張冰山臉,有趣多了。因而大婚之禮完畢後,司禮監便請大家移步廳堂享用宴席,衆人這纔有些戀戀不捨的出了洞房。
待衆人都退出去後,房中便這剩下辰逸雪和金子二人了。
喧鬧的氣氛一下變得靜謐起來,只剩下溫柔與繾綣!
金子臉蛋紅撲撲的,抬起一雙秋眸看着辰逸雪,帶着一縷初爲嫁孃的嬌羞,一顰一笑間媚態橫生,惹得辰逸雪心癢癢,更不願出去應酬。
他抑制不住激動的情緒,一把將金子擁入懷中,小聲低喚着金子的暱稱。
“逸雪,外頭還有那麼多賓客,你快出去陪着吧!”金子抱着他的蜂腰,想起今日既是他們的大婚日子,且又是陛下賜婚,來祝賀的客人定是不少,他理該出去給賓客敬酒謝禮的,怎好陪着她膩在洞房裏?
辰逸雪卻是笑了笑,搖頭道:“不必了,父親和母親還有逸然、語兒都會替我好生招待的!”他說完,從懷裏取出一封物事,遞給金子看,一面道:“這是母親替我求來的!”
金子訝然,蕙蘭郡主竟是這麼寵溺孩子?
辰逸雪給他看的,是一封陛下的御筆硃批。
可以允辰逸雪不必應酬陪護賓客,大婚三日後再進宮謝恩就好。
金子想不明白,蕙蘭郡主那麼講究禮節傳統的母親,竟然會爲了辰逸雪去求陛下答應這麼荒唐的待客之道?
她有些狐疑,眨着眼睛望向辰逸雪,卻見他笑了笑,回道:“我從小便遠離帝都,說實話,那些來慶賀的客人,我皆不認識,懶得花時間作陪,再者母親也覺得我身子弱,不適合多飲酒!”
金子蹙眉,但很快便舒展開來了。
或許蕙蘭郡主真的很疼兒子,不願意他受到一絲一毫的委屈,這樣也好,若他被灌醉了,身子不舒服,自己也會心疼的!
辰逸雪和金子自然沒有蕙蘭郡主想得那麼多。英宗賜婚,來祝賀的朝中權貴自是不少的,難保沒有眼尖的瞧出辰逸雪的不同來,哪怕這樣的幾率微乎其微,蕙蘭郡主卻也不敢冒險,只能用辰逸雪的健康問題作託詞,親自去找了英宗說情。
英宗也常聽蕙蘭郡主說嫡長子自小身體不好,孱弱得很,也體諒她愛子心切,便允了,這才讓辰逸雪這個新郎官兒成功逃過被灌酒的命運。
第四百七十八章 浪漫
辰逸雪親自幫着金子卸下環釵,將堆疊的雲鬢放下來,三千青絲頃刻便如瀑布一般披灑在肩背上。
他拿着桃木梳,輕輕的幫着她梳理柔順,用帛帶鬆鬆的挽着。
“餓了吧?先喫點飯,一會兒換了衣裳,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辰逸雪看着金子微微一笑,眸光澄亮如波,嗓音無比低沉柔和。
去個地方?去哪兒?
金子從他眼中讀出了一絲神祕的味道,心中雖然狐疑,卻也沒有多想,只輕輕點了點頭。
須臾,低低的敲門聲響起。
辰逸雪望過去,應了一句:“進來!”
是笑笑和青青。
二人端着備好的膳食推門走進來,含笑喚了一聲郎君和娘子,又規規矩矩的施了一禮,方上前將膳食一一擺在几上。
金子覺得自己穿着一身繁複的嫁衣有些不便,便對辰逸雪道:“你先喫着,我去換身衣裳!”
“好,我等你!”辰逸雪喚了笑笑領金子去耳房更衣,自己也去了屏風後面,將身上的喜服換了下來,穿上平素休閒舒適的寬袍。
金子在耳房內將層層疊疊的釵鈿禮衣換下,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又在笑笑的服侍下,卸去了臉上的妝粉,仔細淨了臉,抹了珍珠香膏後,方纔走了出來。
夫妻二人倒是出奇的默契,皆穿了寬鬆的白袍,只是金子的領口和袖口都纏了紅色絹布包邊,多了絲喜慶。並坐在一起的兩人,儼如畫中璧人,看上去非常和諧。
辰逸雪已經幫金子布好了菜,將筷子送到她跟前。
若說上妝後的金子絕美而驚豔,那卸了妝後的她,便有如清水出芙蓉,清漣而不妖。
二人靜靜地用了些膳食,直到感覺腹中不再轆轆,方纔將筷箸放下。
青青將準備好的水奉上去伺候二人漱口。
辰逸雪洗漱停當起身,吩咐笑笑給金子準備好兩套換洗衣物。
笑笑眨了眨眼,不明白辰逸雪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大婚之日,他們還要出去不曾?
金子這纔想起剛剛他說要帶自己去個地方,她還以爲是在府中不以爲意,難道真要出遠門?
“逸雪……”金子喚了他一句。
辰逸雪便踱步走到她身邊,握了她的手,俊臉浮現出笑意:“若非陛下賜婚,這樣繁瑣又無聊的婚禮,定不是我想要的。不過既然母親爲我請了陛下特旨,我便要好好把握,給你一個不一樣的洞房花燭夜!”
金子聞言,臉頰瞬間變得通紅。
從備嫁到此刻之前,金子根本沒有想到更多的事情,她只想着成親後,他們就可以名聲言順的在一起,這一刻聽辰逸雪說起洞房花燭夜,她這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二人大婚意味着什麼,想到一會兒要發生的事情,她的心便如擂鼓一般,突突的跳了起來,覺得有些口乾舌燥……
她的雙頰如紅霞明媚,美麗不可方物。辰逸雪忍不住,低頭在金子額頭落下一吻。
青青和笑笑臉上跟着一紅,這是她們第一次看娘子和郎君如此親暱。
笑笑謹遵辰逸雪的吩咐,斂眸忙去收拾衣物了。
而辰逸雪也忍住衝動,拉着金子在榻上坐下,一面爲她挽着青絲,將親手雕刻的那對桃木簪子戴上去,一面解釋了一番大胤朝大婚的禮儀。
這個金子此前就聽樁媽媽說過,大婚當晚,外廂要留下兩個丫頭伺候,全程陪伴。金子知道辰逸雪絕不會有收房的打算,但當着那倆丫頭上演真人秀表演,她光想象,便覺得尷尬。
挽好了鬢髮後,兩人隔着燭光對視了一會兒,彼此低低一笑。
約莫一息後,便聽青青來報,說野天小哥已經將馬車備好,在角門等着他們。
金子略有些緊張,覺得自己這對新婚夫妻真有夠荒唐的,竟然撇下了滿府的賓客,逃之夭夭了。
辰逸雪點頭應好,親自將一件新作好的紅狐大氅披上金子的肩頭,給她繫好之後,自己方披上貂毛大氅,領着金子往角門而去。
前院宴客廳的客人正喝得火熱,誰也不知道新郎官拐着新娘子跑了,只以爲辰郎君年少多情,天還未黑,便迫不及待的掉進了新娘子的美人懷了。
外面纔剛剛黃昏,斜陽的餘暉染紅了半個天際,金紅交錯,光暈迷濛,美輪美奐。
一行人動作迅速地上了四輪高棚馬車,青青和笑笑如往昔般一左一右坐在野天身側,三人皆是一臉興奮神色,待辰逸雪說了一聲出發,馬車便飛快的跑動起來,直奔城門而去。
金子坐在窗邊,望着快速往後退去的景緻,回頭笑着問道:“你要把我拐去哪兒?”
辰逸雪挪過來,把金子擁在懷中,側臉清雋動人,薄脣微微一勾,保持神祕道:“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金子只是一笑,辰大神就喜歡這套!
辰逸雪揉了揉金子的腦袋,眸色暗了幾分,叫人看不分明,脣瓣帶着意味深長的笑意勸道:“離目的地約莫需要一個多時辰,珞珞你也累一天了,不如先眯一眯補充一下睡眠,晚上纔有精力……”
金子回過味來,羞得差點兒找個縫兒鑽進去,輕垂了一下他壯實的胸膛,怒瞪了他一眼。
辰逸雪朗聲大笑,抱着金子一起倒在榻上,眯起了眼睛養精蓄銳!
……
金子今晨一大早便起來梳妝準備,折騰到現在,的確乏得很。在辰逸雪溫暖的懷抱中,便沉沉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了野天的輕喚聲。
辰逸雪一向警覺,曉得這是到莊子了。
他輕輕的搖了搖身邊的人兒,金子這才幽幽睜開睡眼,看到外頭低沉的暮色,方問道:“到了?”
“到了,快起來吧,小懶豬!”辰逸雪輕颳了刮金子的鼻樑,將擱在一旁的大氅給她包上。
金子剛剛醒來,沒睡盡興,頭腦還有些混沌,辰逸雪乾脆抱着她下車。
剛下車便有寒風吹來,金子被風一激,一下清醒了過來。她剛想掙扎從辰逸雪懷中下來,眼角的餘光瞥向青青和笑笑,見她們都掩着嘴偷偷笑,臉上一紅,索性將腦袋埋進辰逸雪的大氅裏。
鼻尖氤氳着他身上獨特的清冷幽香,讓她覺得十分安心。
金子伸出手,勾上了他的脖子。
莊子裏的管事婆子和小廝丫頭們出來給辰逸雪見禮。
在兩個多月前,他們知道郎君要帶着新娘子過來小住,便麻利的開始收拾佈置院落改造婚房。
莊子後院靠溫泉山澗的位置有一處臨湖而建的院中閣樓,小巧精緻,適合賞月觀星。但這莊子平日不住人,就是端肅親王來了,也不曾上去觀賞景緻,便荒廢了,只打發婆子偶爾去掃塵。
辰逸雪上次來的時候便看中了這處,那時候還沒有想過當婚房,只考慮着有機會帶金子過來度假,便讓請了工匠重新修建改造,沒想到竟派上用場了。
管事婆子們原想着他們大概是回門後纔會來的,不曾想這對奇葩夫妻,大婚當天就過來了,倒是讓他們好一頓手忙腳亂。
辰逸雪在院子前停下來,看着候在一側的管事婆子趙媽媽問道:“都安排妥當了麼?”
趙媽媽忙應了一聲是,笑道:“恭喜郎君和少夫人大婚之喜!晚膳已經準備妥當,可要傳膳?”
辰逸雪怕金子餓着,點頭應了一聲,便抱着人進院子去了。
趙媽媽看着辰逸雪的修長挺拔的背影,不由暗讚一聲新娘子好福氣,便下去安排了。
直到進了房間,金子才探出腦袋,打量着周圍的環境。
房間的格局很好,外廂和內廂並非如往常那般,只用珠簾或者幔帳幕簾隔開,而是直接做了絹紗彩繪的槅門,外廂做待客佈置,內廂則做安寢,動靜分明,既有開闊的活動空間,又能保證隱私安全,佈置得很溫馨!
金子心湖微漾,眼中自然流露出笑意,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戶,這才發現,他們的房子竟是臨湖而建,高度約莫兩層樓高,望出去能看到遠處的山巒起伏,蔥蘢疊翠。金子想,那些蔥翠的綠意,定然是松柏這些常青樹吧?
怎會有這麼精緻雅趣的地方?
剛剛還在想怎麼臥室會這麼寬敞,原是整層閣樓的兩個大房都被打通了,重新做了規劃,只留了左右兩個耳房給丫頭們入住。
金子剛想轉身問問這是什麼地方,便見辰逸雪捧着一束豔麗的捧花走了過來。
“語兒說女子大婚都要送捧花,不知道她是從哪兒看來的,我便只管着照做了!”辰逸雪一臉愉悅的笑意,想起語兒要自己問的話,便緊接着問道:“浪漫麼?”
金子心裏被蜜糖填滿了,見他不明白爲何要送捧花,卻依然照做的憨態,不由笑了,接過來表揚道:“好浪漫!”
辰逸雪的俊臉便又漾出淡淡的倨傲笑意,幽黑澄亮的眸子緊鎖着金子,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去。
推開槅門,外面管事婆子趙媽媽已經命人將膳食擺好了。
她剛想請安,眼角的餘光掃過金子的面容,聲音便頓住了,張着嘴巴,看定了神。
果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察覺到她的目光,金子大方的抬頭迎上她的視線,淡淡一笑。
趙媽媽緩過神來,忙恭敬的施了一禮,“奴婢見過少夫人!”
“快起來吧!勞煩媽媽費心了!”金子笑道。
趙媽媽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雖說她是這裏的管事娘子,不過這莊子偶爾才迎來端肅親王小住兩日,正經接觸主子的機會不多,更別說能得主子如此客氣感謝了。
趙媽媽忙又欠身,道了聲不敢當。
笑笑和青青上前佈菜,辰逸雪拉着金子入座,隨後朝趙媽媽點了點頭,趙媽媽便輕聲道了聲是,斂衽退了出去。
第四百七十九章 花燭夜
金子纔剛接過笑笑遞上來的筷子,便聽到一陣悠揚的樂聲響起。
她有些驚訝的咦了一聲,看了辰逸雪一眼。
辰逸雪嘴角微揚,濃若點漆的眸子也帶着幽深而愉悅的笑意。
笑笑側耳分辨着聲源,青青卻比她更機靈,眼珠子一動,快步走到窗邊,打開一扇窗戶探出腦袋,不由張大嘴,回頭一臉驚喜的笑道:“娘子,是湖畔邊的樂技班子在奏樂!”
金子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
她的臉蛋紅撲撲的,琥珀色的眸子沉沉湛湛,似有繾綣波光瀲灩。
桃源縣那場別開生面的表白,已經讓金子震撼了好久,也讓她意識到外表冷冽淡漠的辰大神,骨子裏卻是個悶騷且浪漫至極的調情高手。而現在的鮮花和音樂,不過是他製造一場特別的、難忘的、不一樣的洞房花燭夜的前奏!
他們需要一個愉快的開始!
跳躍的燭光在他臉上流溢,映襯得他的俊顏清幽如畫,而松竹一般抒情的雅樂,更爲此刻的氣氛增添了幾分神祕迷離,讓金子恍然置身夢境,不由看怔了神。
辰逸雪捏了捏她的手,催促着她快喫飯。
金子低聲應好,低頭抿了一口湯。
一頓飯在緊張忐忑和甜蜜刺激的心情中度過。
青青伺候着二人洗漱後,便與笑笑乖覺的退出了房間。
出了房門,笑笑便拖着青青直奔耳房,一邊囑咐着青青先去燒水。
青青還小,有些小孩子心性,只想着伺候完郎君和娘子,便泡壺茶,倚在窗邊聽雅樂,哪知道笑笑姐立馬吩咐了任務下來,不由蹙眉道:“燒水做什麼?”
笑笑被問得臉頰一紅,支吾道:“一會兒郎君和娘子要用,你只管照辦就是,不然,明日我告訴娘子,不給你發利是!”
聽到錢,青青眼睛就綠了,哪還敢反駁,趿了屐履,一面往外走,一面回頭道:“我這就去燒水,笑笑姐可別打小報告!”
笑笑聽了就嗤笑,罵了一聲死妮子,便自顧忙去了。
而房內,辰逸雪正繞過案几,向金子走去。
感覺到清冷而熟悉的氣息在逼近,金子心裏升騰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緊張,心撲通撲通劇烈跳着,想到一會兒就要跟他那啥,不由全身緊繃。
辰逸雪握着金子的手,見她掌心冰涼,便用自己的手包裹着,輕輕揉了揉,摟着她俯身在耳邊低喃道:“珞珞,不要緊張,不要怕,我會做得很好的!”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剋制的壓抑,低沉如磁,又似蠱惑地直沁入金子的心底,讓她半個身子都酥軟了。
臉頰似有熱浪翻湧,金子羞赧的低下頭,下一秒便被辰逸雪打橫抱了起來,往內室走去。
這是一張很大的牀榻,鋪着柔軟的錦毯。
辰逸雪將金子放在上面,身後薰衣草色的薄綃幔帳層層垂落。辰逸雪只留了几上的一對龍鳳紅燭,室內的光線陡然幽暗下去。金子睜開眼睛,只看到薄綃裁成的幔帳在橘黃色的燭光下反射出粼粼光影,似湖光繾綣,又似星辰點點,美極了!
金子坐起來,視線中的薰衣草色讓她心頭的緊張感莫名的緩適了許多。
幔帳撩動,辰逸雪高挑挺拔的身姿便出現在她面前,他將衣袍都脫了,只剩下一襲單薄的白色中衣,微敞的領口,露出一片雪白卻健壯的胸肌。
金子只覺得渾身有些燥熱,手心開始冒汗。
辰逸雪見她還是緊張成這樣,便忍不住笑了,走到她身邊坐下,扳過她的身子,小心翼翼的輕撫着她柔滑如絲的面容。
辰逸雪抬手將金子頭上的桃木簪子取了下來,青絲如緞披灑下來。
大手輕輕的撥弄着耳邊的碎髮,癢癢的,麻麻的,金子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
辰逸雪傾身過去,薄脣輕輕的吻了吻金子的耳朵,又貼在她耳邊呵着熱氣,惹得金子止不住打了個戰慄。
見金子如此敏感,辰逸雪越發來了興致,脣瓣順着纖美的雪白頸項慢慢向下流連着。
金子整個人就軟了,手,輕輕的攥緊了他中衣。
辰逸雪的大手託着金子不盈一握的腰肢,似羽毛一般輕盈的吻,如雨點密密而落。那輕微的觸碰比起熱烈的親吻更能挑逗慾望,金子在辰大神的溫柔攻勢下,只覺得酥軟從腳底心瞬間襲遍了全身,嬌喘連連。
見金子已經漸漸放開,辰逸雪便將她平放在榻上。
金子睜開迷離的琥珀色眸子,視線裏是他那張帶着溫柔笑意的俊臉。
辰逸雪黑眸定定望着她,低沉如水的嗓音便在耳邊響起:“珞珞,你真美!”
金子神色羞赧,臉上更添瑰色,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柔軟潤澤的脣瓣便貼了上去。
金子的吻溫柔又熱烈,讓辰逸雪心湖盪漾。他同樣熱烈地回應着,伸手去解她身上的衣帶,一面又牽引着她的手,去撫觸自己的身體。
金子有些笨拙的撫摸着他,手在他溫熱而緊實的胸膛上流連。
“珞珞,你喜歡這裏麼?”辰逸雪在她耳邊低低喘了一口氣。
金子有些錯愕的看他,幽暗中,他的眼睛如寶石一般,熠熠閃動。而這時,一隻大手便順着腰身的曲線,滑到她胸前,包裹了她一側的豐盈。
那天在甬道里是隔着冬衣,此刻只是隔着一件薄薄的袔子,那充盈掌心的彈潤手感,簡直好極了。
辰逸雪忍不住輕輕的揉捏了起來。
這感覺,真的很美妙……
金子的手僵硬地抵在他身前,口中溢出一聲嚶嚀。
僅剩下的哪一層遮掩,猶覺得礙事,辰逸雪將手探到金子如凝脂柔滑的後背,解開了帶子。
胸前似乎再沒有了束縛,金子扭了扭身子,一股奇妙的酥麻感從頂端傳來。
她輕哼了一聲,身子顫抖着,彷彿蒲草一般,被一雙大手捧在手中。
耳鬢廝磨間,腿上一熱,卻是辰逸雪的大手探進了褻褲。
嫣紅又爬上了金子的臉頰,她下意識的蜷曲身子,卻聽辰逸雪在她耳邊低喃道:“珞珞,你也幫我脫衣服!”
金子怔了一下,閉着眼睛伸手去解他腰側的扣結。
辰逸雪就想笑,俯首含住了她的脣瓣,一面褪下她的褻褲,只剩下一條真絲裁製而成的小短褲,雪白的料子如絲如霧。
靈動的手指隔着那層薄薄的料子,力道均勻的輕柔了一會兒,金子只覺得渾身輕顫,斷續的輕吟從脣齒間流溢出來。
當感覺到微微的溼潤後,他才挑開那層布料,將手指探進去。
金子渾身繃緊,辰逸雪便在她耳邊低語,讓她別怕,放輕鬆。
他的聲音似有魔力,金子渾身的細胞彷彿都受他主導着,漸漸放開來。
辰逸雪清幽的眉目便漾開了笑意,手指繼續輕輕的柔和某個部位,金子喘了喘氣,只覺得雙腿發軟,低低的輕喚着他的名字。
辰逸雪的吻落在她臉頰上,手指長驅直入,小心翼翼的探尋着什麼。
唔一聲,金子溢出了輕吟,身子微微弓了起來,在他時而輕柔時而劇烈的動作下,金子只覺得自己像是置身在大海中的孤舟,隨着驚濤駭浪此起彼伏,似有股電流在周身纏繞着,讓她有一種陌生的,求而不得的渴望和期待。
金子的手纏上他的後背,在他輕撫中,她身體裏有種奇異的感覺像巨浪一般,層層堆疊,將她推上了頂峯,她抑制不住戰慄,渾身顫抖着,十個白皙精緻的腳趾頭緊緊的蜷起。
此刻,她如玉雪般晶瑩白皙的身體,因情動而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瑰色,魅惑至極!
辰逸雪心中一陣歡喜,輕柔的吻一路向下,陣陣的熱流正在他體內肆意攛動着,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着爆發。
高大修長的身軀將金子壓在身下,大手緊緊的握住小手,十指相扣在一起。
隨後,他的身子一沉,抵了上去。
本以爲充分準備好前戲便會很順利,誰知道,辰逸雪纔剛進去一點點,便被卡住了。
他壓抑的喘了一口氣,雖然才進去一點點,但那柔軟溫熱緊緻包裹的感覺,美妙到讓人窒息。
金子絲絲吸着氣,她感覺到疼痛。
辰逸雪雖然很想快點進去,可他還是很有耐心的愛撫着金子,靈動的手指再次滑過她的敏感地帶,一面小聲的安撫着她。
別怕,相信他們會做得很好的!
他低啞的話語在耳邊廝磨着,金子的身體在他輕輕的摩挲着,放鬆,再放鬆!
他緩緩的前進,溫柔的、小心翼翼的,兩人的身心,徹底地緊貼交纏在一起。
那是一種奇妙又激盪的感覺,二人的鼻尖輕輕的碰了一下,空氣中飄蕩着屬於彼此的氣息,繾綣糾纏,脣齒相依!
從此之後,他們就是這世間最親密的人了!
金子緊緊地抱着他,眼角滑下了晶瑩的淚滴,她希望自己可以永遠陪伴在他身邊,直到年華逝去,海枯石爛,生生世世不相離!
……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格照進來,在房內的地板上投下了斑駁的光影。
金子輕唔了一聲,慵懶地翻了個身,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一般,掙扎了一下,便被修長的長臂一捲,裹進了溫暖的懷抱裏。
金子倏然清醒過來,想起昨晚的事情,臉又開始滾滾發燙。
她像小貓一般在蜷在辰逸雪懷裏,聽到翻書頁的聲音,這才抬起頭看他。
清冽的黑眸裏,升起了繾綣的笑意。
“你在看什麼?”金子嘟着嘴問道。
他低頭在金子額頭輕吻一下,低聲道:“看時間表!”
什麼時間表?
金子抬手將他手上的小冊子拿過來,看完,臉變成了煮熟的大蝦,紅到了脖子根。
暈死!
上面記載着:第一次,兩刻鐘。
第二次:四刻鐘。
第三次:五刻鐘。
金子一看,就知道他記的是什麼。
因爲二人都是第一次,所以,第一次有些挫敗,時間很短,所以,不符合完美洞房花燭夜的標準,於是有了第二次。而事實證明,辰逸雪雖然沒有經驗,但他的學習能力和領悟能力還是相當不錯的,他認爲自己可以越來越好,於是有了第三次……
“以後不許記這個!”金子紅着臉道。
辰逸雪見她害羞,便笑着應好,反正他相信自己的能力。
第四百八十章 敬茶
二人起榻穿衣後,笑笑和青青便端着盥洗的用具進來了。
青青將水送到屏風後的盥洗架上,便轉身出來收拾二人的牀榻。
笑笑見辰逸雪正親自爲娘子梳着頭,偷偷抿嘴微笑,退出去準備佈置早膳。
青青將被褥重新換了一套之後,發現牀屏邊上還有一個紅漆小錦盒,一時好奇便拿起來,小聲問金子:“娘子,這個是什麼?要收到哪兒?”
金子臉頰一熱,忙起身從青青手裏拿過小錦盒,尷尬道:“這個我自己收着,你換好被褥後,便先出去吧!”
青青哦了一聲,黑黝黝的眼珠子掃過金子手中的紅漆錦盒,有些好奇的猜想着裏頭裝着什麼寶貝。
金子拿着小錦盒,不知道該把這東西暫時放哪裏好。剛剛她不好意思跟青青那個還沒開竅的小丫頭說裏面裝着的是元帕。按照大胤朝的婚俗規矩,男女成親圓房後的第二天,新媳婦是要將房中的元帕交給婆婆過目的,證明自己在出嫁前還是完璧。若是圓房後沒有落紅,夫家是可以退貨的。
這點弊端讓金子有些不屑,並非所有的女子圓房後都會有落紅的,沒有落紅也並不代表婚前失貞不潔,用這個來作爲鑑別新婦是否完璧的評判標準,有失公允。
但大胤朝就是這樣,金子就是再不忿也只能背地裏吐槽,小胳膊可是擰不過大腿的。
二人洗漱後,便拉開槅門,到外廂去用早膳。
昨天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金子還不知道入住的莊子環境如何。用過早膳後,辰逸雪便讓笑笑取了斗篷,也不用人跟着,自己帶着金子先在莊子內逛了一圈,隨後又一道出門,去看看外面的農戶莊田。
天氣很好,雖然還有些森冷,但披着斗篷,又是走路,有利於氣血運行,渾身熱乎乎的,倒不覺得冷。
這是一個村莊,遠離了塵世的喧囂,只給人一種淳樸和舒逸的感覺。
晨光湛湛之下,鳥兒們成羣結隊地掠過檐角,金黃的光影似是湖光微揚,攪起層層漣漪。
田中,佃戶們一早就下地犁土,看到有人經過,便抬頭望了一眼,黝黑的臉龐漾出質樸笑意。
混合着泥土氣息的空氣灌入肺腑中,清冷卻舒泰,連心也跟着開始徜徉。
金子很喜歡這兒,二人手挽着手,穿行在田間小徑和村落坊道間,聽着鳥叫兒啼,雞鳴狗吠,一路歡歌笑語。
“……逸雪,以後咱們也找個村落,蓋個莊子,過平平淡淡的生活好不好?”金子側首望着辰逸雪,語氣撒嬌。
辰逸雪眸中流露出嚮往,點頭笑道:“因爲有你,我甘願一生平淡!”
金子心中有絲絲愉悅瀰漫,笑着說那從現在起就要着手規劃了……
……
二人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晌午了。
金子和辰逸雪帶回了一些當地的土儀,笑笑忙上前接過,準備送去大廚房。
金子卻說午膳要自己動手烹調湯羹,讓笑笑過去跟趙媽媽說一聲,不必準備他們的了。
笑笑應聲道好,將食材交給青青送去小廚房,便往外院的管事院子去了。
金子在耳房淨了手,讓辰逸雪先回房等着,自己則卷着袖口進小廚房,準備開始拾綴食材下鍋。
辰逸雪回屋裏看了一會兒書,不忍金子太辛苦,便放下書本,起身去廚房幫忙。
小廚房不大,三個人太擠,兩個人便剛剛好。
青青見郎君過來幫忙,便識趣地退出來,留空間給他們溫馨甜蜜。
本來金子一個人可以三刻鐘搞定的午膳,因辰逸雪的加入,愣是磨蹭了半個多時辰才完成。
不過傾注了二人十二分愛心的午膳,果真十分美味。青青那個小喫貨,在一旁慫恿這娘子和郎君明日繼續下廚,她們也好跟着沾點兒光兒,享享口福!
午膳後,辰逸雪便讓人在小湖畔的迴廊上佈置了几榻,二人在那裏一面煮茶品茗,一面懶洋洋地曬太陽,兩隻手交握在一起,在光影中微微晃盪着。
青青和笑笑則遠遠的坐在一邊陪護着,手裏也不閒着,正繡着用白疊布裁成的方帕。
笑笑針腳功夫不錯,青青就不行了,說是繡着花兒,可一點兒沒看出來,花莖歪扭扭的,就像爬着一條毛毛蟲。
笑笑看了就笑,直說那帕子繡完她自個兒留着用,沒得娘子拿出手來,被人笑掉了大牙。
青青不忿笑笑挖空,反脣相譏,兩個丫頭一人一句,很快便笑鬧了起來。
這院中一動一靜,倒是相映成趣。
……
傍晚的時候,辰逸雪讓笑笑和青青那倆丫頭備好換洗的衣裳,便神神祕祕地領着金子去了山澗裏。
金子在現代自然是見識過溫泉,也泡過溫泉浴的。她臉上露出來的訝異,不是因爲迎面而來的那股硫磺氣息,而是因爲莊子裏竟是內有乾坤,別有洞天!
這個莊子靠着山岩壁而建,後來改造庭院的匠師發現從巖壁中滲出來的溫熱水流,斷定裏面有溫泉,於是纔開鑿出來這一處山澗。後來聽說溫泉水能治病養人,端肅親王這才命人引了溫泉入池,作爲平日養生之用。
辰逸雪見金子看呆了,便一邊小聲解釋着溫泉湯浴的好處。
金子便笑了笑,道了一聲曉得,又問爲何早上沒帶她來這處,不會是爲了這個時候製造驚喜吧?
辰逸雪颳了一下金子的鼻子,笑着讚了一聲聰明。
笑笑和青青捧着衣物進來,見郎君和娘子正在打情罵俏,皆低下紅撲撲的臉蛋,抿着嘴偷偷笑。
青青吸了吸氣,聞到了空氣中的硫磺氣息,不解的小聲問笑笑什麼味道,又好奇的指着冒熱氣的溫泉池問那是什麼?她記得剛剛笑笑姐沒吩咐她燒熱水,怎麼就有兩池子那麼多?
笑笑被問急了,便瞪了她一眼,真想拿塊帕子給堵住嘴。
辰逸雪也不用她們二人伺候,讓笑笑和青青將衣物放下後,出去外面守着。
笑笑忙應了聲是,將盛放衣物和帛帕的托盤放在一邊,便扯着青青快步走出去。
青青那丫頭,還頻頻回頭,笑眯眯道:“郎君,娘子,需要伺候喚奴婢啊!”
金子就笑!
那丫頭,當真還沒有開竅……
她胡亂想着,辰逸雪已經過來幫她寬衣解帶了。
雖然已經是夫妻,但赤裸相對,金子還是很害羞,很緊張,忙拉着領口,紅着臉支吾着說自己來就好。
辰逸雪哈哈一笑,看她小女兒姿態的模樣,越發勾得自己心癢癢,索性先吧自己身上的衣裳脫了,只留下一件雪白中衣,一把卷過金子的腰肢,抱着她一塊兒沉入池中。
金子沒有防備,不由驚叫了一聲,溫熱的水流瞬間將她牢牢包裹住,水珠順着臉頰的輪廓、頸項的曲線飛快滑落,身上的衣裙泡了水便貼膚垂掛在身上,將玲瓏有致的身材勾勒出來,若隱若現間,只覺得越發的朦朧魅惑。
辰逸雪擁着金子,將她緊緊扣在胸前,熱烈地吻了下去。
很快,便有低沉的喘息聲響起,溫泉池畔,春光旖旎。
守在外面的笑笑臉紅得快沁出血來,青青似乎也明白了什麼,忙低聲問道:“笑笑姐,還要不要燒水?”
笑笑抬眸瞪了青青一眼,低聲斥道:“你給我閉嘴!”
……
在莊內的兩天生活便在恩愛和甜蜜中度過了。
若非三朝回門,需要回去打點,還要入宮謝恩,辰逸雪一定不願意就這樣回去。
金子也很喜歡莊子裏的生活和這裏的每一個人,她待人和氣,不端架子,趙媽媽這些莊子管事和丫頭小廝,都很喜歡這個新嫁娘少夫人,見他們才住了兩天便要走,都捨不得。
金子只笑着說以後有空便會來,給他們發了利是,讓他們好好照料莊子,衆人自是一番感激不提。
來時輕車簡從,走時亦然。
笑笑和青青將衣物收拾停當搬上馬車,便伺候着金子和辰逸雪更衣上馬車,一行人收拾心情,回上京城。
端肅親王府那邊也已經做好了準備,該置辦的回禮等等,都已經打點妥帖。
有小廝在府門前等候着,看到走近的馬車後,忙進門去通報了。
金子和辰逸雪在內門道下了馬車,徑直相攜着入內,先去廳堂那邊給端肅親王、辰老夫人、蕙蘭郡主和郡馬各位長輩敬茶磕頭。
他們都是不拘禮不計較的人,這遲來兩天的新媳婦茶喝着口裏,甜在心裏。
總體來說,他們是很滿意,也很高興的。
終於看到雪哥兒成家立室,怎能不讓人開懷高興呢?
端肅親王只跟金子說了幾句話,卻句句窩心,讓金子越發敬重愛戴這位老者。聽聞他有老寒腿,金子便想着找個時間好好幫他看看,儘儘孝道。
辰老夫人對這個孫媳婦從一開始就是滿意的,而今看她乖巧懂事的模樣,更是深感安慰,連聲說了幾句乖,又賞了兩對赤金的手釧當見面禮。
辰靖只是讓他們夫妻要同心同德,相濡以沫,白頭偕老,他嘴拙,說不出漂亮的話語,卻讓人覺得溫和可親。
蕙蘭郡主是新晉婆婆,立規矩什麼的,自然是少不了做做樣子的。
金子耐心傾聽着,乖巧得像只溫順的小貓,這讓蕙蘭郡主很滿意。
緊接着又是給小姑子和小叔子奉茶。辰語瞳自不必說,她跟金子是同個世界的人,胳膊肘不可能往外拐,二人相互打趣,關係絕好。
這是金子第二次見辰逸然,再見,越發覺得他輪廓眉宇與辰語瞳非常相似,一張俊朗的臉含着淡淡笑意,低聲喚了句嫂子。
金子靦腆一笑,喚了一聲小叔,把茶盞遞到他面前。
辰逸然道了一聲謝謝,受了新嫂子的敬茶。
第四百八十一章 謝恩
蕙蘭郡主看了看時辰,也不是很早了,便讓二人趕緊準備去學士府,大婚當日收到的禮品單子,等他們回來了再清點。
金子乖巧應下,領着新女婿回門去了。
劉家人上上下下的,都很熱情客氣,儼然是自己嫡嫡親的新嫁閨女回門來了,好一番的歡迎招待。
翁氏和顧氏滿臉笑容,拉着金子噓寒問暖,問是否適應新婚生活,惹得金子不覺一陣陣臉紅,忙小聲回道:“一切皆好!”
廳堂內氣氛熱鬧,金元見辰逸雪小心呵護着自己的閨女,也放心的點點頭,對金昊欽道:“看到你妹妹嫁得幸福,父親也放心了!”
金昊欽也正偷偷瞟着二人看,小聲低語道:“別人兒不知道,但逸雪,兒與他認識多年,算是比較瞭解他的,一旦是他認定的,他便會傾心對一個人好,父親不必擔憂,瓔珞定會幸福的!”
金元露出了會心笑意。
劉家人留了金子和辰逸雪在府中用膳,下午還請了說書和樂技,在園子裏搭了臺,大家一道聽書賞樂,直到午後,金子和辰逸雪才從學士府告辭出來。
……
回到端肅親王府,蕙蘭郡主便將大婚當日客人們賀送禮單送了過來。
金子規規矩矩地施了禮,懂事地將禮單送回蕙蘭郡主的手中,讓婆婆幫着保管收納入庫便好。
她如此識大體,蕙蘭郡主臉上便漾開了笑意。
禮品雖然貴重,但她貴爲郡主,還真不稀罕這些。不過金子的做法,讓她覺得貼心,心頭好感更甚,便更加願意花心力爲她操持分類保管着,以後這些東西,自然還是要還給他們夫妻的。
蕙蘭郡主也不推辭,就將禮單收了回去,只留了一樣給金子,便是逍遙王贈送的一對白玉瓷瓶。
蕙蘭郡主沒有想到,逍遙王在雪哥兒大婚當天,還會賞臉上端肅親王府來討喜酒喝。
她猶記得當天他喝了很多酒,在外人眼中,似乎逍遙王很給兩位新人面子,真心地替他們高興着,所以纔會喝得那麼猛,且全程臉上含笑,所有人都大喫了一驚,他們從沒有看到逍遙王笑得那樣開心過,笑得那麼久過。
可蕙蘭郡主心裏明白,逍遙王會那般,只是因爲心裏還放不下。
他是真的喜歡金子,若非一旨賜婚聖旨,將一切做了定局,或許他不會這麼容易放手。
蕙蘭郡主心中暗歎一口氣,擔憂與喜悅參半。後來在端肅親王和辰靖的勸說下才漸漸拋開了心結。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活在當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金子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神色,但很快便收了起來。她謝過蕙蘭郡主後,捧着一對瓷瓶,回了廂房。
金子將裝着瓷瓶的錦盒放在榻上,蹙眉沉思着。
她很久沒有見到龍廷軒了,自從他上次跟自己說要去陰山,而後,他回來後,也不曾找過她。
是因爲陛下賜婚的原因吧?
他知道他們絕無可能,所以,放下了?
這瓷瓶,只是單純的賀禮麼?
辰逸雪剛從父親辰靖處回來,見金子正對着一對白玉瓷瓶發呆,不由蹙起了眉頭,快步走到榻邊坐下,擁住金子,關切的問了一句怎麼了。
金子搖搖頭,笑道:“這是逍遙王送的,母親讓我自己保管!”
辰逸雪掃了白玉瓷瓶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淡淡道:“那便收起來吧!”
他心裏沒有不舒服,誠如他所言,像三娘這般美好的女子,龍廷軒會喜歡上,還算他還有點兒眼光。不過現在三娘已經是他的妻子了,他在愛情上,是最大的贏家,犯不着爲了一對瓷瓶不快,他的心眼是很小,但不在這些不着邊際的事情上。
見辰逸雪沒有什麼不自在,金子便放下心來,將瓷瓶放回錦盒裏,收進了箱籠。
……
用過晚膳後,蕙蘭郡主便安排他們二人進宮去謝恩。
白天英宗要處理政務,且宮中行走朝臣衆多,多有不便,便請旨晚上進宮,再爭取宮門下鑰之前歸來,這樣,便不必在宮中逗留太久,這是蕙蘭郡主的苦心。
宮中的規矩,金子都懂,可蕙蘭郡主還是盡着婆婆的職責,跟金子耐心交代了一遍,又讓自己身邊調教的大丫鬟芝蘭陪在金子身邊一道進宮,若有不當處,纔可暗中提點。
金子不卻郡主好意,帶了芝蘭和笑笑,與辰逸雪一道乘車往宮裏去了。
馬車在朱雀門停下,因事先有報備,便有內侍候着,抬了步輦,引着二人入內。
英宗在養心殿接見了他們。
福公公給金子和辰逸雪備了茶,二人跪在蒲團上,誠摯的磕頭敬茶謝恩。
英宗喝過茶,又給了二人一些賞賜。
金子和辰逸雪再次叩謝皇恩。
英宗便讓他們都起來,順便拿起案几上的摺子遞給辰逸雪,含笑道:“端肅親王給逸雪你請封世子的摺子,朕已經看過了,如今你已經成家,這名分也該定下來了,朕擇日就將聖旨頒佈下去,以後可要對親王盡足十二分的孝道!”
辰逸雪神色依然是淡漠的,沒有因英宗的話而有所起伏。只是接在手中的摺子,似乎沉若千鈞。
他會一如既往地敬重孝順端肅親王,但世子之位於他而言,就像一把枷鎖,將他牢牢的扣在那個位置上。這不是他理想中的生活,也不是他所追求和嚮往的生活。
辰逸雪抬頭,看着英宗語氣淡然問道:“尊老愛幼乃是人倫天道,兒不敢忘。只是陛下,這世子之位可否改由逸然繼承?”
英宗有些訝異地看着他,問爲何要將世子之位推出去。
辰逸雪便將這些年自己身體病弱,長年在莊子修養,不管俗物的事情一併告訴英宗,而逸然雖爲弟弟,卻能挑起擔子,獨擋一面,無論是從哪個方面分析,都比自己更加勝任世子之位。
這番話讓英宗越發欣賞起辰逸雪的胸懷,這世人大多爲了名利、權勢、地位而追雲逐日機關算盡,難得還有這般淡泊之人,彷彿堪透一切般無慾無求。
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讓他越發滿意,也越發放心他承襲端肅親王的爵位。
端肅親王從跟隨先皇立下不世戰功,這世襲罔替的爵位,是先皇親封。
不過英宗心中對他始終有些顧忌,兄長憲宗與端肅親王關係非常好,年少時常跟着端肅親王學習武藝兵法,對親王敬重有加,亦師亦友。憲宗被俘,端肅親王當年是主張將陰山邊境兩城割讓給韃靼,談和迎回憲宗的,只是當時朝中另一股勢力堅決反對,這纔沒有成行,英宗也因此被推上了寶座。
而後親王便因身體有疾,主動上繳了兵權,英宗就算心頭有刺,也斷沒有隨便將爵位褫奪的道理,不然只怕寒了那些跟隨先皇打天下的兵將們的心。端肅親王戰功顯赫,在軍中素有威信,如今就算老了,威望卻不曾減少一分一毫。端肅親王沒有兒子,這讓英宗放心不少,但他擔心的是將來爲他承爵之人,若是野心勃勃,那便是爲朝廷和江山社稷添了一個未知隱患。他選擇嫡女蕙蘭郡主的兒子繼承爵位,英宗並不反對,至少他們一家子遠離權勢圈子,生性淡泊,承了爵位後當個富貴閒散王爺,倒也不錯。
辰逸雪是最佳人選,不僅是嫡長子,而且他從不曾涉及家族生意,是個不染銅臭之人,不必擔心他利用手中權位謀利鑽營,丟了皇家臉面。
英宗探究審視的目光在辰逸雪身上來回流連探尋着,許久才幽幽笑道:“立長立嫡,乃是規矩。再者,端肅親王對你期望很深,逸雪莫要辜負了。”
金子眉頭挑了挑,不留痕跡的睨了英宗一眼。
看來陛下是真心喜歡逸雪的吧?不然連稱呼也從開始的辰郎君,直接改成直呼其名了呢。
她還在尋思着,卻見英宗也望向自己,不由打了一個激靈,扯出一個不大自然的笑意。
“金娘子不比一般女子,膽識過人,又有獨到見解,特別是那一手超然卓絕的屍檢技術,真讓人驚歎。如此天縱奇才,朕還真不願意就此埋沒了,可有興趣來朝做個女官,協助刑獄案典調查?”英宗笑問着金子。
金子一怔,看了辰逸雪一眼,隨後福了福身子,恭敬的回道:“多謝陛下抬愛,若是兒尚年少輕狂時,定不會虛僞辭了陛下好意,但而今兒已出閣,出嫁從夫,往後便只想在家中相夫教子,伺候公婆長輩!”
英宗似乎早料到金子會這般回答,也不怪罪,只哈哈大笑調侃道:“可是蕙蘭這個‘惡婆婆’給你立規矩了?”
金子抿嘴一笑,忙擺手道:“母親待兒極好!”
英宗便笑着點頭,他是知道蕙蘭郡主的性格的,她不是那種刁鑽的,仗着身份把眼睛長頭頂上的人,不然當年也不會執意要嫁給一介商賈的辰靖。她自己爲了丈夫兒子,不顧郡主尊貴身份,入了商界,而今斷沒有可能再介意兒媳婦從事的職業不上道的道理。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蕙蘭是個開明人,金娘子也是個有福氣的。
英宗本想讓二人也去寧和宮給太后請個安,磕個頭,後來看了看天色後,便掩下不提了,這個時辰,太后怕是已經就寢了。且惠王的腿成了那個樣子,她彷彿還不能完全接受那個現實,脾氣也變得不是很好。
惠王平時溫溫淡淡,儒雅雍容的氣質跟辰逸雪有些相似,只是惠王畢竟參與朝政議事,多年磨練,身上少了一些冷冽和淡漠,不似辰逸雪那般仿若方外之人,不食人間煙火。
英宗也是擔心太后看到辰逸雪,會再次想到惠王,勾起傷心事,便打消了念頭,讓他們早些出宮回去歇着。
第四百八十二章 鬧事
惠王府的府邸也在榮安坊。
野天駕着馬車從惠王府門前經過的時候,龍廷軒和阿桑正從惠王府裏出來,身後相送的是惠王的貼身隨侍安柟。
那四輪高棚馬車四角垂着羊角燈,車廂後壁上的徽記清晰分明。
龍廷軒一眼便認出來,這是端肅親王府的車駕。
御道的另一端通往朱雀大門,這馬車是從宮中出來的,裏面所載何人,他心中透亮。
不知爲何,明明以爲自己已經割捨、放下,心卻還是回隱隱作痛。
龍廷軒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着,幽沉的眸子在檐下燈盞的反射下熠熠閃動,仿若幽谷冰澗般深不見底,寒意深深。
安柟見逍遙王望着早已遠去的華蓋馬車怔神,眼中露出疑惑,剛想輕喚一聲,卻見逍遙王回頭,一臉懶散笑意,擺手道:“進去吧,我二哥身子不便,好生照料着!”
安柟諾諾的應了聲是,看着逍遙王闊步離去,這才轉身進了門。
而此刻惠王府的書房內,半臥在軟榻上的惠王龍廷軾一改往日的溫文爾雅,一張俊美的容顏佈滿了猙獰和戾氣。
他捏緊了手中的箋紙,放肆地大笑一聲,露出森森白牙,隨後一掌拍在几案上,發出一聲震響,幾面便顯出一條裂痕。
室內的謀士徐聞便上前,小心勸慰着惠王,讓他萬萬要保重身子。
惠王冷厲的眸光掃向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向自己被截了肢的殘腿,咬牙問道:“都成廢人了,你還要本王保重身子作甚?徐聞,你見過身有殘疾還能登上大寶的帝王麼?”
徐聞黯然垂眸。
太子平庸無能,近些年也越發不像話,且薛氏一族狼子野心,不懂得收斂鋒芒,陛下收拾他們是遲早的事情。反觀惠王,知人善任,仁德賢良,又深得太后和陛下寵愛賞識,將來爭奪儲君之位,贏面乃是衆皇子中最大的,這是徐聞當初選擇站隊所考慮的一個砝碼。可偏偏天意弄人,本以爲上次的陰山之行,是再次立功的好機會,沒曾想,竟中了太子奸計,惠王差點魂歸黃泉。
惠王說的是,他的腿廢了,從此就是廢人一個,縱觀歷史,還真沒有一個身懷殘疾之人能登上大寶君臨天下的。這也說明了惠王,徹底被排除在爭儲之外了。
徐聞無聲嘆了一口氣,想着這段時日,惠王倒是與逍遙王往來密切,難不成惠王曉得自己奪位無望,要將逍遙王推出去,與太子再次分庭抗禮?
徐聞抬眸看了惠王一眼,此刻他正揉捏着手中的箋紙,只一瞬,那箋紙便被揉成碎片,緩緩從指縫間滑落。
“王爺,逍遙王他……”
徐聞話音未完,便聽惠王冷笑一聲,“他這是向本王搖尾巴示好!”
徐聞默然點頭。
逍遙王願意爲了惠王花兩個多月時間鍥而不捨的調查搜索太子下黑手的證據,可不是狗腿本色,向殿下搖尾巴示好麼?
只不過他爲何要這麼做?
在徐聞的印象裏,逍遙王就是個胸無大志,懶散小氣又記仇的人。難道他是看到惠王腿廢了,人殘了,生出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想要藉助惠王手中的勢力,一舉登天不成?
瞧惠王殿下的神情,應該是看穿了逍遙王的意圖的。
徐聞心裏有些費解,他摸不清楚惠王的心思。
“逍遙王那點小心思,本王焉能看不出來?只是太子如此設計本王,此仇不報,本王就是死,也不能瞑目。本王現在這殘破身子,自然是無法再與他爭什麼,可讓我就此放棄手中勢力,讓太子徹底的稱心如意,卻是萬萬不能的。本王不能愧對那些一心一意追隨本王,效力於本王的人,他們這些年爲本王謀劃爭取,勞苦功高,若是打了水漂,別說本王不甘心,他們更不能甘心。”惠王倚在榻上沉聲說着,眼中神采晦暗不明。
徐聞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啞聲喚了聲殿下。
惠王看着他露出一抹幽深笑意,“逍遙王想要藉助本王手中勢力幫自己上位,可他焉知本王不是利用他與太子鬥法?既然他生出了心思,本王不讓他粉墨登場,又怎能讓太子曉得他跟本王乃是同一戰線?又怎能將他推到太子的對立面?”
徐聞心中一跳,看着惠王的眼神倏然清亮起來,內中洋溢絲絲欽佩。
惠王的用意,他明白了。
他這是要借逍遙王之手,將太子打下去爲自己報仇,而惠王自己做壁上觀,坐收漁利。
至於大寶之位,想來惠王殿下他也不會輕易放棄。
歷史沒有,不代表將來不能有,歷史,向來是能者主導一切。
……
陰山關口。
一連下了幾場大雪,氣候驟降,森冷得刺骨。
關口城樓上的將士,個個穿着厚實的棉衣,外面罩着一件厚重的鎧甲,可那呼呼寒風飛嘯,透過鎧甲的縫隙鑽進體膚,只凍得他們牙關打顫,不停的在原地跺着腳活動筋骨取暖。
守備押着二月十五準備易市的糧草過來關口,剛入關口大營,便從馬背上翻身下來,將繮繩扔給一名士兵,讓隨在身側的高副將,將帶過來的酒提過來,一道進了中軍帳。
帳中燒着兩個炭盆,挑簾進入,迎面撲來一股熱浪,暖洋洋的,混合着外頭的清冷氣息,彷彿春風拂面。
守備吐了一口氣,雙手摩擦着,圍着炭盆烤手。
柯子俊早知道他今日會過來,挑簾從內間出來。
“今日倒是趕早!”柯子俊淡淡一笑,兀自在外帳的長几邊坐下。
高副將兩罈子酒放在几面上,恭敬行了禮,方道:“守備大人趕着過來跟將軍您喝酒!”
柯子俊就笑,瞟了守備一眼,反問道:“仁兄你這是想陷在下於不義麼?”
“此話怎講?”守備從炭盆邊起來,蹙着眉頭問道。
“軍規你不是不曉得吧?”柯子俊信手倒了一杯熱茶。
守備這才拍了一下腦門,大步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榻上,吭哧道:“一時忘了,這不是老哥哥關心着你麼,天寒地凍的,你守着關口,備受北風摧殘,喝點兒酒能暖身子。”
柯子俊就笑,“單我一人喝酒暖身子,那可不行,等哪天你運來百八十壇酒,讓我軍中衆將士都能喝上一口,那才真是關懷!”
百八十壇酒?
那他荷包不得大出血?
守備嚥了口口水,笑道:“當老哥哥我沒說!”
二人相視一笑,喝着熱茶,閒聊着。
第二日天亮,關口的城門便打開了,守備領着一小隊人馬,押着糧草往易市地點去了。
柯子俊便去巡營,又去看了練兵場的兵丁操練。
柯子俊早年便跟隨着父親柯越雲上戰場殺敵,年少有成,在軍中挺受歡迎和敬重。柯越雲猝死後,他奉旨接替父親的爵位,繼續領兵駐守陰山關。不過這次前來,英宗卻另行給他遣派了一員副將,說是輔佐處理軍中庶務。
這一舉動讓柯子俊有些敏感,他從一開始便覺得父親的死因可疑,又發現父親這些年竟與憲宗任由書信往來,不由懷疑父親是政治犧牲品,而父親畢竟爲了大胤朝征戰沙場,勞苦功高,英宗想對父親不利,卻不能不給天下人一個交代,所以纔會有了之後一系列的事情。
讓父親猝死,一了百了。
英宗讓自己承襲父親的爵位,又派副將輔佐,其實應該是變相的監視。
不過,這一切都是柯子俊自己的猜測,他從小就被教導,要忠君愛國,因而,他一直都在逃避,也害怕自己猜測的便是真相。那麼到那個時候,他該當如何?
自古忠義兩難全……
柯子俊正望着練兵場怔神,忽然有一個急促的聲音和風而來。
“將軍,不好了,出事了……”
柯子俊從遊離的思緒中抽出來,抬眸望過去,遠處狂奔而來的,正是守備身邊的高副將。
柯子俊快步上前,厲聲問道:“何事如此驚慌?”
高副將喘着氣,手拄在膝蓋上,緩了緩氣兒,抬頭道:“早上末將和守備大人押送糧草去了交易市場,韃靼那邊也送來了皮革和鐵器,準備交易。可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了一股子流民,看打扮,倒是韃靼那邊的,就要開始哄搶。他們直嚷着不公平,韃靼王庭向百姓們徵收皮革用以交換大胤朝糧草,可換來的米糧,分到他們手中,還不到一斗,這讓他們非常不滿,便趁着交易日子,組織了人馬過來搶掠。”
柯子俊冷笑,韃靼人這是要鬧哪出?
他怎麼覺得這是他們自導自演的一出鬧劇呢?這是想要大胤朝放寬交易尺度纔是真吧?
“現在情況如何?”柯子俊問道。
“情況混亂,那些人都快要擠到關口來了!”高副將看了柯子俊一眼,拋出求救信號。
柯子俊一聽,額頭的青筋暴突,罵了一聲混賬之後,動作迅速的點了一隊人馬,跨上馬背,徑直往城門奔去了。
城門外鬧哄哄的,城門上的士兵拉開了弓弦,命不斷湧過來的韃靼民衆退去,不然就要格殺勿論了。
可他們卻是紅了眼,非要逼過來,似乎只要闖進了城內,便能搶奪到果腹的糧食。
第四百八十三章 故人
因韃靼和胤朝剛剛和談,守城士兵不敢輕易射出手中的箭矢,打破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和平’。而闖城門的韃靼流民見大胤朝的士兵不過是色厲內荏,心頭更加無懼,一股腦兒湧了過來。
柯子俊趕到城樓看到這一幕的時候,臉陰沉得幾欲滴下水來,直接拉了弓弦,一連射殺了前面幾個帶頭鬧事的。
“大胤朝的士兵殺人了……”
“他們要毀了兩國和平條約……”
韃靼流民中不知有誰吼了起來,緊接着,聲浪便一聲高過一聲,要大胤朝給說法,射殺韃靼百姓,這是何道理?
柯子俊冷笑,見有人還敢上前一步,弓弦一張,便又射出兩箭,又有兩個人中箭倒下。
那些人這纔看清楚,射殺他們同胞的是大胤朝的驃騎大將軍柯子俊。
聲浪漸平,柯子俊躍上城牆,一襲銀白鎧甲戎裝映襯得他冷峻逼人,宛若天兵降臨,居高臨下地看着那些人,嘲諷道:“要撕毀兩國和平條約的人,是你們纔對。你們站的這片土地,是我大胤朝的領土,你們越界挑釁,難道本將軍還得打開城門相迎不成?若爾等還不速速退去,就是將你們全部射殺了,我看韃靼王敢待我如何?”
這是陰山關口與韃靼邊界最靠近的一個城門,在一千丈開外,便有碑文爲界,韃靼流民此刻湧到城門口,已經越界一千丈,侵犯胤朝領土,的確射殺無怠。
那些人聽了,神色微動,柯子俊知道,他們是害怕的。
他剛剛仔細觀察了一遍,通過射出箭矢和他們中箭時的反應,他便瞧出來,那些人不是僞裝成流民的韃靼士兵。
因城樓戒嚴,數百名士兵皆張弓以待,且又有同胞被射殺在前,那些韃靼流民便不敢再拿自己小命開玩笑,駐足觀望了片刻,便灰溜溜地沿着原路退了回去。
待他們全部退出石碑分界線之後,城樓上的士兵們纔將弓箭收起來,不過精神卻是高度集中的,握緊了刀劍,目光冷厲地盯緊了邊界。
柯子俊斂起了森冷笑意,從城樓上下來,只淡淡的對高副將說了一句前面帶路。
高副將忙應了聲是,領着柯子俊去了交易市場。
那邊,易市已經結束,搭建的營市帳篷內,守備正命人清點着韃靼那邊換過來的皮革和鐵器。
而外頭正有兩個身形昂長的中年男子在幫着搬運皮革裝車。
柯子俊和高副將抵達的交易市場的大門,看到的正是這一幕,看來這邊完全沒有受到影響,柯子俊懸着心放了下來。
他身爲陰山守將,若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發生事情,繼而再挑起兩國戰火,他是要負起極大的責任的。
那倆中年男子臉上帶着禦寒的布巾,身上穿着厚重的棉袍,外面還罩着粗毛氅,頭戴氈帽,顯得很壯實,但看他們的言談舉止,便曉得是胤朝人,沒有韃靼人的粗獷。
柯子俊有些好奇的打量着他們。
許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其中一名男子也抬頭看過來,清明如許的眼眸漾出笑意。
那是一雙經過歲月反覆浸潤過的眼睛,雖然透徹,但卻難以讀懂。
柯子俊因他的眼神而有片刻的怔忪。
緩過神來後,他邁步走了過去。
就快擦身而過的時候,中年男子開口了。
“你是越雲的兒子?”
那聲音淡淡的,卻如擂鼓一般直扣柯子俊心門。
他倏地側首看他,二人的視線碰撞在一起,一個似被激起千層波瀾,一個卻如古井平靜深沉。
柯子俊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凝視着他,啞聲問道:“你是誰?”
那人眼中便漾開了笑意,依然如初見的那一刻,清澈透亮直達眼底,這樣的眼睛,似曾相識。
“一位故人!你父親柯越雲,是我的故人!”他淡淡道。
柯子俊相信他的話,甚至心頭湧起了一個讓他自己也大喫一驚的念頭,答案几欲呼出,但頭腦中維持着那一點清明,命令着他將口中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警覺地環視了一圈,俊顏漸漸恢復平靜神色,拱手道:“既然是父親的故人,晚輩自然是要好生招待一番的!”
中年男人微笑點頭。
“且等一等!”柯子俊看着他,見他點頭,便快步步入營帳。
裏面,守備將將清點完畢。
他呼了一口氣,接過小兵遞上來的熱羊奶,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將軍怎麼來了?”守備眼睛的餘光瞟到柯子俊,忙從座位上起身相迎。
“剛剛高副將說韃靼流民聚衆鬧事哄搶糧草,本將軍只好過來瞧瞧,沒出什麼問題吧?”柯子俊問道。
守備瞪了高副將一眼,這才屁大一點事兒,就跑去驚擾將軍搬救兵了,這不是不將他這個正主放眼裏麼?
他旋即回神,忙道:“沒事,鬧起來的時候,交易已經完成了的,那些流民是斷不敢強搶咱們大胤朝的物資的,他們搶糧草,那是搶他們王庭的糧草,也怪韃靼王庭分配不均,不礙咱們什麼事兒!”
柯子俊聞言眯起了眼睛,冷笑道:“你曉得他們越界闖城門的事麼?”
守備一臉震驚,狐疑看了高副將一眼,舌頭打着結顫顫問道:“越界闖城門?這,這是韃子居民剛剛乾的事兒?”
看他一臉懵懂,柯子俊相信,剛剛那事兒他不知道。
那那夥流民闖城門是自發行爲還是因人授意?
柯子俊目光微微流轉,旋即想起了外頭的那人。
是爲了引他過來,這纔有了剛剛那一幕麼?
“已經沒事了,你隨後給韃靼王庭送個信兒吧,這樣的事情,下次若再發生,本將軍會稟報朝廷,易市或將取消!”柯子俊冷冷撇下一句話,轉身正待出去,猛地又停下腳步。
守備見他停下來,忙上前去,一面應了聲是,一面問道:“將軍還有什麼吩咐?”
看他這樣子還在氣頭上,守備自覺不敢與他稱兄道弟,越了禮數。
柯子俊壓低聲音,看着守衛問道:“外頭那兩個穿粗毛氅的,是胤朝人?”
哪個?
守備挑簾望了一眼,旋即道:“是,他們是陰山居民,住的地方跟韃靼接洽,懂韃靼語,設立營市交易的時候,就招了過來幫忙翻譯交易,平素他們仍是以打獵爲主的,就初一十五過來!”
柯子俊脣角微勾,哼笑一聲。
守備不明所以,想問那倆人是否有什麼問題,卻見柯子俊拍了拍他的肩頭,轉身挑簾走了出去。
守備看着柯子俊走到那中年男子身邊停頓了一下,也不知道說了什麼,便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
……
陰山的夜幕總是來的特別早。
傍晚時分,又開始飄起了雪花,冷風呼呼飛嘯,白色的雪花便如棉絮般在空中輕盈地打着旋兒。
陰山城內的街道上空蕩蕩的,商鋪的東家們早早就閉市回家,守着老婆孩子熱炕頭,只有經營酒肆茶樓菜館的還開着門營業。
一品香在陰山有分號,這裏的酒甘香清醇,很受歡迎。
昏黃的燈光充盈着整個一品香酒樓,外頭陰冷黑暗,相比之下,那橘黃色的光影便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正堂裏熱鬧喧囂,行腳商人們也入鄉隨俗,跟着這裏的居民一樣,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樓上是分割成方塊的包廂雅室,在迴廊盡頭最偏僻的一間廂房裏,柯子俊剛剛跪在地上,給那個中年男子,行了一個大禮。
而那名中年男子此刻並沒有戴面巾,一張在風霜歲月的浸染下臉龐微微有些暗沉,卻不見凋殘老態,鬚髯修剪得十分好看,眉毛微揚入鬢,眼神清泓如許,隻眼角笑起來時,便能看出細細的褶子。
若非心中那個強烈的感覺,若非眼前這人手中的那枚九龍玉玦,他真的無法相信,這竟是被韃靼囚困了十幾載的憲宗皇帝。
心中實在有很多的困惑和不解,柯子俊很想一次性問個清楚明白。
他心中百感升騰,而憲宗眼中從容恬淡的笑意,卻如同一雙手,輕輕撫慰了內心的焦躁。
“你信我?”憲宗問道。
“兒信!”柯子俊毫不遲疑的回道。
“你不怕因我而丟了前程,甚是身家性命?”憲宗依然含着淡笑,只是那如泉般澄澈的眼眸此刻漾起了探究的波紋,沉了一息後嘆道:“越雲……是因我而死的!”
雖然憲宗不知道他真正的死因是什麼,但得知他死訊的那一刻,他便曉得,柯越雲是因他而死的。
他的母后和弟弟,都忌憚着他回來。
他們是他血脈相連的親人啊,卻能如此狠心待他。
他爲了大胤朝,身先士卒,身陷囫圇,而他的母后和弟兄,爲了權位,將他捨棄,又爲了權位,將他的妻兒趕盡殺絕,這是他所料不及的事情。他可以接受命運的捉弄,從九五之尊之位一朝跌入塵埃,淪爲異國人質,淪爲任人凌辱的囚徒,這是他從政不當的慘重教訓,可他不能接受,他的妻兒也因此淪爲政治犧牲品。
他曾經疼愛的胞弟,連一個皇嫂皇侄的虛銜,連一口飯都不願意給,只生怕留着他們,妨礙自己的利益……
憲宗無法忘記那一段段不堪的過往。
韃靼綁着他這個胤朝皇帝,送到關口城門與守將談判,換取胤朝的糧草和錢銀,可換來的卻是嘲笑和唾棄。
一個小小的守將,當衆拒絕承認胤朝還有這麼個讓他們恥辱的皇帝存在,他說要殺要剮悉隨尊便,他們的陛下只有英宗,決不會上當受騙,有眼無珠,認其他人當皇帝。
他纔是堂堂正正奉天承運的帝王,卻淪落到殺剮悉隨尊便的地步……
第四百八十四章 往昔
韃靼當時俘虜憲宗,就是打着要挾大胤朝,爭取談判謀好處的心思。
誰知道大胤朝根本就不喫這一套。
蕭太后可以狠心捨棄自己的親生兒子,不顧兒子死活,擁立新帝,整頓朝綱,調兵佈防,一鼓作氣,對韃靼宣戰。
當初韃靼王耶律非常氣憤,在開戰前,要抓了憲宗去陣前殺了祭旗,後來還是軍師李嘯天出面說情,這才求得耶律留下憲宗一命。
耶律對李嘯天這位來自胤朝的軍師非常倚重。
李嘯天是個非常有才的人,不過爲人過於孤傲,在胤朝官場屢屢受挫,深受排擠,這才一怒之下,投了韃靼。韃靼人彪悍粗獷,生性直接,沒有胤朝文人的酸腐和彎彎溝腸,李嘯天在韃靼混得風生水起,憑着自己的實力得到韃靼王的賞識和重用,並被封爲韃靼國師。而事實證明,韃靼在李嘯天的提倡改革下,漸漸一統,勢力也在迅速的擴展。
但韃靼所佔的領土皆在北部,遠沒有大胤朝的領土遼闊富庶,耶律這纔將眼睛瞟向了大胤朝這塊讓人垂涎三尺的肥肉。
然英宗上臺之後,卻一改憲宗執政時的懷柔政策,他崇尚武力,知人善任,提拔底下年輕武將,與胤朝打了幾場戰役,雙方皆有勝負,卻也是異常的艱難。
那時候耶律纔剛剛征服草原部落,兵力本就有所損耗,再面對胤朝派過來的那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武將,連李嘯天也摸不準那些牛犢子的用兵手法,便顯得有些力不從心。在最後一戰中損兵折將嚴重,耶律爲了保存實力,只能從陰山退兵,以石碑爲界,停戰談和。
當時,韃靼利用了憲宗獲取了胤朝送來的一筆賠償,解決了戰爭帶來的蕭條之苦。而後憲宗便隨着韃靼大軍回王庭,一直被圈禁在鐵牢裏,每當韃靼受災,他們一準要拉出憲宗送到邊關,要挾胤朝送糧草財帛。
戰後結束,是英宗君臨天下,大胤朝的子民不會在意誰當皇帝,只要皇帝開明,愛民如子,輕徭薄賦就好。因而韃靼拉着憲宗這個過氣皇帝去索要錢財,不過是討個沒趣,誰會去搭理他們?
憲宗在韃靼人眼中,徹底沒有了利用的價值,還要多費一個人口糧,白養着他,這讓耶律很來氣。幾次三番想要殺了憲宗泄憤,卻都被李嘯天阻止了。
他說,胤朝正強盛,憲宗活着,他們可以不管他過得是否連條狗都不如,但憲宗若在韃靼死了,他們卻有了藉口。眼下他們韃靼內憂未解,不宜動兵禍。
耶律覺得李嘯天言之有理,便留了憲宗性命。不過卻沒有讓他再當個囚徒白喫飯,允許他帶着手鍊和腳鐐,跟在他身邊,除了談論政事的時候將他打發看守起來,其他時間,就連如廁,也要帶着憲宗,讓他在外面守着,聞臭味。
耶律的這一舉措,是爲了打擊和取笑憲宗,並以折辱他爲人生一大樂趣。他堂堂的胤朝皇帝,最終只能淪爲淪爲階下囚,淪爲跟屁蟲。耶律要讓他的子民都看看,憲宗是如何在他面前奴顏屈膝,苟延殘喘的。
雖然耶律的折辱讓他生不如死,但妻兒接二連三的死訊,卻讓憲宗生出了求生的慾望,他從未那麼迫切的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有一種人,生來就有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人格魅力,憲宗便是這樣的人。
他的笑容永遠是那般溫和愜意,他開口說話時,便讓人不自覺的跟着他的思維走。連李嘯天也不曾想到,他們在之後會成爲無所不談的知心好友。
憲宗的囚徒生活不知從哪一天開始,發生了轉變。耶律不再將他當成身邊的一條狗,許是被他的才華感染,竟鬼使神差的讓他教導自己的兒子漢人文化,一介階下囚,一躍成爲了王子之師。當然,不可能真的讓韃靼王子拜一個胤朝過氣皇帝爲師,但王子卻是真心實意的將憲宗當成了自己老師,敬重有加。
憲宗在韃靼的這段過往,說出去,定要被人當做天方夜譚,可這卻是實實在在、真真切切的事情。
他憑着自己的親和力,憑着自己的舌燦蓮花,憑着自己過人的魅力,爲自己贏得了一席之地。他這十九年不得歸朝,不是因爲別個,是因爲他的子民,他的家國,他的母后胞弟,他的朝臣拋棄了他。
他每一次好不容易有機會與舊部聯繫,最後卻是連累了他們。
他只是想回去故土,可是他們連這樣的機會都不肯給……
憲宗想不明白,他們到底還在忌憚着他什麼?
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他們還有什麼可害怕的,至於將他的所有舊部,都趕盡殺絕麼?
憲宗心中悽然一笑,眼中神色一暗,卻聽柯子俊強忍着悲痛,點頭應道:“是,兒一直都對父親的死因存在疑慮。後來兒不經意進入了父親的密室,發現了父親與您往來的書信,便更加確定,父親的死存在蹊蹺!”
“你恨我麼?到底,是因我連累了你父親!”憲宗看着柯子俊。
那些人都是因他而死的啊……
折衝都尉上官、趙成、柯越雲、還有淮南州府的那些舊部,他們都是爲他而死的……
憲宗覺得自己真是一個罪人!
柯子俊沉吟了片刻,說實在的,在進入密室,看到那些書信的那一剎那,他是恨憲宗的。
恨他一個淪爲階下囚,喪失了尊嚴苟延殘喘的過氣帝王,依然認不清局勢,心存妄念,若不是他自私,父親又怎麼會受他連累,惹來殺身之禍?
可現在柯子俊越發能理解父親了。忠義是他的人生信條,且憲宗對父親有知遇之恩,就算再給父親一次選擇的機會,想必他還是會這樣做。而父親從沒有想過要背叛當今聖上,他只是想接憲宗回朝,讓他有生之年可以迴歸故土,安享晚年而已。
而那時候,憲宗的的確確也是這麼想的。
在韃靼的時候,他從未間斷過關注胤朝的政局發展,從李嘯天的口中,他得知了英宗的執政手段和成效,相較之下,他便明白,弟弟比自己更加適合當皇帝。
憲宗承認自己是個好人,但不是一個好的皇帝!
這是他在韃靼十九年時間裏的總結,所以,他從不曾妄想要再拿回什麼,就算他的妻兒因各種各樣的病痛死去,他只怪自己懦弱無用,沒有給予他們安身立命的庇護,他從沒想到回朝後,將利刃指向自己的母后和胞弟,可他們,依然……容不得他!
“兒不敢!”柯子俊看着憲宗,嘴角扯了扯,苦笑道:“這是父親的選擇,兒會尊重父親的選擇!”
……
陰山這邊的小插曲並沒有傳到帝都。
或許就算傳到了帝都,韃靼流民闖城門被射殺的事情,也引不起什麼波瀾和關注。而今上京城內權貴門閥們私下討論最甚的事情便是逍遙王加入惠王陣營這一大事了。
原本與太子實力相當的惠王,是很多人考慮站隊的選擇,可偏偏一趟陰山之行,惠王腿殘了,人廢了,前途是沒有什麼奔頭了,而太子還是穩坐儲君之位,這下衆人高漲的情緒可就頓時委頓下來了,這還需選擇麼?
本來還想着上躥下跳的謀些好處的人,也跳不動了。可這時候峯迴路轉,一向不參與朝堂政務的逍遙王一改常態,竟往惠王殿下的陣營靠攏了,而惠王似乎也極看好這個懶散慣了的弟弟。
衆人開始不明白惠王怎會對那個口碑不甚好的逍遙王熱絡起來,後來便都心頭清亮起來了。惠王殿下這是在爲自己打算呢,他殘廢了,登上大寶是不成了的,可若是讓太子順順當當的當上皇帝,將來就是他識時務,急流勇退,新皇就能饒了他?
那斷不可能,想想憲宗皇帝就知道了。他被囚在韃靼,他的皇后、妃子、兒女,不都因抑鬱成疾,撒手走了麼?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任何有機會威脅到皇權統治的,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惠王當然要爲自己的未來考慮,而今他手中勢力還在,實力與太子不相上下,扶助逍遙王上臺,與太子再次形成分庭抗禮之態,若能勝了,惠王便是頭號功臣,將來的富貴榮華,是旁人不能比擬的,若是敗了,也不過一死,還能再拉個墊背,再沒有比這更差的結果了。
太子那廂得知惠王拉攏龍廷軒,氣得牙根發癢。
龍廷軒無大志,不入流,小氣又記仇,這樣的人,哪裏有半點兒帝王之量?但他母妃容妃頗得英宗寵愛,這女人多吹吹枕頭風,難保英宗心裏的天平不會向他們二人傾斜,再加上惠王這次重創,英宗對他多了一分愧疚和疼惜之情……
這一月來,太子黨和惠王黨彼此暗潮洶湧,表面兄友弟恭,暗中絆子可沒有少使,雙方各有勝負。
第四百八十五章 春宴
朝堂上爭鬥得厲害,後宮卻也不甚太平。
容妃因龍廷軒的關係,再次成爲了後宮衆嬪妃的焦點人物。
而蕭貴妃也深知兒子的用意,與容妃的來往也密切了起來,她們二人都是頗得英宗寵愛的妃子,而今又擰成一根繩,便對薛皇后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衝擊和威脅。
在近日的兩場春宴上,薛皇后都使了一些手段,當衆讓容妃和蕭貴妃沒臉,那事情雖然讓二人成了後宮笑談,可薛皇后最後也沒有撈到什麼好處。
太子擔心的枕頭風,容妃和蕭貴妃自然沒有少吹,因而容妃和蕭貴妃沒臉受了嘲笑,薛皇后最終也被蕭太后安了個管制不嚴的帽子小懲大誡。
論心機手段,她們三個加起來,也不是蕭太后的對手。
太子的個性就是隨了皇后,衝動,又是個有勇無謀的。
蕭貴妃多少在蕭太后的調教下勉勉強強。可容妃卻不成,氣量不大,是那種遇強則軟,遇軟更軟的那種人,也就對下人們端端架子,在位份高嬪妃面前,沒什麼存在感。
但要說真愛,容妃當得上是英宗的真愛。
只不過在後宮裏,皇帝的真愛,最後只會讓她死得更快,因而英宗很懂得把握一個度,表面上都是一碗水端平,這才能讓容妃在勾心鬥角的後宮中生存下來。
後宮娘娘們的爭鬥不提,單說這兩場春宴,最有意思的,莫過於柯府的十六娘子以及她初戀的那些事兒了。
這是繼去年八月份新秀入宮後的第一場春宴,爲了活躍氣氛,薛皇后給朝中三品大臣以上的家中女眷都下了帖子,邀請她們一如入宮參加百花宴。蕙蘭郡主以前在仙居府是另一回事,現在她可是在上京城,皇后自然不會漏了她,讓她帶着新兒媳婦金子一起來赴宴。蕙蘭郡主辭不了,只能領着金子去了。
柯十六娘也在邀請行列,當天是跟着一品誥命夫人柏氏和三品淑人的母親餘氏一起入的宮。
開宴後,薛皇后與一衆上了年紀的命婦們留在暖閣裏說話,那些年輕的娘娘和貴女們便自發去園中賞花喝茶了。蕙蘭郡主擔心金子無聊,沒留她在身邊伺候,只讓她也領着丫鬟出去走走,沒想到竟在園中小徑上,碰到了柯家十六娘——柯子萱。
其實金子對柯十六娘沒什麼印象了,以前在州府的那一面之緣,金子早忘記了。可柯子萱不一樣,她可是情竇初開的年紀,金子男子裝扮的模樣,早就如烙印般刻進了她的心裏。雖然後來金昊欽出來澄清,但柯子萱總覺得他有所隱瞞,說不定他還有別的兄弟,如若不然,那個冒用他名諱的人,許是他認識的好友。
她看到金子的那一剎那,差點兒興奮得跳起來,可看定之後,這才發現,眼前這人雖然跟她心中惦念的金郎君很像,但二人性別卻是不同的,這娘子已作婦人打扮,顯然已經是出閣了的。
柯十六的眼神讓金子發毛,點頭致意後,便要離去,可十六娘卻喚住了金子,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娘子你是金府的?桃……桃源縣金府?”
這話讓金子一怔,而後點頭應是。
只她還沒有弄清楚柯十六孃的意圖,那廂,柯十六娘便熱情的握住了金子的手,笑着寒暄道:“我認識金郎君,他跟你長得一模一樣,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金子微鄂,金昊欽與三娘是同胞兄妹,眉眼有些相似,但說一模一樣,卻是有些誇張了!
金子客氣的笑了笑,應了句:“是麼?”
“當然了,額,能否再冒昧問個問題?”柯十六娘露出純真的笑意,眼睛彎彎的,不帶一絲心機。
金子很喜歡這樣的笑容,乾淨不含雜質,便笑着點頭。
“你們家是不是有兩個男丁?”柯十六問了一句,生怕金子聽不明白,又補充一句道:“我的意思是,金娘子你可有兩個兄弟?”
金子覺得眼前這小娘子特別有意思,問的問題也有趣的很,倒也沒瞞着她,應道:“是,一個兄長,還有一個弟弟!”
柯十六娘子心中欣喜,臉上笑意掩飾不住。
她咯咯笑了笑,心想在東市上看到的那個俏郎君,定是金娘子的弟弟,而他那時候,用了兄長金護衛的腰牌,這才讓她生了誤會。
還好她想明白了,還特意向金娘子求證,結果,還真是跟她料想的一模一樣呢!
母親總說自己一根筋,可她卻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而後,柯十六娘又熱情的跟金子介紹了帝都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又相邀着在園中逛着。
她想着既然金娘子跟金郎君是姐弟,那一定了解自己的弟弟,跟她把關係搞好了,以後也能爲自己說說話。瞧母親跟姑母的關係,就是相當好的,父親若是欺負了母親,姑母定不會同意的。
短短一陣子的相處,金子倒是挺喜歡柯十六孃的,看她跟自己三句不離金郎君,金子猜想,這小娘子是看上金昊欽了。
想到金昊欽過了年也二十一歲了,再不給他說門親事,可是要耽誤了。
父親是男子,又有公務要忙,母親劉氏早亡,林氏自己尋了死路,而宋姨娘心術不正,紅姨娘又是個不中用的,家中已經沒有能爲他操持婚事的人了。
怎麼說自己也是他的同胞妹妹,少不得要爲他費點兒心思的。
金子想了想,覺得柯十六娘是個不錯的,雖然她是將門貴女,以金昊欽的身份或許匹配不上,但現在劉府已經以她孃家人自居了,連帶着金昊欽也跟着沾光,若是他日求劉謙出面,爲金昊欽上門求親,倒也使得。
金子與柯子萱寒暄了幾句後,便藉口回婆婆身邊伺候,領着笑笑回去了。
趁着夫人們下去更衣的當口,金子將剛剛遇到柯府十六娘子,又將自己的想法一道跟蕙蘭郡主講了,問婆婆對這門親事怎麼看。
柯府,蕙蘭郡主是再熟悉不過的。柯越雲的妻子柏氏,跟蕙蘭郡主關係也不錯,剛剛她們茶宴便是挨着坐的,只是這柯十六娘子是二房柯越昭的女兒,蕙蘭郡主跟二房的餘氏,沒有多少交情,屬於點頭之交。這嫁女兒的是她,得問問人家當母親的意思纔好。
蕙蘭郡主沒有駁了金子的面子,答應一會兒找機會問問。
之後,柏氏和餘氏更衣回來,蕙蘭郡主便笑着說看柯十六娘子率真可愛,給說個媒如何。
柏氏笑了笑,說了聲那敢情好,問是哪個人家。
餘氏聽說是蕙蘭郡主要保的媒,笑得見牙不見眼,忙道:“郡主說的,那定是極好的!我們家萱姐兒有福氣了……”
蕙蘭郡主在人際交往上,遊刃有餘,雖然有時候有些傲嬌,但爲人爽快,柏氏等人很是喜歡跟她來往,也喜歡奉承她幾句。
說笑了幾句後,蕙蘭郡主便說是新兒媳婦的兄長,金昊欽。又將金昊欽的爲人處事,性格,外貌一一誇了個遍,讓餘氏考慮考慮。
金昊欽這個名字,柏氏是曉得的,上次十六不就在仙居府的府邸裏鬧了一出笑話麼?
還枉顧女子該有的矜持,上演了一場女追男的戲碼,好在知道的人不多,不然,他們驃騎將軍府,不是要落了個沒臉麼?
柏氏臉色頓時青一陣白一陣的,也不敢說金昊欽不合適,畢竟蕙蘭郡主如今跟人家是姻親關係。只是高門嫁女,低門娶婦,金家跟他們柯家,門第相差太遠了,以前不同意,也就是這個理兒,現在更沒道理同意這門親事了。
餘氏也咬了咬下脣,上次丈夫帶着女兒回上京城後,就氣呼呼地讓自己這個當孃的,好生教育自己的閨女,還將十六自作主張,託冰人上金府提親的事情一併說了,驚得她張大嘴,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這蕙蘭郡主陡然跟自己提起金家的郎君,莫不是知道了這件事情,還是說十六又暗中瞞着他們,跟金郎君給私定終身了?
餘氏越想越怕,一張臉熱辣辣的,感覺臉面都讓這小蹄子給丟盡了。
恰好這個時候,柯十六娘領着丫鬟從外面進來了,見伯孃和母親都瞪大眼睛看她,心中不由一頓,察覺神色不大對,自然不敢往槍口上撞,掉頭就走。
餘氏見她這麼沒禮貌,使了眼色讓身邊的嬤嬤去喚住她。
隨後餘氏出來,拉着柯十六娘到涼亭裏,仔細問了一遍,是否她又幹了些敗壞門風的事情?
柯十六娘很不喜歡母親用這種態度教訓她,她不認爲喜歡一個人有什麼錯,難道真要看着愛的人娶了別人,再來遺憾追悔終身麼?
她跺着腳,大大方方的承認,自己是喜歡上了人家,而且還打算爲了自己的幸福,去追求心中所愛。
結果,她結結實實捱了餘氏一巴掌。
春宴還沒有結束,柯十六娘就捂住通紅的臉頰,先行離開了皇宮。
後來,不知道有誰聽到了母女的對話,就咬耳當笑談說開了,餘氏氣得差點兒昏厥過去,回府後,整整躺榻上臥了兩天,才緩過來。
蕙蘭郡主聽說餘氏病倒,忙命人去打聽怎麼回事,等小廝查了情況回來稟報時,這才知道原來在仙居府那會兒,就出了這麼一樁子事情。她原想着金昊欽是高攀了,哪曉得是柯家小娘子看上了俏郎君,春心萌動了。
這女追男隔層紗啊,看來這婚事倒是十拿九穩了的,再加上這次的傳聞,柯府再拿捏着將門貴女的身份不下嫁,以後可沒人敢上門提親的了。
不過蕙蘭郡主倒是挺欣賞柯子萱,是個勇敢的女子,跟當年的她,何其相似!
第四百八十六章 愛屋及烏
柯子萱乃是將門貴秀,從小不司針黹女紅,在內院也待不住,跟着父兄在軍營里長大,愛憎分明,脾氣有點兒急,但不失單純美好,真性情!
不過上京城裏的世家貴族們只知道她乃是將門女,行事不拘小節,可她揚言要主動追求所愛,追求幸福的言辭傳出來後,人們還是抑制不住倒吸了一口氣,這小娘子好生彪悍。
餘氏不知道春宴上的戲語,怎麼就一夕間傳得滿城皆知,想着自己的閨女如今成爲了茶餘飯後的談資,成了各家氏族貴女們的反面教材,不由氣得嘔血,纔將將緩過氣來的她,沒兩天又病倒了。
柏氏也因這件事鬧得心裏非常煩躁,這下所有人都知道他們驃騎將軍府裏出了個這麼不知廉恥的東西。
她是長房長媳,雖然丈夫柯越雲已經去了,可承襲爵位的是她的兒子柯子俊,且與二房也沒有分家,因而府中依然是柏氏主持中饋。
柏氏將柯子萱禁了足,沒有她的同意,不得擅自離開將軍府半步,老老實實呆在房裏抄寫女則女訓。
金子也對柯子萱的行爲感到訝異!
這裏是古代,封建統治下的女子,是男子的附屬品,要學習三從四德。在這樣的教育薰陶下,柯子萱還能說出自主追求真愛和幸福的言論來,是理論超前、掙脫了世俗的桎梏還是她也跟自己和辰語瞳一樣,屬於這個朝代的異類?
不過後來辰語瞳將異類這個結論否定了。
她說小時候在宴席上也曾跟柯子萱處過,從小到大,她就一假小子,不愛跟小女孩玩,總喜歡跟着族中的兄長弟弟們玩,爬樹、翻屋頂,她小時候沒少幹過,是後來去軍營裏訓過,纔好些的。
金子微微有些咋舌,敢情是野慣了的!
不過柯子萱的心靈卻是個乾淨的,從她的笑容裏卻能看得出來,爲人熱情,沒有架子,關鍵她喜歡金昊欽。金子覺得金昊欽外表看着堅強,內心卻是一個極脆弱,容易受傷的人。母親劉氏的死亡真相對他來說,是個最大的打擊,他心中所承受的創傷和傷害,其實比自己要多得多。他的身邊很需要一個真心愛他、疼他的人,給他溫暖,慢慢療愈他的心傷。
不過這事情也不急於一時,金子這些天忙着給端肅親王治療老寒腿疾,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關注這件事。
她剛剛從端肅親王的院子裏出來,白皙的額角隱隱現出汗珠。
老寒腿除了喫藥以外,要配合推拿和鍼灸,才能顯現出療效。
藥方不難開,只是這推拿和鍼灸,卻是極其耗費心神的,推拿的時間要長,力度要到位,這才能使得經脈血管裏的血液流動暢通起來。
每一次金子從端肅親王院子裏出來,笑笑總是要事先給她備好湯浴的。
將藥箱交給青青後,金子便拖着疲憊的身子去了耳房。
坐在氤氳着花香熱氣的浴桶裏,金子只覺得渾身舒暢,將乾淨的浴巾疊好擱在浴桶邊沿,頭輕輕地枕在上面,便閉上了眼睛假寐。
辰逸雪在房裏看書,見笑笑拿出換洗的衣物,準備送去耳房,便喚住了她,上前接過她手中的托盤,不說一語,徑直去了耳房。
笑笑低頭紅着臉,脣齒緊抿,脣角微揚。
一道輕微的吱呀聲傳入金子的耳中,她沒有動彈,依然閉着眼睛,只以爲是笑笑將衣裳送過來了。
“擱在一邊就好,我不需要伺候!”金子懶懶吐出一句話。
她再泡一下就出浴。
腳步聲漸進,繞過絹扇扇屏,停在浴桶前面。
清冷的、熟悉的氣息瞬間充盈了整個空間,金子倏的睜開眼睛,正對上一雙修長澄亮的眸子,目光灼灼盯着她,而自己的影子在他冥黑的瞳孔裏,聚焦成像,成爲唯一的焦點。
金子看他如入定一般,癡迷的站在原地欣賞自己沐浴,臉一下就漲得通紅,想將浴巾兜在身前,又覺得矯情,便佯裝鎮定,神色自若的低聲問道:“怎麼是你送衣服進來,笑笑這丫頭什麼時候學會打滑偷懶了?”
辰逸雪薄脣微勾,顯露出線條幹淨的下顎,含着淺淺愉悅的笑意,看起來英俊動人。
他邁長腿走到金子身後,捲起袖口,修長的指節微扣,掬起一捧香湯,輕輕撥到金子的香肩上,力道適中的揉捏着,一面低低說道:“她們都伺候不好,所以,爲夫親自上場了,還望夫人賞臉!”
金子撲哧一笑,跟着調皮回應道:“如此,便有勞夫君了!”
辰逸雪的揉捏讓人很舒服,金子閉着眼睛,就快要睡過去的時候,辰逸雪俯身在她的後頸上落下一吻,低聲呢喃道:“夫人可還滿意?”
金子被他這一吻,只覺得渾身一陣酥軟,點點頭,聲如蚊吶:“滿意……”
辰逸雪便含住了她晶瑩泛紅的耳垂,啞聲道:“滿意可有獎勵?”
金子雙手撫了撫有些滾燙的臉頰,略有些羞赧的回過頭,在他俊朗如塑像的面容上親了一下。
辰逸雪顯然不滿足於這個獎勵的力度,他黑眸幽沉的望着眼前的女人,捧起她如瓷的臉龐,吻了下去。
須臾,繚繞着熱氣的耳房裏,便有低低的喘息聲響起。
理智阻止着辰逸雪纏綿忘我的親吻,因顧忌着浴桶裏的水涼了,擔心金子受了風寒,他剋制住自己的情緒,將她從浴桶中撈了出來,幫着她擦乾身體上的水珠,伺候更衣。
金子臉紅得就像煮熟的蝦一樣,情緒紛雜在甜蜜與羞窘之間。
二人在耳房裏磨蹭了半晌,這才收拾停當。
臨出去之前,辰逸雪側首在金子耳邊低低補充道:“伺候更衣的獎勵,晚上繼續……”
好不容易淡下去的瑰色,又迅速地爬上了金子的臉頰。
……
因金元還在任上,不能在帝都久留,參加完金子和辰逸雪的婚禮後,便和金昊欽一道回了桃源縣。
因此柯子萱在春宴上的這一出,金昊欽並不知情,金子也沒有當面向金昊欽求證過,因而才造成了日後的誤會,不過倒是一個美麗的誤會,沒有這一樁誤打誤撞,金昊欽這個小小的州府護衛,還真攀不上驃騎將軍府,最後抱得美人歸了。
這些天金子也常常去辰老夫人跟前伺候,辰老夫人對金子是越發的喜歡了。她雖然沒有出門,但也聽到了一些閒言碎語,便問了金子,是否傳言有虛。
金子只以爲老人家喜歡聽八卦消息,便將春宴發生的事情跟她說了一遍,沒想到老夫人就樂了,笑着拍着大腿道:“哎呀喂,這不是活生生的另一個蕙蘭麼?”
金子不解,只看老夫人的笑意有點兒取消婆婆的意思,也沒敢問,倒是辰老夫人自己藏不住話,一股腦兒說了當年的事情。
金子滿臉欽佩的表情,蕙蘭郡主的形象,在她心中瞬間變得越發高大了。
好一個勇敢的女子!
辰老夫人其實是愛屋及烏,她喜歡金子,連帶着覺得金昊欽人也不錯。她覺着年輕人只要好好幹,多磨練,將來怎麼不能謀個好前程?配柯十六娘也是配得起的,不說別個,就說他如今是端肅親王世子的大舅子,劉大學士的親外甥,這身份就不低了,以後要是幹出點兒成績來,朝中有人好辦事,多提拔提拔,跟他父親當個外放官,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辰老夫人不由有些埋汰起驃騎將軍府來,說到底啊,還是他們眼高於頂了。
金子只陪着笑,伺候過老夫人用早膳,便回了自己院子。
蕙蘭郡主到底跟柏氏有些交情,聽話她因春宴上的事情心情不快,便想着去將軍府看看她。
臨出門來跟婆婆稟一聲,卻見辰老夫人撥弄着手中的佛祖,慢悠悠說道:“那孩子如今名聲傳成了那樣,京中權貴大多是不會上門提親了的,就這樣半吊着,反而耽誤了,我看瓔珞的兄長就不錯,自古英雄出少年,莫要看低了人。”
蕙蘭郡主便明白過來,這老太太是最看不慣拿喬的,不過到底也是她有意要撮合,不然不會對她說這話。
蕙蘭郡主應了聲媳婦明白了,欠了身,便出了院子,命常富去備馬車,往將軍府去了。
……
柏氏親自出來迎了蕙蘭郡主進去,二人相攙着一路說笑,繞過了垂花門,進了堂屋後,分主次坐了下來。
丫頭們奉了茶上來,蕙蘭郡主喝了一口,笑道:“瞧我這記性,竟將包好了的茶葉忘府中了,等一會兒我回了,再讓小廝給你送過來!”
柏氏忙笑着道:“您客氣了,不過郡主莊子裏的茶葉乃是有市無價,妾身就不矯情推辭了,先謝過郡主!”
蕙蘭郡主便笑着說不客氣,又寒暄了幾句,這才問起了餘氏。
餘氏這兩天好了些,只是人還懨懨,不出門。
柯子萱也依然被柏氏禁足,命乳母安娘並幾個小丫頭看守伺候着。人丟了,她們要被家法伺候,柯子萱不敢造次,怕偷偷溜走,會連累她們。
蕙蘭郡主便怪起了自己,說自己原是好心,沒想到惹出了這樁子事情,很是自責。
第四百八十七章 玉成
實情是怎樣,柏氏心裏透亮。見蕙蘭郡主自責,心中也內疚得很,老臉火辣辣的,忙說是自己家閨女的錯。
蕙蘭郡主又說起自己當年的事情,這十六娘其實跟她相似得很,可自己比她更厲害,膽大妄爲,一個閨閣娘子,敢跑先皇跟前請旨賜婚。她說完便看了柏氏一眼,笑道:“當年也是一門心思認定,辰靖是值得託付終身的人,我也沒計較人家的出身。現在二十餘載過去了,回首過往,我是一丁點兒後悔都不曾……”
柏氏臉更紅了。
她金枝玉葉的郡主,都不曾嫌棄過一介商賈出身的郡馬,他們不過一個小小將門貴女,哪就那麼矜貴了?
柏氏明白蕙蘭郡主的意思,她這些日子也想了很多,出了這個事情,十六要再嫁個好人家,也難了。如今金昊欽的身份,是比以前上了一個階層,日後再努力,且有將軍府和親王府的幫襯,也不是不能成氣候的。
柏氏順着蕙蘭郡主的話忙稱讚了郡馬一番,又客氣的笑着說:“十六那妮子難能跟郡主您相提並論?也就是得了您青眼抬愛!”她說完又嘆了一口氣,續道:“如今爲了這事兒,把她母親給氣病了,我們這都是內宅婦人,也沒啥見識,還不知道該怎麼給她善後收場呢!”
蕙蘭郡主便笑了笑,沒搭話。
這怎麼善後收場,可不是她一個外人能管的事情,是要這樣吊着,還是要遂了自家閨女的心願,那得他們自己做主。蕙蘭郡主只說要去看看餘氏,寬慰她幾句。
柏氏連說餘氏這會兒病着,怕過了病氣給郡主,使不得。
蕙蘭郡主覺得春宴上那事情,也是自己多嘴挑了頭,餘氏病倒,多多少少跟自己有點兒關係,便堅持去看看她。
柏氏只好引着蕙蘭郡主去了餘氏的院子,餘氏聽丫頭說大夫人帶郡主來探病,忙從榻上起來,慌手慌腳的將衣裙套上,扶着丫頭的手迎了出去。
蕙蘭郡主正好進外廂,忙讓她快回榻上躺着,又含笑問了她身子如何,大夫是怎麼說的云云。
餘氏一臉感動,讓丫頭快給郡主和大夫人上茶,三人便在內廂閒聊了一番。
聽說柯子萱還在禁足中,蕙蘭郡主便說這年紀的女孩子不能用這種體罰方式,反而會造成逆反心理,你越不讓她做的事情吧,她越跟你反着來,得循循善誘纔行。
柏氏和餘氏不明白蕙蘭郡主這理論是從何而來的,但看似十六的確是那麼一回事。上次在仙居府是這樣,這次也是這樣,看來真是她們的教育方式存在問題,瞧人家蕙蘭郡主教出來的那三個孩子,個個懂事出色,這就是對比啊!
蕙蘭郡主也沒有多作停留,說笑一番後,便告辭離去。
等郡主人走後,柏氏就問餘氏對這件事情,到底是怎麼個打算。
餘氏也沒了主意,只說等柯越昭回來,他們夫妻倆再合計合計。
柏氏就嘆了口氣,起身準備出去,臨出內廂的隔簾,又停下來,回頭對餘氏道:“以前覺得門不當戶不對,可看看當年郡主以金枝玉葉之身下嫁郡馬,如今不也過得幸福美滿麼?還是郡主那樣的人有福氣呢,咱們倒真是目光短淺了……”
餘氏身子一頓,凝着虛空怔忪。
不多時,柯子萱便被柏氏放出來了,聽母親餘氏身子還未爽朗,忙去了跟前侍疾。
……
日子悠悠而過,轉眼便到了三月底。
江南的三月煙雨朦朧,婉約飄渺,可帝都的三月,卻依然是寒意料峭,只是白日的時間似乎漸漸變長了些,晌午的陽光溫暖和融,不那麼凍人了。
端肅親王的老寒腿有了很大的好轉,許是金子的治療起了效果,又許是氣候轉暖的原因。
親王臉上的笑意總是慈祥和緩的,也比以前更多了些,這讓底下伺候的丫頭婆子們,總忍不住稱讚,少夫人的醫術神乎其技,親王的老寒腿,說不定還能痊癒了。
蕙蘭郡主聽了也開心,讓芝蘭和親王身邊的幾個大丫鬟都跟着金子學習推拿術,偶爾幫輕一下金子,她也不用那麼累。
辰語瞳和辰逸然來帝都待了近三個月了,她們都不大適應這裏的生活,總覺得規矩太多,不及江南生活愜意暢快。兄妹二人合計着月中就啓程回仙居府。
蕙蘭郡主知道兒女都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再說帝都是權貴聚集地,她也不想自己的孩子沉淪於權貴圈子,便沒有強留着他們,親自下去安排打點他們的行裝。
金子和辰逸雪也惦記着偵探館。當初金子應召上帝都,也只當作是一趟旅行,更沒有想到陛下會賜婚,這便在上京城一住幾個月。只是他們都沒有想在帝都常住,誠如辰語瞳和辰逸然那般,他們已經習慣了江南的氣候,喜歡上了安靜無爭的生活,而帝都太過於紛雜,不能滿足於他們對平靜生活的追求。
小夫妻倆尋思着哪天入宮,跟陛下請旨回去,但這次卻是不能跟辰語瞳他們同行的了,端肅親王的病還沒有痊癒,離不開金子。
第二場春宴在四月中旬,蕙蘭郡主依然收到了薛皇后的請帖,讓她進宮赴宴。
金子不大喜歡應酬,再加上他們那天已經安排好了,要和端肅親王啓程去莊子修養一些時日,正好躲清閒。
蕙蘭郡主沒有勉強金子同行,只讓他們好生照料着端肅親王。
而後她想着柳若涵來了帝都這麼久,也只有語兒陪着她,如今語兒回了仙居府,她又剩下一個人,那孩子也不知道是病了還是怎麼了,最近看着瘦了許多,也沒以前那麼愛笑,便想着帶她去春宴上,多認識些年輕小娘子,解解乏。
柳夫人自然是千百個願意的,她是當孃的,哪有不明白自己女兒心思的?
只是如今雪哥兒成了親,木已成舟,斷沒有委屈自己女兒做小的道理。跟着蕙蘭郡主入宮,依着女兒的出身品貌,說不定入了哪家夫人的眼,還能謀樁好親事。
柳夫人心裏是這樣打算的,便親自給女兒挑了衣裳,上了妝面,歡天喜地的送到親王府,看着女兒上了蕙蘭郡主的華蓋濃流蘇四輪高棚馬車,搖曳着往宮中去了。
……
等金子和辰逸雪、端肅親王從莊子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四月底了。
金子才進院子,剛換了衣裳,還沒來得及去給辰老夫人和公公婆婆請安,便聽樁媽媽進屋說大爺來了。
金子有些狐疑的看了樁媽媽一眼,問道:“舅舅這會兒怎麼來了?”
樁媽媽眼角眉梢盡是笑意,咧嘴道:“應該是爲了阿郎的親事來跟娘子您合計合計的。老奴剛着急過來,只聽了一半,說是驃騎將軍府二房的夫人,親自上學士府說了阿郎和他們家十六娘子的婚事,問問男方的意思。”
金子抿着嘴笑了,洗漱一番後,便領着樁媽媽去了正堂。
廳中,蕙蘭郡主和郡馬辰靖正陪着劉謙喝茶,三人說說笑笑的,氣氛還算熱絡。
金子上前行了禮,喚了一聲舅舅。
劉謙點頭,讓金子坐,一面將昨日餘氏上門說的話跟金子說了一遍,問問她的意思。
只不過劉謙雖然說問金子的意思,可金子還沒回答,他便迫不及待的補充道:“依舅舅看,這親事就很好,欽哥兒那孩子是個有前程的,配得起柯娘子。這雲兒不在了,我這當舅舅的也有義務給外甥掌掌眼,靠你父親,這孩子的親事,不定給耽誤到什麼時候。瓔珞你將欽哥兒的時辰八字給舅舅,我明兒個讓人拿了柯娘子的合一合,若無衝撞,就互換了庚帖,定下來!”
蕙蘭郡主瞧劉謙那一臉急切,忍不住抿緊了脣瓣,憋住笑。
她真沒見過這麼着急的,感情比自己娶媳婦還上心的。
金子不知道金昊欽的時辰八字,又覺得這事情得跟父親和當事人通通氣兒,上次春宴忙忘了,且柯府那時候不也沒同意麼,金子自然不會白問金昊欽一句,免得親事不成,平添尷尬,只是沒想到劉謙竟這般着急下定。
“舅舅,兒也不知道阿兄的具體時辰八字,要不等兒寫封信,將這事兒告訴了父親和阿兄,再做定奪如何?”金子問道。
沒想到劉謙睜大眼睛,一臉不高興的對金子說道:“這寫信一來而去的,沒有十天半個月還不能到,人家是女方,都放下矜持來問了,咱還拖着,不顯得沒誠意麼?你不知道欽哥兒八字,阿樁還不曉得啊?”
說完,看着樁媽媽,樁媽媽只能低頭應了是:“老奴知道!”
劉謙便笑了,要走了金昊欽的時辰八字,還讓金子不用擔心,這事兒他會辦妥。
金子有些無語。
劉謙喫了兩杯茶,又笑着給蕙蘭郡主也道了喜,蕙蘭郡主笑意有些僵硬,應和了一聲同喜,讓金子更加摸不着頭腦。
坐了一會兒,劉謙提出告辭。蕙蘭郡主和辰靖、金子送他去了外院。
臨上馬車,劉謙看着金子深嘆了口氣,那眼神,充滿了遺憾。
金子看不懂,不明白他有什麼好遺憾的,覺得自己現在的日子過得幸福甜蜜,也不在乎其他人的想法了。
劉謙上了馬車,心裏疼得齜牙。
想起如今逍遙王在朝中嶄露頭角,意氣風發,便覺得自己的外甥女當初沒有選擇逍遙王,不僅會是她一生的遺憾,也會是他劉謙一生的遺憾。看着蕙蘭郡主的侄女兒撿了大便宜,他心裏滴血,只能從金昊欽這邊下手,巴結上和驃騎將軍府的關係了。
什麼時候,他們劉府才能恢復昔日的榮華昌盛呢?
第四百八十八章 交易
金子跟着蕙蘭郡主夫婦回了內宅,這才知道了四月中旬那場春宴,不僅成就了柯子萱和金昊欽的親事,也玉成了另一樁美事。
柳若涵跟着蕙蘭郡主入宮,得了容妃娘娘的青眼,她親自向蕙蘭郡主開口,要了柳娘子給她當兒媳婦。
容妃就這樣給逍遙王和柳若涵拉了紅線,將原本沒有任何交集的兩個人湊成了堆,這讓金子有些訝異,感覺這事情,來得太突然了。不過細想之後,便覺得自己反應過了,這個時代不就是這樣子才最正常麼?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容妃開了玉口,雖然陛下的賜婚旨意沒有下來,但這親事估計是板上釘釘,無可更改的事情了。
不過依柳若涵的品貌言行,絕對是當得起王妃的,配逍遙王,倒是讓他賺了呢!
金子也學着劉謙,給蕙蘭郡主這個婆婆道了喜,不過郡主臉上卻無多少笑意。
她嘆了一口氣,神情悵然道:“我這趟進宮帶着她,不知道究竟是成就了她,還是害了她。一入宮門深似海,皇宮,並非你表面看得那般,涵涵那孩子善良單純,也不知道……哎!”
辰靖見妻子很是自責,忙勸慰了幾句,說有些事情,是冥冥之中註定的,再說上京城內有多少娘子盼着能嫁給逍遙王,最後都落了空,這好事將在了涵涵身上,到底是個有福氣的,讓蕙蘭郡主不要過度操心。
蕙蘭郡主聽他這樣說,也只是無奈笑了笑,說她那裏不用伺候,讓金子自忙去。
金子恭敬行了禮,從蕙蘭郡主院中出來,又去了辰老夫人那裏請安,陪着老夫人說了一會兒話,這才返回自己的院子,淨了手,鑽進小廚房,給辰逸雪做愛心午膳。
辰逸雪雖然不熱衷朝事,也不怎麼出門,但朝中的大致動向,他是知道的。
龍廷軒這幾個月來的表現,還有與太子、惠王之間的微妙關係,都在昭示着不久的將來,朝中將會發生一些變故。以前他隱藏自己,太子或者其他政黨不會留意他身邊的人和事,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在朝堂嶄露頭角,漸漸成了惠王黨的核心人物,他身邊的人和事,便成了政敵聚焦的焦點。
辰逸雪在擔心金子,畢竟金仵作的聲名從一開始便與逍遙王捆綁在一起,他了解人的心理,總是會往陰暗和齷齪的方向遐想,因而辰逸雪便越發的擔憂自己和金子留在帝都,會被無辜捲入朝爭,受到牽連。
他已經打算好了,明日就入宮向英宗辭行,帶着金子和祖母,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金子午膳做了辰逸雪喜歡的水煮魚,小夫妻二人在外廂用了飯,午後便搬出几榻,在院子裏煮茶聊天曬太陽。
金子跟辰逸雪講了柳若涵和龍廷軒被配成對的事情。
辰逸雪神色淡淡的,有些冷漠,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不過他心裏對柳若涵最終的歸屬,有些惋惜。但這純粹是他個人的想法而已,或許在涵涵自己看來,或者在柳夫人看來,這是件極其榮耀的事情,能嫁入皇家,是多少貴女們夢寐以求的。
辰逸雪只是將自己當成了一個旁觀者,以旁觀者的心態去看這件事情而已。他相信事在人爲,也相信幸福是靠自己爭取的,相對的,對於柯子萱的行爲,他更加欣賞。
傍晚的時候,金子收到了桃源縣偵探館寄來的信,是慕容瑾寫來的,洋洋灑灑寫了好多張紙,囉嗦了一堆偵探館發生的事情。辰語瞳來帝都的時候,將偵探館全權將給慕容瑾打理,慕容瑾不想過混喫等死的米蟲生活,便壯着膽子開始招募調查員。
也不曉得他用了什麼方式和手段考覈調查員,竟招募了兩名,除了英武和錦書之外,偵探館現在已經有四名調查員了,人員過剩,慕容瑾便開始接手調查案子。當然,金子和辰逸雪不坐館,慕容瑾也沒有膽子接手命案調查,只接了些雞毛蒜皮的小案子。
金子看到他們最近調查了一個叔嫂爬牆的事情,不由笑出聲來。
沒想到慕容瑾還會接手這樣的案子……
最後看到慕容瑾和偵探館的全體員工,都在盼着辰郎君和金娘子早日回去,領導他們再創輝煌的時候,金子眼睛有些溼潤了。
金子發現自己成親後,當初所謂的理想和宏願,已經被她拋諸腦後了。現在的她很沒有志氣,只想當個平凡人,過平凡的日子,像以前那般,每天兩點一線,跟着辰大神一起上工,一起回家,閒來無事接一兩個案子解解悶,打發時光……她現在所向往的,僅僅是以前過着的,溫馨又平淡的生活而已!
……
陰山邊關。
憲宗那天和柯子俊見面相認後,並沒有留在陰山,也沒有讓柯子俊上報朝廷,迎他歸朝。
此後接下來的幾個月,每逢初一十五的易市,他都會出現。
而柯子俊從上次韃靼流民鬧事後,初一十五的易市,也會領一小隊人駐守營市。
守備不曉得那兩個獵戶怎麼就入了將軍的眼,三人似乎很是投緣。不過守備倒沒有別的心思,只想着那二人雖是獵戶,身上卻有股子儒雅氣息,或許是以前的富裕人家落了難,才幹起這一行當,說不定是因爲這個,將軍才高看了他們一眼。
說起來,那時候憲宗和柯子俊剛相認的那會兒,柯子俊內心是很忐忑的,他在躊躇,若是憲宗要求自己護他回朝,自己該怎麼做?時至今日,他已經完全曉得憲宗的存在對英宗造成的困擾和威脅,就算是親兄弟,在皇權至高無上的權利面前,任何東西都無法與之相較,英宗只願憲宗這輩子永遠都被困在韃靼不得歸纔好呢。
所以,他擔心,也矛盾着。
是追隨父親的腳步,對憲宗忠誠到底,還是爲了社稷的安定着想,堅決擁護英宗呢?
他整整失眠了半個多月,好在第二次相見的時候,憲宗什麼也沒有要求他,且他從不在陰山城內多逗留,也沒有告訴他日後的打算。似乎他在韃靼的日子,過得並非他想象中的艱難,至少,他的行動是自如的。
韃靼與陰山交界處,這幾個月來,風平浪靜。
帝都這一邊,卻依然是暗潮洶湧。
龍廷軒加入惠王陣營,在朝事上屢屢打壓太子一籌,這讓生性衝動的太子非常氣憤,下了朝,人還沒有進東宮的殿門,便開始破口大罵,說龍廷軒不過是惠王養的一條狗,被人當做槍桿子使而不自知,得意個什麼勁兒?
若是被他們這邊尋到什麼錯處,惠王第一個就將他推來頂罪。在太子看來,龍廷軒這個過慣了逍遙閒散日子的人,那知道怎麼鑽營,他拿出來針對自己的那些所謂的證據,不過是惠王借他的手,利用他來打擊自己罷了,只有這個傻子,還以爲終於得人器重,佯裝得似有那麼一回事兒……
太子在殿中咆哮大罵了一頓後,終於出了心中的一口惡氣,嚷着叫着讓人送酒過去。
太子妃鄭氏從側殿出來,見太子一臉戾氣,忙上前倒了一杯茶,送到太子面前,一面勸着太子息怒。
太子看到鄭氏,便想起上次因爲他們鄭家的事情,也在朝堂上受到父皇的呵斥,後來因爲秋獵,不盡被叫去崇政殿訓斥了一頓,還將上林苑的指揮使薛清揚給革了職。薛清揚是他的人,他被陛下革職,便等同於他失去了駐守上林苑的那一部分兵力,這讓他大爲不滿,想要上書,卻被少師沈仲等人勸住了,只能白喫了這個虧。可他心中到底不平,因而看着鄭氏的眼神也透出一股子陰冷來。
太子將一杯熱茶湯盡數潑在了鄭氏臉上,殿中只聽得鄭氏一聲驚呼,緊接着便是一陣嗚咽。
“殿下,妾身做錯了什麼?”太子妃鄭氏哭着問道。
太子冷哼一聲,看着她厭惡的喝道:“什麼都不會,就知道哭,給本宮滾下去……”
這個時候,殿外有太監低着頭稟報:“殿下,沈大人來了……”
太子妃擦了淚,起身欠了欠身,往內殿而去了。
隨後,便有小太監進來,將瓷裂碎片收拾下去。
沈仲看了眼小太監端出去的碎片,知道太子又發脾氣了,也沒多問,只恭敬的給太子行了禮,隨後大步走到太子對面的圓腰胡牀上跽坐下來,將袖袋裏的一封物事遞給太子。
太子不解,見沈仲點點頭,便伸手打開紙箋。
雪白的宣紙上,沒有隻言片語,唯有中間一枚硃紅印章。
太子倏然睜大眸子,喊了一聲先生。
沈仲點點頭,小聲道:“殿下猜得沒錯!”
這是一枚傳國玉璽的朱印。
“這,先生怎麼得來的?”太子臉色微變。
這百姓們不知道英宗手裏沒有傳國玉璽,但身爲太子的他,哪有不曉得的道理?
英宗之所以不殺沐千山,囚着他這些年,便是爲了從他口中得到傳國玉璽的下落,可最後他搞出了那麼多事情,也沒有問出個結果來,這少師是從而得來的印章?
“殿下還記得沐千山那個案子麼?”沈仲問道。
太子連一沉,冷笑道:“先生也當我昏聵?”
沈仲笑笑,說道:“沐千山死了,刑部侍郎的姚勁死了,可那個挖地道的人,卻不知所終……”
太子眼睛閃着灼亮的光芒,一把抓住沈仲的手腕,壓住興奮問道:“玉璽在他手中?這是他給你的?”
沈仲點頭,解釋道:“以臣看,這人功夫不弱,神出鬼沒。他潛入臣府邸也是無聲無息的,只留了這枚朱印,還有一句話。”
“什麼話?”太子迫不及到問道。
“他說傳國玉璽在他手中沒有什麼用,想拿着這塊石頭,跟殿下談一筆交易!”沈仲複述那人的話。
第四百八十九章 玉璽
太子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身爲儲君,將來英宗大行,他便是下一任帝王,不過依着目前的形式看,惠王和逍遙王連成一氣,勢力不容小覷,他這個儲君之位是否穩當,他有自知之明。但若是有傳國玉璽在手,那一切便不可同日而語了。
爲何歷代帝王都要有玉璽相傳?爲何英宗孜孜不倦的非要尋到玉璽下落?
只因爲擁有了傳國玉璽,才真正算得上名正言順,天命所歸!
而今機會就擺在眼前,太子怎麼能不激動?
他攥緊了沈仲的手腕,喉結上下湧動,急躁的問道:“什麼條件?”
“他僅想要一個世襲罔替的爵位!”沈仲道。
太子哈哈一笑,脫口應道:“那還不容易?”
“就是太容易了,臣反而擔心!他怎麼不找惠王?或者繼續等待其他機會?”沈仲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中滿是憂思。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太子訕笑,覺得少師真是瞎操心。
不找惠王,那是因爲他廢了,早已經失去了爭奪寶座的競爭權,而逍遙王,充其量不過是惠王的走狗,他有什麼能耐能成就大事?不長不嫡,只有自己纔是名正言順,玉璽落在他手中,纔是得其所哉。
至於等待其他機會?
太子冷笑,只問沈仲道:“先生覺得還有可能麼?憲宗他這輩子,是別作任何妄想的了。”
沈仲看太子自信滿滿,心道是否自己想得太多了,把問題想得太過於複雜了?
那個人和沐千山雖然都是憲宗舊部,但這麼多年過去了,能否捲土重來,重掌昔日輝煌,他們心裏不該有數了麼?
或許是沐千山最後的失敗,讓那人徹底死了心,改了心思吧?
終究,再重的恩義,也抵不過榮華富貴的誘惑,錦衣玉食的日子,誰人不稀罕,誰人不想過?
太子高興歸高興,卻還是謹慎地問了一句:“能否確定玉璽的真僞?若是被那個假的糊弄,本宮何至於冒這麼大的險?”
沈仲鄭重點頭,應道:“臣能肯定,若是玉璽真不在他手中,朱印是他僞造的,臣一眼就能認出來!”
“哦?”太子狐疑看他,等着他的解釋。
沈仲是見過傳國玉璽的,他父親當年伺候過先帝,是先帝身邊頗爲得力的一員大臣,掌過印。傳國玉璽是從前梁帝手中獲得的,當時始祖皇帝捧着玉璽,一時激動,不小心將玉璽砸在地上,磕掉了一角的邊緣,無法修補,造成了他不小的遺憾,但不影響使用。這件事也不曾傳出去過,不過是祖父跟父親講過,他也有所耳聞。且真正見過玉璽的,沒有幾個,旁人是不知道的。
太子聽完,忙又看着宣紙上的朱印,果然,在右上角的邊沿,崩了一小塊,不細看,便發現不了。
“如此說來,這玉璽是真的了!”太子心頭又忍不住一陣激動。
沈仲復又點頭。
“本宮答應了,快讓他將玉璽送來!”太子拍了拍沈仲的手臂,催促道。
沈仲苦笑,太子殿下當真認爲這是件極簡單的事情?
在太子未正式登基之前,誰敢貿然將最有利的籌碼先送出去?
“這東西,是他現在最有利的保命符……”沈仲沉聲說道。
太子眸子一沉,心想若是他也拿捏着這個去跟惠王談條件,那他倒是穩賺不賠,只是自己怎麼也無法甘心。他臉上忽而又浮起了厲色,咬着牙吩咐道:“傳國玉璽,本宮必要拿到手,不管以什麼樣的方式,決不能落在惠王手中……”
沈仲斂神應了一聲是,心中尋思着那個人什麼時候再來。
……
辰逸雪領着金子從養心殿出來,二人臉上皆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雖然英宗極力挽留了他們,又說上次沐千山的案子,刑部的缺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補上,他不願錯過良將人才,挽留辰逸雪上任。不過因辰逸雪真的無心仕途,英宗也不好強人所難,只好放他自由。
而金子,上次已經明確拒絕了英宗入仕擔任女官的邀請,而今嫁作人婦,定然是嫁雞隨雞,跟着夫婿過閒雲野鶴的日子。
英宗看他二人如此和諧恩愛,心頭也蕩起圈圈漣漪。
曾經,他也向往過這樣的日子,只是後來他迷戀上了權力,至高無上的、能夠呼風喚雨的權力,他便再也停不下來去過安逸的生活了……
但這一刻,他還是羨慕的。
他只囑咐二人,莫要辜負彼此,便放他們離去了。
從此後,他們又可以自在地過自由的生活,怎能讓人不高興呢?
辰逸雪挽着金子的手,一路疾走。
他腿長,金子只能在身後小步跑着才能追上。
下了玉石階的時候,因爲二人走得快,便沒有留意到拐角轉彎出來的內監,那內監也未察覺,便撞了過來。
砰的一聲,一個描金紅漆托盤便拋了出去,而後,重重的砸在青石磚地板上。
金子被磕到肩膀,疼得直抽氣。
內監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隨後看清楚面前之人後,忙跪下磕頭請罪。
辰逸雪一臉緊張地問金子有沒有事,可有碰到哪兒,金子不想他擔心,只笑着說碰了肩膀而已,不嚴重,沒事的。
辰逸雪眸光移向內監,漠然中透出一股寒意來,金子忙拉住他,也是他們剛剛沒注意呢,雙方皆有過失,不是小太監一人的錯。
辰逸雪便握緊了金子的手,輕輕的摩挲着她的手背。緊接着,他的手猛地收緊,力道過大,讓金子不由蹙起了眉頭。
“怎麼了?”金子問道。
辰逸雪冥黑的眸子緊緊地鎖着地上的紅漆托盤,那刺目的紅和那邊沿熟悉的描金花樣,彷彿一條導線,瞬間將他掩埋在深處的夢境再次牽了出來。
他倏地閉上了眼睛,腦中浮現出夢境中的那個情景。
那個女子不停的磕着頭,哭喊着,乞求着,可那個年紀稍大的婦人無動於衷,只冷冷看着她,揚手讓人送來了一個托盤。
就是這樣的托盤,鮮紅得如血一般,描着金漆,上面放着毒藥、匕首和白綾。
幕簾後面的那個小兒拼命地掙扎着,他要跑出去,可大手緊緊的拉着他,力量之大,不是他小小的力量可以抗衡的。
紅色的血液幕天席地是湧來,那個女子的鮮血越來越多,越來越急,蔓延至小兒身邊,彷彿就要淹沒到他的胸膛……女子時而悲痛哀求,時而絕望淒厲的聲音和着血腥味兒,在他周邊徘徊不止……
辰逸雪的心猛的抽搐起來,那個女人究竟是誰?還有那個孩子又是誰?
夢中的場景,他終於明白是在哪兒了,是在宮裏,只有宮中才會有那樣富麗堂皇的宮殿,纔會有這樣的托盤……
他的腦袋一陣刺痛,白皙的額角有冷汗滑下。
金子被他的反應嚇到了,焦急的喊了聲:“逸雪!”
“沒事!”辰逸雪睜開眸子,看了一眼跪地磕頭的小太監,淡淡說了一聲起來吧,便拉着金子往甬道走。
薄脣緊抿着,這是不想說。
金子看了他一眼,眼中有心疼,也有疑惑,但沒有問出口。
辰逸雪的心情還沒有平復過來,他總覺得那個夢,或許不是夢,而是真實存在過的事情。母親說他六歲那一年生了一場大病,然後失憶了,夢中的那個孩子,年紀差不多也是六歲,那個人,究竟是不是他自己本人?
那麼那個渾身是血的女人,又是誰?
他心口升騰起一股壓抑的感覺,那種感覺,很熟悉,在辰莊的那一年,他時常與這樣的感覺爲伍。
金子悄悄地掙脫了他的手,反手將他的扣在手心裏。
辰逸雪側首看着她,露出清淺笑意。
心頭的不適很快便驅散了。
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他身邊還有一個摯愛的人,這個世間最親密的人,他承諾過,會給她幸福,他不該再糾結於那個夢境……
在朱雀大門門口,金子和辰逸雪遇到了久不見面的龍廷軒。
龍廷軒站在不遠處,含笑看着他們,只是那笑意再不是往日裏看到的那般散漫不羈。金子有些愣怔的看着他,以前的他,就算給她腹黑的感覺,但他的笑意,卻是真切的,不像現在這樣,流於表面,皮笑肉不笑。
忽然間,金子覺得龍廷軒很陌生。
辰逸雪也是淡漠的笑了笑,點頭打了招呼。
龍廷軒沉吟了一息,這才上前寒暄幾句。
“一轉眼,你們都大婚兩個多月了……”龍廷軒看着金子,啞聲道:“感覺就像做了一場夢似的!”
金子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他,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柳若涵是辰逸雪的表妹,上次又是跟着蕙蘭郡主一起入宮參加的春宴,金子不能裝聾扮啞,略一沉吟後,便開口道:“聽說王爺大婚在即,恭喜了!”
龍廷軒冷冷一笑,那笑意滿是戲謔。
緊接着,他的心猛地像被什麼刺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又鬆開。
本想客氣的回應一句謝謝,可那話堵在喉部,吐不出來。
“要回去了麼?”龍廷軒問道,這次問的是辰逸雪。
辰逸雪嗯了一聲,拱手道:“王爺這是要入宮請安吧,在下便不打擾了!”
龍廷軒笑了笑,道了一聲慢走,立在原地,看着辰逸雪和金子上了馬車,離開朱雀大門。
他眼中澀澀的,在門口停留了片刻,俊臉揚起清冷笑意,轉身步入宮門。
第四百九十章 疑問
龍廷軒先去了養心殿給英宗請了安。
他近些日子在朝堂上的表現,讓英宗有些不滿,覺得太過於張狂。
可龍廷軒心中卻有他自己的打算。
他不是耳聾昏聵,也不是瞎子,他自然知道朝臣們在背後是如何議論他的。他們說以前的逍遙王雖然小氣記仇,但至少還有幾分傲氣,可現在的他,說好聽點兒,是惠王殿下最得力的手足,說難聽點兒,就跟那啥沒什麼區別,讓他攀咬誰,就攀咬誰……
不是誰都能忍受這樣的流言攻擊的,但他龍廷軒可以。
就是流言的源頭起始,來自誰人授意,他也一清二楚。
這是惠王對他的考驗,也是他對自己的考驗。
面對英宗的訓斥和批評,龍廷軒露出一貫賴皮的笑,懶懶的,任由父皇罵個夠本。
聽完了英宗訓教,他才起身去了容妃那裏。
容妃心疼兒子,見他這陣子似乎消瘦了一些,便將火氣撒到阿桑身上,罵他懈怠,沒有將主子照顧好。
阿桑不敢狡辯,跪在地上請罪,一遍遍的道:“奴才該死……”
龍廷軒很疲累,不僅是身體上的疲憊,心理也很疲憊。他沒有空去搭理容妃斥罵阿桑,徑直去了側殿,在軟榻上躺了下來。
容妃見狀,便讓宮人快去傳膳,自己則在榻旁坐下,嘮嘮叨叨的說了一些要愛惜自己身體,準時用膳,不要熬夜之類的話。
龍廷軒含糊應下了,閉着眼睛假寐。
容妃就說欽天監已經選好了日子,在六月二十八,大婚要準備的禮服和各種佈置安排,都要讓禮部開始着手準備了,時間還有些趕,一會兒用過午膳,讓尚衣局的李尚宮過來丈量尺寸。
又說上次端肅親王世子大婚的禮服品味不凡,倒時候可以照着樣子做上兩套。
龍廷軒一直是閉着眼睛聽着,只聽到最後禮服的裁製時,猛地睜開了眼睛,臉色一沉,怒氣湧了上來,冷不防的吼道:“本王還需得着模仿他人?”
容妃一臉愣怔,反應過來後,忙解釋道:“軒兒,這沒有什麼不妥吧,這大婚的喜服不是都一樣的麼,只是母妃聽人說世子的喜服樣式新穎,且又不止咱們模仿,而今上京城內的哪家繡莊不爭相做那樣的款式?”
龍廷軒冷笑,沉吟一息後,倔強道:“本王喜歡懷舊!就做以前常規的大婚喜袍!”他停了一下,復又說道:“新嫁娘的禮服,也不許模仿!”
容妃見龍廷軒一臉較真的模樣,也不願跟他唱反調,便點頭應好。
只要他肯聽勸,如期大婚,什麼都好說。
想起那天,她私自給他定了柳家娘子這本親事後,兒子氣急敗壞,一副要跟自己母親決裂的表情,容妃差點兒就嚇得昏死過去。
她想不明白兒子爲何這樣抗拒,這柳家娘子是她那天從衆多閨秀裏相中的,百裏挑一的好。容妃本以爲這一次定能讓兒子滿意,便讓人拿了柳娘子畫像送過去,誰知,龍廷軒隨後,便提着畫像過來質問她,說她不夠尊重他的意願。
容妃懵了,若她還不夠尊重兒子意願,那何至於到了今時今日,還不能喝上媳婦茶,不能抱上大胖孫子?
薛皇后、蕭貴妃,都是當人家祖母的人了,宮裏像她這般年紀且有兒子的,哪個不是早早的大婚繁衍子嗣了?在皇家,子嗣有多麼重要,這還需得着她講麼?
那天容妃真是被龍廷軒惹急了,偏偏還被兒子一連串的質問噎得說不出話來,最後還是佯裝昏倒,龍廷軒這才慌了神,忙請了太醫過來。
太醫開了藥離開後,龍廷軒也意識到自己對母親的態度不夠好,守在榻旁,握着容妃的手說了一聲對不起,但他心中依然有氣,不肯爲母親亂點的鴛鴦譜妥協。
容妃說了好些柳家娘子的好話,她看中不僅僅是因爲柳娘子的賢良淑德,更重要的一點兒是那天在天龍寺無意間聽到的,她有着貴不可言的命格。
有這樣命格的女子,定然是能旺夫益子的。
容妃沒有那麼大的野心要兒子像惠王那樣,去爭奪本就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但她作爲一個母親,也希望兒子能富貴順遂。
她將那天在天龍寺聽到的話一併告訴了龍廷軒,她這麼做,一切都是爲了兒子,希望他能明白自己這個當母親的苦心。
容妃的話讓龍廷軒焦躁的情緒平穩了下來,他靜默了片刻,最後露出一絲苦笑,點頭應承了這門親事。
兒子妥協鬆了口,這讓容妃很高興,病第二天就好了,麻利地讓欽天監去合兩人的八字,儘快挑出來大婚的佳期。
……
金子和辰逸雪回了端肅親王府後,辰逸雪一個人去見了蕙蘭郡主。
母子二人不知道在房間裏說了什麼,張媽媽一個人守在房門外面,丫頭們都退到了廊下。
辰逸雪從蕙蘭郡主房間裏出來的時候,臉色有些蒼白,但一雙濃若點漆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淡漠平靜。
張媽媽欠身送了他出院子,回來後,便聽到房間裏傳來了郡主壓抑的哭聲。
是否該進去勸勸郡主呢?
張媽媽猶豫不決,她一時拿不了主意,也不知道母子二人發生了什麼事情,又該從何勸起,心焦不已。
正好有丫頭喚了一聲老爺,張媽媽回頭,見是辰靖回來了,忙上去請安,又將剛剛辰逸雪來找郡主相談,而後郡主大哭的事情一併告訴辰靖。
辰靖面有憂色,讓張媽媽遣了丫頭忙去,自己進了房。
辰靖不是第一次看蕙蘭郡主哭,他的妻子平日裏是個爽朗幹練,心中自有丘壑的人,但她也有脆弱和彷徨的時候,就如雪哥兒的身世,就是她最脆弱敏感的且無力左右的事情。
張媽媽說雪哥兒來找過蕙蘭,又是從宮中回來,辰靖的心,也跟着提了起來。
他小心安撫了一番,直到蕙蘭郡主停止了哭泣,他這才問剛剛是怎麼回事。
蕙蘭郡主抹了淚,將母子二人剛剛的談話說給辰靖聽。
“……雪哥兒剛剛問我了,問我究竟是不是他親生的母親?還跟我說,他想要聽真話!”說到這兒,蕙蘭郡主又哭了。
她從來當他是自己的孩子,甚至於比親生的孩子還要疼愛,可剛剛那孩子冷冽的眼神,刺痛了她的心。
“那你怎麼說?”辰靖問道。
“我能怎麼說?我就是他母親,嫡嫡親的母親!”蕙蘭郡主哽咽道。
辰靖就嘆了一口氣,安撫了妻子的情緒,他想了想,若是上京城這邊沒有什麼事情,端肅親王的身體也好轉後,便帶着妻兒回去仙居府。
帝都的生活,真的不適合他們,住得久了,人都要變得壓抑起來,跟何況是心中還揹負着如此沉重包袱的蕙蘭呢?
在仙居府的時候,他從沒有見她哭得這麼多,這麼無助過,這真真讓他心疼。
……
午膳,是在辰老夫人的院子裏用的。平日裏辰老夫人是不跟小輩們一道用膳的,她習慣了仙居府那樣的生活,院裏自設小廚房,喜歡喫什麼,就讓小桃去吩咐小廚房的人做一些。
不過聽說了外孫女兒柳若涵將要大婚的事情,老夫人高興,便讓小桃去將兒子媳婦,孫兒和孫媳婦一起叫過來用膳。
飯桌上,辰老夫人讓蕙蘭郡主多幫襯一下柳夫人,大婚要注意的事項和各個流程,都提點着些,畢竟雪哥兒也是陛下賜婚的,蕙蘭郡主處理過,有經驗,柳夫人到底沒有見過大世面,就怕出了什麼差錯,貽笑大方。
蕙蘭郡主木木的應了聲是。
老夫人見她語氣似是敷衍,便有些來氣,瞪眼看過去,卻瞥見她眼眶有些微紅,不滿的話語溜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一頓飯喫完,辰老夫人留下了辰靖,問兒子究竟是怎麼回事,誰又惹着她了?
辰靖沒敢說實話,只被自個兒母親逼急了,才說雪哥兒今天問了蕙蘭,他是不是郡主親生的。
辰老夫人訝然。
雪哥兒怎麼平白無故問了這個?
是哪個挨千刀的跟雪哥兒說了什麼?
蕙蘭這些年對雪哥兒做的,就是親生的然哥兒和語姐兒都比不上,雪哥兒也不是糊塗人,怎就問了這問題,這得多傷蕙蘭的心吶?
辰老夫人知道媳婦兒心裏的委屈,心中也愧疚,還好剛剛自己那訓斥的話沒說出口。
她冷靜想了一會兒,打發了辰靖出去,又讓小桃去請世子過來。
……
金子的起居院子外面,樁媽媽和笑笑、青青正在廊下打着絡子,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想到就快回桃源縣,三人掩不住滿臉的笑意。
金子在屋裏擺弄着解剖工具箱,手中拿着抹布,將裏面的刀具仔細的抹了一遍。她心想着,上輩子每天除了出堪就是驗屍解剖,生活得就像陀螺似的,就沒有停止過旋轉,愛情和婚姻,都是她所缺失的。這輩子就活得恣意一些吧,平平淡淡纔是真。
辰逸雪在外廂看着書,不過他卻有些心不在焉,書頁面一直停留在開始翻開的那一頁,壓根就沒有翻過。
笑笑從屋外探着腦袋,低聲道:“郎君,小桃姑娘來了,說老夫人請您過去!”
金子聽到聲音,忙從內廂出來,問道:“可有說什麼事兒?”
笑笑搖頭。
辰逸雪便將書本放了下來,起身看着金子,笑道:“我過去瞧瞧!”
金子點頭應好,目光追隨着辰逸雪的身影緩緩離去。
第四百九十一章 放下
辰逸雪剛給祖母行禮請安,辰老夫人便給小桃使了眼色。
小桃會意,領着屋內的小丫頭魚貫退了出去。
辰逸雪就在辰老夫人身邊的蒲團跽坐下來,他看了一眼祖母微微有些緊張的神色,心口一緊,低沉醇厚的嗓音卻沒有半點兒起伏:“祖母讓孫兒過來,可是有什麼吩咐?”
許是他的平靜清冷感染了老夫人,她心頭的焦灼感緩了下來,看着孫兒的眼神分外的慈祥和藹。
那一年,他被接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六虛歲了。瘦瘦的,身形俽長,一張小臉燒得通紅,一直在昏睡中。
辰靖說那是他的兒子。
辰老夫人當時就嚇了一跳,忙問怎麼回事。
辰靖那時候抱着孩子跪在辰老夫人面前,他流着淚,求母親和蕙蘭原諒他年輕時候犯下的錯誤。
那時候蕙蘭正懷着語兒,聽到這消息後,直接暈了過去。
辰老夫人知道這事情是兒子做得不對,可忽然間得知自己還有這麼大的一個大孫子,她欣喜若狂,斷沒有將之拒之門外,不承認的道理,到底是他辰家的骨肉。
辰老夫人問了孩子的娘,辰靖只說當年年少,對情愛之事依然懵懂,對孩子的娘並沒有多少感情。若不是孩子的娘身子不行,他也不會去奪了這麼多年來與她相依爲命的孩子。辰靖不願對這件事情多說,辰老夫人也不敢多問,她還得顧忌兒媳婦蕙蘭的感受,這孩子能不能留在府中養着,還得她點頭。
辰靖讓辰老夫人代爲照顧雪哥兒,蕙蘭暈倒了,他得過去陪伴着。
辰老夫人曉得蕙蘭在兒子心中的分量,忙答應了,自己則親自照料雪哥兒,請醫延藥。
因爲孩子身份的特殊,她對雪哥兒,多了一份憐愛。
後來辰靖說他已經說服了蕙蘭,讓孩子留下來,以後那孩子就是他們夫妻二人的嫡長子,讓老夫人以後都跟人家這麼說。老夫人既驚訝又高興,難得兒媳婦如此深明大義,她感激不已。
當時,老夫人就在想,許是蕙蘭那孩子想起了她和靖兒失去的第一個孩子了吧?若那孩子沒有夭折,跟雪哥兒,也是差不多大小的,如今將雪哥兒當成二人的第一個孩子,或許還有這份念想在裏頭。
蕙蘭這些年對孩子的疼愛,是發自真心的,這點辰老夫人看在眼裏,感念在心裏。
辰老夫人不知道是誰在背後亂嚼舌根子,但她不希望他們母子間的關係因此而疏離了,只好叫了辰逸雪過來,親自計較一番。
辰逸雪自然知道母親對自己的好,道理他都明白,只是那個糾纏了他多年的夢,似乎不僅僅只是夢境。他現在越發肯定夢中的那個親眼目睹那個女子死去,又被沉在塘中垂死掙扎的小兒,就是他。那個女子究竟跟他有什麼關係,是他想要知道的真相。
辰逸雪啞着聲,看着辰老夫人道:“祖母,您只知道孫兒以前身子不大好,躲在莊子裏養病,卻不知道孫兒有將近一年的時間受夢魘所困。夢中常常盤旋着一個女子淒厲的哭喊聲,孫兒看不清楚她的容顏,但卻能肯定,那人不是母親。她能出現在孫兒夢境裏,定是跟孫兒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
辰逸雪頓了頓,看着辰老夫人的眼睛閃過一絲哀傷和無措,一種對自己茫然無知的無措,這種神情看得辰老夫人心中生疼。
“祖母,孫兒究竟,是不是母親親生的孩兒?”
“是與不是,真的有那麼重要麼?”辰老夫人嘆了一口氣,擰着眉頭問道。
這話不是斬釘截鐵的回答,辰逸雪向來敏銳,已經捕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然而這答案,讓他越發的迷茫了。
他不是蕙蘭郡主親生的孩子,那他現在所擁有的身份、地位,都是不屬於他的,或者他佔用了本該屬於逸然的一切……
“雪哥兒,你記住,你是我辰家的孩子,是你父親的長子,將來要繼承我辰家的一切,不要想太多。夢終究是夢,作不得實,萬不可因爲一個虛無縹緲的夢境,惹你母親傷心!”辰老夫人最後還是狠下心腸,沒有告訴他身世的真相。
辰逸雪微微一笑,點頭應了聲是。
祖母的最後一句話,打動了他。
不管真相如何,他不該惹母親傷心。她不說,或許有她不能說的苦衷!
他總說自己是個有前瞻性的人,真正有前瞻性的人,不該總糾結於過往,應該展望於未來。過往的一切已經成爲歷史,無可改變,他不能改變自己的身世,但未來,他要選擇怎樣一條路,在於他自己。
想清楚之後,他心頭的沉重和壓抑,便漸次散了去。
辰逸雪恭恭敬敬地給祖母磕頭施禮,從容離去。
辰老夫人眯着眼睛,望着那抹挺拔俊逸的背影,低喃道:“也不知道這孩子,是不是真的放下了……”
……
傍晚的時候,學士府送來了一份帖子,讓金子明日過去府中一趟。
金子還在想,這不時不節的,劉家讓她去做什麼?
還是樁媽媽反應快,忙說道:“說不定是大爺要跟娘子你商量阿郎的親事呢!”
金子點頭笑道:“真可能是因爲這事兒。聽說柳娘子和逍遙王的婚期,欽天監已經選出來了,舅舅估計着急了!”
她說完,兀自捂着嘴咯咯笑了起來。
辰逸雪從耳房沐浴回來,正好聽見,便笑着問什麼事情,這麼高興。
樁媽媽退了出去,將房門掩上。
金子便將帖子給辰逸雪看,身子軟軟的倚在他懷裏,低喃道:“舅舅着急給阿兄定親呢。上次給父親寫的信,也不知道他收到沒有,我還是那句話,婚姻是一輩子的事情,定要當事人點頭同意了才能換庚帖,瞧舅舅的做法,真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辰逸雪擁着金子,低頭嗅了嗅她的秀髮,帶着一股淡淡佩蘭的清香,讓他有些癡迷。
“明日我陪你一塊兒去吧!”辰逸雪說道。
金子知道他不喜歡應酬這些,去了也是一邊坐着不說話,且他一貫清冷倨傲,倒讓舅舅府中之人心中揣揣不甚自在。因便笑着打趣辰逸雪,說他去了劉家人還得小心伺候着他,讓他有時間便幫着安排回桃源縣的事宜,辰逸雪見此,便只好由着金子。
夜裏,許是辰逸雪壓抑的心情終於得到了釋放,他表現得非常狂熱。金子嬌小的身軀被他精壯的體格壓在身下,彷彿被一次次地拋上了雲端,渾身發軟,沒有一絲一毫的力氣。昏眩的感覺一波波地襲來,金子幾乎不能控制自己的呼吸,被某高手調得無法招架,只能面紅耳赤的繳械投降。
辰逸雪眼角漾開了笑意,額頭的汗水滴下來,落在金子染着微嫣的臉頰上,俯身,做了最後的衝擊,隨後,深深吻住了金子的脣,輕吟的呢喃從他脣齒間輕溢出來,那是金子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深情繾綣的呼喚。
……
翌日,金子在樁媽媽的伺候下洗漱更衣,粗略用了早膳後,便讓笑笑將事先備好的禮物搬上馬車,準備出門。
笑笑應聲去了,金子便去了蕙蘭郡主那裏,給公婆請了安,隨後徑直去了內門道,上了馬車,直接往學士府而去。
這邊,金子的馬車纔剛離開端肅親王府,二門的小廝便往內院通報,說是柳夫人和柳娘子來了。
蕙蘭郡主忙迎出去。
柳夫人打扮得十分莊重得體,眉眼間滿是掩不住的笑意,親熱的挽了蕙蘭郡主的手,笑着說來向郡主討教來了。
蕙蘭郡主自然知道柳夫人要討教何事,也沒客氣推辭,只道盡力而爲。
柳若涵的神色比起母親柳夫人,顯得十分平靜,保持着嫺雅端莊的形態。蕙蘭郡主看了一眼,只覺得這孩子變化有點兒大,少了幾分活潑,又覺得許是柳夫人這些天刻意調教所致,畢竟若涵將來是要貴爲王妃的,言行舉止,比一般閨秀要求更高。
柳若涵給蕙蘭郡主行了禮,又甜甜地喊了一聲舅娘。
蕙蘭郡主便摟住了她,調侃的喚了一聲王妃娘娘,惹得柳若涵雙頰通紅,小女孩嬌態連連。
三人一路寒暄着,往辰老夫人的院子去了。
……
樁媽媽說得沒錯,劉謙請金子過去,果真是爲了金昊欽和柯子萱的婚事。
顧氏一臉笑意,將欽天監合好的八字遞給金子過目。
金子不懂這些,只看到最後一句批語,乃是天作之合,便笑了笑,應道:“柯府也過目了麼?”
劉謙哈哈一笑,應道:“這是自然。瓔珞啊,按舅舅說,昊欽這婚事也是撿了大便宜了。你可知道,柯娘子的父親如今調任爲刑部尚書了,乃是正二品大員,有了這樣一個外父,以後還怕掙不出一個好前程來?”
金子面上神色不動,心裏卻不由冷冷一笑。
靠裙帶關係的升遷,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金子自己就不能,但她也知道不能用自己的標準去要求別人,便沒有接話。
顧氏又喋喋跟金子說了一些過六禮的安排,金子靜靜聽着,最後忍不住問了一句:“換庚帖能否等兒收到父親的回信,再做打算?”
第四百九十二章 職業殺手
劉謙和顧氏愣了一下,相視了一眼。
二人沉吟了一下,最後還是顧氏打破了沉默,扯着笑臉道:“可以啊,畢竟欽哥兒現在也不在上京城,等他回覆也是應該的。柯府那邊,舅孃親自去跟大夫人和二夫人說一聲就是了!”
金子見顧氏如此說,便笑着道了一聲謝謝。
雖然還沒有收到金元的回信,但金子基本可以確信這門親事是一定能成的了,因爲金元沒有拒絕的理由,誠如劉謙所言,這是打着燈籠都難找到的好家世,誰要往外推,誰就是傻子。
六禮事宜還得委託顧氏費心安排,金子與他們又寒暄了幾句,便藉口回府伺候公婆,起身告辭了。
顧氏親自送金子到內門道,臨上馬車之前,金子往顧氏手裏塞了一個錦匣子,笑着說是自己的一點兒心意,讓舅娘收下。
顧氏客氣的推脫了兩次,最後才笑着收下了。
金子上了馬車,斂衽跽坐後,野天便駕着車駛出了學士府。
笑笑坐在車窗邊上,挑開車簾的一角往回看,正看到顧氏站在原地,仔細端詳着錦匣,眉眼間皆是笑意。
她放下幕簾,笑嘻嘻地問金子:“娘子,您給舅夫人那麼多禮物,末了還給了什麼好東西,瞧她笑得,都看不到眼睛了!”
金子被笑笑逗樂了,顧氏怎麼說也是劉家的宗婦,竟被笑笑說得似沒見過市面又愛貪小便宜的無知婦人似的。換了以前,金子是不懂這些,也不愛講究這些送禮文化的,但自從嫁入辰府,跟着蕙蘭郡主耳濡目染,也學了一些。有時候,人家不是貪你一點禮物,而是門閥之間所講究的體面和是否尊重的問題。
劉謙在金子和金昊欽的婚事上是用了心,也出了力的,雖然帶了一些功利性和目的性,但不可否認也是因爲劉家人的關係,才使得這兩樁親事進展得如此順利。
金子向來都是懂得感恩的人。
馬車從興安坊出來,剛出了坊門,拐入榮安坊的御道,便聽到外邊傳來了一陣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金子撩開窗簾往外面瞥一眼,正好看到一小隊穿着府衙公服的捕快從車廂邊快速跑了過去。
發生什麼事情了?
正狐疑間,野天往車廂裏遞了話:“娘子,各個坊門處正在戒嚴排查,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大婚後,端肅親王府的下人都稱呼金子少夫人,但野天似乎喊習慣了,只把金子的姓氏去了,跟着笑笑她們一樣,喚娘子。
金子嗯了一聲,將幕簾放下。
果真,本來不算遠的一條路,竟走了一個時辰纔到。
在端肅親王府的內門道下車,金子輕輕呼了一口氣。
笑笑扶着金子的手,走到垂花門的時候,正看到辰逸雪和蕙蘭郡主送了一個人穿着鐵鏽紅圓領鳥獸官袍的中年人出來。
金子立在一旁,因不知道對方是誰,只輕輕的欠了欠身,稍作施禮。
那人便在金子面前停下,笑着拱手寒暄道:“這位便是世子夫人吧?久仰大名!”
金子有些尷尬的笑了笑,他口中的久仰大名,應該指的是金仵作的名聲。名門世家出了一個當仵作的媳婦兒,可不是面上有光的事情。金子下意識的看了蕙蘭郡主一眼,卻見郡主笑意不變,上前介紹道:“瓔珞還不認識柯大人吧?這以後大家就是親戚,也該好好認識認識,多往來纔好!”
聽蕙蘭郡主這麼說,金子便明白過來了,這是柯子萱的父親,柯越昭吧?
剛剛纔聽劉謙說起,柯越昭現任刑部尚書。
金子復又禮貌的施了一禮,笑着喚了一聲柯大人,心中卻有些狐疑,這柯越昭來端肅親王府所謂何事?若是爲了金昊欽的親事,應該與代表男方的劉府相談纔是,畢竟從一開始,就是舅舅劉謙幫着打點一切,來這兒,反倒不符合規矩。
若不是爲了親事,那又是爲何?難道跟剛剛路上的戒嚴有關?
柯越昭笑了笑,也沒有跟金子再講多餘的話,只拱手朝蕙蘭郡主和辰逸雪致意,便從容出了垂花門,由小廝前頭引路,往內門道而去。
待客人走後,辰逸雪便走到金子身邊,輕輕握住金子的小手,淡淡問道:“三娘,你剛回來,外面可是戒嚴?”
金子點點頭,回道:“是,本來兩刻鐘可以抵達的路程,今天竟花多了一半的時間,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辰逸雪還沒有回答,便聽蕙蘭郡主搶道:“出了命案,你們這些天就別出去了,咱們也不要沾那些不相干的事情。若不是你祖母要留下來觀完涵涵的大婚禮,母親也不虛留你們留在這兒,越是權貴聚集之地,陰私事兒便更甚……”
辰逸雪和金子肅然應了聲是,目送蕙蘭郡主離開。
小夫妻倆回了自己廂房,金子這才迫不及待地問辰逸雪,究竟是怎麼回事?
辰逸雪知道金子一聽到命案,職業病便開始翻了,他故意沉吟了半晌佯裝神祕,在金子反覆追問了幾次後,纔回道:“朝中有個大臣去喝花酒,被殺了!”
“柯大人怎麼來咱們府上了?”金子問道。
“因事關朝臣性命,陛下自然是要京兆尹衙門和刑部儘早破案的,因上次有了沐千山的案子,又有金仵作鼎鼎大名在外,柯大人便來試着打親情牌,看咱們能不能幫忙調查。”辰逸雪臉上帶着清淺笑意,語氣卻略帶嘲諷。
金子也笑了,感覺刑部和京兆尹衙門也夠投機取巧的了,他們纔是食君之祿的人,怎麼出了案子就上門來找他們了呢?
不過依着蕙蘭郡主剛剛的囑咐,應該是拒絕了柯越昭的請求了,也就是說,這個案子,沒她和辰逸雪什麼事兒了,他們倆可以繼續過混喫等死的日子……
……
案子的事情二人沒有插手,但金子的生活也不是平淡得毫無波瀾。
五月中旬的時候,金子收到了金元的信箋,厚厚的一封信都是關愛的言辭,直到末頁才提及了金昊欽和柯娘子的親事。
金昊欽開始反對,他不同意,還跟金元透露了柯十六娘將辦成男裝的金子錯認成他的事情。他不想在明知道的情況下,還接受這樣的親事,這跟騙婚沒有區別。
可這事情還沒有等金元思量,劉謙的信也到了,直白的跟金元分析了接受了這門親事的好處,又說現在柯娘子因爲昊欽的事兒,已經毀了閨譽,柯家只能將女兒順勢嫁了昊欽,別不識相,麻溜溜答應了,等換了庚帖下了小定,大婚什麼時候舉行,再商量也行。
金元不知道用了什麼方式說服了金昊欽,使得他最後應承了這門親事,不過從字裏行間還是可以看出來,金元對與柯府攀親,也是極開心滿意的,還說都是上蒼註定了緣分!
金子看完了全信,這才知道這場親事原來竟是這般烏龍狗血,她一頭栽在牀榻上,哀怨的嘆了一口氣——原來她纔是始作俑者啊,真真是毀人不倦,害人不淺……
……
關於那個喝花酒被劫殺的朝臣一案,京兆尹衙門還沒有抓不到兇手,這事在朝堂上引起軒然大波,惹得人心惶惶。天子腳下公然行兇,還讓兇手至今逍遙法外,陛下很生氣,在崇政殿將柯越昭和府尹大罵了一頓,又限了時日,讓他們儘快破案。
這些金子也是聽辰逸雪說起,他想知道什麼,自有暗衛替他打探。
五月十八一早,曉鼓響過千聲,朱雀大門便開啓了,百官的馬車轎子,滿滿排了幾圈。
五月的天氣不冷不熱,真是宜人的時候,可京兆尹的額頭,卻佈滿了冷汗。
寅時三刻,正是夜與日的交替之時,天色如潑墨一般濃稠,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被一陣急促的呼喚聲吵醒,相當不悅。待聽完手下的人說又有一員大臣被劫殺,他登時睡意全無,打了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
京兆尹忙將官袍套上,來不及洗漱,便讓人儘快帶他前往案發現場。
被殺的是刑部的司務,從五品的官職,在朝中影響力不算大,但他是刑部的人,兇手此舉,似乎有些挑釁刑部的意思。
京兆尹到現場看了屍體,便斷定兇手是同一個人。
他殺的第一個官員是工部員外郎,那廝是從妓院剛出來,喝花酒喝得暈乎乎的,被人刺了一劍,連反抗都沒有,身上裝着銀子的荷包不見了,開始推斷是劫殺。
昨晚死的司務,是在家中被殺的,屋裏一片狼藉,有被洗劫過的痕跡,也是一劍致命。
這兇手的手法乾脆利落,這麼高水準的,現在看來,倒是職業殺手的可能性比較大。這樣一想,將死者身上的錢銀,將屋裏攪得一片狼藉,都是幌子了……
兇手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殺人!
可現在他因何殺人,京兆尹查到現在,依然沒有一絲頭緒。他心中揣揣不安!
朝堂上,英宗震怒。
問了京兆尹的具體情況。
京兆尹現在還傻乎乎的以爲是劫殺,那他這二十多年的官涯,可就是白混了。
京兆尹執笏上前,斂住心神,冷靜道:“陛下,兇手應該是職業殺手!”
第四百九十三章 朝議
職業殺手殺人,很少會留下蛛絲馬跡讓人有跡可循。
京兆尹將仵作的屍檢報告呈交給英宗,屍體都是一劍命中心脈,過量失血而死,死亡的過程也是相當快的,而且兩位朝臣的傷口位置、大小完全相同,因而可以肯定是一人所爲,且身手不俗,死者甚至沒有看清楚行兇者便已經斃命。
朝堂上瞬間安靜了下來,大家都在猜測着這二人究竟是得罪了什麼人,纔會被滅了口?又在仔細捋着這兩個被滅了口的臣子,平素是否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
雖然死的這兩個朝臣,並非位高權重,足以影響朝堂的正常運作,但兇手如收割生命的死神般肆意殺了天子朝臣,這是公然挑釁皇權,英宗若不徹查到底,面子上也無光彩,遂爭論了半天之後,又命御史臺加入協助調查。
散了朝之後,太子和惠王、龍廷軒三人分左右一同走下了龍乾殿的漢白玉石階。
太子嘴角噙着淺笑,慧黠的眸子若有若無地掃過惠王和龍廷軒的面容,大有幸災樂禍的意味。
太子少師沈仲在他身後輕輕的拉了拉衣角,太子這才收斂起得意輕狂的笑,冷哼一聲,昂首闊步往朱雀大門走去。
惠王在安柟和安柏的攙扶下上了步輦,他的眸光犀利,緊緊追隨着太子的背影,臉上卻是洋溢着淡淡的淺笑,眼神和笑顏,分外的不和諧。
死的那兩個朝臣,都是惠王的人,只是在朝堂上,他們並不是一眼分明的惠王黨。
工部員外郎是今年年初才由惠王手中的人提攜上去的,他主要負責大軍劍戟兵器的供給,這是個很重要的職位,惠王之前就曾跟心腹提起抬舉他的意思,這纔剛剛將人籠絡在麾下爲他所用,工部員外郎就被人殺了。至於刑部的那個司務,官職不大,卻也能夠給惠王提供便利,他死了,再想尋個合適的培養着,又得耗費一番心力。
惠王沉沉的吐了一口氣,眼中的神色漸漸變得冰冷滲人。
太子慣來不會隱藏自己的情緒,他那洋洋自得的表情,顯然已經告訴了他,這一切都是他的手筆,而且,他下手幹淨利落,讓人找不到他的錯處,就是明知道是他指示的又如何?有本事就去父皇面前參他一本啊,問題是你得有證據!
想起這個,一貫懂得僞裝的惠王,額角的青筋額不由暴凸起來,攥緊的手指關節,發出咔咔的響聲。
龍廷軒將太子和惠王的表現一一瞧在眼裏,看着這二人明面上的兄友弟恭,暗地裏卻鬥得頭破血流,不由覺得好笑。這跟他預期中的效果,沒有出入。
他佯裝什麼都不知道,上前一步,只問了惠王是否要回府了。
因爲惠王從不曾跟他提及死的那兩名朝臣是他的人,龍廷軒什麼都不知道纔是正常的。
惠王抬頭看了龍廷軒一眼,淡淡點頭道:“你需要忙什麼便去吧,讓安柟和安柏送本王回府就好!”
龍廷軒道好,吩咐安柟二人小心看護着,馬車不要跑太快。
安柟恭敬應了聲是,揚手讓內監抬起步輦。
龍廷軒站在石階上,臉上笑容飛揚恣意,深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後,懶懶對阿桑道:“本王累得慌,走,回府補眠去……”
阿桑笑着應是,心中卻在嘀咕,少主天天算計,能不累麼,要換了別人,早喫不消了……
其實這件事明面上是太子和惠王的較量,其實這倆當事人都不知道,他們在這場角逐中,不過是龍廷軒手中的一枚棋子罷了。
太子不是蠢材,他之前所擔心的問題,是真真切切地發生了。可惜他被那枚傳國玉璽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一門心思要拿到手,不管任何方法和手段,這才入了局,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原來,那個神祕人,不僅給沈仲送去了裝有傳國玉璽朱印的密信,給龍廷軒也送去了。當然,他的真實目的不可能是單純的想要謀個富貴爵位那般簡單,這話哄哄太子還行,想哄精明深沉的龍廷軒,那是萬萬不行的。
他跟龍廷軒另有交易,暫時不提。
而龍廷軒也不會輕易相信他的話,不過那個神祕人所要求的,不觸及他個人的利益,甚至對他所謀劃的進展有所幫助,他倒是樂得與之合作。
借太子之手,慢慢解決掉惠王安插在朝中的人,再慢慢尋找機會換成自己的人。龍廷軒靠近惠王,不僅僅只要借用惠王手中的勢力,他更想要那股勢力完全的屬於自己,聽憑自己的掌控調遣,而在此之前,他必須先瓦解惠王的人,然後慢慢補缺。
而這一切,都在他掌控的範圍內,循着軌跡一步一步向着預期方向進展着!
龍廷軒心情大好,躺在車廂內的軟榻上,一路哼着小曲兒。
阿桑聽着,竟忍不住眼角溼熱。
多久沒見過少主這麼率性不羈的一面了?
……
五月二十日早朝,陰山邊關傳來了一封加急奏摺,而這份摺子的內容,讓朝野上下一片震驚。
去年韃靼冬末受雪災影響嚴重,多虧了大胤朝打開邊關易市,韃靼才得以靠胤朝的糧草棉衣挺過嚴冬,也避免了陰山邊關百姓受韃靼鐵騎掠奪剝削之苦。
韃靼與胤朝本是敵人,但自停戰之後,兩國便是兄弟之邦,韃靼可汗耶律感念英宗友鄰相助,將於六月底命使者來朝,並與英宗皇帝商討迎接憲宗上皇歸朝之事。
隨同邊關加急奏摺送來的,還有一封韃靼可汗親筆寫的書信,證實了這份奏摺所奏句句屬實,並非捏造。
朝臣們登時就懵了,朝堂上鴉雀無聲,衆人面面相覷,猶不敢信。
耶律這是打的什麼主意?
憲宗自從被俘虜後,已經囚困於韃靼一十九載,怎麼以前不送回來,等到現在胤朝天下大定了,纔要送回來?
他是覺得憲宗已經沒有要挾利用的價值,又殺之不得,留着只能白瞎糧食,所以終於無法承受這個燙手山芋要將之丟回胤朝麼?還是說他與憲宗達成了什麼協議,要趁機回來奪權?
高坐在御座上的英宗,臉色頓時變得陰沉起來。
在他看來,耶律此舉不是爲了感念他,而是爲了給他添堵,給他製造麻煩的。
兄長憲宗在十九年前的那一場戰役上,造成了陰山邊關失陷,差點將大胤朝的萬里江山葬送,是他臨危受命,被蕭太后和衆臣推上了這個位置,領導着大胤朝打了一場艱難卻恢弘的保衛戰。
從那時候起,他便是衆望所歸的帝王,大臣們對他頂禮膜拜,百姓們對他感恩戴德,而他也第一次品嚐到了那種號令天下的快感,也終於明白皇權至高無上的魔力。他倚在龍椅上,看着跪拜在腳下的臣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舒適感。
他已經喜歡上了這個位置,他曾說過,不會再將寶座之位拱手相讓。
而憲宗的成就如何能與他相較?他僅僅只是大胤朝的罪人和恥辱。
英宗這些年爲何要漸漸在暗中處理掉憲宗在朝時的心腹臣子?就是擔心他有朝一日會威脅到自己的帝位。英宗希望,這位兄長可以……永遠的,不要回來!
看着韃靼的國書,英宗冷冷地掃了御座下的朝臣一眼,啞聲問道:“衆卿以爲如何?”
底下的朝臣個個都是人精,這是個敏感性問題,誰也不敢率先出列說話。
英宗便冷笑,正待壓下韃靼可汗的國書不發時,思緒轉了千回的御史臺的曹清出列了,執笏上前道:“陛下,上皇北狩已有十九年,關外苦寒,而今四海昇平,天下大定,臣以爲是該迎接上皇回京,安享晚年了!”
憲宗被囚困在韃靼乃是胤朝的恥辱,因而對外一致宣稱,憲宗乃是在外北狩。
曹清這句話的本意不是讓憲宗回來復辟,他只是覺得憲宗被俘在外,是件很丟人的事情,現在如果能讓憲宗回來,也算是爲國爭光。
有曹清帶頭,禮部尚書張志也上前附議,而後吏部尚書劉景文也上前附議,他們都認爲是年末陰山邊關易市給韃靼解了燃眉之急,這才使得耶律起了感念之心,讓上皇迴歸!
可惜他們的這番意見並不對英宗的胃口,他們都不懂得一個帝王的心,若是他們懂,不會這麼沒有眼色。
英宗很生氣,將摺子從御座上扔下來,厲聲喝道:“韃靼人生性狡猾狼子野心,殊不知這是耶律的陰謀詭計?若他假意派人送上皇入京,卻藉機進攻,那時我天朝毫無戒備,豈不任他魚肉?”
曹清和張志對視了一眼,閉上了嘴巴。
他們覺得耶律可汗這樣做的可能性不大,蒙古草原近些年的內政不穩,回鶻和突厥勢力隱隱有復發的趨勢,韃靼尚且顧之不及,又怎麼會有心思捨近求遠,跑來進攻上京城?
不過英宗這樣說了,他們便不好再辯駁。
英宗從御座上起身,臉色依然非常陰沉,看着底下的朝臣,只冷冷吩咐他們遇事要多考慮,這件事容後再議。
朝會上的事情,很快便傳到了後宮。
蕭太后正在用早膳,聽陳公公說起前朝在議是否迎回憲宗一事,登時就怔住了。
然只有一瞬,蕭太后便恢復正常形態。
幾十年的宮廷生活,早就讓她練就了喜怒不言於色。她放下了筷子,起身入了內殿。
陳公公忙跟着進去伺候。
第四百九十四章 無情
韃靼可汗耶律的那封國書,讓英宗和蕭太后陷入了苦惱之中。
耶律囚困憲宗的初衷是什麼,無非就是拿捏着胤朝皇帝的性命,向大胤朝勒索討錢要好處。可那時候自己已經被蕭太后和朝臣們推上了寶座,成了新一代的帝王,憲宗成了太上皇,朝廷上上下下將他當成了累贅,再也無人願意理會一個過氣皇帝的生死,更不會做出割地賠款,花錢贖他這種喪權辱國的事情。
可如今耶律不再打着索要錢財贖回人質的旗號,而是以感念天朝友鄰相助之恩,要將北狩的上皇送回。
這是給了大胤朝極大的體面,所以他的臣子們動搖了……
這無疑是英宗震怒的原因。
他怒耶律的陰險,也怒臣子們對自己不夠忠誠擁護。
英宗一個人坐在養心殿的御座上,黑暗中,他僵硬的身體猶如塑像,空氣中彷彿有森冷的氣息在徜徉。
他握緊了雙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而後從座上起身,打開殿門,徑直去了寧和宮。
陳公公隔着殿門向蕭太后稟報英宗駕臨。
在此之前,蕭太后同樣一個人望天枯坐了一整天。
看着頭頂的蒼穹從白天的燦爛到入夜的冷鷙,蕭太后的心亦如這日與夜的交替,此起彼伏。
她挪了挪僵硬的身體,啞聲道:“請陛下進來吧!”
英宗進入殿中給蕭太后請安,這才發現她神情非常晦暗,心知她必是聽說了早朝的事情。
“母后不舒服麼?怎麼看起來神色如此倦怠?”英宗上前,握住了蕭太后的手,而後震驚道:“母后的手怎麼這麼冰冷?”
蕭太后不及回答,便聽英宗朝陳公公和殿中伺候的婢子怒喝道:“你們就是這樣伺候太后的?一羣沒用的東西,朕要你們何用?”
陳公公等人忙跪下磕頭請罪。
蕭太后知道皇帝心裏不舒服,拘着一把火,正沒處可瀉。
她今天心裏想了很多事情,磨心不已,已經夠累的人,不想再添煩擾,便開口道:“陛下莫要怪罪他們,是哀家不讓他們進來伺候的。”
她說完,看英宗強忍着斂了怒氣,便笑問道:“陛下可用了晚膳?”
“還不曾!”英宗答道,聲音澀啞。
蕭太后淡笑道:“那便與哀家一道用一些吧!”說罷,朝陳公公揚手,吩咐道:“擺膳吧!”
陳公公忙應聲下去,不多時,便讓宮婢將膳食擺了上來。
英宗陪着蕭太后用了晚膳,不過母子二人似乎都沒有什麼胃口,滿滿一桌琳琅滿目的菜品,都沒有怎麼動過。
用過晚膳後,蕭太后知道英宗有話要跟自己說,便讓陳公公領着人退出去,只餘自己和皇帝在殿中。
英宗抿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後才進入主題。
“母后,耶律送來了一封國書,說要將上皇送回來!”
蕭太后沒有抬頭,低低呷了一口茶湯,只淡淡的嗯了一聲,臉上神色自若,不顯波瀾。
“兒子在想,耶律早些年一直拿捏着上皇要挾討好處,而今竟然一改貪婪野心,無條件將上皇歸還,只怕其中有詐。朕臨危授命,掌管大胤朝江山社稷,不得不作深遠考慮,非三思權衡,不敢輕舉妄動!”英宗道。
蕭太后看了他一眼,幽沉的鳳眸裏閃過笑意,不緊不慢道:“陛下所言甚是!”
“這件事朕必然是要暗中命人調查的。上皇既然已經在關外北狩十九餘年,雖然關外苦寒,但朕相信,十九年的生活,想必上皇已經喜歡並且習慣了,就暫時讓他繼續在關外打獵吧!”英宗微胖的臉頰帶着清淺笑意,言辭卻是毋庸置疑的強硬。
蕭太后已經非常明白英宗的意思了。
她原想着既然上蒼給了他這麼一次機會,就讓他回來度過餘生,也算是落葉歸根。是她越發年老了,心不似年輕時那般冷硬無情,還是她心裏多多少少還念着那一點兒骨肉之情?
蕭太后也笑了笑,允了英宗的意思。
她是從朝堂的血雨腥風裏走過來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古天家最無情,在權力面前,從來就沒有兄弟的位置。
……
迎接憲宗還朝的事情,英宗上演了一出拖刀記。
在翌日的早朝上,英宗也是拿昨天晚上在寧和宮與太后說的那番話搪塞大臣們的。他沒有直接了當的表達他不想接憲宗回來的想法,而是說這件事有沒有摻雜耶律的陰謀在裏面,他需要調查。
至於派誰去調查,英宗沒說,大臣們也懂得察言觀色,不敢在這個當口追問。
英宗當了十九年的皇帝,涵養一直很好,就算有時候被朝臣觸怒,大發雷霆之怒,卻也是天子龍威,極少表現得如此暴躁。
曹清覺得這事情倒是不能急於一時,不過迎上皇回朝卻是件極長面子的事情,大胤朝的史記將來是要流傳千古的,出了一個被強擄俘虜終身囚禁的帝王,那是多大的恥辱,如今有機會將這個污點抹去,那是祖宗庇佑,何樂而不爲?
……
下了朝,太子便將身邊的謀士召喚到自己府上。
婢子們給殿中的各位大人上了茶,便乖覺的退了出去,將殿門掩上。
太子的心態並不樂觀,他跟英宗一樣,有着一種憂患意識。
他擰着眉頭,眸子掃向跟前的一張張面孔,問道:“你們對這件事怎麼看?曹清那個老匹夫還是有些重量的,且他說的理由又十分充足,是爲國爭光喜事,其他臣子少不得附和,本宮擔心父皇也會有頂不住壓力的時候!”
太子少師沈仲放下茶盞,捻了捻下巴的鬍鬚,沉聲道:“太子殿下不必憂心,只要陛下不鬆口,別說他回不來,就是連陰山的關口,他也踏不進來!”
有其他謀士表示不同意,他認爲這件事情定是耶律和憲宗一早就計劃好了,這次上國書陛下不予理會,只怕還會再來。韃靼這樣表現,乃是假意求和,圖謀不軌,可天下百姓不曉得這其中厲害關係,定是以爲陛下心胸狹隘,容不得上皇。到時候只怕陛下英明有失,需要早做防範。
這話說中了太子心意,他剛想開口,就聽沈仲大聲怒喝一聲,指着剛剛那名謀士的鼻子,怒斥他危言聳聽,一派胡言,竟敢在背後妄自非議誹謗天子,此乃不忠不義之舉。
這帽子扣得太大,那謀士臉色登時便白了,忙跪下請罪,解釋自己並不是那個意思。
沈仲對太子忠心耿耿,他所思所慮皆從太子利益出發。上次太子不顧自己勸諫,私下命人對惠王的人動手,讓他很是生氣。他覺得太子沒必要非要處處與惠王爭鋒相對,陛下對太子近些年的表現和薛氏一黨的膨大漸漸不滿,未免惹來猜忌,太子應該收斂自身,修身養性,學習爲君大道方爲上策。
只要太子沒有大過,陛下就不會輕易廢黜他的儲君之位。只要他安分守己,便也不會有機會授人以柄。至於傳國玉璽,他也認爲不必急於一時,那神祕人一直隱在暗處不出現,沈仲覺得自己此前對他的猜測太過輕忽,此後竟有些懊惱不已,因而在第二次收到那人的密信後,他留了心思,不敢再與太子透露半分,生怕太子生性衝動,被人利用。
至於太子身邊的這一羣謀士,也要找機會清理清理了,若是任由他們如此教導攛惙着太子行事,遲早要出問題。
太子見沈仲當着自己的面發火,心裏非常不舒服,感覺沈仲太過自以爲是,完全沒有將他這個太子放在眼裏。他的臉色倏地沉了下來,手臂一揮,廣袖揚起一個弧度,緊接着,瓷裂聲在殿內響起。
殿內霎時一片靜默。
沈仲睜大眼睛看着太子,而太子也同樣怒意洶湧看着他。
沈仲鬍子抽搐着,脣齒微微開合,無力喊了一聲:“殿下……”
“沈大人好大的火氣!”太子冷笑着,想着沈仲這些年的盡心盡力和勞苦功高,怒意才漸漸消了下去。
“想來是天氣漸漸變得燥熱,沈大人還不大適應!”太子笑了笑,這次笑容真切了一些,頗有些給沈仲下臺階的意思。
沈仲明白,拱手請罪道:“臣剛剛衝撞了殿下,還望見諒!”
“少師嚴重了!”太子讓他們都起來,回到席上做好,這才續道:“本宮有此擔憂,也是想爲父皇分憂解勞。少師讓本宮不作爲,只讓陛下一人承擔,天下人豈不是要罵本宮不孝?”
沈仲又忙道不敢!
他身爲太子少師,是要教太子仁善大德,如何御臣,學習爲君之道的,若讓人曲解自己,說自己所教乃是不忠不義不孝之罪,他萬死難辭其咎。
太子到底還是生他的氣了。
剛剛被罵的那名謀士心中冷笑,沈仲啊沈仲,沒想到你也有今日吧?
太子沒了心情,今日議事是不成了,便讓他們都退了出去,自己在婢子的伺候下,換了身窄袖勁裝,郊外遛馬去了。
……
傍晚,一場暴雨洗刷了整個上京城。
雨勢兇猛,暴雨連成了雨幕,將天地籠罩。
地上被砸得啪啪響,濺起一朵朵晶瑩的水花。
大雨持續了兩個時辰,直到夜幕低沉,才漸漸收了雨勢。
聽雨聲是夜裏最美的樂章,可蕭太后這個夜晚睡得不太踏實,做了一夜的夢,晨起的時候,渾身沁涼,頭有點兒重。
第四百九十五章 帝心
在昨晚那場暴雨的沖刷下,琉璃瓦屋頂和樹梢的積灰消失得一乾二淨,整個世界煥然一新。
院子裏的樹木蔥蘢鬱翠,枝葉上還沾染着未乾的雨露,在朝陽的照射下,泛着璀璨的光芒。
花圃裏落滿了殘枝嫩蕊,笑笑指揮着幾個灑掃丫鬟打掃庭院。
金子換好了衣裳,跟着辰逸雪去了正院給蕙蘭郡主和辰靖請安,回來用過早膳後,辰逸雪便進了內廂看金昊欽送來的卷宗,是個陳年的舊案。
仙居府的府尹趙傳接任後,爲了做出點兒政績,便將一些陳年的積案都翻了出來,爭取將之一一破案完結。金昊欽覺得辰逸雪這麼一個聰明睿智的人白白放着,太浪費了,便寄了卷宗給他,讓他順便打發一下百無聊賴的日子。
金子進房間的時候,辰逸雪正伏案整理宗卷,氣氛靜謐和諧,只有沙漏的微響。
金子窩在軟榻上,偷偷瞟了辰逸雪一眼,他面容恬靜,渾身散發着一股子清貴的氣息,俊逸逼人。
“我好看麼?”辰逸雪抿着嘴微笑,眼睛依然看着卷宗。
“好看,迷得本娘子都不願意走了!”金子哈哈笑着。
辰逸雪便放下手中的物事,一把將金子擁入懷中,清幽如泓的瞳眸帶着炙熱的情慾,妖冶而瑰麗。
金子嚇了一跳,忙掙扎了一下,一面道:“我得走了,不然舅娘該等急了!”
辰逸雪看金子緊張的模樣,不由覺得好笑。他在金子額頭上小啄了一下,這才放開她,調笑道:“那夫人你先忙去,夫君晚上再好好伺候你!”
金子臉上羞紅了一片,罵了一聲沒正經,起身整理衣衫,喊了笑笑和青青出門,去學士府。
今天是金昊欽和柯子萱互換庚帖下小定的日子。
因金昊欽還在仙居府的府衙任職,且最近衙門公務繁忙、路途遙遠,也趕不回來帝都,只能全權拜託舅舅家代爲主持。
劉謙自然是樂意挑起這個擔子的。因外甥女瓔珞與端肅親王府聯姻確實給他帶來好些好處,連着他在翰林院也混得風生水起,想來再進一步也不是沒有可能,再加上上次金子懂事,給了顧氏一大筆的銀子,這讓劉家人上上下下都滿意,覺得沒有白爲這兄妹二人操心。
他們嫁得好,娶的好,將來定不能忘了舅舅家的功勞。
顧氏這兩天跟柯府那邊交接洽談,忙得腳不沾地。金子來了後,她又忙拿出禮單,讓金子過目,一面問着是否再添加些什麼。
金子也纔剛大婚不過三個多月,哪裏曉得這些,只能笑着對顧氏說:“一切全憑舅娘做主!”
顧氏便笑着應好,領着金子去看自己準備好的小定禮,又喋喋地說了柯府一會兒應該回給他們男方的禮物是些什麼。
金子聽着,不時給幾聲回應。
而後,她去看了翁氏,陪了翁氏說了一會兒話,便準備起身告辭。
顧氏和劉謙留金子喫飯,可金子堅持回去府中喫,顧氏想着金子乃是新婦,且端肅親王府高門大戶,的確是要懂規矩,拿捏好分寸,將公婆伺候好了,這以後在府中的地位才能穩當不受人詬病,因便沒有再堅持,親自送了金子到內門道,看着她上馬車纔回正院。
……
這個世界沒有不透風的牆,蕙蘭郡主自然也聽說了五月二十日那天朝議的事情。聽到韃靼那邊要將憲宗送回的消息,她像個小孩子似的,難掩激動。
十九年了,他被囚禁了整整十九年了啊……
蕙蘭郡主一直以爲,此生能再看着他平安歸來,是一種奢望,沒曾想到,上蒼憐憫,竟能發生這樣的奇蹟。
她這些天一直在等待,等待着朝堂的動向。
可有時候期望越高,失望便越大。
英宗的態度明顯告訴了所有人,他不願意憲宗回來,若有可能,他巴不得這個哥哥死在外面,永遠不要回來礙他的眼。英宗身爲帝王,爲了他自身的權力地位,不顧兄弟情分,蕙蘭郡主可以理解。可蕭太后作爲憲宗的母親,竟也能狠心冷硬如斯。難道十九年來,她對就不曾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一絲一毫的內疚麼?
蕙蘭郡主認爲這世上再沒有比蕭太后更狠心的女人了。
她可以不要自己的親生兒子,讓他在韃靼人手中自生自滅,她也可以不要自己的孫子,只爲英宗大位掃除威脅和障礙。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的心,如何能偏頗成這樣?
蕙蘭郡主的眼底不自覺間,便氤氳起一層水霧。她感到無奈、無力,還有心疼。
這件事或許還沒有結束,或許將會在英宗的拖延下無疾而終,可蕙蘭郡主還是願意給予期待……
……
二十六那天,柳夫人過來親王府一趟,是來請蕙蘭郡主過去幫着掌眼嫁妝等物什的,蕙蘭郡主推脫不得,只能換了衣裳,跟柳夫人一道去了別院。
蕙蘭郡主之前是娶媳婦,柳夫人是嫁女兒,相對來說,嫁女兒要準備的東西,比娶媳婦兒可簡單多了。
嫁妝什麼的,蕙蘭郡主按照禮單看了一遍,提了幾個添箱的要求,柳夫人一一記下了。
隨後又看了一眼柳若涵的嫁衣,釵鈿禮服,料子是頂好的,只是款式比起金子大婚的那套,就遜色很多。
“怎麼不用今年最時興的款式?語兒給瓔珞設計的那一套,今年好些要大婚的閨閣娘子,都喜歡得緊,毓秀莊就接了好幾樁訂單呢!”蕙蘭郡主說着,眼角便含了笑,想起女兒那鬼精鬼精的模樣,趁着兄長和嫂子大婚的效應,順勢推出新款釵鈿禮服,給毓秀莊又招攬了好大一筆生意,真真是個精明的丫頭。
柳夫人神色有些尷尬,這次的禮服是內務府送來的,她雖然也覺得不夠時興,但看着料子的確是好的,也不好抱怨什麼。
蕙蘭郡主看她的神情,又仔細辨了一遍禮服的針腳,便曉得這禮衣是尚衣局出品的,便笑着繞過這個話題。
直到日落黃昏的時候,蕙蘭郡主纔回來。瞧她一臉疲憊的模樣,辰靖便忙吩咐着張媽媽下去張羅浴湯,伺候郡主洗個熱水澡。
蕙蘭郡主洗漱更衣後,精神好了些,便讓丫頭擺飯,跟辰靖一道用了膳。
……
接下來的幾天,上京城風平浪靜,後宮的娘娘們知道皇帝心情不好,也各自低調,謹小慎微。月末蕭太后偶感風寒,喫了太醫開的藥後,正漸漸恢復。
惠王進宮探望蕭太后,太后卻不見,這個消息傳出來,讓人微愣,一時半會兒摸不着頭腦。
太后此前最看重的皇子,是惠王!
難不成惠王腿殘了之後,太后放棄他了?
衆人各懷心思,暗自揣測着各種可能。而作爲蕭氏一派核心人物的惠王,也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亂。他若想要與太子抗衡,就不能失去蕭太后的支持,不能失去整個蕭氏的支持。
惠王自從殘疾之後,個性漸漸變得多疑起來,他回了府邸,立即派人暗中查找異常之事。
六月初八,晴空萬里,豔陽高照,炎熱的夏季來臨了。
早朝上,陰山邊關守備再一次送來了摺子,這一次是確定韃靼使臣來朝的日子,並再一次提出商談送憲宗歸朝的事宜。
英宗現在對憲宗這兩個字格外反感,他的態度依然非常冷淡,絲毫不予理會。
朝臣們議論紛紛,這些日子,他們私下聚在一起,便是談論這件事情。從大局上分析,接上皇歸朝,是件洗刷恥辱,爲國爭光的大好事,沒有理由不做啊!
此刻除了右相周伯宣和太子黨、惠王黨的那些臣子沒有表明態度外,朝中一直保持中立的臣子們,紛紛表示接上皇歸朝,此舉可行。
就是不可行,英宗也該給天下臣民一個合理的交代啊。上次就說查耶律的詭計,可半個月就要過去了,連一丁點兒消息都沒有,這是說不過去的呀……
王直是御史臺的二把手,地位僅在曹清之下,人如其名生性耿直,卻是個一根筋,不懂得變通的人。從英宗第一次推脫不加理會接上皇歸朝的事情後,他便在猜測陛下遲遲拿不定主意,猶豫不決的原因。直到今日,韃靼那邊再次提起,英宗依然是這般態度,他便心如明鏡了,英宗不想讓憲宗回來的最大一個原因就是因爲皇位。
不過曹清和王直私下也有聊個,他們都不曾又迎接憲宗復辟的念頭,大胤朝如今好不容易大定,經不起折騰,憲宗回來,是全了國體,遵着上皇的禮儀供奉着,度過晚年也就是了,英宗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於是一根筋的王直便執笏上前,恭敬唱道:“陛下天位已定,上皇還朝,亦不復蒞天下事,陛下崇奉之,誠古今盛事也!”
這話一出口,大殿上的衆臣皆倒吸了一口氣,一束束驚訝的目光如鎂光燈一般照在王直身上。
曹清暗叫一聲不好,這是他和王直私下說過的關於陛下的心事,但這個王直竟然公然在大殿上聲明此事,簡直就是愚蠢至極。
這不是公然揭了陛下的心事,打他的臉麼?
雖然這件事衆臣們都心頭透亮,但帝王心術鬼神不言,王直你竟敢捅破,真真是自作聰明啊!
果然,英宗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從御座上站起來,垂在面前的冕冠珠玉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龍威正待發作,空氣中煞氣騰騰,英宗將龍案上還未發回的奏摺抓了一起,一把砸向王直的臉,怒喝了一聲:“放肆!”
衆臣包括王直在內皆伏跪在地,齊聲唱了一句:“陛下息怒!”
王直額頭被砸出了一塊青紫,沒有破相,只是高高的隆起了一個包。
英宗冷冷一笑,目光掃過底下烏壓壓跪了一片的朝臣,以嚴厲的口氣數落了當年韃靼侵犯大胤朝江山的惡行,韃靼人狼子野心,對中原河山垂涎已久,若非如此,又怎麼有當年憲宗的兵敗?他又何須在那艱難的環境下被蕭太后,被衆臣們推上了這個位置?
英宗洋洋灑灑的一席話,既揭露了大胤朝與韃靼沒有什麼和平可言,又再次指出了當年憲宗錯信奸逆,兵敗被俘,險些將大胤朝的萬里河山葬送,又再次提醒衆臣,當年不是他自己要登上這個帝位,是他們逼着他,讓他在萬難的情況下,去收拾憲宗留下的這個爛攤子,去承擔大胤朝萬千黎明百姓的生存安危的。
話說到這個地步,朝臣們也嚇了一跳,這一時除了高呼陛下英明,他們不知道還該說些什麼。
不過王直這個人,還真不是一般的倔強,他跪在地上,仰頭睜大眼睛看着一臉鐵青的英宗,依然執笏朗聲道:“天下萬民皆知陛下英明仁德勤政愛民,然上皇被俘,事關乎國體,陛下應早作裁奪,勿使他日悔!”
右相周伯宣也睜大了眼睛,原想着陛下大發雷霆,這廝也該收斂伏低做小請求陛下寬恕,哪知道王直竟敢這麼猛,當衆跟陛下在大殿上掐架……
所有人都爲王直的小命捏了一把汗。
太子看着王直的眼神透着一股狠利之色,不過心中對他亦有絲絲欽佩之意。
當衆頂撞天子,是無知無畏,還是故意譁衆取寵?
他扯出大胤朝的國體,且牽扯到上皇憲宗,若是父皇打殺了他,日後難免落人口實,受人以柄,在將來的青史上留下一個污點。
英宗見王直剛如此大膽跟他頂嘴,火冒三丈,他剛想喚廷尉將王直拿下,心口卻陡然一陣刺痛,那痛意直達肺腑,彷彿有一雙手緊緊箍住了他的脖子,讓他有了窒息的感覺。
英宗的大手握緊了龍椅的扶手,手指關節因用力過猛而微微泛白。
冕冠擋住了他的神色,且底下的朝臣皆俯首跪着,沒有人發現他此刻的蒼白和異樣。
英宗努力的吸了吸氣,身子微微有些顫抖。
大殿之中,朝臣們本以爲英宗的雷霆大怒會如雨點一般砸下來,卻不曾想沉了一息之後,竟是毫無動靜。
曹清抬頭看了周伯宣一眼,周伯宣此刻正抬起頭,打量着御座上的皇帝。
英宗已經緩過氣來了,他眯着眼睛倚在龍椅上,正試圖讓自己的氣息平穩下來。
周伯宣喚了一聲陛下,隨後斗膽向英宗進言,說御史王直生性剛正不阿,雖然說話難聽,但他的的確確是忠誠之人,還望英宗息怒,從輕處罰。
英宗睜開眸子,冷冷一笑。
曹清看清了形勢,經過仔細思考後,也藉機表明他們這些臣子們的心跡:“陛下聖明,天位已定,寧復有他!”
意思是陛下您的皇位穩穩當當的,就是憲宗回來,也不能動搖半分,絕不會更迭。我們這些做臣子的,也是對您忠心耿耿,絕不會有二心。
其他人見狀,忙齊齊執笏參拜,齊聲唱道:“陛下聖明,天位已定,寧復有他!”
這句話是及時雨,英宗悶賭的心情便由陰轉晴了。
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若非擰不過民意,要將憲宗迎回,他定要讓臣子們起誓,只對他一人忠誠到底!
英宗的氣焰下去了,不過那個不帶腦筋上朝的王直,他是怎麼看就怎麼不順眼。
最後爲了表示自己是個直言納諫的明君,英宗最終沒有打殺了王直,只在殿中將他訓斥了一頓,命廷尉親自執仗,將那個沒有眼色的老匹夫打了二十杖。
王直這二十杖挨下來,雖然不至於去了性命,卻也夠他躺在榻上歇個十天半個月的了。
早朝過後,英宗傳喚了周伯宣和曹清去養心殿。
大家都知道陛下傳召他們,定是爲了商量迎接上皇歸朝之事,這事情陛下的牴觸情緒很大,他們也不想跟着摻和,以後出了力,還要承受被陛下膈應的後果,不值當!因而朝會散了後,那些不用去養心殿議事的人,反而鬆了一口氣。
英宗有些肥胖,近些年有心絞痛的毛病,不能大喜大悲有過多起伏的情緒,要控制情志纔不會加重病情,這是太醫跟他說的,因而英宗一直很有涵養,就算盛怒也有一個度。可偏偏憲宗這件事,是他心中一根刺,一根讓他無法不在意,無法輕提輕放的一件事。他太愛自己現在擁有的一切了,而這一切原本不屬於他,所以他害怕失去,害怕自己臣子不夠忠誠,害怕憲宗還有妄想。
重壓之下,他的情緒到了焦燥,甚至是崩潰的臨界點……
福公公伺候英宗脫下龍袍,換上明黃色的織錦薄緞常服。
英宗在側殿稍事歇息片刻,喝了一盞茶之後才起身去了正殿,接見周伯宣和曹清。
關於迎接憲宗歸朝的事,右相周伯宣的意思是等韃靼使臣到了再面談,若耶律還附帶其他的要求,到時候是否接受再一起斟酌商談。
再一個就是,不能讓韃靼人送憲宗入境,需得他們自己在朝中遴選一個合適的人選,去韃靼將憲宗迎回來,這樣做便可以防範和避免韃靼借送憲宗歸朝暗中做手腳,伺機潛入胤朝國界,發動兵變。
曹清也認爲周相國所言甚是。
英宗聽進去了,人選問題,他暫時沒有考慮。今天韃靼將派使臣來朝的事情剛剛確定日子,從出發到抵達上京城這段路程,至少要一個多月兩個月時間。這期間若是還有什麼變故,憲宗能否安然回朝還兩說呢。
說到底,英宗心裏還是存了一絲僥倖的,不過他的陰暗面只稍自己知道,旁人是不能窺探一絲一毫的。
英宗還要批閱奏摺,商討完這件事後,便讓周伯宣和曹清跪安了。
……
朝會之事,蕭太后向來是瞭如指掌的。只是她沒有想到,那些中立派的朝臣們,這一次竟如此給力。
蕭太后感到一絲安慰,這些臣子所言,乃是從國體大局出發,不諂媚溜鬚,是真正的純臣所爲。
她這些日子睡得不好,整夜整夜的做夢。
夢裏,常常出現憲宗年少時稚嫩的面孔。她原以爲自己都快要忘記他的模樣了,可夢裏,卻依然如此清晰。
那時候,憲宗是太子,先帝對他嚴格,說他不能養在後宮婦孺之手,將來定會懦弱難當大任。從五歲讀書之後,他便被先帝安置在前朝的宮殿。上午跟着少師讀書,下午便跟着端肅親王去校場操練習武。
先帝對他寄予厚望,他心中是愛這個兒子的,只不過帝王家的父愛,決不會輕易顯露於色。
憲宗雖是蕭太后親生,但因從小不養在身邊,母子關係便有些疏離。對比英宗,蕭太后給他的母愛,實在是少得可憐。
英宗是從小就在蕭太后身邊教養長大的,眉眼酷似蕭太后,更得她的寵愛。她做什麼事情,最先想到的,不是已經貴爲太子的憲宗,而是小兒子英宗。
她疼英宗,憲宗是看在眼裏的,那時候常常看到憲宗眼裏閃現出羨慕之色,他也渴望被愛,可自己卻極少用那樣寵溺的眼神看他。
蕭太后整晚整晚,在夢中看到的都是那雙渴望的眼睛,這讓她的心頭有說不出的悶痛。
他能回來,能活着回來,就很好了。
蕭太后如是安慰着自己。
窗外炙陽燦爛,風捲了進來,於溼熱中攜帶着芬芳的花香。
蕭太后起身走到窗邊,望着後殿的花園。
攀牆的枝蔓在陽光下搖曳着翠碧濃稠的光彩,碧池邊上的兩株垂柳,細條隨風繾綣,驕陽篩過樹影,在水面上投下斑駁倒影,碧池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她望了一會兒,只覺視線有些模糊,漸漸的,頭腦像被什麼罩住,一陣眩暈混沌。
她握緊了窗沿,搖晃之間,陳公公忙驚訝出身,奔過來扶住了她,一面喊着太后娘娘……
太醫很快便來了,而陳公公,也遣人去養心殿,將太后的情況告訴了英宗。
在太醫剛開完方子,準備退出去的時候,英宗趕到了寧和宮。
太醫是張院使,上次太后偶感風寒也是由他切脈診治的,而英宗的心絞痛毛病,也一直由他調理着,太后和英宗,對他的醫術很是信賴。
張院使給英宗行了禮。
英宗揚了揚手,問道:“太后的病情如何?可是上次的風寒復發?”
風寒不似現代感冒處理那麼簡單,在古代有時候可以要走一個人的性命。
張院使拱手道:“回陛下,太后的風寒沒有復發,太后眩暈,乃是氣血不足、行氣不暢、情志不舒所致。臣已經開了逍遙散,不過還得太后娘娘自己調解,諸事放鬆,病才能好!”
情志不舒?
英宗聽到這話,眉頭微微蹙起,而後擺手,讓張院使悉心照料,自己進入內殿,看蕭太后去了。
母子倆說了一會兒話,英宗便將朝會上的事情並後續與右相等臣子議事後的決定告訴蕭太后。
蕭太后依然是淡淡笑了笑,應道:“陛下乃是天下之主,只要陛下拿了主意就好,哀家這老婆子是不管事的了!”
第四百九十六章 太后薨逝
蕭太后以前也常常說這樣的話,可朝政諸事,她自己不開口、不插手,卻自有人替她開口,替她辦事。她如此說,英宗也只當她跟平時一樣,沒放在心上。
上次的風寒似乎只是一個誘因,在那之後,蕭太后的身體便漸漸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警報,隱隱的,有種不祥的感覺在她心頭升騰起來。
疲倦的感覺讓她使不上力氣,蕭太后猛地意識到,就算自己掌控着權力,掌控着大半個胤朝江山,卻不能掌控自己的性命。這些年,她爲了母族的強大,也爲了朝堂能與薛氏分庭抗禮,一直不遺餘力地抬舉蕭氏,漸漸地,她親手養大了一條狼,這條狼或許能幫她與薛氏這頭猛虎相鬥,但若是沒有了自己的掌控,沒有了自己的拿捏敲打,單憑英宗的力量,是否還能夠控制得住?
她曾經考慮將來由惠王繼承大統,蕭氏中有大才的,可堪當大任扶持輔助,且惠王身上流的有一半是蕭氏的血,他們得了潑天富貴,不會得寸進尺。可如今惠王成了廢人,蕭氏不可能甘心就這樣退出儲君之位的爭奪戰,若他們起了別樣心思,情勢一旦失控,內政動盪,將又是另一場血雨腥風。
這天下終究是龍家的天下,蕭太后就是再抬舉蕭氏,抬舉孃家人,也不會讓大胤朝的萬里河山易主。
母子二人說了一會兒話,蕭太后的神色便有些懨懨的。她擺手對英宗說道:“陛下忙正事去吧,哀家累了,想歇一會兒!”
英宗扶着蕭太后躺下,打開榻邊的薄毯,抖開爲太后蓋上,一面道:“母后就好好歇着吧,太醫剛剛的話,您都聽見了吧?您情志不舒,所以,不能憂思!”
蕭太后呵呵一笑,應了聲好。
她如何能不憂思呢?
英宗與蕭氏之間,這兩廂就像一場拔河,一場世族大家與皇權的較量,若不能保持平衡,定有一方要敗落。英宗若是先對蕭氏動了手,到時候朝堂會變成了薛氏獨大,等英宗緩過了氣兒,再想要將薛氏一黨連根拔起,那就更加千難萬難了。
蕭太后睜着眼睛,望着頭頂湘色的游龍戲鳳織錦幔帳,無聲地嘆了一息。
……
翌日清晨,太后晨起,臉色潮紅,喉嚨噎着一口濃痰,吞吐不得。
她掙扎着起身,傾斜着半個身子,弱弱的喊了一聲:“來人……”
陳公公聽到聲響後,忙推門進入殿內。
“太后,您怎麼了?”陳公公疾走到榻邊,扶住了蕭太后,神色擔憂。
蕭太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示意他快將痰盂拿過來。
陳公公將一個引枕顛到蕭太后後腰,起身去耳房取來痰盂。
蕭太后趴在榻邊,想努力將喉嚨間的濃痰吐出來,嗓子咳出了悶響,卻只吐出了一小塊染了血絲的黃痰。
陳公公驚訝的喊了一聲太后,蕭太后卻不理他,兀自用勁兒咳着,試圖將卡住的那一塊東西吐出來,可終究還是不能。
她脫力的躺了下去。
陳公公喊了婢子進來,取來了漱口的清水和錦帕等物事爲蕭太后盥洗。
“太后,奴才再去請張院使過來看看!”陳公公道。
蕭太后卻沒有應他,她沉吟了一會兒,啞聲對陳公公道:“去叫容妃過來,就說哀家病了,讓她過來侍疾。”
陳公公愣了一下。
太后並不怎麼喜歡容妃,她總說容妃有些小家子氣,上不得檯面,平素最喜歡的便是蕭貴妃,總是自家侄女,偏疼她是自然的。可太后生病,不讓蕭貴妃過來侍疾,怎麼反而讓容妃過來呢?
陳公公一時沒有想明白,不過太后發話了,他不敢多問,只應了聲是,便去了外殿,囑咐一個宮婢去傳蕭太后的話。
晌午的時候,蕭太后召容妃去寧和宮侍疾的事情,便傳遍了整個後宮。
所有人都在私下裏猜測着蕭太后此舉的用意,連蕭貴妃也戰戰兢兢的,尋思着太后娘娘是否對自己有了不滿。
她讓身邊一個機靈的小內監去打聽打聽寧和宮那邊的情況。
半個時辰後,那小內監回來了,說太后殿門緊閉,陳公公和一衆宮婢都守在外面,殿中只有容妃娘娘伺候着太后,半晌不見容妃出來。
蕭貴妃心中打鼓,上次惠王龍廷軾聽太后感染風寒,入宮請安,被太后拒之門外了。可這次病了,卻是找了容妃過去伺候,這是什麼意思?
蕭貴妃想起逍遙王龍廷軒如今在惠王麾下,短短几月,便取得了蕭氏衆人的信任,這樣能力,不容小覷。她心頭亂糟糟的,胡思亂想了衆多,一會兒想太后是否見惠王殘疾了,想要用龍廷軒取代惠王的位置?
逍遙王母妃容氏出身一般,沒有強大的母族支持他,若太后動了這樣的心思,那他們蕭氏苦心經營的一切,豈不是白白便宜了逍遙王?那以後軾兒怎麼辦?
蕭貴妃陡然渾身發冷,她拼命安慰自己,這不過是她自己胡亂臆測的,太后也許不是這樣子打算的。說不定,太后在這個當口傳喚容妃過去伺候,是爲了將容妃推出去,讓她和逍遙王成爲薛皇后和太子的目標。只要太子轉移了目標,那時候局面也就跟着轉變了,成了太子與逍遙王相鬥,而惠王坐收漁利。
蕭貴妃相信,龍廷軒不是省油的燈,憑他在短時間內能取得蕭氏衆人的信任便不難看出來了。
等太子和逍遙王鬥得精疲力竭的時候,軾兒便能騰出手來,將他們一併收拾了……
嗯,說不定,太后就是這麼打算的!
一整個下午,蕭貴妃便在忽喜忽悲的情緒中度過。
……
晚膳後,容妃伺候完蕭太后用膳喝藥後,便跪安退出了寧和宮。
她拖着疲憊的步伐剛回到自己的寢宮,還沒來得及洗漱,便聽殿外的宮婢來報,說蕭貴妃來了。
容妃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卻不敢推脫,忙從內殿迎出來,笑道:“快將娘娘請進來!”
蕭貴妃穿着一襲蜜合色的宮裝,淺淡長襲紗裙緯地,外罩着一件銀紅色的綃紗半臂,寬大裙幅逶迤身後,優雅華貴。三千青絲挽成一個高髻,髮間點綴着幾顆飽滿的珍珠,閃爍着柔亮潤澤的熒光,鬢邊斜斜插着一支朝陽五鳳掛步搖,細長的流蘇倒垂,於行走間金光閃爍,瀲灩生輝。
蕭貴妃眉眼長得酷似蕭太后,卻沒有蕭太后的精明幹練,眸光稍顯柔和一些,聲音也甜軟,不細看她臉上留下的歲月痕跡,便如同二十來歲的娘子差不多。
“聽說容妹妹今天去了寧和宮給母后侍疾,本宮也擔心着母后的身子,只好過來問問妹妹了!”蕭貴妃笑道。
容妃過去行了禮,便扶了蕭貴妃的手一道往內殿走。
“太后娘娘身子是不大好,不過有太醫照料着,娘娘又是有福氣的人,定能否極泰來!”容妃含着淡笑回應。
蕭貴妃聽說太后身體不大好,便有些擔憂,忙問:“太醫怎麼說?”
容妃一愕,事實上她今天過去,沒有遇到診病的太醫,太后也沒跟她說生病的事情,只問了龍廷軒最近在做些什麼,與柳家娘子的婚事準備得如何了。容妃說太后身體不大好,是從她的臉色,氣色看出來的。
容妃覺得自己有些失言了,她臉龐微紅,有些尷尬的說道:“妹妹過去的時候,沒遇着太醫,不如姐姐明日過去親自問問!”
蕭貴妃便笑着說也好,又問了容妃今日過去,太后可有說什麼。
容妃知道蕭貴妃想問什麼,也沒多作沉思,只留心眼略去了問龍廷軒的那部分,說一整天在榻邊伺候着,給娘娘端茶遞水,伺候用膳喝藥,後來太后只問了軒兒和柳家娘子的婚事而已。
蕭貴妃想了想,覺得太后怎麼會在病中關心龍廷軒的親事,這有點兒蹊蹺。
她深望了容妃一眼,看她一臉坦然,沒有隱瞞的痕跡,便姑且相信了。
二人閒聊了一會兒,蕭貴妃見容妃神色倦怠,心想她或許真是一整天在太后身邊伺候,累得慌了。心下稍安,便讓她趕緊洗漱,早些歇了,自己領人回了寢殿。
……
六月初十一早,辰逸雪陪着端肅親王去了城郊行山。
辰靖照例出門巡鋪,毓秀莊的總號最近要推出一個新的服裝展,很多的成衣樣式已經從桃源縣寄了過來,他過目後要讓繡房的人趕緊趕出來,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
蕙蘭郡主打理着偌大一個端肅親王府,也閒不下來,好在金子過門後,能幫着她分擔一些。
管事媽媽送了賬冊過來,蕙蘭郡主從辰老夫人處回來,金子已經煮好了茶,正等她回來,跟着郡主學習對賬管賬。
金子天賦不錯,蕙蘭郡主也教得很開心,她說若金子和辰逸雪回了仙居府,就讓金子掌管辰府中饋。
金子謙虛推脫,說自己的鍛鍊還不夠,還需跟着母親好好學習。
蕙蘭郡主很高興,婆媳倆坐一處,蕙蘭郡主說,金子聽,一個上午便過去了。
午膳時分,蕙蘭郡主剛想要吩咐傳膳,外院的常富跑進來,說宮裏來了人,太后娘娘身子不好,請郡主進宮。
蕙蘭郡主神色微變,忙起身,讓常富快去備馬車。
……
亥時末蕙蘭郡主纔回到了端肅親王府。
金子聽二門的小廝的說郡主回來後,忙趿上絲履,拉着辰逸雪一道去垂花門迎她。
蕙蘭郡主就着芝蘭的手,從車廂內出來。羊角燈橘黃的光暈撒在她臉龐上,籠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讓她的神色看起來顯得晦暗不明。
“母親……”
辰逸雪和金子齊聲喚了一句。
蕙蘭郡主抬眸望去,臉上便漾開笑意,說道:“怎麼還出來迎我?夜深了,快回去歇息,我這裏有張媽媽和芝蘭伺候!”
金子上前,挽着蕙蘭郡主的另一是手,笑道:“母親去宮中侍疾,兒反而在府中躲清閒,哪還能睡得安穩?”
這話讓蕙蘭郡主覺得窩心,她柔柔笑了笑,想起蕭太后的病情,復又斂起了笑容。
“太后娘娘的病情,很嚴重麼?”金子低聲問了一句,因此前並不曾聽說太后鳳體有恙。
“太后娘娘晨起咽喉腫痛,滴水不進,藥不得入,臉上和身上都腫了起來,呼吸不暢,似要封喉,生命……垂危!”蕙蘭郡主說道最後,慢慢壓低了聲音。
金子卻大驚,她認得這種症狀,前世爸爸是中醫師,他曾經治療過這樣的病症,這種病來得很急,在發病之前徵兆不顯,一下子特別嚴重,是惡疾的一種,叫做喉痹症。
爸爸說過,喉痹症是體內熱毒發作。太后的病症來的這麼兇猛,應該屬於晚毒的一種,也是最爲熾烈的。喉痹症的診療方案是清朝康熙年間一個姓雷的醫者發明出來的,而此前染上喉痹症的,都被大夫斷爲死症。
大胤朝所在的歷史朝代跟金子所認識的不同,她也不知道太醫是否能治療太后的喉痹症,若是不能,那麼,太后便會死。
蕭太后的傳奇,金子有所耳聞,她歷經兩朝,輔佐兩代帝王繼位,運籌帷幄,殺伐果斷,是個政治手腕非常強硬的女人。這樣的人,最後竟是死於喉痹症麼?
“太醫院的人怎麼說?”金子問道。
“藥喂不下去,太醫們也是素手無策!”蕙蘭郡主說罷,吐了長長一口濁氣。
金子曾看過父親治療喉痹症的方案,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告訴了蕙蘭郡主,她或許能救太后一命。
蕙蘭郡主愣了片刻,不可置信的再次確認道:“瓔珞,你能治療太后的病?”
金子點頭,回道:“母親剛剛說的太后的病況,兒曾在一本醫案上看過,這是由於體內熱毒引發的喉痹症,並非死症!”
蕙蘭郡主聽金子說起太后的病是體內熱毒引起的,跟太醫們說的基本一致,她心中已是信了一半,不過太醫說太后滴水不進,很快便要封喉,而瓔珞卻說此病能治……
她抬眸看了金子一眼,見她神色篤定,便明白,這病,瓔珞的確能治。
無數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交織纏繞在一起。想起蕭太后昔日的絕情和冷硬心腸,蕙蘭郡主的眸子變得幽沉起來。
蕙蘭郡主想起五月底的那一次朝會,連同陰山奏摺一起送來的韃靼國書。憲宗被囚十九年,無盡的等待,終於看到了一絲曙光,可狠心如斯的母親,卻爲了另一個兒子的利益,不肯爲他說一句話。
蕭太后在英宗心中的分量幾何,蕙蘭郡主是知道的,可她卻以後宮不得干政爲由,將那一絲希望,一絲曙光掐滅了……
好一個後宮不得干政!
蕭太后這些年插手的朝事,還少麼?
這是什麼狗屁理由?
蕙蘭郡主心中冷笑,她抿了抿嘴,低聲道:“皇家的事情,咱們還是不要插手。況且瓔珞你也不是醫者,沒有那個義務。”
金子見她如此說,便只好低低應了聲是。
蕙蘭郡主隨後又跟金子和辰逸雪說逍遙王的大婚典禮可能推遲了,至於推遲到哪個日子,尚還未有定論。太后的急症,讓陛下很是擔憂,全部心思都在這上面,若是太后病情有變,逍遙王的大婚,只怕要推遲一年以上。
金子靜靜聽着,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祖母若是病逝,孫輩們是要守孝一年才能除服,龍廷軒的大婚典禮推遲一年,也是合情合理的。
蕙蘭郡主尋思着若是蕭太后病逝,她身爲皇家一員,少不得要留下來守孝。可她私心裏不願意辰逸雪和金子也留下來。上京城是個是非之地,再加上雪哥兒的身份敏感,留下來若是出了什麼差錯,後果不堪設想。
在內廂坐下,蕙蘭郡主接過金子遞上的熱茶湯,喝了一口,抬眸看着辰逸雪和金子吩咐道:“瓔珞,你這兩天將箱籠行裝都整理好,雪哥兒你明日安排人先去洛陽城定好船。軒兒和涵涵的婚事只怕是要推遲了,你們也不必再等,就大後天啓程回仙居府吧!”
金子忙點頭應是,她不曉得爲何蕙蘭郡主要這麼緊張送他們走,不過在上京城的日子也的確無聊,金子便沒有多問。
辰逸雪雖然並不熱衷於政事,但他政治嗅覺卻極爲敏感。這大半年來,帝都看似風平浪靜,實則風雲詭譎,暗潮洶湧,朝堂割據兩派,政黨相爭,英宗若是不能維持表面的平衡,一場政變在所難免。
母親不願意親王府以及辰家的人捲入朝堂爭鬥,這是她所要遠離帝都,遠離權貴圈子的原因之一。而另外一個,聰明如他也大致猜測到了,他的身份跟皇宮有一些牽連,因此蕙蘭郡主不願意他入仕,也不願意他來帝都。經過幾個不眠之夜的苦苦掙扎,他最終放棄了心中的執念,有時候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他不想因爲自己的執念,害了他所在乎所愛的人。
辰逸雪讓芝蘭和張媽媽進來服侍母親,自己領着金子回了院子。
金子一路沉默,辰逸雪卻知道她在想什麼,只握緊了她的手,淡淡道:“生老病死是生命的自然規律,人人都會有那麼一天,遲早而已!”
金子側首看他,點了點頭。
……
蕙蘭郡主安排金子和辰逸雪啓程的日子是在六月十五。時間上已經非常趕了,但沒有想到蕭太后的病更趕。
從六月十一日確診爲喉痹症之後,蕭太后滴水不進,渾身腫脹,意識全無,於六月十四日晚上戌時三刻嚥氣。
從發病到死亡,只有短短的四天時間,且發病後,太后口不能言,並沒有留下任何遺言。
容妃成了蕭太后召見的最後一個人。
蕭太后突然暴亡,讓容妃成了後宮衆矢之的。
薛皇后趁機向英宗進言,容妃有可能謀害太后性命,要求嚴查容妃。
太后的突然薨逝,給英宗帶來的悲痛,是難以名狀的。
他無法相信這是事實,但薛皇后字字針對容妃,字字以孝道說事,英宗只能將容妃交由薛皇后審查。
英宗自認爲是個孝子,哪有母親死了兒子不痛哭流涕的道理?
周伯宣等臣子趕到寧和宮時,英宗已經哭得幾乎不醒人事了。他突然間像是被生生抽掉了一根支柱,蕭太后就是他身後的那一根支柱,雖然這些年太后戀棧權勢,母子倆也有政見相左的時候,但英宗知道,這世間不會害他的人,就只有他的母親蕭太后。
英宗手握至高無上的皇權,卻第一次感覺如此無力,他的皇權,捍衛不了母后的生命!
周伯宣他們雖然也想大哭一場,表示悲痛,但他是當朝宰相,他必須料理蕭太后的治喪大事,也不能讓皇帝這樣沒完沒了地哭下去。見滿大殿的人不管真的假的,有淚沒淚,一個個全都在哭。他當即立斷,一面吩咐太監們把皇上攙扶起來,強按在御座上。一面向衆人高喊一聲“止哀!”這才壓住了這個亂勁。
英宗用熱毛巾揩了臉,滿面倦容地說:“朕方寸已亂,什麼話也不想說,伯宣,你和他們商議一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朕聽你們的也就是了。”
周伯宣身爲右相,此刻陛下授命,他自然要挑起這個擔子。
他忙應了一聲是,勸英宗回宮歇息,自己招了禮部的尚書和司禮監的人一起商議蕭太后的喪儀。
亥時一刻,訃告從皇宮傳了出來。
蕙蘭郡主聽到消息後,從榻上彈坐了起來。
她的第一個反應便是:來不及了……
雪哥兒和瓔珞,來不及走了……
……
次日清晨,官一品至三品、武官一品至五品命婦,素服至長生殿哭靈。
蕙蘭郡主和金子,亦在此列。
哭靈聲如潮水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耳邊還有梆梆響的木魚聲縈繞,吵得耳膜嗡嗡作響。
金子不懂這些規矩,只能亦步亦趨的跟着蕙蘭郡主,大家都哭的時候,跟着哭,大家進偏殿休息的時候,她就跟在蕙蘭郡主身邊端茶伺候着。
金子的舅娘顧氏以及外祖母翁氏亦是命婦。剛剛在長生殿哭靈的時候,大家都低頭跪着哭,也沒有發現,直到進偏殿休息的時候,才發現了彼此的存在。
顧氏看到了蕙蘭郡主,便低聲跟身側的婆婆翁氏說了一句。翁氏看過來,含笑點了點頭。太后薨逝,普天同悲,翁氏和顧氏也不敢表現出高興的表情。
顧氏走過來,先給蕙蘭郡主施禮問安,金子也忙給顧氏問好。
“郡主最近看着清減了些!”顧氏沒話找話。
蕙蘭郡主臉色透着疲憊,在上京城諸事皆要過心,不似在仙居府那般清閒自在。正所謂心寬體胖,憂心思慮過甚,人精神頭不濟,身體自然也要清減些的。
“夏日炎熱,胃口不大好,是清減了些,劉夫人好眼力!”蕙蘭郡主也和氣的應了一句。
顧氏應了聲是,湊過來跟郡主和金子聊了幾句,很快又要進行第二輪的哭靈,衆人抿了口茶湯,便又陸續出了偏殿,往長生殿而去。
第四百九十七章 人情
午後,命婦們退出長生殿,各自先行回府盥浴。
蕙蘭郡主畢竟有些年紀了,跪的時間長,腿腳痠軟得厲害。
金子攙扶着她往外走,一面說着一會兒回府上,用熱毛巾敷膝蓋,再泡個腳,可以有效緩解疲勞。
蕙蘭郡主笑着應好。
下了漢白玉石階,有其他命婦過來跟蕙蘭郡主打招呼,金子便乖巧的立在一旁等待。
長生殿外漢白玉欄杆都纏着素稿藍稠,藍白相間的帛帶在風中繾綣纏繞,連綿到視線的盡頭,爲這莊嚴肅穆的長生殿,平添了幾分悽然蕭索之意。
金子想着蕭太后的死,心中有幾分慼慼,自己本來可以救她一命的……
沉思間,有個身穿白色素服宮裝的宮婢跑過來,金子還沒來得及看清她的面容,她便將一張紙條飛快的塞進自己的掌心,隨即擦身從身側掠過。
金子心頭一驚,低頭看着掌心裏的紙條,不明所以。
在宮中,她誰也不認識,這紙條她是奉誰之命送的?
難道是……龍廷軒?
金子的心撲通撲通跳着,他這是做什麼?
如今她已經嫁作他人婦,龍廷軒如此行事,乃是私相授受,這是要將她置於何地?
金子心頭憤怒,那張紙條揣在手心裏,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金子見蕙蘭郡主還在跟那些命婦說這話,便錯開身子,將手中的紙條打開。
的確是龍廷軒的字跡,是來請她幫忙的。
容妃是蕭太后最後召見的人,而蕭太后第二天便開始發病,直到最後嚥氣,這中間並沒有再召見過其他宮妃。薛皇后要藉機除了容妃,便污衊容妃假借侍疾,謀害太后性命。
金子捏着紙條,不明白龍廷軒要她怎麼幫忙。太后乃是一國之母,難不能要她去將太后開膛破肚驗屍以正容妃清白不成?
猶疑不決間,蕙蘭郡主身邊的衆命婦散了,正喚着她的名字。
金子含笑應了一聲在這兒,決定將紙條的事情跟蕙蘭郡主交個底。她尊重辰逸雪,也尊重蕙蘭郡主,不想將來造成什麼誤會。
“母親,剛剛有個小宮婢,將這個東西塞到了兒手裏!”
宮中耳目衆多,行事說話多有不便,龍廷軒不敢明目張膽地來找她,就是怕給她惹麻煩,這點金子是知道的,因而告訴蕙蘭郡主的時候,金子也刻意壓低了聲音,兩根水蔥似的手指輕夾着一卷小紙條,送到蕙蘭郡主的手裏。
蕙蘭郡主低頭一看,沒有打開,只是握在掌心,小聲問道:“知道誰送的麼?”
金子挽着郡主的手,婆媳倆一面走出宣德門,一面小聲說着話,神色自然,旁人見了,也只以爲是婆媳閒聊。
“兒剛剛看了,是逍遙王的字跡。說讓兒幫容妃娘娘一個忙,也沒說怎麼個幫法,兒一時拿不準主意!”金子道。
蕙蘭郡主黛眉微蹙,嘆了一口氣,啞聲道:“容妃能在宮中生活這麼多年,是陛下多方維護,再加上以前軒兒低調不爭,而今,他冒出頭來,其他人焉能容他們母子?有這麼好的藉口,自然是要除之而後快的!”
金子見郡主不提幫是不幫,也不敢再多追問。
二人出了宣德門後,便有內監抬來步輦。
金子先伺候蕙蘭郡主上輦,而後自己又坐了另一架,分先後往朱雀門而去。
宮門外,常富和野天的馬車已經等候多時。
辰靖和辰逸雪今日也入宮行禮祭拜,不過男子不用哭靈,便早早出了宮,在外頭等候着。
金子和蕙蘭郡主各自上了馬車,待坐穩後,馬車便跑動起來,趕往端肅親王府。
車廂內,辰逸雪一襲素白長袍,墨髮半挽,隨意披灑在肩上,眉眼清雋如畫,俊美惑人。
他一個人在車廂內喝着茶湯,見金子進來,伸手握住她的柔夷,拉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問道:“累麼?”
金子嫣然一笑,順勢倚在他的懷裏,撒嬌道:“累壞了!”
辰逸雪便將金子抱上軟榻,自己坐在榻下的草蓆上,脫了金子腳上的絲履,輕輕爲她按摩腳底穴位。
他的手很柔,力道控制得正好,不過金子有些怕癢,他的手在腳底流連,讓她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想要縮回來,卻被他緊緊扣住了。
“別動,這是我爲你新學的手藝,夫人怎好辜負我的心意?”他的聲音低沉,如泉水潺潺,很是動聽。
金子在想,這樣的聲音,她聽一輩子,都不會厭煩的。這念頭閃過,她覺得自己愛辰逸雪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深。他的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一個聲音,都足夠牽動她身體的每一條神經,每一個細胞。
她真的深愛着面前這個男人,對他,金子不願意有任何保留。
“謝謝親愛的夫君!”金子甜甜一笑,傾身在他光潔白皙的額角落下一吻。
辰逸雪清澈的瞳孔便如湖面盪開了微波,他輕輕的捏着金子的腳底,一面道:“見你這麼累,我有些後悔咱們沒早點回去!”
金子忙噓了一聲。
蕭太后是急症而死的,誰也沒有料到,再着論疲累,蕙蘭郡主比她更累。喊累的話,不過是剛剛故意撒嬌罷了,沒想到他竟當了真。
金子拉起辰逸雪,讓他一併坐在軟榻上,將龍廷軒遞紙條的事情跟他講了一遍。
辰逸雪沒有不悅,他很信任金子。
“母親知道了?”他問道。
“是!”金子點頭,補充道:“不過母親沒說幫或不幫!”
辰逸雪摟着金子,淡淡嗯了一聲,低聲道:“母親在思考,不過憑着我對母親的瞭解,她多半是會幫的。”
金子也這麼認爲。蕙蘭郡主考慮問題是綜合大局觀出發的,她幫與不幫,都會考慮深遠效應。
很快,馬車便拐進了榮安坊坊門,端肅親王府到了。
……
用過晚膳後,蕙蘭郡主喚了金子進內廂。
金子知道她大概是要講下午龍廷軒遞紙條的事情。
進了內廂,蕙蘭郡主便讓芝蘭領着人出去,而後開門見山道:“容妃是陛下最喜歡的妃子,就算皇后針對她,想借這一次蕭太后的病逝殺了她,但這件事多半是不能成功的。”她說完,笑了笑,靈動的鳳眸盈盈流轉,續道:“容妃若是這麼好屈打成招,早死了!陛下現在是陷於悲傷中,等他緩過勁兒,就會放了容妃。如今逍遙王請你瓔珞你幫忙,以後就得欠我們一個人情。”
金子看着蕙蘭郡主,一時沒有想到她會這麼說。
龍廷軒之前幫了她很多忙,金子沒有想過幫他這一次就要他欠自己一個人情的。況且誠如蕙蘭郡主所言,她幫不幫,容妃最後都不會有事,這樣白討一個人情,似乎有些不妥。
金子對此刻的蕙蘭郡主有些迷惑,印象裏,她不是這樣會算計的人。
蕙蘭郡主見金子愣怔,明白她是對自己的話有些意外,不過蕙蘭郡主也沒有打算多做解釋,只喝了口茶,緩了緩情緒後說道:“明日等衆人進偏殿休息的當口,母親就安排人帶你去養心殿,陛下那裏有太醫院診治太后的醫案,你照實話跟陛下說就好!”
金子點頭,她明白蕙蘭郡主所說的‘實話’,是逍遙王遞紙條求幫忙的事情。
“你今天也累了,快回去早些安寢!”蕙蘭郡主笑道。
金子欠了欠身,柔聲道是,也囑咐蕙蘭郡主早些歇息,這才退了出來。
……
六月十六一早,金子跟着蕙蘭郡主進宮。
第一輪哭靈後,衆人同前一日那般,按着品級秩序入側殿休息。
蕙蘭郡主入宮後便着人去養心殿給福公公遞了牌子,那是先皇賜給端肅親王的通行令牌,有這令牌可以直接面見皇帝,今日讓蕙蘭郡主借過來用,顯然有些大材小用。
福公公看了令牌,便立即稟報了英宗。英宗不明蕙蘭究竟何意,便指了個小內監去長生殿。
正好小休,金子便跟着小內監去了養心殿。
英宗的臉色透着一股濃重的倦怠,眼底有些青黑,眼中佈滿了紅色血絲。身上穿着一件白緞直綴,青絲梳理得十分整齊,頭上戴着黑色璞頭,看上有些蒼老,平素裏霸氣外露的王者氣息此刻皆斂,跟一般失去了母親,悲痛欲絕的普通百姓,沒有多少區別。
看得出來,英宗因爲蕭太后的逝去,深受打擊。
金子恭恭敬敬的在英宗面前跪下,施了稽首大禮。
“起來吧,蕙蘭遞了牌子,竟是金娘子你要見朕麼?”英宗盯着金子的面容,啞聲問道。
“是!”金子神色自若,聲音平穩清晰,沒有一絲一毫見駕時的惶恐緊張。
緊接着,金子將逍遙王託自己幫忙的事情告訴了英宗。
英宗便擰起了眉頭。
他心裏是有些不悅的,金子的專長是什麼,英宗清楚,龍廷軒更清楚。他請金子幫忙,難不成還要對太后的遺體進行檢驗不成?那是對太后的褻瀆,英宗絕對不允許。
金子見狀,便直言自己不敢不敬太后。她說自己略懂岐黃之術,若是能看看太醫給太后診治的醫案,或許能推斷出引起太后娘娘急症的死因。
英宗有些驚訝,這也是仵作能做到的事情麼?
不過他更關心的是爲何太后的病會起得這麼兇猛,又去的那麼快,沉吟一息後,便允了金子的要求。
福公公將太醫院記錄的有關於蕭太后的醫案送了過來。
金子施了禮之後,便去了偏殿查看醫案資料。
蕭太后上次感染風寒,是在五月底,那時候張院使是給她開了疏解外邪爲主的湯藥。
醫案上有記錄用藥,金子看了一眼,那藥方用來治療外感風寒,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張院使的用藥很講究,他用了藿香疏表,一枝黃花瀉熱而兼辛散,加了防風和荊芥,以助疏解外邪。
金子對照着蕭太后的服藥次數,發現她僅喝了兩天湯藥,便停了。
而後六月初十,她又宣了張院使看病,開了治療情志不舒的逍遙散,喫了一天,第二天早起不適,出現痰湧不下之症。
金子覺得不是逍遙散引發熱毒發作的,而是蕭太后五月底的那場風寒並未斷根所引起的。
張院使開的湯藥有瀉熱功效,本來多喝幾付是有些用處的,可以瀉除體內一部分伺伏已久的熾熱,可蕭太后卻未按照醫囑,只喝了兩天便停了藥,體內風寒病邪未愈,纔剛剛被壓下去的熱毒又起了抗藥作用,發作起來便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水一般,既猛且急!
金子將自己的觀點用紙筆記錄好,又請福公公去太醫院那般調來蕭太后去年的醫案。蕭太后體內的熱毒之所以這麼熾烈,應該是經過了秋冬的醞釀,春初沒有爆發,春末積聚的毒素便更甚了。金子要確定去年春季的時候,蕭太后是否有過風寒發熱等疾病。
福公公去正殿請示了英宗,英宗允了,他纔出了養心殿,去太醫院取蕭太后的醫案過來。
在福公公來之前,金子已經將喉痹症的症狀羅列清楚了。
從潛伏期到爆發,症狀的闡述,一一解釋分明,所用言辭通俗易懂,非醫者亦能看懂這其中的醫理。
福公公捧着醫案,在入側殿之前輕聲喚了一聲金娘子,這才躬身將醫案奉上去。
“有勞福公公了!”金子抬頭,笑意和煦。
福公公忙回道:“金娘子客氣了。”
他細長的眸子掃了一眼几案上的白紙黑字,心中暗歎金子的字體俊逸秀美,又欽佩她的博學多才。
在他的認知裏,仵作這一職業,低賤猶如塵埃,可金娘子完全打破了他對傳統仵作的認知和這一職業的理解。想起這小小女子能得逍遙王青眼,能得端肅親王世子的愛慕,憑藉的不僅僅是出色的容貌,還有卓爾不凡的技藝。
他悄然退至一旁。
金子仔細的看了從去年春初到冬末太醫院關於蕭太后病案的記錄,果真有了發現。
蕭太后在去年夏天的時候,有過一次外感風熱,當初也是張院使看的病,開了藿香、一枝黃花、板藍根、甘草、黃芩和淡豆豉,這個藥方開的很不錯,以疏解外邪爲主症,併兼用了化溼、消食和消暑來治療的。
一枝黃花和板藍根是苦寒之物,用乾草來調和,可以減少藥的寒性,板藍根能清熱解表,涼血解毒。
若是蕭太后能按照太醫開的方子好好喝藥,應該不至於導致上夏風熱邪毒滯伏體內。大略又是喝了兩三付湯藥後又私自停藥的緣故。
金子嘆了一息,不過也能理解一二。中藥難喝,沒有現代的成藥來得方便,小時候在家中也常聽爸爸唸叨,說病人自以爲是,只喝了幾付藥就私自停藥,以爲病好了,可到底沒有完全根除,往往導致了後期的復發。
將對應的時間寫好後,金子起身,理了理衣裙,將宣紙上的墨跡吹乾,跟着福公公去了正殿見英宗。
英宗雖在孝中,但國事朝政卻是不能荒廢的,金子進去的時候,英宗正倚在案几邊上批閱着奏章。
“陛下……”福公公輕喚了一句。
英宗抬眼看過來,示意進去上前。
金子將整理好的記錄呈交給英宗,一面道:“太后娘娘乃是喉痹症發作,太醫的醫案中有記錄娘娘病發時的情況,兒正好識得此症。”
金子沒有主動提及蕭太后的死應該跟容妃沒有關係,她只需驗證蕭太后的真正死因就可以了。
英宗凜神看着金子細緻的記錄,眉間的疙瘩,漸漸舒展開來。
“喉痹症,是否可治?”英宗抬頭看金子,聲音有些嘶啞。
金子頓了頓,她懂得治療的辦法,可她沒有出手,眼睜睜的看着蕭太后死了,這些天,她心裏有些不安。
醫者,應該是仁心仁術的,而她如此行事,遠不是一個醫者所爲……
英宗看着金子,見她閃動的瞳眸裏有一閃而過的自責和悲痛,不由狐疑問道:“難道你能治?”
金子一驚,抬眸迎着英宗灼灼的視線,面容沉靜如水,安然自若。
她搖搖頭,昧着良心道:“不能,喉痹症乃是急症、死症!”
張院使也是這麼說的!
英宗嘆了一口氣,那氣息很長,似乎不甘,不忍又無奈。
“你分析的很細緻,有了這個,足以證明容妃與太后的病逝無關!”英宗臉上漾出淡淡笑意,續道:“朕承金娘子你一個人情!”
金子忙在蒲團上跪下,誠摯道:“陛下您言重了,能爲陛下分憂,乃是臣女本分,這是臣女該做的事情!”
英宗淡笑,揚手讓金子起身。
金子的任務已經完成,便順勢向英宗道別。
“去吧!”英宗說完,讓福公公安排人送金子回長生殿。
……
出了養心殿,外頭日光乍眼,燦爛的陽光如金紗灑遍大地。
一陣風吹來,帶起一陣沙沙的樹語,空氣中氤氳着一股溼熱的氣息。
金子想起這幾天蕙蘭郡主來回奔走,疲累得很,想着晚些回府上,便寫個清熱祛暑滋陰養氣的方子,抓了藥,府上的衆人都喝上一碗,有病治病,沒病健身。
跟着小內監繞過一條長長的迴廊,從迴廊的拐角過去,便是宣德門。
金子遠遠的,便看到了一個俽長的身影立在宣德門外面,他幽深的眸子在日光的掩映下,猶如湖面乍起的秋波,緊緊的凝着金子。
金子側首對身邊引路的小內監說道:“前面是宣德門,這裏路我認得,就不勞公公領路了!”
小內監剛剛也看到了宣德門邊上的逍遙王,也不敢多問,道了聲是,便原路折返。
金子走過去,臉上噙着清淺笑意,盈盈施了一禮:“見過王爺!”
“在本王面前,行這些虛禮做什麼?”龍廷軒輕斥了金子一句,語氣就像是再熟悉不過的老友。
金子笑了笑,應道:“若在宮外,我自然是能省則省,不跟王爺你客套,可宮裏頭,多少雙眼睛盯着呢,本娘子可不敢造次!”
龍廷軒露出笑意,他現在還在服孝,不能像以前那樣,恣意灑脫,想笑就大聲的笑。非常時期,宮中衆人各自謹小慎微,生怕出了差錯,讓人拿捏了把柄,大做文章。
“三娘,謝謝你!”龍廷軒看着金子說道。
金子靜默了一息:“我只是根據事實說話而已。”她頓了頓,補充道:“容妃娘娘沒事的!”
“本王知道,但有你證明,父皇保下母妃,會更有說服力!”龍廷軒道。
金子聽他這麼說,頓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龍廷軒找她幫忙,說白了,也不過是利用她罷了。金子一開始心裏就清楚的,可聽他親口說出來,心裏的感覺還是很難受。
薛皇后要置容妃於死地,自己出面證實太后的死因無可疑,是爲容妃脫了罪,可薛皇后的計劃落了空,難保不會記恨自己。
金子無聲的嘆了一口氣,現在才知道蕙蘭郡主怎麼會說要龍廷軒欠自己一個人情了,這可真是大大的人情啊……
龍廷軒見金子情緒陡然間懨懨的,忙問道:“三娘不舒服麼?”
“沒事,只是感覺天氣有些悶熱罷了!”金子說完,往長生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順便道:“我該回去了,一會兒母親該等急了!”
龍廷軒的眼眸一暗,臉上的笑意有些僵硬,點頭道:“去吧。”
金子欠了一禮,道了一聲告辭。
龍廷軒看着金子窈窕纖長的背影,忽而開口喚道:“三娘……”
金子停下步伐,沒有回頭,只淡淡問道:“王爺還有什麼事麼?”
“沒事……”他靜了幾秒,在金子再次抬步前說道:“本王欠你一個人情!”
金子沒有拒絕,脆聲應道:“那就謝王爺了!”
……
容妃在六月底便被放出來了,除了受了驚,神色微暗之外,連一根頭髮都沒有少。
因蕭太后的喪儀,宮中諸事繁雜,薛皇后也沒有來得及處理容妃,等小祥結束後,英宗在第一時間下令將容妃釋放。
薛皇后氣的臉都綠了,忙往養心殿趕去,質問英宗說容妃的調查尚未完結,怎能就這麼放了,這以後讓她如何治理後宮,如何在後宮內樹立威信?
英宗不喜歡薛皇后,在他眼中,薛皇后不比容妃單純懂事,不比蕭貴妃雍和大度,這些年只會黨同伐異,斤斤計較,沒有半點兒母儀天下的氣度。
就像現在,他前一刻放了容妃,她後腳就趕到自己面前質問,這樣的處事方式,急躁魯莽,半點兒不沉着,喜怒全寫在臉上,太子就是被她這個母親給教壞了。
英宗沒有給薛皇后好臉色,只讓福公公將蕭太后的醫案連同金子寫的那張記錄交給薛皇后,讓她仔細去看看,看完若還認爲容妃有罪,只管拿了她去審問。
薛皇后訕訕的拿了醫案出了養心殿,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皇帝都這樣說了,醫案也清晰明瞭的擺在眼前了,她再不知好歹,喫虧的可就是薛皇后自己了。
第四百九十八章 出使
日子一晃而過,很快便到了七月。
六月底的時候,韃靼的使臣就已經抵達了上京城,因蕭太后的喪儀,禮部和司禮監忙得腳不沾地,英宗也沒有心情搭理他,便由太子出面,招待使臣,將之安置在上京城的御賓所裏。
七月初三的朝會,韃靼使臣進宮覲見英宗,帶來了國書一封並汗血寶馬一百匹,牛羊各一百頭。
韃靼去年受災嚴重,能拿得出手的禮物,也就這些了。
英宗倒是不稀罕牛羊,可韃靼的汗血寶馬,卻是千金難求的。蒙古的馬匹有烈性,身形矯健,長年在廣肆的草原上狂奔,非中原飼養在馴馬場的馬兒可以相較的。韃靼的馬和中原的馬一上戰場,便能立現高低,這也是英宗當初要暗中開辦馬市的一個重要原因。
大胤朝,有強將,有人才,就是缺好馬!
英宗滿意地收下了耶律的禮物,也說了一些客套話,就是閉口不提接憲宗回朝的事情。
韃靼的使臣叫阿魯,長得粗野彪悍,聽說當年憲宗被俘的那一役,就是敗給了先鋒阿魯。因而英宗看到了這個阿魯將軍,沒有什麼好臉色,態度不鹹不淡。
英宗心裏有芥蒂,認爲耶律這是故意讓阿魯出使,目的就是要掀開大胤朝那道陳年的傷疤,嘲笑他們當年的一國之君被俘的恥辱。
阿魯將國書遞上去之後,見英宗連看都沒有看,心中也存了怒意。
他上前,右手貼着左邊的胸膛,半彎腰施了一個蒙古禮,脫口道:“胤皇陛下,我可汗此次派本將出使胤朝,一個是爲了送貢禮答謝陛下友邦相助,一個是爲了跟陛下洽談迎回憲宗上皇的事宜,不知道陛下對我可汗的提議,作何打算?”
英宗的冷笑掩在冕冠之下,他要的就是阿魯自己沉不住氣提出這件事。
英宗順口問了憲宗這些年的情況,他問憲宗上皇在北部過得可好,可習慣。
阿魯覺得這個胤朝皇帝真虛僞。
憲宗不過是一個兵敗的囚徒,他又非上賓,韃靼憑什麼要對他好?沒有殺了他就是給他最大的恩賜,最大的仁慈了。至於習不習慣,這更是個天大的笑話。韃靼人的生活方式與胤朝南轅北轍,如何能習慣?然憲宗不過一個囚徒罷了,他若不能適應環境,習慣韃靼的生活方式,或許早該黃土埋身了,又如何能等來還朝迴歸故土的那一刻?
胤朝人多說韃靼人陰狠狡詐,可他卻認爲胤朝人才真正是表裏不一,陰險得很。他們自認爲什麼禮儀之邦,講究忠義孝廉,可偏偏說一套做一套。若是他們真的忠誠,憲宗又如何會成了上皇?韃靼手中最有力的談判籌碼,又如何會成了一顆廢棋?
想來禮儀之邦所謂的忠義,也不過是空口說白話罷了。
阿魯一張長滿了絡腮鬍的臉漾滿嘲諷的笑意,不緊不慢道:“我可汗自不敢虧待了上皇。”
英宗便笑,說既然韃靼如此有誠意,便挑個日子,跟着使臣一道去韃靼,將憲宗接回來。
他這話說得,像是韃靼求着他把憲宗接回來似的,這讓阿魯有些窩火。
不過這些年,憲宗一直養在韃靼,殺又殺不得,想要利用他撈好處的計劃也落了空,原本一個非常夠分量上檔次的人質,成了一個燙手山芋,再加上憲宗的人緣非常好,王庭中有很多臣子王子都喜歡他,願意跟他親近,這讓耶律非常生氣,也感到擔憂。他擔心自己的子民受他影響,有了親胤的念頭,所以才迫不及待要成全了憲宗,將他踢回來。
英宗說出使韃靼迎接的人選,還需要斟酌,讓阿魯先回御賓所等待消息。
阿魯如今孤身在大胤朝,就算有滿腔怒意,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照着英宗的意思聽命。
下朝後,英宗宣了曹清和周伯宣去養心殿,命二人擬一個出使的名單給他。
曹清和周伯宣領命,第二天下朝後就跟着英宗去了養心殿,將商議後擬出來的名單給了英宗看。
英宗看了一眼,出使的主使選的是禮部侍郎袁承實,副使是給事中鄭恩泰。禮部侍郎乃是三品官,這個分量是足夠的,副使的地位低了一些,是七品官。
英宗微微蹙起了眉頭,提筆將禮部侍郎的名字劃掉了,直接讓鄭恩泰擔任了正使。
曹清驚訝,忙道:“陛下,這鄭恩泰不過是個七品的給事中,讓他代表大胤朝出使迎接上皇,怕是不妥!”
周伯宣也忙附和道是。
英宗冷哼一聲,他如此用意就是要給這次出使的使團製造障礙。他一早就打算好了,他要選一個沒有任何外交經驗的主使,他也不打算給韃靼錢銀,不給韃靼禮物,甚至不給出使團一個正當的出使名義。英宗覺得這些障礙中的任何一個,都足以造成這次出使的失敗。
耶律若是怒了更好,他要是怒了,扣着憲宗不放或者乾脆一刀殺了他,那他可以高枕無憂,也可以有足夠的理由搪塞天下人。
喏,你們看,這就是韃靼人的本來面目啊!
沒給錢、沒給禮物,就要變臉,他們的真是目的,就是變相的要挾勒索,利用上皇來敲詐,他們壓根就沒有想送上皇歸朝……
這是英宗答應將憲宗迎回後,便在心中打好的如意算盤。
不過很遺憾的是,英宗千算萬算,還是算不過天意。
要想做成一件事,往往只需要一個成功因素就夠了。而非常具有諷刺意味的是,被他選中擔任主使的鄭恩泰,就是這次成功的,最關鍵的因素。
鄭恩泰出身鄭氏,是世家子弟,系鄭氏旁系所出。他原是翰林院的,在學滿外放的時候,恰好碰到了鄭玉的那個案子,當初英宗震怒,沒有理會太子和姒喜縣主的求情,讓刑部辦了鄭玉。那個案子雖然發生在江南,但在上京城也引起了不小的反響,鄭恩泰在那個時候,無辜受到了牽連,處處受人排擠,本來憑他出色的表現,在朝中可以某個更好的職位,可偏偏出了那事兒,他只混了個給事中,還是走了關係才得的,這讓他鬱悶了好久。
鄭恩泰在朝中一點兒不起眼,小小一個給事中,更算不上什麼人物,這也是英宗選擇他去的原因之一。可惜英宗沒有花時間好好的查一查鄭恩泰這個人,所以他不知道鄭恩泰其實是個身懷絕技的人,而他最厲害的地方,就是他那張嘴,能說會道,死的都能給說活了,忽悠人很有一套。
英宗見曹清和周伯宣都沒有說鄭恩泰這個人不好,只是嫌棄他官位太低,便硃筆御批,將鄭恩泰從一個七品官一下升爲二品右都御史。
曹清和周伯宣嚇了一跳,這下他們才明白了英宗的真正用意。
他們在心中無聲嘆了一息,卻也只能依了英宗。
這件事裏面,最大的受益者應該就是鄭恩泰了。
若沒有這樁差事,他就是混多十幾二十年,也不可能混到右都御史這個職位。因而當英宗的旨意下達後,鄭恩泰感覺自己像是踩在雲端,渾身飄飄然,好不真實。
不過鄭恩泰並不天真,那天曹清和右相在朝堂上說的話,鄭恩泰也知道了英宗心中的顧慮,他明白自己這一趟出使背後隱藏的玄機,英宗根本就不想要憲宗回來!
事實證明了他的預想,七月十五,他們的使團要出發了,可使團沒有錢,也沒有物,甚至連出使的一個具體說法都沒有。朝中有人唏噓,可沒有人支持,也沒有人看好鄭恩泰的這一次出使。
不過鄭恩泰還是收拾心情,滿懷信心的出發了。
他的念頭是,要在右都御史這個職位上好好的幹下去,而不是出使失敗後,被英宗當成一個無用的棋子處置掉。
他要創造奇蹟,即使他什麼都沒有,也要想辦法將上皇帶回來。
使團出發的那一天,上京城的百姓們都出來街上相送。
人潮湧動,百姓們臉上都洋溢着燦爛的微笑。
他們都在都在默默祈禱着,上皇可以平安歸來……
百姓們心中如此,蕙蘭郡主更是如此。
她聽到使團出發的消息,猶不敢信,當聽到確認的消息傳來時,她激動得落了淚。
憲宗,是她一起長大的哥哥啊,蕙蘭郡主對他的感情,就如同辰語瞳對辰逸雪那般。
她沒有兄弟姐妹,只有憲宗這麼一個哥哥。憲宗從小不在蕭太后身邊長大,但他也同樣渴望母愛,渴望手足親情。蕙蘭郡主的母親端肅親王妃對憲宗極好,憲宗年少時的衣裳,多半來自於王妃之手。可以說憲宗與蕙蘭郡主的感情,比親兄妹還要深厚。
如今,終於有使團出發了,要將闊別十九年的兄長接回來了,這怎麼讓她不激動?
蕙蘭郡主趴在辰靖的肩頭上,又哭又笑,淚水沾溼了他的衣襟。
辰靖心裏也高興,不過看蕙蘭郡主如此失態,他也有些喫味。
她爲了憲宗,哭了很多次,流了很多淚,辰靖很心疼!
不過辰靖也能理解蕙蘭的心情。因爲看着女兒幾年前爲了雪哥兒的病,又急又擔心的模樣他便曉得,蕙蘭對憲宗,僅僅是兄妹之情,沒有男女之愛。
蕙蘭郡主擦乾眼淚後,喚來了芝蘭,稍作洗漱盥沐,換了一身衣裳後,便去了大廚房。
她今晚要自己下廚,爲全家人做一頓晚膳,只是好久沒有下廚了,擔心自己手生。
辰靖哈哈大笑,忙讓芝蘭去告訴金子一聲,讓金子去幫郡主一把。
……
鄭恩泰的使團出發了,英宗感覺壓在自己心頭的大石終於落地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使團出使失敗的消息,然後他就有了冠冕堂皇理由告訴天下人,是韃靼出爾反爾,毫無信譽可言,他爲了這件事做了努力,大胤朝的使臣團也竭誠交涉,只不過最後還是沒能成功。
然後英宗就可以將一切罪過都推脫到韃靼身上,又或者將之歸於天意。
天意如此,他也沒有辦法……
七月十六至十八日這些天,朝臣們按部就班的上朝下朝,朝堂上平靜無波。而上京城的百姓們,這兩日依然沉靜在興奮中,他們茶餘飯後討論的談資,無不是這次使臣團出使韃靼,迎接憲宗歸朝的事情。
七月十九日乃是蕭太后崩逝周祭的大祥,這次喪儀的一整套流程,都是禮部和司禮監攜手完成的。
朝臣們和命婦們一大早就進宮祭拜,長生殿的上空,木魚聲和誦經聲交織纏繞在一起,盤旋不止。
英宗對蕭太后,有真切的母子感情,只是這些年因爲政見的相左,關係變得有些微妙。但人終究是情感動物,母親的離世對於兒子的打擊還是很大的,昔日的那些猜忌和不愉快,都隨着蕭太后的薨逝而煙消雲散了,留在心中的,都是那些彌足珍貴的、足以一輩子回味的美好記憶。
大祥那天,英宗在長生殿蕭太后靈位前唸了一篇長長的祭文,他幾度哽咽,泣不成聲,而跪拜在他身後的那些臣子們,亦爲陛下的仁孝所感動,個個淚流滿面。
金子緊跟着蕙蘭郡主,應着司禮監太監的傳唱,行叩拜之禮。
耳邊出了嗡嗡不止的木魚聲和誦經聲之外,還有此起彼伏的哭泣聲。金子偷偷抬眸掃了一圈,發現命婦們個個哭得似情真意切,傷心至極。
金子除了蕭太后剛去世那幾天內心有些難受不安之外,並沒有多少傷感之意,她覺得這些人都有些作,怎麼看怎麼假。
祭禮在下午申正的時候就結束了。
金子和蕙蘭郡主並不打算停留,可出了宣德門後,便有兩名身穿淺綠色宮裝,腰束白緞的宮婢在門口等候着。見金子和蕙蘭郡主走出來,二人忙迎上去,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
“你們是哪個宮的?”蕙蘭郡主端着架子問道。
她嚴肅起來的樣子,顯得孤清冷傲,完全不似平常那般笑容可掬平易近人。
其中一名小宮婢略有些緊張,而她身側的另一名則比較淡定,低着頭,小聲回道:“奴婢是鍾萃宮的,娘娘讓奴婢過來等郡主和世子夫人,想請您二位過去敘敘舊!”
金子瞥了蕙蘭郡主一眼,暗自猜測着鍾萃宮的主人是誰。
蕙蘭郡主輕笑了一聲,心想她跟容妃可沒有什麼深交情,更沒有什麼舊可以敘。不過她早早打發了婢子在這裏等,不去也不成,她一個皇家郡主,身份地位雖然尊貴,卻也越不過當朝的從一品宮妃,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
思及此,蕙蘭郡主便對金子說道:“容妃娘娘給了母親這麼大面子,不去倒是咱們不懂事了!”
果然跟金子心中猜的完全一致,金子不留聲色,只乖巧的道了聲是。
“前面引路吧!”蕙蘭郡主指着那兩名婢子道。
二人齊聲應是,也不敢直接走蕙蘭郡主和金子的前頭,只一左一右走於兩側,在接近拐角的地方,事先走出指引,隨後又退回一側,落後郡主和金子一步。
外面的日頭熾烈,腳下的青石磚地板似有熱浪翻滾。金子貼身穿着的裏衣,似乎已經被汗水浸溼了,黏在後背上,很不舒服。
宮婢提醒郡主和金子,鍾萃宮到了。
“郡主和世子夫人請等一等,奴婢進去通報娘娘一聲!”
蕙蘭郡主嗯了一聲,那聲音從鼻腔裏發出來,有些濃重。
宮婢施了禮,轉身入殿。
很快,容妃便親自迎了出來。
金子抬頭看了她一眼,容貌絕美,雖然上了年紀,但依然風華絕代。
龍廷軒的臉型輪廓很像容妃,難怪長得那般魅惑妖孽。
金子跟着蕙蘭郡主一道施了禮,容妃忙扶住了蕙蘭郡主,打趣道:“都是一家人,還講究這些個虛禮作甚?郡主和世子夫人快些進來坐,本宮剛煮好了茶,就等着郡主過來品評一二!”
蕙蘭郡主被容妃熱情地拉了進去,金子之含笑不語,跟在蕙蘭郡主身後。
鍾萃宮的格局佈置雍容大氣,處處顯現出一種低調的奢華。殿中放着冰盆,涼意沁人,繚繞在周身的燥熱感頓時消散無蹤,舒服得金子只想長舒一口氣。
“品評可不敢當,能送到娘娘這裏的茶,必是極好的!”蕙蘭郡主客氣的應了一句,不見巴結諂媚之態,也沒有隨意敷衍之意。
容妃便笑,招呼着蕙蘭郡主和金子入座。
蕙蘭郡主與容妃分主次落座,金子便在蕙蘭郡主的下首處坐了下來。
有宮婢上了茶湯,隨後便安靜的退了出去。
蕙蘭郡主也不客氣,兀自端起茶盞,撇了浮沫,含了一口在口中。
“這是今年早春的茶吧,味道甘甜!應該是蘇州那邊出產的。”蕙蘭郡主道。
容妃忙點頭,應道:“本宮就說郡主乃是茶道高手!只喝了一小口,就讓你給說全乎了。這正是今年蘇州御貢的春茶,在陛下那裏喝過一次,本宮說味道不錯,陛下就全賞了我!”
蕙蘭郡主見容妃的眼角眉梢皆漾滿笑意,頗有秀恩寵的意味,心下不由嘆了一口氣。
這樣的人,究竟是如何在後宮的爭鬥傾軋下生存下來的?
是扮豬喫老虎,還是真的單純蠢笨?
想起這些年一直不露聲色卻在短短几月嶄露頭角的逍遙王,蕙蘭郡主心中便感覺有些寒意,頓時沒有了寒暄談笑的興趣。她脣角挑了挑,放下茶盞,開門見山問道:“娘娘該不會是專程請蕙蘭來喝茶的吧?”
容妃一愣,目光隨後落在金子身上,笑了兩聲掩飾着陡然升騰起的尷尬之感,收回目光,淡笑道:“本宮是想跟郡主和世子夫人道一聲謝來着。本宮這次能安然無恙從冷宮出來,世子夫人幫了大忙,這情分,本宮記在了心裏!”
“娘娘言重了,這事情對瓔珞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太醫院的醫案都有詳細的記錄,娘娘本就是清白的,陛下查明真相,自然不會讓娘娘白白蒙冤!”金子看了郡主一眼,態度恭謹,不緊不慢的回道。
這話容妃愛聽,她那時候被薛皇后關進冷宮的時候就在想,自己是清清白白的,什麼也沒有做,陛下是相信她的,一定會放自己出來的,後來果真如此。不過確實聽說這其中有了親王世子夫人的相助,便依兒子所言,請了蕙蘭郡主和金子過來,當面致謝。
“是,陛下英明,可不是誰人都能隨意糊弄的!”容妃笑了笑,揭過了這一話題,問起了柳夫人和柳若涵的情況。
蕙蘭郡主一一答了。
“那就好!”容妃微微嘆了一息,頗有些遺憾的說道:“若非太后娘娘突然……哎,本宮這杯媳婦茶,到了嘴邊,又飛走了……”
“軒兒和涵涵到底還年輕,且一年時間一晃而過,等除了服,再讓欽天監挑個好日子。放心吧,娘娘的媳婦茶,跑不掉的!”蕙蘭郡主應和一句,說完順勢站了起來,道:“時辰也不早了,府中還有一些庶務未理,蕙蘭就不打攪娘娘了!”
金子忙跟着起身。
容妃便挽留蕙蘭郡主和金子留下用膳未果,便將準備好的禮物拿了出來,說讓金子和郡主務必收下。
蕙蘭郡主和金子幾番推辭,容妃執意要送,便只好收了下來,而後容妃讓內監先去準備步輦,送了二人去朱雀門。
蕙蘭郡主一早入宮,折騰一天後本來就夠累的了,還陪着容妃打了一個時辰太極,感覺渾身乏力,上了馬車後,倚在軟榻上,竟睡了過去。
金子倒是沒覺得多累,只是心中有些狐疑容妃請她和蕙蘭郡主過去的用意。
只是單純的感謝麼?
金子總覺得這事兒透着蹊蹺。
……
薛皇后因沒能將容妃入罪而懊惱着,這些天一直讓人留意着容妃的動向。
蕙蘭郡主和金子去鍾萃宮喝茶的消息,很快便傳到她耳中。
薛皇后認爲容妃此舉是大有爲逍遙王拉攏權貴的意味。惠王黨派的核心人物本來是龍廷軾,可他腿殘了,將來斷不能坐上那個位置。龍廷軒擠進去,其野心昭然若揭。他現在支持的人還不夠多,爭儲的實力不足,所以需要拉攏城中的權貴作爲助力。
蕙蘭郡主不過是空有名頭,手上沒有實權,但是她背後是端肅親王啊,端肅親王是跟着先皇南征北戰的,在軍中的威望頗高,如果他表明態度支持龍廷軒,到時候朝中不乏有人響應他的號召,那太子不是更加危險了麼?
薛皇后氣得咬牙,這個容妃,真真是可惡。她覺得自己以前是被這個表面無害,實則野心勃勃的女人給矇蔽了,若是早些時候能看穿她的心思,她焉能留着她活到現在?
薛皇后喚來了一名貼身伺候的內監,在他耳邊一番耳語後,才站直了身子,揚聲道:“上次太子說喜歡本宮這裏的芙蓉糕,恰好碧月剛做了一些出來,德全你裝上兩匣子,給太子殿下送過去!”
德全忙應了聲是,打了千,轉身出了殿門。
第四百九十九章 避走
太子最近一段時間下朝後,上午去了崇政殿幫英宗處理一些摺子,下午就召了門下謀士躲進了書房議事,神神祕祕的,一談就是好幾個時辰。
沈仲自從上次在太子面前公然發了脾氣,又多次勸太子做好本分,不要有其他動作後,太子對他的態度冷淡了許多。像最近的多次議事,太子都不讓他參與,嫌棄他聒噪。
沈仲心中有些難受,他覺得太子之所以這樣,全因自己之前奉上的那枚玉璽朱印。他越發肯定自己中了別人設好的圈套,目的就是要利用那枚傳國玉璽來牽引太子一步步走向自我滅亡的深淵。
思及此,他不覺渾身冰涼。
這件事有可能由始至終都是一個……陰謀!
可設計設一場陰謀的人,究竟是誰?
這些天,沈仲被各種各樣的疑問和擔憂纏繞着,他夜不能寐。
那個隱藏在暗中的神祕人,他派人暗中調查過,可到現在也沒能查清楚他的蹤跡,自從第二次密信過後,他彷彿空氣般,消失不見了。太子不讓沈仲參與議事,這讓沈仲越發擔憂,不是擔心太子不再器重自己,而是擔心太子會被人挑撥,沉不住氣,做出些什麼危險的舉措來。
英宗因個人身體的原因和蕭太后薨逝的打擊,精神有些不濟,這陣子朝臣們遞交的摺子,都暫由太子處理,不過一些比較重要的決策,太子不能自己做主的,依然會請示英宗的意見。
太子身邊也有講師謀臣,應對一般政事的處理,綽綽有餘。太子資質不足,但他願意多聽講師臣子的納諫也是好的,特別最近南方出現的洪災,太子對於災情的控制和處理,讓英宗挺滿意的,因而他下朝後召謀士入東宮的事情,英宗並沒有引起多大的注意。
而另一方面,惠王也在這樣的局勢下漸漸變得焦躁起來。
蕭太后死了,蕭氏一族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且英宗讓太子代爲處理奏摺的舉措,在他們看來,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若是太子最後登上大位,第一個就是跟拿他們蕭氏一族清算舊賬,拿了他們的性命來祭旗。
這讓他們如何不擔憂,不緊張?
……
且說以鄭恩泰爲首的使臣團在八月初三的時候,就已經抵達了陰山的邊關。
柯子俊作爲守關大將,當天好生接待了鄭恩泰。他早在鄭恩泰出發前就聽到了使團將出使韃靼,洽談迎回憲宗的事宜,那時候他還高興了許久。因短短半年的時間,他對憲宗有了新的認識和了解。
憲宗十九年前被俘虜後,他在絕境中求生存,他的處境非常困難。深陷敵營,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沒有人可以依靠。對他而言,能不能活着看到第二天的太陽,是他每天都要考慮的一個問題。每天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下,巨大的生理和心理壓力足以將一個人逼瘋。可讓人意外的是,養尊處優的憲宗,他堅持了下來。
聽憲宗講,那時候派去看管他的韃靼士兵他們的父輩以及他們的祖上,都曾經喫過始祖皇帝和大胤朝的大虧,很多的親人也死在了大胤朝的手中,所以,他們對憲宗懷有深刻的仇恨,無時無刻不在想着法子整死他。但憲宗用他的氣度和風範,征服了他身邊的所有人。
即使身處敵營,他也不曾因爲自己人質的身份向敵人卑躬屈膝,即使對一些辱罵輕慢他的人,他也能做到以禮相待,不卑不亢,漸漸的,他身邊那些將他視爲仇敵的人,都被他感化了。
誠如柯子俊這小半年來與他的相處,他能夠切身的感受到,憲宗是一個極有人格魅力的人。
他或許真的不算是一個好皇帝,但他是一個好人!
所以,當柯子俊看到鄭恩泰這個寒磣至極的使臣團,心裏頓時涼了半截。
他就知道,英宗怎麼可能會讓他回去?
若是早些時候他就願意將憲宗迎回去,又怎麼吝惜給韃靼一些錢銀贖回?父親怎會死?淮南道監獄裏的那些憲宗舊部,又怎麼染了瘟疫?
柯子俊看着鄭恩泰,無聲的嘆了一口氣。
那麼年輕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混上右都御史?只怕是英宗故意挑了一個沒有任何外交經驗的蠢材,匆忙給安了個二品官位,打發來出使的吧?
忽然間柯子俊對鄭恩泰起了幾分同情。
這件事不能成功,回去,鄭恩泰必是要擔起全責的,到時候英宗將責任過錯全都推到他身上,最後大略是難逃一死的吧?
柯子俊自己掏腰包,請了鄭恩泰一行人去一品香喫飯喝酒。
鄭恩泰他們這一路走得還真是艱難。朝廷根本不給他們這個使團撥銀子啊,給的那一點,幾乎將將夠車馬費,還不包喫住,好在鄭恩泰將自己的積蓄都帶來出來,不然,十來個漢子這一路走來,還真得給餓死了。
柯子俊的熱情,讓鄭恩泰感到了一絲溫暖,不過他也看出來這個新任的驃騎大將軍,似乎也並不看好他,對他將憲宗帶回去的事情,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他暗自下了決心,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第二天一早,鄭恩泰辭別了柯子俊,領着使團出了城門,踏入了韃靼的邊境。
……
韃靼那邊在初三就接到了消息,初四一早,耶律便派了使者去關口迎接。
韃靼使者先設置了歡迎宴會,表示對大胤朝使臣團的尊重。
在宴會上,韃靼使者與鄭恩泰了兩杯酒後,便露出了一絲輕慢之態,拋出了讓人難堪的問題。
“十九年前的那場陰山打戰,你們大胤朝的軍隊怎麼那麼不經打啊?”
鄭恩泰看着對方那挑釁的眼神,平靜的面容下,心湖攪起了巨波。
他思緒飛快地旋轉起來,他在思索着如何回答這個難堪的問題,既能不丟面子,維護國格,又能不跟韃靼人鬧翻……
他做出了一個愁苦的表情,深嘆了一口氣後,說道:“有些事情,本來是不該說的,既然大人你問起來了,就告訴你吧!”
韃靼使者先是一愣,緊接着忙追問原因。
鄭恩泰沉吟了一下,說道:“當初我們大軍的主力部隊不在上京城啊,那時候南征了,我憲宗上皇是受奸人矇蔽,一時輕敵纔會導致了陰山那場戰役的失敗啊。後來我南征大軍在陰山之戰後不是全部趕回來護衛上京城了麼?那是二十多萬精兵啊,全部是精銳,經過嚴格的訓練的。英宗陛下登基後,不就是指揮了那支精銳部隊,將你們韃靼的大軍,趕出了上京城,打回了邊境麼?”
韃靼使者濃密的鬍子因嘴角的抽搐不斷抖動着,臉上顯出了尷尬的神色。
他剛剛似乎搬了塊石頭,狠狠地砸了自己的腳。
鄭恩泰脣角一挑,假裝沒有發現,似漫不經心的補充道:“憲宗上皇崇文,英宗陛下尚武,而今我大胤朝的大軍,精兵已經增至三十萬,這還不包括其他普通軍士在內。算起來,而今我大胤朝百萬雄師浩蕩,不懼任何一方勢力,若有膽大心肥者想染指我大胤朝江山,定要叫那些泥腿子們有去無回!”
韃靼使者一臉震驚,臉色漸漸白了起來。
百、百萬雄師?
他此前就聽國師李嘯天說,這個新皇帝英宗,是個厲害的,比起被俘在王庭的憲宗,更加狠利有手段。今日聽此人一言,心裏倒是信了七八分了,只是想起那傳聞中的百萬雄師,他心口揣得厲害。
鄭恩泰看着使者,淡淡的笑道:“不過韃靼倒是不必擔心這些,如今我們乃是兄弟之邦,自然是彼此維護兩國和平友善的,哪能再讓戰火破壞了這份關係?”
使者忙點頭道是,心頭的擔憂感漸漸平緩了一些。
他招呼鄭恩泰和其他使者用飯,說明日就起程,領着他們趕回王庭覲見可汗。
……
辰逸雪雖然不瞭解朝事,但他是一個政治嗅覺非常敏感的人。
上次容妃請蕙蘭郡主和金子去鍾萃宮的事情,他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龍廷軒想要利用端肅親王的影響來贏得那些未站隊朝臣的支持。
端肅親王近些年已經退出了朝堂,不過他在朝中的影響力仍然是巨大的。端肅親王手裏有一塊先皇御賜的玉牌,這塊玉牌,可以在任何時候面見陛下,還有護身保命之效。
對一般人而言,皇帝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得有傳召才能面見聖顏的啊!
想想,這是一個多大的特權?
不過端肅親王爲人低調,並不曾爲此驕傲託大。
龍廷軒或許一開始沒有想到從端肅親王那裏入手,原因是這些年,他一直都在扮演一個懶散不羈,只懂喫喝玩樂無心朝政之爭的富貴王爺,所以他從不曾跟朝中的任何一派有所親近,更不能與擁有崇高威望的端肅親王親近。再說親王也不一定會理會當年的那個毛頭小子。
可自從容妃在春宴上爲他和柳若涵拉了紅線之後,他就萌發了這樣一個念頭。
蕙蘭郡主是柳若涵的舅母,有了這層關係,他便有了親近的藉口。
容妃請蕙蘭郡主和金子去喝茶,是龍廷軒教的,當然,容妃那個政治白癡並沒有將這一個小小的舉措想得那般深沉。
龍廷軒是試圖從一些細小的交往上,給外界營造一種錯覺,便是蕙蘭郡主跟容妃的關係很好,端肅親王世子夫婦跟他私下的交情也很好,柳家與王府乃是親戚,將來他們大婚之後,就是就更是親上加親了。
那人們會怎麼想端肅親王最後的選擇呢?
少不得會往偏上想想吧?
……
不說辰逸雪的身世之謎如何,就說這朝堂上皇子間的黨派之爭這般激烈,端肅親王也不會去蹚這趟渾水。
當天晚上,老親王便跟蕙蘭郡主說了,跟皇家的每一個人,保持距離。
蕙蘭郡主本身就不是那種追名逐利戀棧權勢之人,自然明白端肅親王心中的憂慮。
父王戎馬一生,爲了大胤朝的江山社稷奉獻了一輩子,他老了,現在唯一想過的,就是平靜安逸的日子。
這也是蕙蘭郡主的願望,遠離朝堂,與家人好好守護着這一世的歲月靜好!
鄭恩泰使團出使的消息一直沒有傳來,天子腳下耳目衆多,蕙蘭郡主也不敢深入打探消息,只是心裏多多少少有些焦慮和牽掛。
八月初十,蕙蘭郡主囑咐府中的婆子們收拾好行裝,準備一家子都去莊子上住一段時日,避開上京城中的是是非非。
金子倒是很喜歡去莊子上住着。上次她和辰逸雪大婚去莊子小住了幾天,讓她很有歸屬感,就像是以前在桃源縣住百草莊的感覺。
那個村子的民風淳樸,又遠離了上京城的喧囂,是休養放鬆的最佳選擇。
婆子們一早就將箱籠打理妥帖,由着小廝們搬上了馬車。
金子這邊便交由樁媽媽和笑笑幾個去整理。她自己一早則去了辰老夫人的院子,伺候祖母更衣用膳,和老夫人的貼身侍婢小桃一起攙着她上了馬車。
“車上可備好了茶湯和點心?”金子扶辰老夫人坐穩後,側首問小桃。
小桃忙笑着應道:“回少夫人的話,都準備了。”她說完,眯着一雙笑彎了的眼睛對辰老夫人道:“老夫人,您瞧少夫人多細心!”
辰老夫人看着金子的笑意便越發柔和了。
可不是麼?
她第一眼能相中的女子,豈會差?
金子有些不好意思,她伸手攏了攏耳邊的碎髮,回道:“有小桃姑娘照顧着祖母,自然是樣樣安置妥善的,我剛剛也不過白問一句罷了。”
小桃是辰老夫人最倚重的婢子,老夫人對她,就跟自己的親閨女似的,因而金子也敬重她,便喊她一聲姐姐。不過小桃每每聽金子這樣叫她,總要誠惶誠恐的說一聲擔不起,讓金子千萬不要折殺了她。這之後,金子便改了口,喚她小桃姑娘。
“瓔珞這孩子,本就是個心細如塵的!”辰老夫人笑眯眯的讚了一句,而後道:“我這兒有小桃伺候着呢,你快些回去吧,一會兒雪哥兒該等急了!”
金子臉龐微紅,低頭含羞道了聲是,便從老夫人的車廂裏退了出來。
她先去了端肅親王那邊的馬車看了看,見都安置妥當後,纔回了自己和辰逸雪乘坐的車駕。
野天從車轅上下來,喊了一聲娘子,便挑起了車簾。
車廂內,辰逸雪端坐在矮几邊整理着什麼,燦爛的陽光透過車窗的竹簾透進來,在他的一側的俊顏上灑下了淡淡的陰影,讓他的輪廓看起來,越發的俊逸深邃。
聽到聲響,他轉過頭來,眉頭微微輕揚,挪着身子過來,一雙修長的白皙的手便伸到了金子面前。
金子柔柔一笑,將小手放在他的掌心,借力躍上車轅,躬身進了車廂。
車廂內氤氳着淡淡的沉水香,很好聞。車廂很大,中間擺着矮几,兩邊的車窗邊上,置放着兩張軟榻,若是困了可以小憩。
野天放下了竹簾,在駕駛位置坐穩後,青青和笑笑依然分左右坐在他的邊上。
樁媽媽則與其他婆子乘坐另一輛馬車。
前面的馬車開始走動,野天忙回頭,隔着竹簾對着車廂內的人低聲道:“郎君、娘子,要出發了!”
“走吧!”車廂內,辰逸雪淡淡應了一句。
野天曳動繮繩,馬車轆轆跑了起來。
金子坐在軟榻邊上,看着矮几上疊放在一側的小摺子,問道:“金護衛送來的那個案子,你查清楚了?”
辰逸雪掃了她一眼,神色淡定的應道:“這個案子本身就沒有多大的難度,真不知道仙居府是怎麼查案的,竟讓它成了陳年的積案,白白讓兇手多逍遙了幾年!”
金子一聽便來了興趣,忙挪過去問道:“快跟我說說好不好?”
辰逸雪見金子一臉欽佩又虛心的模樣,心情也變得很愉快。
他覺得此生唯一能感染他情緒的人,無疑就是金子了。
“當然!”辰逸雪笑得風輕雲淡,低聲道:“這案子簡單得很,唯一有點意思的,就是這個兇手了……”
金子聽着他慢條斯理地講着,琥珀色的眸子裏似有星星點點的瑩光在流溢着,閃爍着。
辰逸雪就像是一個犯罪心理學的鼻祖,能夠單憑着屍體上的一個傷痕,便推斷出兇手的形象。
他的聲音很醇厚動聽,聽他講推理,頗有引人入勝之感,彷彿這背後潛藏的故事,也隨之躍然紙上。
“……這麼說,兇手極有可能是死者的丈夫!”金子輕捂着嘴,感覺有些訝異。
“不是極有可能,而是百分百是!”辰逸雪篤定道。
金子揚眉一笑,點頭道:“我覺得你真棒!”
辰逸雪清雋如畫的面容噙着淡笑,那微抿的薄脣看起來,甚至還有一絲傲慢,卻又魅惑誘人得讓金子心底似有貓爪撓過,忍不住想要撲倒大神……
他悠然自若的說道:“多行不義必自斃,珞珞你應該聽說過,這世間,不會有不留痕跡的罪案。就算沒有實質的痕跡,但兇手的心理痕跡也會遺留在案發現場。這案子裏,兇手精心設計的殺人迷局,其實也是被別人設計了……”
二人一路聊着,似乎有說不完的話。他們一起辦過那麼多個案子,有很高的默契度,總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彼此知道對方想要表達的意思。
金子覺得,能在古代遇到這一個這麼心意相通的人,很不容易,因而她越發的珍惜和辰逸雪的這段感情。
未時一刻,車隊便抵達了莊子大門。
這邊莊子早有準備,趙媽媽等人忙迎了出來,招呼着小廝和丫頭們,將隨行的行禮、食物等東西盡數搬下來,送進各個院子。
金子和辰逸雪依然入住上次大婚新修繕的那套臨湖而建的獨立套院。
樁媽媽和笑笑幾個將箱籠搬進了房間,裏頭每日都有丫鬟打掃,收拾得趕緊整潔,不染纖塵,倒是省卻了許多整理的功夫。
房間內點燃着薰衣草薰香,芬芳的氣息絲絲縷縷纏繞在鼻息,只覺得十分舒服。
蕙蘭郡主身邊的張媽媽過來傳話,說大家坐了一個上午的車,都累得慌了,就各自在自己的院子裏用些午膳,下午就好生歇着,等晚上再過去正院那邊一起用膳。
這話正和金子心意,在路上說了一路話,這會兒聞了屋內的薰香,只覺得倦意重重。
金子讓樁媽媽只准備辰逸雪一人的膳食就好,她沒胃口,想先去睡一覺。
樁媽媽卻不同意,忙道:“娘子還是先喫點兒東西再睡吧,也不能睡太久,不然晚上少眠,明日又該沒精神了。”
金子拗不過樁媽媽,只好讓她擺膳。
夫妻二人在外廂用了點兒,淨手漱口後,便一道回了內廂。
看着低垂的淡紫色輕紗幔帳,金子腦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大婚那天晚上二人繾綣纏綿的畫面,臉色瞬間變得通紅起來,連脖子根也隱隱發燙。
“不是說困了麼?”辰逸雪將槅門拉上後,從後面擁住了金子,伏在她耳邊低低道:“我陪着你小睡一會兒吧!”
辰逸雪說完,繞到金子的面前,坦然自若地俯下臉,吻上了她那柔軟瑩潤的朱脣。
他那清冷倨傲的氣息,緊緊的纏繞着她的面頰,浸入她的脣舌。
額,這是所謂的陪着小睡?
金子的大腦處於短暫的空白,辰逸雪的薄脣卻慢慢地離開了她,一臉的意猶未盡。他的黑瞳極近距離的盯着她,嗓音低沉而動人:“現在先小睡,養足精神,晚上再……繼續!”
金子臉上滾燙得厲害。
而後,她挽着他的手臂,並肩依偎着,挑開幔帳,走了進去。
……
接下來的兩天,金子和辰逸雪小兩口的日子過得十分愜意,仿若在桃源縣那般自在。
晨起二人結伴去晨跑鍛鍊身體。早上田莊的空氣特別清醒,運動一圈回來,只覺得一整天的精力都特別充沛,人也有了活力。
他們還去了自家的莊田裏摘青瓜,又跟臨近的佃戶租了幾艘小船,去池塘裏採蓮蓬。
現在是秋天了,正是收蓮的好季節。
想起去年他們一起遊西湖採蓮蓬的情景,金子不由感慨一句:時間過得真快……
辰逸雪倒是沒感慨時間,他覺得唯一的改變是:去年,珞珞還不是他的,而現在,她完全的屬於了……自己!
青青和笑笑最興奮了,她們倆跟着野天同坐一艘小船,野天划槳,她們採蓮。
遠處還有一些農戶在收池塘底下的蓮藕,堆了滿滿的一小船,空氣中飄蕩着一股混合着荷香和泥土腥味的氣息。
“娘子,奴婢想念您做的藕餅了……”青青蹲在船頭翹首對金子所在的小船喊着,黑嗔嗔的眼珠子亮晶晶的,那是她想到美食時一貫的表情。
她的姿勢有點兒滑稽,讓金子忍不住想笑。
那樣新鮮的蓮藕,用來做藕餅,很不錯!
“嗯,那就挑上一些買了,後天就是中秋了,咱們就做藕餅和月餅,這新鮮的蓮子做成蓮蓉餡,味道應該不錯……”金子笑道。
第五百章 奇蹟
八月十五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也是金子的生辰。
因蕭太后薨逝,民間禁止禮樂,便沒有張燈結綵,上京城如往常一般,沒有節日的歡快氛圍。
十四日一早,金子便讓廚房的婆子搓好麪粉,自己調餡料,準備做月餅。蕙蘭郡主閒來無事,便跟着金子湊趣,婆媳倆在廚房裏做着月餅,一邊聊天說笑,倒是覺得有趣。
對金子,蕙蘭郡主是越發的滿意了。
她本以爲語兒不在身邊,再沒有人會花心思搗弄應節的小東西了,沒想到金子做起來也有模有樣,在她身上彷彿能看到自己女兒的影子,便覺得越發親近起來。
月餅出爐後,金子用食盒裝了兩匣子,吩咐野天和笑笑一起送去學士府,就當是中秋節的一點心意。
蕙蘭郡主覺得有些寒磣了,就幫着添了兩盒新茶,兩串東珠並六匹上好的錦緞。
在她看來,劉家現在是金子在上京城的孃家,她讓小廝送禮物回孃家,不僅僅是代表她自己,也代表了整個辰府。
禮物的厚薄,意味着她在婆家的地位如何,蕙蘭郡主此舉是爲了給金子做臉,讓劉家人不敢小瞧了金子,畢竟不是真正的孃家人,給彼此體面是很有必要的。
金子感激在心,蕙蘭郡主卻拍了拍她的手,笑道:“禮多人不怪,況且也不是別人,我自個兒孩子的孃家人,不比別個!”
這話讓金子覺得既溫暖又窩心。
她和辰逸雪的婚事,一開始蕙蘭郡主是不同意的,因而大婚後,金子總是戰戰兢兢,生怕自己做得不夠好。能讓郡主這樣認可自己,將她當成自己的孩子般疼愛,事事考慮周全,金子委實是受寵若驚的。
八月十五那天,蕙蘭郡主讓廚房的婆子擀了面,又熬了一鍋肉湯,自己掌勺,下了一鍋麪條。
晚膳的時候,蕙蘭郡主讓佈菜的婆子先將第一碗麪條給金子,這讓在場的人包括金子自己,都有些錯愕。
蕙蘭郡主的鳳眸蓄滿笑意,這纔對辰老夫人和端肅親王道:“今兒個是瓔珞的生辰。這孩子有福氣,本來今天是該好好熱鬧熱鬧的,不過國有大喪,咱也不好大辦,就將就着一家人在一塊兒,喫碗麪,權當慶祝了!”
端肅親王和辰老夫人皆笑眯眯的看着金子。
親王將身上掛着的一塊玉佩取下來,招手讓金子過去,將玉佩當做生辰禮物送給金子。
金子看端肅親王手中的那塊玉佩,玉質通透,絡子纔剛剛換過,足見是他平日裏極珍愛的。金子不敢奪人所愛,幾番推謝,最後親王也不勉強,只說回了院子,再補送別的。
辰老夫人則送了金子一對玉手鐲,想來她老人家是早有準備,那鐲子小巧,戴在金子手上,正好合適。因而金子便沒有推辭,謝過祖母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幸福的感覺籠罩在金子身上,她感覺自己還暈暈乎乎的,似踩在雲端,有些飄飄然。她環視了席上的長輩們一眼,只覺得鼻子有些酸,眼眶微微溼熱,她終於融入了這個大家庭,再不會懷揣着小媳婦的忐忑心情,覺得自己還是個外來者。
辰逸雪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握緊了金子的柔夷,他俊美無暇的面容上,洋溢着自豪的笑意。
金子也回以甜甜的一笑。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一家人用了晚膳後,蕙蘭郡主讓婆子們將几案都搬到了院子裏,擺上了月餅糕點,水果茶湯等物事,等着天暗下來一家人坐在院子裏賞月。
辰逸雪和金子則一早便跟長輩們報備,帶着野天、笑笑和青青溜出了門。
秋夜清涼,暮色如暗紗覆蓋大地。
皎月還未透出雲層,蒼穹之上,浮雲飄渺,一片朦朧。
野天提着燈盞在前面引路,笑笑和青青也提着燈盞,亦步亦趨的跟在金子和辰逸雪身後。
金子挽着辰逸雪的手臂,並肩依偎着在村間小徑上漫步。
“辰大神,外祖父和祖母都給我送禮物了,連母親也給我張羅晚膳了,你怎麼一點兒表示也沒有呢?”金子歪着腦袋看他,撅着嘴嘟囔了一句。
辰逸雪也不顧身後還跟着青青和笑笑,俯身就在金子額頭上落下一吻。他幽深如墨釉染的瞳仁裏一片迷魅,俊顏含着幸福的淺笑,原本清醇的男低音,此刻嗡嗡的,聽起來有些沙啞,語調去依然倨傲:“珞珞要我怎麼表示?”
金子的小臉一下就垮了,憤憤的哼了一聲。
辰逸雪見狀,便大笑起來,摟緊了金子的纖腰,讓她更近地貼緊自己,側首在她耳邊呢喃道:“我不就是最大的禮物麼?整個人,整副身心都是你的……”
金子的心瞬間就似灌了蜜,從頭甜到腳。
她不得不承認,辰大神的話很對她的感覺。女人其實都是感性動物,好哄的很,只要說幾句甜言蜜語就足夠了。
不過辰逸雪倒真不認爲說幾句甜言蜜語糊弄過去就好,金子在他心裏佔據着怎樣的地位,他自己知道。
他可以失去一切,卻不能失去她……
野天在前面領路,並不是漫無目的的。
金子只是很享受這樣的生活,她臉上一直洋溢着淺笑,任由辰逸雪帶着她走,就算是隨意閒逛,她也高興。
他們順着村道,漸漸往一處高坡上走。
金子遠遠的便看到了高坡上的榆樹底下,似有什麼東西在閃爍着,就像是眨眼的星星一樣。
金子停下了腳步,側首看了辰逸雪一眼,指着遠處閃爍的星點,問道:“逸雪,那是什麼?”
辰逸雪挑了挑嘴角,漂亮的眼睛裏浮現出淡淡笑意,佯裝懵懂道:“我不是跟你一道出來的麼,哪裏曉得?不如珞珞去看看……”
金子半信半疑的看着他,沉了一息後,心裏已經明白了大半。
“快去……”辰逸雪催促着她。
金子嫣然一笑,鬆開他的臂膀,像個小孩子似的,迫不及待地跑上山坡。
山坡上的那棵大榆樹底下,有個巨大的用紅色蠟燭圍成的心形,此刻已經全部點燃,將半個山坡映照得熒光燦燦。
金子驚訝的捂着嘴巴,她站在心形蠟燭圍成的包圍圈裏,回頭看山坡下的人兒,聲音梗在喉嚨處,發不出來。
辰逸雪一襲白色的雪緞長袍,將修長的身姿映襯得越發昂長挺拔,清雋出塵的氣質仿若方外之人,不染一絲塵煙,宛若謫仙。他揹着手,挑眉看着金子,笑道:“浪漫麼?”
金子眼睛澀澀的,雙手扣在嘴邊,朝他喊道:“太浪漫了,辰大神,我好幸福……”
辰逸雪明顯很愉悅,他邁長腿,快步走上山坡,微笑道:“一會兒還有更浪漫的……”
野天和笑笑幾個都乖覺地留在了山坡下。
看着自家郎君一出出別出生面的策劃,野天也覺得不可思議。
他實在想不出來,平素裏清冷淡漠的郎君,怎麼會有這麼多奇特的、抓人的想法!就連他這個什麼都不懂的漢子都覺得無法招架,何況是娘子呢?
青青和笑笑則十分的興奮。
她們覺得娘子太幸福了,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像郎君這般爲娘子費心思,將娘子捧在掌心裏疼寵的人了!
辰逸雪剛上了山坡,四周便響起了如泉水一般清澈的琴聲。而他就在燭火琴音裏,徐徐走向她。
金子臉上再一次閃現出異色。
他什麼時候安排人藏在這周圍奏樂的?
這一幕,是什麼時候就開始策劃的?
辰逸雪挺拔如樹的身姿站在金子面前,迷離的笑意讓金子看得有些癡了。
他沒有說話,嘴角噙着淡淡的淺笑,看她的目光也是幽沉而愉悅的。
辰逸雪輕輕的扣住了金子的腰肢,將她攬在懷裏。
金子的手下意識的從他雙肋穿過,抱緊了他的蜂腰。
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合着,辰逸雪帶着她,在抒情優美的琴聲中,緩緩挪動着步子。
有點兒類似現代的交際舞,但卻又不同。他們沒有花俏的動作,沒有唯美的舞步,緊緊是相擁着,隨意地擺動身姿,享受着此刻的甜蜜,分享着彼此的愉悅。
“誰教你的?”金子倚在他胸膛上,低低問了一句。
“求愛指南手札!”辰逸雪低頭,吻了吻她的發。
金子撲哧笑了。
聽這名字,她就是曉得,這本手札出自何人之手了。
“還有什麼招?”金子問道。
“很多,我慢慢使出來……”辰逸雪的聲音低啞,雙眼波光盈盈。
金子緩緩閉上眼睛,抿着嘴微笑。
當琴曲奏完,靜止下來的時候,辰逸雪便放開了金子,拉着她的手,走到心形蠟燭圈的一側,從地上拔起一根,挑起了一側的導火線。
“逸雪,你做什麼?”金子問道。
辰逸雪噓了一聲,手中的蠟燭傾斜,導火線被點燃了,發出嗤嗤的聲響。
金子想起去年他們在西湖邊放煙花的情景,那時候自己好囧,點了一支後,拉着辰逸雪撒腿就跑。
她的思緒回來,這纔想起太后剛崩逝不久,禁禮樂和炮竹,可他們今天都觸犯了,霎時心頭有些惶惶。
轉瞬間,圍成心形蠟燭圈的四周升起了煙花,不過那煙花卻不曾衝上雲霄,只躍起半人高便綻放,火光瀲灩,繁華似錦。
辰逸雪簇擁着她,站在蠟圈的中間。
視線裏是一幕煙光瀑布,在她面前傾瀉怒放。
金子靜靜的看着,平靜的面孔下,掩藏着一顆澎湃的心。而辰逸雪由始至終,只盯着她看。
只要她高興,她快樂,他便高興,便快樂!
金子在煙光的映照中回頭,清秀柔美的臉頰染着微嫣,一雙琥珀色的眸子閃爍着琉璃一般瀲灩的光彩。她踮起腳尖,雙手纏上了他的脖子,主動吻上了他的脣。
這一次,金子的吻不同以往,很熱烈,帶着一絲挑逗,一絲糾纏,用行動告訴他,她有多歡喜,有多愛他……
辰逸雪心頭微蕩,以後抱着金子的纖腰,一手扣着她的後腦,熱情回應。
……
中秋之夜,金子和辰逸雪過得甜蜜又浪漫,而在遙遠的蒙古草原上,鄭恩泰也爲他人生第一次的出使,遞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鄭恩泰沒有豐厚的禮物,也沒有體面的國書,卻憑藉着他那條三寸不爛之舌說動了耶律,讓那個草原霸主,一代梟雄鼎鼎大名的人物心甘情願與之和談,並且免費地將憲宗交給了他。
其實在鄭恩泰隨着使者去面見耶律的時候,耶律對英宗隨便打發一個名不經傳的官員出使他們韃靼是非常不滿的,因而剛見面,耶律的態度便有些咄咄逼人,對着鄭恩泰的使團發了一通大火。
耶律質問大胤朝爲何這兩個月要壓低他們的皮革的價格,又爲什麼要賣給他們一些劣等質量的布匹?
爲什麼他們韃靼此前的一些使者去了大胤朝,卻被胤朝強制扣留?
鄭恩泰在耶律的淫威之下,非但沒有被嚇破膽子,反而表現得神態自若。他努力穩住自己的情緒,他腦海中一遍又一遍的思索着一個得體的答覆。
須臾之後,鄭恩泰便已經是胸有成竹。
他含着禮貌的笑意,對耶律拱手說道:“大汗不要生氣,其實我們大胤朝並沒有壓低韃靼皮革的價格啊。大汗您送了皮革過來,而皮革又逐漸升價,我們大胤朝在夏季可是用不着那些東西的,可我們卻依然不忍心拒絕大汗,只好稍微降低了價格,這也是不得已啊,您想想,在大熱天買皮革,這些買回去也是要堆積起來的,等到冬日,說不定有些皮子儲藏不當,就要損毀了,這筆賬怎麼算,都是我們大胤朝爲了不拂大汗您的面子而做的賠本買賣。”
“至於您說布匹有瑕疵的事情,我們深表遺憾,我英宗陛下已經嚴厲查處了相關涉事官員。大汗您送來的皮革,不也有一些不好的次品麼?這自然應該也不是您的意思吧?”
耶律嘴角一扯,忙道:“當然,這自然不可能是本汗的安排!”
鄭恩泰臉上漾開笑意,進入辯手狀態後的他身上漸漸散發出一股迷人的魅力。他神采飛揚,繼續道:“還有我們大胤朝從沒有扣留過您的使者,您派來的使者衆多,難保有一些人素質不高,行竊掠奪的,這個我朝子民也能理解,但大汗您英明神武,執法公正,只怕知道這些事情,要追究他們罪過,這些人或許是擔心被您定罪,這才逃亡了,斷不是我朝扣留了他們!”
耶律一時語噎,他本就不是善辯之人,被鄭恩泰一番繞花園的侃侃而談,被他繞得如同墜入雲裏霧裏。鄭恩泰能巧言善變地與耶律爭鋒相對,卻又不失體統,還給對方留了面子,這讓耶律不覺感到震撼。
他開始倒是小瞧了這個年輕人。
而後的過程,鄭恩泰更加是狀態神勇,口吐蓮花。
戰場上,耶律往往都是勝利者和征服者,可他這一次,卻被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徹底征服了,被他的言語和智慧所征服。
鄭恩泰見耶律被自己說得瞠目結舌,便再接再厲,發表了最後的陳詞。
“韃靼如今與我大胤朝乃是和平兄弟友邦的關係,您若再扣留着憲宗上皇,反而不利於你我兩國的長期友好發展。若是在被一些心懷不軌的人曲解挑撥,打破了我朝與韃靼的友好關係,重燃戰火的話,只怕大汗您也要有所損失。我大胤朝有精兵三十餘萬,隨時可以迎戰,但大汗您卻不能不考慮西北部蠢蠢欲動,即將死灰復燃的回鶻和突厥舊部啊。”
耶律瞪了鄭恩泰一眼,但不得不說的是回鶻和突厥勢力的餘孽是他目前最爲頭疼的一個問題。
他沉了一息,啞聲道:“本汗本就是的打算將憲宗上皇送回大胤朝的,不然如何會排遣使者面見英宗,商討這件事情?”
只不過耶律派遣使者去商討迎接憲宗的事情,卻也有他自己的打算和目的。他想趁機跟大胤朝重新約談邊境互易的事情,爭取將交易的種類拓寬,再一個就是趁機開口向大胤朝要歲貢。
蒙古草原這些年天災不斷,內部政權又有些動盪,耶律急需錢銀和各種裝備,以捍衛他的汗權統治。
說到歲貢這個問題上,鄭恩泰不敢私自兜攬應承,只說歲貢的事情,他自當盡力爲韃靼斡旋,爭取最大的利益!他一副爲了韃靼願意上刀山下油鍋的表情,讓耶律不覺也爲之動容。
這問題探討不過兩句,又成功地被鄭恩泰繞回了迎接憲宗的事情上。
耶律被鄭恩泰說動了,他將英宗命禮部寫的那封國書拿了起來,可看了一遍後,便發現了一個重要的問題。他有些氣憤的抖了抖絡腮鬍子,將胤朝國書隨意地扔到胡牀上,冷聲問道:“爲何胤朝陛下的國書只言不提迎接憲宗一事?”
他的臉色並不好看,這對他來說這是問題,國書上既然一字未提,英宗不準備接,他爲何要巴巴的趕着往回送呢?
鄭恩泰一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了。
他吸了吸氣,沉着地說道:“這其實啊,是我陛下的一片苦心哪!”
“哦?此話怎講?”耶律挑眉看着鄭恩泰問道。
鄭恩泰清了清嗓子,沉着道:“這是爲了成全大汗您的名聲啊!國書上故意不寫,是爲了讓大汗您自己提出來做這件事,您想啊,要是我英宗陛下在國書上提出這件事,那您再將上皇送回我大胤朝,不就是成了奉命行事了麼?這可是我大胤朝爲大汗您所考慮的一片的苦心吶!”
耶律聽了這話,也做出了他此刻該有的反應。
那就是喜悅,還有感動!
他沒有想到大胤朝竟然爲他考慮如此周全,連面子問題都顧及到了,委實不容易。於是他決定將憲宗送回去。
就在耶律下了決定後,他身邊的另一名臣子出來說話了。
“鄭大人口口聲聲說是爲了我韃靼爲了我大汗考慮,可爲何遠道而來,卻不曾帶來一份禮物,一分錢銀?這是給足我韃靼臉面該有的所爲麼?”
鄭恩泰睨了那個大臣一眼,又一次發揮他的機智才辯,不緊不慢道:“我們大胤朝本來是帶了錢銀和禮物來的,但這樣不就顯得大汗貪財了麼?所幸我們出發前故意沒有帶錢銀和禮物來,不然,又怎能見識到大汗的仁義呢?”
鄭恩泰說完,又轉身對早已被奉承得有些飄飄然的耶律道:“大汗不貪財物,乃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將來定當名垂青史,萬古傳頌!”
耶律興奮異常,他激動地站了起來,對鄭恩泰的承諾道:“本汗向來說一不二,一言九鼎,既然答應你將上皇送回去,就不會食言。鄭大人和使團就先安頓下來,回頭本汗讓人將上皇帶過來,你們主僕先聊聊,啓程之日本汗先跟太師商量商量再做定奪!”
鄭恩泰千恩萬謝,又對耶律一番頌讚。
耶律的笑容就沒有停止過,直到出了大帳,仍然抑制不住亢奮,一路說着:“甚好,甚好……”
於是,奇蹟就這樣誕生了!
大胤朝沒有割讓一分土地,沒有付出一文錢!鄭恩泰充分發揮了說客、辯手、馬屁精的優良傳統,在一窮二白的情況下,充分發揮了敢死隊的精神,上演了一出空手套白狼的本事,將扣留在韃靼十九年不得歸的憲宗上皇套了回來,完成了所有人都認爲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洽談完美落幕後,消息很快便傳到了陰山。
柯子俊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因爲過度的激動,手中的茶杯沒有握緊,啪嗒一聲掉落到地上。
他臉上的神色不斷地切換着,懷疑、不可置信、激動、而後是振奮!
他立即命人快馬將消息傳回上京城。
……
八月二十五日,陰山快馬送出的信箋抵達了上京城。
當夜,傳信的士兵在朱雀門口向司衛甲士出示了腰牌,直接進入了皇宮。
英宗這些天身子並不大好,夜裏常常睡得不大安穩,許是蕭太后的死讓他還沒有完全放下,再一個就是龍廷軒最近查到了去年年關襲擊惠王的那一批隱祕勢力,竟然是太子麾下養的死士。英宗沒有去驗證龍廷軒查到的最後結果,對於他的能力,英宗是相信的,沒有再作驗證的必要。
想起太子的所作所爲,英宗寒透了心。
他不明白當年純良孝順的一個孩子,爲何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英宗將所有的過錯都歸咎到薛氏頭上。
自己的孩子犯錯,做父母的都會痛心疾首,而後又極盡地爲自己的孩子開脫,找藉口,找理由!
薛氏一黨無疑就是成了影響太子如此暴虐無道的始作俑者。
英宗有了騰出手來收拾薛氏的念頭,只是這幾晚每每想到太子的狠利自私,不顧手足之情,他便心痛不已,導致情苦不寐,精神極差。
福公公送了一盞蔘湯進養心殿,看燈下英宗略有些滄桑的側顏,不覺有些心酸。
他是近身伺候英宗的人,太子的事情,福公公自然也是知道的。
福公公將蔘湯放在龍案,順便提醒英宗,時辰不早了。
英宗嗯了一聲,打開瓷盅蓋,抿了一口蔘湯。
第五百零一章 回去
養心殿外的長廊,一盞盞橘紅色的絹紗燈籠就像是浮動在暗夜中的明珠,蜿蜒直至長廊的盡頭。
漢白玉的石階下戍守着兩排禁衛軍,他們穿着統一的禁衛軍服飾,手握佩刀,巋然不動戍守在原地。幽暗的光影反射在他們的面龐上,讓他們的輪廓顯得越發剛毅黝黑,遠遠望去,宛若一樽樽塑像一般。
傳信的士兵剛剛進入他們的視線範圍,便立即被其中一名禁衛軍喝止。
那士兵站在原地,等候禁衛軍上前盤查。
有令牌,有蓋章的信箋,盤查不過是循例。
禁衛軍讓士兵在原地等着,自己往養心殿的方向而去。
福公公聽說是陰山來的加急信箋,忙進殿去請示英宗的意思。
英宗這些天一直在等待着出使韃靼使團的消息,而今傳來急信,他估摸着應該是洽談失敗的消息。
憲宗的事情,是他心中的硬傷,他就是等待着這次出使的失敗,然後他就有了說服臣民的藉口和理由,徹底將憲宗遺棄在韃靼,繼續他的關外北狩,永遠不要回來……
英宗露出笑意,啞聲吩咐福公公道:“傳進來!”
福公公道了聲是,領命下去了。
須臾,那陰山而來的傳信兵便在福公公的引領下,進入了養心殿。
士兵行了大禮,而後將粘了羽毛的加急信箋呈交給英宗。
英宗不緊不慢的拆開信封,只看了一眼後,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了。
這怎麼可能?
他苦心設計了那麼多的障礙,竟是一點兒用處也沒有?
耶律究竟是喫錯了什麼藥?沒有禮物,沒有錢銀,沒有得到一分一毫的好處,他怎就這般輕易將憲宗送回給大胤朝?
憲宗就要回來了,這該如何是好?
英宗說不出話來,他手中的那一封信箋,幾乎被他揉爛了,一張微胖的龍顏陰雲密佈,養心殿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連一側的福公公和傳信兵也能感受到瀰漫在空氣中的寒意。
他們垂着頭,壓抑着自己的呼吸,努力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須臾,英宗才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將信箋捏進掌心,起身讓傳信兵先退下去。
傳信兵如蒙大赦,恭敬施了禮,退出了養心殿。
福公公看英宗的表情,便已經大致猜到了信箋的內容。他也狐疑,使團的條件那麼差,沒錢沒禮不說,那個新提上來的右都御史,更是個剛出茅廬不久的年輕人,雖是翰林院的出身,可壓根就沒有外交經驗。
在沒錢,沒禮,沒人才的苛刻條件下,他竟能如此出色的完成使命,將憲宗上皇迎回來?
使臣團憑的是什麼?
難道真是天意如此麼?
英宗的心頭蒙上了一層陰霾,他沉着臉,不發一言,直接往寢殿走去。
福公公不敢開言勸解什麼,這個時候,任何人湊上前去,陛下都不會給好臉色,只能慘淡地淪爲炮灰。
他僅僅是幫英宗將牀榻鋪好,安靜地伺候他更衣上榻,熄滅殿中多餘的燈火,便悄然退出來,安排小太監在殿外守夜,自己則去了耳房歇息。
雖說是歇息,但福公公不敢讓自己進入深度睡眠,他總擔心英宗心情不佳,半夜睡不着覺,夜裏喚他。
英宗的確睡不着覺,他睜大眼睛望着帳頂,記憶中那團模糊的影子也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他以爲自己早忘了兄長的模樣,卻不曾想那不過是平素裏刻意的遺忘。他一直沒有消失,而是潛藏在他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而今,他終於要回來了,可他昔日的一切,卻絕不會再回來……
第二日的早朝,英宗將陰山邊關傳來的加急信箋告知了朝臣。
朝堂上瞬間就像是煮開了的水,沸騰了起來。
曹清很高興,他趁機向英宗進言,提出了一整套迎接儀式。
右相周伯宣也認爲上皇能還朝,這於大胤朝而言,的確是個振奮人心,值得慶賀的好消息,也上前附議,同意曹清的請奏。
太子黨派內有朝臣出來反對,理由是上皇終究大敗於韃靼,更被韃靼當成了人質囚禁了一十九載,這本身就不是什麼有臉的事情,如今能回來,乃是祖宗先帝保佑,悄悄接回來的就是了,何必弄得人盡皆知?
王直冷哼了一聲,當堂指着那名大臣的臉,罵了一聲放屁。
他向來心直口快,上次敢當着滿朝臣子的臉面與英宗掐架,一個小小的五品官,他根本不放在眼裏。
那臣子被他罵了一聲後,臉色鐵青,指着王直你了半天,氣得說不出話來,只得在心中暗暗詛咒這個老匹夫,再一次觸怒龍顏,而這一次,陛下最好見他一刀咔嚓,給砍了……
王直早忘了上次與英宗掐架被打了二十大板的事情,他執笏上前,對英宗道:“陛下,我天朝素來是禮儀之邦,就算是殺人放火的事情,也該要講究個體面,更何況是上皇打獵歸來這麼光榮而重要的事情?臣認爲這件事應該要鄭重以待,以揚我國威,光耀子孫!”
其實朝中除了惠王黨和太子黨的人不希望上皇回來攪合之外,對於憲宗歸來表示高興和欣慰的,還是佔據了多數的。
王直這話出來後,有很多中立派的臣子紛紛附議表示贊同。
吏部乃是六部之首,吏部尚書劉景文在沐千山案子後很得英宗賞識,不過他跟曹清等中立派臣子乃是一致的想法。他們並沒有想着要幫憲宗復辟皇位,只不過是爲了大胤朝的臉面着想,不想將來的朝史留下一個被俘皇帝的污點罷了。他也上前奏議,讓禮部着手大辦迎接上皇歸朝的事宜。
英宗臉色很難看,他心裏是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
他冷眼看着朝臣們吵了老半天,最後沉聲道:“太后薨逝,舉國同哀,而今國喪未過,應該厲行節約,簡單易行!”
朝堂瞬間平靜了下來。
朝臣們個個望向英宗,等待着他的安排。
而後英宗高坐於御座上,幽幽吐出了一句話:“一架四輪高棚馬車,十二個禁衛軍,接他回來!”
大家都懵了。
這麼寒磣?
不過陛下剛剛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國喪未過,一切厲行節約,簡單易行。他們儘管覺得這迎接的儀仗,簡單粗略到輕視,但卻也不好反駁,只能默默應下了。
這事情是交由禮部去安排的,不過這委實也沒有什麼好安排的,一架四輪高棚馬車,十二個禁衛軍,還需得着怎麼安排,要出發迎接,那是分分鐘都能搞定的事情。
不過英宗卻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出發的日子,只說讓欽天監看過再議。
……
韃靼那邊,耶律正在大帳內爲憲宗和胤朝使臣團踐行。
耶律雖然恨憲宗,也討厭憲宗,初始將他俘虜的時候,更是無時無刻不想着殺了他。可十九年的相處瞭解,他也對憲宗衍生了一種不一般的情誼。雖然韃靼的內部有很多人反對,反對耶律放憲宗回去,可耶律依然遵守他對鄭恩泰的諾言,遵守他對憲宗的諾言,要放他回去。
耶律坐在上首,大手端着一個盛滿了馬奶酒的大陶碗,遙遙看着憲宗,揚了揚手臂,敬了他一杯。
耶律不是善於表達情感的人,他的這個舉動,足以表達了他對憲宗的尊重和友誼。
李嘯天是胤朝人,不過他在韃靼生活了二十多年,是耶律的國師。憲宗之所以能活,離不開李嘯天的庇護。這些年,他們的私交不錯,只不過李嘯天很懂得把握分寸,因而耶律對他不曾有任何的猜忌懷疑。
他穿着一襲粗布青袍,長髮披在背上,用髮帶鬆鬆的挽着兩縷,幽沉如潭的眸子看上去有些神祕深沉。
他同樣舉杯敬了憲宗一杯,同樣不說話,只有那眼底漾開的笑意在昭示着:他爲他而高興!
耶律的兒子尊憲宗爲老師,憲宗即將歸朝,永遠地離開了他,他很不習慣,很不捨。
他擔心已經當了胤朝皇帝的英宗會不容他,甚至會殺了他。
耶律的兒子問鄭恩泰,憲宗回去,能不能平安的活下去?若是不能,他請求讓憲宗繼續留下來。
鄭恩泰很喫驚。
他太意外了,他料想不到憲宗在韃靼王子的心中,竟然佔據了這麼重的位置,也沒有想到身爲俘虜的憲宗,能得到那麼多韃靼臣民的尊重和愛戴……
鄭恩泰無法回答韃靼王子的問題。
他的任務是出使韃靼,將憲宗帶回去而已,至於英宗會如何對待上皇,那不是他能夠左右的事情。
憲宗很高興庫克(韃靼王子)能這樣爲他考慮和着想。他招手讓庫克過去,笑意和煦地對他說:“胤朝是我的故土,在大胤朝有落葉歸根的說法。我年紀大了,自然無法逃脫生老病死的規律,能在我的故土漸漸變老、死去,是我這些年最大的願望!”
庫克落淚了,他不捨老師,卻不想老師這輩子有遺憾。
他想耶律請命,要親自送憲宗去邊界。
耶律答應了。
……
爲了表示鄭重,耶律率領了全體部落首領爲憲宗送行。
只不過送君千里終須別,出了王城之後,耶律和衆部落首領便陸陸續續的回去了,只有庫克帶着一支衛隊陪着憲宗走了一天的路,直到將他送到了韃靼與陰山的交界關口才停下來。
月牙關離陰山關很近,庫克只能將憲宗送到此地爲止了,他不能再往前去,幾步之遙的對面就是胤朝的勢力範圍了,他隨時都有可能被敵方抓住的危險。
庫克從馬背上下來,看着即將與他永別的老師,淚灑衣襟。
他抱着憲宗的肩膀,聲淚俱下道:“今日一別,何時再能相見?或許此去相見無期,老師珍重!”
而後,他不敢再看憲宗,快速翻身上馬,向韃靼王庭的方向疾馳而去。
憲宗望着少年遠去的背影,眼角一片溼潤。
在韃靼十幾年的囚徒生涯裏,在被仇恨、偏見糾纏不清的歲月裏,憲宗收穫了庫克對他的那份真摯無私的友情……
陰山關口的守將柯子俊領着一支騎兵出城迎接了憲宗的歸來。
他鄭重地給憲宗行了跪拜禮,將憲宗連同使團一塊兒迎進了城,設宴款待。
柯子俊這些天一直在等待着上京城的消息,可等了多日,卻遲遲沒有等來英宗派人來迎接上皇回去。
他心裏有些疑問的,就算英宗再不願意看到憲宗,可至少也該做做樣子給天下人看吧?
他不派人來迎回憲宗,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要他一直滯留在陰山?
接風宴上,柯子俊並沒有向憲宗提及迎接的事宜,只熱情地招待了每一個人。對能夠將憲宗安然帶回來的鄭恩泰,他也多了幾分欣賞,酒席上頻頻向他敬酒。
鄭恩泰也爲自己此次的完美出使感到滿意,他意氣風發,臉上笑意深雋,看上去很自信,很有魅力。
鄭恩泰想象着這一次回去,官位能再往上翟升,他便覺得有些興奮。
如今他也能揚眉吐氣,光耀門楣了,再不是讓人看不起的鄭氏旁支子弟了!
接風宴上的每個人都很盡興,直到上了更之後,才散了。
柯子俊將憲宗安排在自己的府邸裏,一應的丫頭小廝婆子俱全,讓憲宗不要拘着,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
憲宗只是淡淡一笑,他早已習慣了親力親爲,十九年的時間,十九年的囚徒生活,他早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需要婢子伺候的帝王了。
“將軍回去吧,我什麼都不需要,不必費心了!”憲宗說道。
柯子俊忽然間覺得有些心酸。
本來,他纔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人,而今他卻活得如此謙卑……
“上皇,臣能問您一個問題麼?”柯子俊問道。
憲宗抬起一雙平靜無波的眸子看他,淡淡一笑,應道:“將軍請說!”
柯子俊微一沉吟,清了清嗓子問出心中的疑惑:“上皇去年來陰山,爲何不……開口讓臣……送您回去?”
他問完,心中有些忐忑,但這是他一直想知道的事情,便仔細留意着憲宗的表情。
憲宗依然沒什麼表情,風輕雲淡的,在圓腰胡牀上坐了下來,不疾不徐道:“我若想偷偷摸摸,憑庫克與我的感情,他會幫我。但我不能這麼做,我不能利用他對我的信任置他於不忠的境地。我走了,獲得了短暫的自由,卻將他推入萬夫所指的深淵,他的父汗會對他失望,他的子民會唾罵他的背叛,這叫我如何心安?同樣的,我若開口請你幫我,亦是將你推向不忠不義之絕境……”
他看着柯子俊,微微露出笑意:“我不需要那樣的自由,那跟活在黑暗的地獄沒有什麼區別。我想要光明正大的回來,就算回來後面臨的是更大的絕境,或者是死,那又有什麼關係?”
柯子俊因他的話而震撼。
在那樣的困境下,他還能爲別人的安危着想……
柯子俊忽然間覺得,在韃靼那個虎狼之地,憲宗能夠平安的活下來,不僅僅只是奇蹟,還是他身上讓人莫敢逼視的人格魅力!
柯子俊笑了笑,眼眶不覺有些微紅。他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只囑咐他早些歇息。
臨出門的時候,憲宗喚住了柯子俊。
幽暗的燭光下,憲宗的笑顏露出幾分滄桑之色。他不緊不慢的對柯子俊道:“麻煩將軍派人跟陛下說一聲,回朝的儀仗一切從簡便好!”
柯子俊不解的看了他一眼,沉了一息後,點點頭,應道:“是,臣領命!”
接下來的日子,憲宗一直住在柯子俊位於陰山城內的府邸裏,連大門都不曾邁出一步。
鄭恩泰則領着幾個使臣團的人逛了一圈陰山市集,淘弄了一些小玩意兒,也算是此行的一個見證和紀念。
……
九月初二,迎接憲宗歸朝的儀仗隊伍出發了。
簡單得令人咋舌。
不過從陰山關口及時傳回去的那封請命,給了英宗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和藉口。英宗將憲宗的話告訴了臣民們:“喏,你們都看到了,這是憲宗上皇自己的意思,朕怎敢違背?”
迎接儀仗隊伍輕車簡從出發後,上京城恢復了短暫的平靜。
然而這平靜,也僅僅是表面上的平靜而已。
太子原本以爲,使臣團不可能這麼順利而歸,沒有禮物和錢財,耶律定要惱怒,說不定連出使的使臣都要被扣留在韃靼。他的想法跟英宗一致,認爲只要韃靼惱了,憲宗就算不會被耶律一怒之下殺了,他也定不會輕而易舉的放他回來。可事實跟他們父子開了個極大的玩笑。
憲宗平安回來了,而且現在已經入了關,在陰山等着儀仗隊去迎接。
太子最近有些敏感急躁,他覺得父皇最近看他的眼神透着一股子冷意,連代理處理奏摺的特權也被他收了回去,似乎對他有着極大的不滿。他認爲定是惠王黨在背地裏下了什麼黑手,不然父皇不會無緣無故這般待他。
他越來越坐不住了,玉璽到現在還沒拿到手,那個神祕人已經許久沒有聯繫他,他擔心一旦他聽聞憲宗歸來的消息,改變了主意,重投舊主,那他之前所做的努力,豈不白費?
沈仲在如今這樣的局勢下,越發的清明起來了。他也感受到了陛下對太子疏離的態度,因而每日都在太子耳邊勸他,低調行事,在這個當口,不做不錯,安分守己。
太子對日夜喋喋不休的沈仲有了惱意,一連幾天,都將他拒之門外,懶得搭理他。
而惠王這邊,從蕭太后薨逝之後,一直處於低迷的狀態也稍稍得到了喘息緩解。英宗對太子的態度似乎讓惠王又看到了一絲曙光,特別是在龍廷軒將此前被殺的兩名朝臣與太子有關的證據交給他時,他萎靡的情緒,得到了振奮。
惠王捏着手裏的證據,卻不急於一時告發太子。他認爲時機還沒有成熟,他下一次若是行動,定要叫太子再無翻身之日!
……
鄉下莊子的消息雖然閉塞,但上京城傳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的好事兒,蕙蘭郡主自然也知道了。
她簡直不敢置信。
聽到憲宗如今已經脫離了韃靼的掌控,入境陰山,她落下了喜悅的眼淚。
十九年了,十九年的等待啊,終於等到了歸期……
蕙蘭郡主去端肅親王的院子裏,屏退了所有的丫頭婆子,親自將消息告訴了端肅親王。
“父王,他要回來了……”
看着哽咽到說不出話來的女兒,端肅親王亦是老淚縱橫。
憲宗的歸來,於他而言,是奇蹟!
憲宗是親王的子侄,可他從小跟着親王學藝,在感情上,他們更像是父子。如今他能平安回來了,親王自然是高興的,心裏少了一份牽念和遺憾。
“蘭兒,收收情緒,他能回來很好,只是現在纔剛剛開始啊,以後的考驗,必不會少的。父王先得給你交個底兒,跟皇宮的每一個人,保持距離,包括他,明白麼?”端肅親王沉了一息後,鄭重其事的說道。
蕙蘭郡主先是一怔,而後點點頭,明白過來,應道:“是蕙蘭放肆了,父王的意思,女兒明白!”
端肅親王微微有些渾濁的眸子裏蓄滿了晶瑩。
遠離他,纔是對他好,也對雪哥兒好。
“蕭太后的喪期已經過了百日了,找個時間安排雪哥兒和瓔珞回去吧,上京城是個是非之地,遠離纔是上道!”端肅親王低聲補充道。
蕙蘭郡主知道父王的擔憂和顧慮,六月那時候,她本就是要安排她們回去的,偏偏蕭太后突然薨逝,命婦又要入宮哭靈,這才耽誤了。竟端肅親王這麼一提起,蕙蘭郡主才猛然驚覺,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個月了。
“是,女兒知道了,這兩天就讓他們將箱籠收拾好,送他們走!”蕙蘭郡主應道。
端肅親王含笑道好,心裏多少有些不捨。
他極喜歡那兩個孩子,聰慧、懂事,很招人疼。
第五百零二章 歸來
蕙蘭郡主這一次擔心金子和辰逸雪的行程再有變故,處理起來便有些雷厲風行。
九月初三早上,她便安排常富快馬去洛陽城,事先租賃好回仙居府的船隻,在那邊等着世子和少夫人的車駕抵達,安排衆人上船後纔回來。
辰逸雪和金子其實早就期待着回去了,蕙蘭郡主這次提出來,他們都高興的答應了。
其實在六月底的時候他們的箱籠就已經準備妥當,收拾起來也不麻煩。蕙蘭郡主安排樁媽媽、笑笑和野天幾個回去端肅親王府將箱籠帶過來,自己又費心添了一些新巧玩物,讓兒子媳婦帶回去送給府中的衆人。
辰老夫人這一次與他們同行,老夫人不大習慣上京城的冬季,太過於寒冷了。去年爲了參加雪哥兒的大婚,老人家千里迢迢趕來上京城,結果一整個冬季,冷得的她受不住,幾乎就沒有出過府中的大門一步。
相對於上京城的冰天雪地,仙居府的冬天,那是完全可以用氣候宜人來形容了。
柳若涵和逍遙王的婚事暫時擱置,老夫人也沒有了等待的耐心,便嚷嚷着跟辰靖和蕙蘭郡主說,她也要一道走。
蕙蘭郡主放心不下端肅親王的身體,再者她心裏還有一些牽掛,不願意回去,辰靖少不得留下來陪伴。他本是孝子,該陪着母親回去的,可辰老夫人體諒他,也捨不得他來回奔波,便拒絕了他的好意,只說現在她有大孫子和孫媳婦兒照料,用不着他……
九月初七上午,四架低調古樸的馬車從莊子的大門駛出,往出城的方向疾馳而去,踏上了回仙居府的歸途。
蕙蘭郡主和辰靖站在莊子的大門口,目送着馬車消失在視線裏,久久不願挪動腳步。
“靖哥,我是不是很殘忍?”蕙蘭郡主的目光依然落在塵煙滾滾的遠方,只是眼眶微紅,連聲音也帶着一絲哽咽。
辰靖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憲宗回來了,蕙蘭卻迫不及待地將雪哥兒送走,生生將他們有可能相見的機會扼殺在搖籃裏……
可見面了又如何?
相見卻不能相認,那纔是真正的殘忍!
“不,蕙蘭,你這樣做纔是對的!對他好,對雪哥兒好,對咱們也好……”辰靖伸手摟住蕙蘭郡主的肩膀,低聲安慰道。
……
馬車一路疾馳!
最後一輛馬車裏坐的是樁媽媽、笑笑和青青。
說起回仙居府,最興奮的莫過於青青那個丫頭了。
來帝都快小一年的時間,可是把她悶壞了,雖然帝都富麗堂皇,氣勢磅礴,可一點兒也不自由,還處處講究規矩。青青不是正經的小丫頭一步步往上升遷的,禮儀規矩她充其量只能算是懂一半,在上京城裏就是一般的下等丫頭都比她懂規矩,爲此她沒少受人嘲笑,過得有些憋屈。
此刻她正窩在馬車窗邊看着風景,一面磕着瓜子,樣子愜意極了。
“媽媽,笑笑姐,咱們真的要回去了……”青青黑嗔嗔的眸子閃爍着激越的光芒。
樁媽媽的眼角有些溼熱,她來的時候落了淚,是因爲激動,是她感慨自己離帝都二十餘載,有生之年還能回來看上一眼。而此刻要離開了她落淚,是因爲喜悅,她覺得上京城再繁華,卻也再不能給她溫暖,回去州府,回去桃源縣,讓她有一種落葉歸根的感覺。那個她生活了二十餘載的地方,纔是她的根……
“回去好!”她緩緩說道。
“奴婢也覺得還是咱們鄉下好,規矩不多,活得自在!”笑笑附和一句。
這話正中青青下懷,忙點頭搶道:“就是就是,讓她們看不起咱們鄉下來的,什麼小家子氣沒教養,我還看不上她們行規矩步鶯聲細語的呢,過得那叫一個憋屈……”
這話一下逗樂了樁媽媽和笑笑。
車廂裏一時笑聲朗朗,而她們在上京城的日子,許久沒這麼暢快的笑過了。
另一架馬車內,金子也望着窗外的景緻發呆,辰逸雪枕着她的大腿假寐,時不時地抬頭看她一眼。
“珞珞,回去你想做什麼?”辰逸雪問道。
金子收回神思,笑了笑,應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做什麼,我便做什麼!”
辰逸雪朗聲大笑。
這是他來上京城後,最燦爛的笑意。
……
與辰老夫人一道出行,馬車的速度並不快,他們從上京城出發,日出而行,日落則歇,走走停停的,直到九月十四日才抵達洛陽城。
常富是快馬先行,早在洛陽城的客棧等待了十日,他開始還在擔憂,莫不是郎君和老夫人他們一行人在路上出了什麼意外不成?不過他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郎君一路有護衛隨行,且不露於人前的暗衛更是武藝高強的,斷不可能出現什麼意外才是。
常富尋思着郎君他們應該是一路遊玩過來的,便放下心在長亭街的六福客棧住了下來。
九月十四日傍晚,金子和辰逸雪一行人入住了六福客棧。
辰老夫人畢竟上了年紀,舟車勞頓疲累不已。此次回去,衆人也不着急趕路,索性留在洛陽城內歇腳,順道去逛逛上次未逛完的街景。
去年金子和辰逸雪進京的時候去了石林天階上的月老廟許願,如今二人終於結成連理,此番再次路過,應該要去還願的。
九月的天氣不冷不熱,颯爽的秋風如同一雙溫柔的手撫過面容,只讓人覺得舒服爽利,渾身通泰。
金子和辰逸雪相攜着踏上天階,二人一路說說笑笑,心情暢快!
青青和笑笑還有野天跟在他們身後。
笑笑和野天並肩走着,不過二人都沒有說話,神態卻是出奇的相似,都是低着頭盯着自己的腳尖,只管拾階而上。
青青的視線在笑笑臉上轉了轉,又在野天身上轉了轉,抿嘴偷偷笑。
到了天階上的月老廟後,金子誠心叩拜,又添了一些香油錢。
青青尋着機會,偷偷跑金子身邊,低聲問道:“娘子,你讓笑笑姐和野天小哥也一道上來,是要讓月老給他們牽紅線麼?”
金子笑了笑。
笑笑和野天的婚事,她和辰逸雪纔是月老呢!
不過青青這話倒是提醒了金子,去年年底上帝都的時候她便有考慮到笑笑和野天的親事,只是一到上京城,就出了沐千山的案子,後來又是大婚,再接着就是蕭太后薨逝,民間禁止婚嫁一年,這事情才耽誤了下來。
金子讓青青也去拜月老,打趣她自己去求個好姻緣。
青青過了年才十四歲,正是對情愛懵懂卻又好奇的年紀,聽了金子這話,又氣又羞,嘟囔着在原地跺了跺腳,說自己不願意嫁人,要留在金子身邊伺候一輩子,可後來又趁着金子不注意,偷偷跑月老像面前祈願了。
金子只覺得這丫頭好笑,搖了搖頭,沒放在心上,只回去的時候,在車廂內跟辰逸雪說了野天和笑笑的事情。
辰逸雪眯着眼睛,懶懶地倚在軟榻上。
金子用手指輕輕的戳了戳他的手臂,撅着嘴說道:“怎麼想這麼久?難不成你覺得笑笑跟野天不合適?”
辰逸雪一把抓住金子的手,順勢一拉,將她拽進自己的懷裏緊緊摟住,在金子耳邊吹着熱氣道:“我都是你的了,我的人自然都是由你做主了。咱們這麼合適,野天和笑笑還能有不合適的道理?”
金子被辰逸雪的話取悅了,她精緻白皙的臉龐漾起了一層動人的瑰色,點頭道:“我也覺得野天與笑笑將會是不錯的一對兒。回去就給他們先下個小定,等太后週年祭後,再挑個日子,讓他們把婚給結了……”
“嗯,都聽你的……只有成了親,他們才知道此前的歲月都是蹉跎的……”辰逸雪說完,露出一抹惑人的笑意,他微一沉思,在腦海中迅速地組織着語言,試圖精準地表達此刻內心的感受:“珞珞,如果早知道與你結合能帶來這麼愉悅的感覺,我應該在遇到你的第一天,就向你求愛……”
他們花了一年多時間才發現才發現早已深愛對方至深啊,若是一早就發現了,想來他們早就沉靜在甜蜜幸福裏了,何至於蹉跎了那些時日,還引來了逍遙王的覬覦?
金子怔了一息,隨後甜蜜的感覺便如同漣漪一般在胸腔裏一圈又一圈的盪漾開來。
她的臉蛋通紅,辰大神的話實在是太……露骨了!不過如此沒有邏輯的假設,卻讓她滿心的愉悅和歡喜。
因爲太深愛了,所以一貫邏輯清晰,條理分明的辰大神,也會如小孩子般說出這麼感性又無邏輯的話來……
謝謝你辰大神,我也愛你!
金子雙手勾上辰逸雪的脖子,瑩潤的朱脣主動貼了上去!
……
十月初二,去陰山迎接上皇憲宗的儀仗隊終於歸來了。
一輛簡單質樸的四輪高棚馬車,一支禁衛軍分裂成左右兩隊護衛在側,殿後的是早前出使的以鄭恩泰爲首的使臣團。
一早,城門剛剛打開,沒有百姓沿街相迎,沒有文武百官跪拜,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面對的是一片寂靜和幾分悲涼。
他坐在車廂內,手微微有些顫抖地挑開車窗的竹簾往外看。
十幾年的光陰一閃而過,他恍惚間看到了自己當年威風凜凜御駕親征的畫面,那時候長街的兩邊滿是送行的百姓,他們高呼萬歲,用滿腔的熱情祝願他凱旋……
憲宗的眼角微微溼熱,耳邊嗡嗡作響,那些畫面在他腦中依然如此清晰,仿若是昨天才剛剛發生的事情……
鄭恩泰端坐在馬背上,看着寂寥的街景,瞬間傻眼了。
他們臨出發要去迎接上皇歸來的時候,還有百姓出來相送的啊,怎麼如今上皇風光歸朝了,御街上反而冷冷清清的呢?
這是什麼意思?
鄭恩泰想不明白!
而這一切,自然是英宗陛下的意思!
他這一舉動,爲的就是給憲宗上皇一個下馬威,讓他明白,如今胤朝是他統治着,他這個過氣帝王,要識相一點兒,認清楚現實。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出行時前呼後擁萬衆矚目的王者了,他一個打了敗仗被俘虜的皇帝,是大胤朝的恥辱,不配大肆歡迎……
第五百零三章 不渝
憲宗的車駕抵達朱雀門的時候,恰好要散早朝。
王直見英宗半點要去迎接的意思都沒有,覺得這於面子上也說不過去,便執笏上前請奏道:“陛下,上皇北狩苦寒了十幾年,而今得以歸來,乃是祖宗庇佑,是我大胤朝的榮耀,陛下還是率領百官相迎以示尊重吧!”
英宗看了王直一眼,只覺得這個老匹夫實在是討人厭得很,每每他開口說話,英宗便覺得聒噪,感覺這廝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狗嘴裏吐出來象牙!
不待英宗表態,右相周伯宣和幾個中立派臣子也出列附和。
依着規矩,上皇狩獵還朝,本該是陛下與百官出皇城相迎的,眼下也不必出皇城,只需在宮門口迎接表示一下而已,陛下何不看在祖宗的面上,給上皇幾分體面呢?
其他臣子也紛紛道是附議贊同。
英宗見狀嗯了一聲,龍顏低沉若水,整容起身,大步跨下漢白玉堆砌而成的高臺。他的步履昂揚,於行走間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股讓人莫敢逼視的王者威嚴與霸氣。
十幾年的帝王生涯,英宗早已深諳此道,駕輕就熟!
福公公甩着拂塵喊了一聲起駕,顛顛地跟在英宗身後出了龍乾殿。
百官歸位,按照早朝分班入朝的隊列,齊步退出大殿,跟了上去。
外面朝陽已經升起,熹微的晨光普照大地。
英宗在廣場的中央停下腳步,頭頂的華蓋擋住了部分陽光,毓冕珠簾後面的臉色,晦暗不明,只一雙星眸燦亮,如炬的目光望向通往宮門的甬道,身形如塑像一般巍然而立。
而此刻,承載着憲宗的御攆正徐徐往廣場而來,儀仗簡單得可憐。
兩側的禁衛軍屈膝跪拜,山呼萬歲。
鄭恩泰與使臣團的一衆人亦紛紛伏跪在地,鄭恩泰抬起一張漾滿激動笑意的臉,遠遠看着英宗,行了稽首大禮,高聲道:“臣鄭恩泰叩見吾皇陛下,歷時一月,臣終不負陛下所望,平安將上皇迎接回來了!”
鄭恩泰的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有些哽咽,但他的聲音鏗鏘,很有感染力,讓在場的所有人似能切身地體會到他這一趟出使的不容易,心中不免動容,繼而鼻子泛酸,眼角發熱。
英宗道了一聲平身,又說了幾句誇獎慰問的話,繼而看着垂着幔帳的御攆,聲情並茂的喚了一聲:“皇兄……”
這一聲皇兄喚得憲宗心頭刺痛。他眼眶不覺一片殷紅,手抖了抖,挑開幔帳,躬身走了出來。
視線裏是黑壓壓的一羣人,他掃過一張又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最後定格在那個穿着明黃色龍袍,戴着冕冠的帝王身上。
英宗,他的親弟弟,而今大胤朝的帝王,正灼切地看着自己。
風吹起他龍袍的袍角,掀起一片刺目的金黃!
兄弟二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觸、相融,而後憲宗清瘦白皙的面容便漾開了笑意,平和而溫淡的笑意。
他剛想上前一步,英宗便在他動作之前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飽經風霜的粗糙的大手。
“皇兄……終於得歸,朕心甚慰,這些年,你受苦了!”英宗的聲音有些顫抖,握着憲宗的手微微加重,顯得十分情真意切。
憲宗依然是平靜的笑着,他表面的情緒似乎沒有什麼起伏,這跟十幾年前那個君臨天下,霸氣外露的帝王相去甚遠,顯得寡淡不爭,彷彿看透紅塵一般,無慾無求……
廣場上鴉雀無聲,朝臣們默默立在一隅,誰也沒有在這個當口抽頭,上前去說些恭迎上皇歸來的客套話。
禁衛軍們則依然跪在地上,如磐石一般保持着一個姿勢。
兄弟二人在廣場上寒暄了幾句,而後再英宗的示意下,朝臣們才上前來參拜上皇。
憲宗只淡淡與他們點頭致意,隨後英宗便讓朝臣們都散了,自己準備陪同憲宗去起居的宮殿。
憲宗他不是傻子,從迎接的禮儀和英宗流於表面的作態,他明白英宗對自己的排斥,不僅僅是不歡迎那麼簡單,他對自己還有猜忌和怨恨。
可真正該怨恨的人,不應該是他麼?
他的妻兒,他的舊部,都成了他維護自身利益、捍衛皇權統治的犧牲品……
憲宗不屑於流於表面的兄友弟恭,他現在所要做的,僅僅是隱忍無爭!
他謝絕了英宗的陪同,只讓他安排內侍引自己去寢宮便好。
英宗也沒有耐心與他寒暄,他藉口還要批閱奏摺,便指了福公公陪同上皇回宮。
朝臣們恭聲歡送。
而後英宗便讓使臣團的人都回去歇着,至於他們此行立下的大功,明日上朝再行封賞。
鄭恩泰等人謝過皇恩後,便直接出了宮,回自己府上,等待明日陛下給的封賞和翟升。
……
此時,福公公已經領着憲宗來到他的寢宮——省吾宮。
憲宗站在宮門口,看着那荒涼的宮殿和宮門口上掛着的牌匾,露出了淡淡笑意。
省吾宮,這是讓他在這裏自我反省的意思麼?
呵,他的弟弟不知道,在韃靼的這十幾年,他沒有一日停止過自我反省。
這兩個字並沒有刺傷憲宗的心。
他從容的踏進這所破敗的宮殿,站在宮門口對福公公擺手道:“回去吧!”
“上皇,您可有什麼其他吩咐?”福公公眯着眸子,一隻手擱在額前,擋住直射下來的陽光,啞聲問道。
憲宗搖頭,不多說一語,邁步走了進去。
福公公望着那抹蕭索的身影,默默嘆了一口氣,甩着拂塵,轉身離開省吾宮。
宮院裏荒草悽悽,顯然已經荒廢了很久。除了枯敗的雜草之外,院子裏唯有一棵古槐樹,樹幹足有四人合抱大小,枝幹上的葉子已經凋零,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陽光透過枝椏灑落下來,映照起満院的斑駁。
這個空寂得宛若超脫塵世空谷的省吾宮,沒有內侍,沒有婢女,安靜得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憲宗逃脫了韃靼的禁錮,回來後,他依然逃不開命運的牢籠,他的親弟弟給他安排了這樣一個地方,給他安排了一份囚犯的工作。
可這些憲宗都不在乎了。
大漠的風沙,韃靼人的屠刀,爾虞我詐的詭計,他都挺過來了。這樣的生活對經歷了九死一生的他來說,不算悲苦。
他帶着急促的步伐,走向緊閉的大殿。
大殿的門被推開了,吱呀一聲嘎響,猶如老者的咳嗽聲。
陽光隨着殿門開啓的瞬間傾瀉進來,光柱之下,肉眼可見細碎的浮塵在空氣中蹁躚起舞。
這聲音驚動了裏面坐着的人,她忽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便站起來,摸索着想發出聲音的方向走去。
她看不清楚來人,因爲在漫長的等待歲月中,她早已哭瞎了自己的雙眼。
憲宗猛地睜大眼睛,他不可置信的看着不遠處磕磕絆絆走來的人。
那人昔日如墨緞一般柔順的青絲,如今已經浸染了無情歲月的霜花,那人昔日清冽如洗的瞳眸,如今一片黯淡無神,那人昔日如脂凝滑的皮膚,如今已經皺紋遍佈……
可這些,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還活着!
十幾年前,他得到了她死訊的噩耗,頓時只覺得肝膽欲裂……
而今她還活着,那麼他們的孩子,是否也還……
憲宗看着那人蹙起眉頭,摸着牆壁一步步走來,淚便如泉水一般湧了出來,他想要開口,想要喚一喚她的名字,可所有的聲音都梗在胸腔裏,發不出來。
昔日美麗高貴的憲宗沈皇后已經變成了一個瞎眼老太婆,她的丈夫被俘,她的兒子被溺死,她的生活一夕間從天堂墜入了地獄。她的乞求換不來同情,換不來兒子的生命,她選擇了黃泉碧落,追隨到底。可偏偏老天爺不讓她死去,她苟延殘喘活了下來……
在掙扎存活的那一剎那,她不停地做着一個夢,夢裏,她的丈夫一個人孤零零地守着她和兒子的墳墓,他說他什麼都沒有了。她心痛如刀絞,在夢中喊着:我答應過你的,我會等你回來!
她帶着這個信念活了下來。
就算活得暗無天日,就算活得低賤如螻蟻……
她還是願意等待!
她想告訴自己丈夫:當一切浮華都落盡的時候,我還會在這裏……等待着你!
憲宗的淚肆意的流着,他已經忘了自己原來還會流淚……
沈皇后微微側着腦袋,手顫顫地伸出來。她的聲音因久不說話而暗啞,沙沙的,帶着幾分顫顫巍巍的試探:“是……你麼?”
憲宗拼命的點點頭,他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沈皇后的手,將她抱在懷裏。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落在沈皇后的頭上,肩上,手上……
她呆若木雞的任他抱着,終於在憲宗喊出一聲‘珍兒’的時候,嗚咽出聲來。
原來不是夢,他終於回來了!
憲宗在這一刻釋然了。他的臣子拋棄他,他的弟弟囚禁他,他失去了所有的權勢和榮華富貴,可這一刻,他釋然了,他知道自己纔是最幸福的人。這個世界上,有金錢和權勢也買不到的東西,即使他不是皇帝,他失去了一切,可他的妻子,依然會等待着他,守候着他。
此情可流轉,千載永不渝!
第五百零四章 抵達
英宗對這個意外歸來的兄長憲宗,有着極大的戒心和敵意,雖然憲宗已經一無所有,但英宗依然對他萬分戒備。就在憲宗入住省吾宮之後,他便調遣了禁衛軍重重把守在宮門外,美曰其名是保衛上皇安全,實則是監視。
第二天早朝,英宗對此次出使的使臣團進行了一番誇讚,但衆人所期待的豐厚賞賜卻沒有落實下來,只鄭恩泰從右都御史翟升爲左都御史,而其他隨行的,每人賜予一百兩銀子。
這個獎賞簡直少得坑爹。
他們這次出使,擔着多大的風險吶?
寒磣拮据的程儀,沒有體面的國書和禮物,他們冒着隨時都有可能被耶律扣押打殺的風險前往,完美地完成了這一次衆人皆不看好的出使任務,換來的,僅僅是幾句誇獎和一百兩銀子?
鄭恩泰心裏很不滿意,所有使臣團的成員心裏都很不滿意,但再不滿意,他們也不敢像王直那般,當衆跟陛下梗着脖子掐架。
君爲臣綱啊!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如今還有微薄賞賜發下來,大夥兒感恩戴德好生收着就是了,哪裏還敢唧唧歪歪地嫌棄獎賞少了……
憲宗的回來,彷彿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漾起了圈圈漣漪,而後在英宗的‘苦心’安排下,朝堂又開始恢復了原先的平靜。
憲宗在省吾宮裏落魄地當着他的太上皇,而英宗則繼續擔任他皇帝的工作,每天上朝、下朝,批閱奏摺。比起此前的生活,他如今多了一項額外的工作,就是每天定點收聽禁衛軍首領報告省吾宮裏的情況。
憲宗回來半個月了,似乎很習慣現在的生活模式,不吵不嚷,事事親力親爲,荒涼的宮殿似乎因爲他的存在,平添了幾分活力。
禁衛軍宋統領每天上報給英宗的,都是憲宗一天裏乾的瑣碎事,十幾天下來,他和沈皇后一直是日復一日的重複昨日的生活。英宗撥給他們宮殿的月例銀子,只將將夠每日三餐,至於衣裳鞋襪和日常生活用品這些,卻是沒有的。憲宗知道這些就算跟他的親弟弟提了,也是不會給他們的,提了也沒有用。可他們卻沒有其他的經濟來源,無奈之下,夫妻二人只能像個普通的百姓那樣,動手做些手工活,託內務府送月例銀子的老太監拿出去換一點兒喫穿用品。
英宗對於他們自力更生這件事,並沒有太大在意,在看過他們送出宮外換錢的那些手工品沒有貓膩後,便索性由着他們去。英宗真心覺得自己沒有白養着他們的義務。
他回來就是來添堵的,憑什麼要給讓自己不自在的人好的生活?
……
時至十月二十六。
辰逸雪和金子一行人遊山玩水的,終於在二十六日日落黃昏前抵達了仙居府的渡口。
金昊欽一早得了消息,領着人在渡口等着。
金昊欽事先安排了幾輛馬車,小廝們在渡口卸下行禮後直接裝上馬車。
衆人先在渡頭一陣寒暄後,才紛紛上車,啓程回辰府。
辰逸然和辰語瞳都在府中,早已準備好了接風宴,就等着他們回來開席。
在辰府的二門下車後,便有府中的小廝出來自發地將馬車上的東西搬下去。
辰語瞳看着從馬車上下來的大哥哥和嫂嫂,俊俏的眉眼便漾開了笑意。
她大步走過去,微笑朝辰逸雪張開雙臂。
辰逸雪也淡笑着將她抱了一抱。
“歡迎回來!”辰語瞳輕聲道,隨後,她鬆開了辰逸雪,又抱了抱金子,甜甜的喊了一聲嫂嫂。
金子紅着臉,給辰語瞳和辰逸然見了禮。
金昊欽哈哈一笑,看着妹妹跟辰家的每個人處得那麼好,他心裏高興。他湊過去,站金子面前,學着辰語瞳張開雙臂,一把將金子抱住,低低說道:“剛剛在渡口的時候,阿兄沒有抱你!”
金子覺得他真像一個孩子,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隨後,金子拉着辰語瞳一道去辰老夫人的馬車邊上,將辰老夫人仔細攙扶下來。
老人家又是坐船又是坐車的,只覺得一把骨頭都要散架了。還好這一次的行程是放慢了走,不然還真是喫不消。
“祖母,您小心些!”金子開口關心道。
辰老夫人雖然面有倦色,但精氣神還不錯,笑眯眯的搭着金子和辰語瞳的手,看着頭頂那燒紅的雲層,感慨道:“終是回來了,哎,我覺着這哪兒都不如咱們府裏好。這次回來啊,祖母就再不出去了!”
“祖母說得是呢,咱們仙居府最是養人的地方了。兒和二哥哥已經將宴席準備好了,祖母和大哥哥、嫂嫂咱們先過去用膳,等填飽了肚子,再回院子裏休息。”辰語瞳笑嘻嘻的說道。
辰老夫人讚了辰語瞳和辰逸然幾句,不過她此刻半點兒用膳的胃口都沒有,且幾個小輩們許久未見,怕是有聊不完的話題,自己一個老婆子跟着湊熱鬧,小輩們也拘謹,只怕不夠盡興。她露出慈愛的笑意,對衆人道:“你們都有孝心,祖母知道,只是祖母真是有些累了,讓小桃先扶我回嫦曦院盥洗,你們使個婆子將飯菜給祖母送一份過來,我在院子裏用些,也好早些歇息……”
辰逸然一貫貼心又聽話,見祖母如此說便應道:“這樣也好,就勞小桃姐姐先照顧着,一會兒孫兒過去給您捶背!”他說完,招呼着衆人進府再敘。
辰老夫人由辰語瞳和小桃攙扶着先回去盥洗,而辰逸雪和金子也回了自己的院子洗漱更衣整理一番後才重新去了擺宴的正廳。
正廳裏已經擺好了膳食,有魚有肉,菜品琳琅滿目。
辰語瞳邀着大家趕緊兒入席,一面說笑道:“慕容瑾本來說要來蹭喫的,我沒讓他來,那小子也忒會貪便宜了,他要給大哥哥和嫂嫂接風洗塵,至少也得拿出點兒誠意啊,斷沒有我出錢出力,他白撈一個面子的道理!”
衆人一陣哈哈大笑,金子也被她逗樂了,含在嘴裏的茶湯,差點兒噴出來。
金昊欽正吸溜着喝湯,聞言抬起頭,看着辰語瞳眨了眨眼睛問道:“在下怎麼聽出了些指桑罵槐的味道來了?”
辰語瞳就瞪他,嘴角笑意譏諷:“金護衛自己要對號入座麼?”
金昊欽知道自己口舌功夫不是辰語瞳的對手,跟她繞舌,一會兒定要將自己繞進去,便回了句當我沒說,低頭安心喝起了湯。
膳桌上,辰語瞳講了毓秀莊和偵探館的情況。
辰逸雪似漫不經心地瞟了辰逸然一眼,恰好辰逸然也看過來,露出一抹明朗的笑意,似乎在說‘我什麼都知道了!’……
果然,辰語瞳沒有避忌辰逸然,講了最近偵探館的事情,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調查案件,把英武和錦書折騰得夠嗆,不過賺的銀子勉強都維持偵探館的日常開銷了。
辰逸雪淡淡笑了笑,對辰語瞳說道:“這幾個月來,辛苦你們了……”
辰語瞳哈哈一笑,說不辛苦,隨後又朝二哥哥辰逸然擠了擠眼,明媚的笑意裏透出了幾分狡黠的味道來。
一頓飯喫得很愉快,衆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間,暮色已經暗沉下來。
晚膳過後,因金子和辰逸雪舟車勞頓,辰語瞳等人便沒有打攪,只讓丫頭婆子們好生伺候着。
辰府之前是蕙蘭郡主掌管着府中的中饋,而今她未歸,金子便只能暫代其職。
回府的第二天,金子便讓樁媽媽召見府中的管事婆子們過來,這是金子大婚後,第一次以女主人的身份見她們。
金娘子的大名在外,且又是郎君心尖尖上的人,管事婆子們自然不敢輕慢。
一大早,府中負責各庶務的婆子便齊齊地等候在飄雪閣外面了。
金子還在用膳,隔着堂屋的竹簾望着院子。婆子們三兩成羣,擠在一起小聲地說着話,低聲細語的。
金子慢條斯理地用過早膳,又回房換了一套衣裳,這才領着樁媽媽和笑笑出了堂屋。
青青機靈,一早就備好了几榻放在廊上,見娘子出來,自個兒先施禮問安,又忙奉上一盞茶。
這是樁媽媽事先教好的,說娘子如今要掌管府中中饋,讓她們不許像以前那樣咋咋呼呼沒個規矩,讓人小瞧了娘子。
青青深以爲然,笑嘻嘻的對樁媽媽說:“咱這半年多來在帝都也不是白呆的,鎏了一次金回來,現在可不比誰差,自然不會給娘子丟臉的。”
這話讓樁媽媽和笑笑差點兒笑岔了氣兒,直說青青這丫頭,越發的油嘴滑舌了。
金子在矮几後面斂衽端坐,喝了一口茶後,這才含着淡笑看向院中站着的各位管事媽媽。
管事婆子們齊聲唱禮拜見眼前這位新晉的少夫人,又各自伶俐地報上自己名字和手中掌管着的庶務。
金子用心的聽着,說了一些場面話,肯定了她們在辰老夫人和郡主郡馬上京的這段時間依然恪守各自崗位,兢兢業業地料理辰府裏裏外外的庶務。再就是讓她們各自提一提對府中人事的意見或建議。
管事婆子們倒沒有想到這位少夫人竟是這般寬容平和的,少夫人的出身不高,但婆子們可知道這娘子未出閣之前,可是練了一手剖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心中越發敬畏。
只掌管出納錢銀的管事媽媽拿着賬本留了下來後,其他婆子們聆聽了一番教訓後,便各司其職,各自忙去。
第五百零五章 歸寧
午後,金昊欽來了。
府尹衙門最近清理了一批陳年舊案,案子遞交刑部入檔後,英宗給趙傳剛滿一年的政績評了優,這讓他非常激動。只要連續三年能夠評上優,他就有很大的機會調任回上京,成爲人人豔羨的京官。
現在只差金昊欽讓辰逸雪幫忙調查的那個案子沒有完結,金昊欽這個時候來,自然是爲了案子。
金子讓樁媽媽給二人備了茶湯和茶點送進去,自己則窩在內廂,苦逼地看着辰府積攢了大半年的賬目。
堂屋內,金昊欽滿臉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張大嘴哆嗦道:“這,這案子的兇手是死者的丈夫?”
辰逸雪白皙的俊顏浮現出笑意,看着金昊欽,長眸澄黑清亮:“這就是我剛剛跟你說的行爲分析,其實這個案子並不複雜!”
對辰逸雪來說,的確不復雜,但對思維邏輯深度不高的金昊欽而言,這個案子是很有難度的。
他微微一笑,誇了一句:“那是因爲有你啊,化繁爲簡了。逸雪,好樣的!”
辰逸雪托起茶盞抿了一口茶,脣角微勾。
金昊欽拿到了辰逸雪分析好的資料,也不多作停留,一口將杯中的茶湯喝完,便起身準備告辭。
樁媽媽許久不見金昊欽,昨兒個剛剛抵達,娘子和郎君他們自有說不完的話,她也沒敢打攪,今日她原是想着留金昊欽下來,一道用個晚膳的。
金子明白樁媽媽的心意,便放下手中的賬冊,從內廂出來。
“晚膳回來喫吧,你也許久未嘗過我的手藝了,看看是否有了進步。”金子笑着挽留一句,她直到現在也還不大習慣當着金昊欽的面兒喚他阿兄,每次這個稱謂到了嘴邊,她總覺得有些彆扭,又生生的嚥了回去。
金昊欽顯然很高興,點頭道:“當真是想三娘你做的飯菜了,阿兄先把案子的材料送回衙門,晚些再過來!”
金子應聲道好,問他可有特別想喫的菜,讓樁媽媽和笑笑一會兒去準備食材。
金昊欽擺手,說三娘做的他都喜歡。
金子笑了笑,由着他去了。
等金昊欽走後,金子尋思着寫了一些食材,讓青青拿去大廚房交給採買的管事媽媽,又吩咐讓大廚房的丫頭將食材清洗乾淨備好,晚膳她自己過去調理湯羹。
做好這些後,金子打了一個呵欠,又懶懶地回房間的軟榻上躺着,繼續未完成的工作。
辰逸雪見狀,索性拿上一本書,也跟着進了內廂。
書本只是擺設,他拿進房間裏,連頁面都不曾翻開,便直接往几上一放,摟着金子的小蠻腰,低聲道:“珞珞,辛苦你了!”
金子從賬冊後面探出一張白皙清秀的容顏,傾身在他臉頰上吻了一記,柔聲回道:“哪裏辛苦了,我很高興呢!”
辰逸雪便笑,伸手見她捧着的賬冊拿下來,吻了吻她的脣,而後才慢慢道:“明日咱們就去桃源縣吧,別讓父親等急了!”
這個父親,指的是金元。
金子的心倏地軟軟的,點頭道:“好,都聽你的!”
他們二人盤算着回去小住一陣子,畢竟辰府還有老夫人要照料,他們不能再像往常那般,由着自己的性子,怎麼愜意怎麼來。
說起偵探館,辰逸雪斂起笑容。
英武和錦書這兩個人,是時候解決了。
如今金子跟他成了夫妻,辰逸雪不希望身邊再安置着逍遙王的眼線,更不喜歡逍遙王時時刻刻關注着他和金子的一舉一動。
金子也同意辰逸雪的做法,從此之後,她跟逍遙王只是兩條平行線,各自有自己的生活。他追求的是轟轟烈烈,權勢通天和潑天富貴,而她和辰逸雪,只求平平淡淡,相濡以沫,相攜到老。
若無意外,他們這輩子,應該是不會再有交集的了。
夫妻二人敘敘說了一會兒話,又摟在一起膩歪了一陣子,等到傍晚的時候,金子才起身整理更衣,洗手去了大廚房準備晚膳。
晚飯時分,金昊欽準時出現了。
辰老夫人依着以前的規矩,在自己院子的小廚房做飯,並不用大廚房這邊送飯菜過去,而辰逸然一般都在牽手樓用晚飯,打烊之後纔回辰府,因而晚膳金子其實只做了飄雪閣的份量。
席間,金子說起了上次在春宴上遇到柯娘子時的情景,金昊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覺得自己此前在明知道誤會的情況下還答應了這門親事,有些騙婚的感覺。
金子和辰逸雪那時候在上京城,自然不知道在奠雁之禮過了之後,遠在桃源縣的金昊欽,竟收到了柯子萱從上京城千里迢迢寄來的信箋。千里傳情啊,這在男女授受不親的年代,柯子萱的這個行爲便顯得十分前衛且彪悍。
信箋裏講的都是一些瑣碎的事情,她告訴金昊欽,說自己第一次請冰人上金府提親時的心情,又說起那時候在仙居府老宅裏,拒絕了那門親事的無奈心情。從她的字裏行間,金昊欽彷彿能看到柯子萱那鮮明個性的形象躍然紙上。
她還寫了一些自己的平素的生活習慣,喜歡些什麼,不喜歡些什麼,都跟金昊欽分享,希望他能更多的瞭解自己。
金昊欽接到柯子萱信箋的時候,就忐忑了許久,他是覺得自己幹了一件齷齪的事情,因爲最開始他答應了這門起身,的確有參雜了一些私心和目的性在裏面,可現在他卻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柯子萱這樣直率純真的個性。
他試圖讓柯子萱也重新認識一下自己,在幾個不寐之夜後,他下定決心,將自己的現狀,優缺點一一告訴她。
他通宵達旦,用了心思寫了一封長長的信,託人送去了上京城給柯子萱,而後,他足足等了三個月,卻沒有等來柯子萱的隻言片語。
那個時候,金昊欽陷入了短暫的恐慌。
或者她發現自己要嫁的那個人,跟她所想象的出現了偏頗之後,她傷心失望了吧?
又或者她發現了這件事由始至終只是一個誤會,所以想反悔了?
金昊欽猜測這樁親事大略又要作廢收場了,可最後柯府那邊卻是風平浪靜,前些天上京城柯府還捎了信到桃源縣金府,那封信是給金元的,上面商議的是明年迎娶的佳期。
金昊欽這些日子忙着查案,沒有多餘的心力關注自己的私事,他盤算着等最後一個案子完結,就再給柯子萱寫一封信,將所有事情都攤開了講,若是她後悔了,他不會硬纏着她,他會還給她自由的。
金昊欽努力掩下自己的情緒,一頓飯用下來,氣氛融融,倒是和樂。
……
翌日清晨,金子一早起牀洗漱。因用過早膳後便要啓程回桃源縣,金子便趁早傳喚了府中的管事婆子過來開了一個早會。
其實辰府有一套特定的規整制度,管事們各司其職,就算沒有金子和辰逸雪在,也斷不會出現什麼岔子,金子也不過是在其位謀其事,盡職地囑咐幾句罷了。
散會後,金子去了嫦曦院給辰老夫人請安,仔細交代要去桃源縣小住幾日以及歸期,以安老夫人的心。
辰老夫人沒有阻撓的道理,只讓金子禮物要周到,不能備薄了,且府中還有然哥兒照料着,不必擔心,安心去孃家住幾天。
從嫦曦院出來的時候,樁媽媽已經將禮物備好裝車。
金子笑着打趣她們動作真快,便回房換了一身薰衣草色的右衽對襟小風毛短襖襦裙,披上一件雪緞孔雀紋印花披風后,由笑笑攙着在二門上了馬車。
辰逸雪依然是一襲標誌性額黑色錦緞長袍,慵懶地斜倚在軟榻上等着她,身上搭了一件薄緞黑風毛披風。
聽到聲響後,他睜開眼睛,伸出修長的手握住金子的柔夷,冷峻清逸的笑容裏,慢慢漾開一股學術般的氣息。金子彷彿又看到了那個神祕的偵探形象。
回到仙居府,回到桃源縣,回到他熟悉的地盤,他才真正的像是一條迴歸了大海懷抱的魚兒,真正的暢快恣意了起來。
金子喜歡看到這樣的他,拽拽的,卻又魅惑至極,撩人心魄!
馬車很快便跑動起來,仙居府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在眼底一閃而過。
金子窩在辰逸雪的懷裏假寐,馬車出了城,透過車窗擋風幕簾的夾縫,依稀可見大片樹林和田地,以及蒙在早冬晨霧裏那土黃色的泥瓦房屋角。
……
抵達桃源縣的城門時,已經是未時一刻了,早過了用午膳的飯點。
辰逸雪讓野天駕車先去東市的珍寶齋,一行人在珍寶齋簡單的用過了午膳後,這才重新上車,趕去金府。
金元接到了消息,忙從衙門回來。
宋姨娘從金子和辰逸雪回仙居府的那天起,便指揮着府中的婆子丫頭,將府裏府外打掃得乾乾淨淨,只等着娘子和姑爺歸寧。如今三娘子嫁了封爲親王世子的辰郎君,身價是水漲船高,宋姨娘想着以後五郎榮哥兒要有出息,少不得要她這個當姐姐的好生提拔,因而也不敢不盡心,一應的果品,招待的茶湯等物事,都準備妥當了。她自己換了一套簇新的交領襦裙,拉着五郎榮哥兒與金元一道等在二門處。
遠遠地,便看到一架古樸的馬車轆轆行來,金元白淨卻略顯老態的面容便漾開了笑意。
不及野天將馬車停穩,他便迫不及待的喚了一句:“瓔珞,你可回來了……”
第五百零六章 閒話
野天和笑笑忙先下車給金元和宋姨娘行了禮,隨後打起車廂的竹簾,將金子和辰逸雪迎了下來。
金子整了整容,在車轅邊站定後,入目看到的,便是熱淚盈眶的金元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宋姨娘以及長高了半個頭、粉雕玉琢似的五郎榮哥兒。
“瓔珞……”金元上前握住金子的手,哽咽道:“爹爹終於盼到你歸寧了!這一路辛苦了……”
這一路,金元指的是從上京城回仙居府的行程。
她與辰逸雪齊齊施了家禮,笑道:“讓父親掛心了,原該一到仙居府就回來看您的,只如今郡主不在府中,女兒得先將府中諸事安置妥當了才能放心出來。”
金元點點頭,這些他都明白。
蕙蘭郡主不在仙居府,且辰老夫人又跟着瓔珞他們一道回來了,瓔珞是新婦,料理內宅的重擔自然便落在她肩膀上了。瓔珞幼年喪母,出閣前也沒有母親教導她管理內宅庶務,金元只擔心閨女沒有經驗,偌大一個辰府,打理起來喫力辛苦罷了。隨後他將眸子移向長身玉立於一側的辰逸雪身上,翁婿二人笑着寒暄了幾句,又不忘囑咐辰逸雪多擔待幫襯着閨女。
辰逸雪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他自個兒妻子,哪能不曉得疼愛?
宋姨娘先給金子和辰逸雪問了安,而後又領着榮哥兒上前,教榮哥兒喊三姐姐和三姐夫。
孩子的記憶較淺,再加上金子上帝都之前一直在百草莊住着,對金子面生得很,且辰逸雪天生一股子清冷氣息,讓孩子下意識的不願意親近,宋姨娘哄了又哄,榮哥兒就是怯生生的,抿緊了嘴,不願意叫人。
金子笑了笑,也不以爲意,轉頭讓笑笑拿出出門前備好的荷包,裏面裝着一個赤金打造的平安鎖,是給榮哥兒的見面禮。
宋姨娘感覺自己的面子都被榮哥兒丟盡了,這孩子平素嘴兒可甜了,教他說什麼話兒,都能記住,學得可快了,可偏偏今天成了悶葫蘆,這讓宋姨娘臉上有些掛不住,火辣辣的,羞窘得只差往地上的縫隙裏鑽了進去。
“許是久不見三娘子了,哥兒認生!”宋姨娘乾笑着解釋一句。
金子道了一句不妨事,接過笑笑遞上來的荷包,矮身蹲下來,拉着榮哥兒的胖乎乎的小手,笑道:“五郎不記得三姐姐了麼?三姐姐以前還跟五郎一塊兒捉蝴蝶兒玩呢?”
五郎榮哥兒靦腆笑了笑,露出幾個細白的門牙。
金子摸了摸榮哥兒的頭,從荷包裏取出金燦燦的平安鎖,套在榮哥兒的脖子上,又誇了幾句榮哥兒長得好,比之前高了不少。
宋姨娘附和地應了聲是,手若有若無地拂過榮哥兒胸前的金鎖,心咚咚跳了跳,這金鎖沉甸甸的,是個實心的呢,這三娘子出手可真闊綽呢!
宋姨娘窘迫的神情一掃而過,臉上流露出濃烈的笑意,隨後忙對榮哥兒說:“快謝謝三姐姐的禮物!”
“謝謝三姐姐!”榮哥兒仰起一張白嫩得幾乎能掐出水來的小臉蛋,奶聲奶氣的說道。
金子忍着想抱住榮哥兒啃一口的衝動,誇了句真乖,便拉着他的小手兒,招呼金元和辰逸雪道:“咱們進去說吧,天氣冷,別凍着了五郎……”
金元擦了擦眼角未乾的淚,高興的朝辰逸雪笑道:“哈哈,瞧我這記性,來來來,咱們進去再聊,瓔珞提醒的是,現在漸冷,再讓你們站着,可不是要凍壞了麼?”
辰逸雪始終帶着淡淡笑意,他不大習慣與人漫無目的的寒暄聊天,因而剛剛也只跟金元彼此問候了一下近況,此刻聽金元如此說,他也是回以一抹清淺笑意,揚手讓金元先行。
金子和宋姨娘一人一邊拉着榮哥兒的小手,一起跨進了院子。
管家何田領着院中的小廝上來見禮,金子都一一與之點頭致意。
繞過月洞門,上了抄手迴廊,宋姨娘主動開口跟金子說了前不久紅姨娘爲老爺新添了一個小郎君的喜事兒。
金子的眼角眉梢頓時便漾開了笑意:“真的啊?上次阿兄去渡口接我們,也不曉得將這喜事兒跟我說一說,我這次來,也渾忘了紅姨娘早過了臨盆產期,什麼都沒有準備呢!”
金元走在前頭,剛好聽到了宋姨娘和金子的對話,老臉有些紅,但府中新添了六郎,他心裏頭委實高興得很。
“自個兒姐弟倆,哪需得着講究這些?瓔珞你一會兒去瞧瞧就行了!”金元回頭笑道。
金子看金元一臉樂呵呵的模樣,彷彿也受了他的感染,笑着應了聲好。
她一路走來,發現金府外院內宅,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又看宋姨娘似乎收起了不該有的心思,便放心下來。
金元在正院的堂屋招待了金子和辰逸雪。
秦媽媽親自奉了茶上來。她如今已經升爲內宅的管事娘子,可心裏頭一直惦記着三娘子提拔的恩情,看金子歸寧,眼角也不覺一陣溼熱,說了好些祝福金子幸福和美的話兒。
金子對秦媽媽的印象不錯,便與她多聊了幾句。
而後因金元要留金子和辰逸雪用晚膳,她便退下去準備晚膳的膳食。
辰逸雪不喜歡家長裏短,金元便挑了一些案子與他說,翁婿二人這才找到了共同話題,很快便熱絡了起來。
金子趁着空當,在宋姨娘的引領下去了紅姨娘的院子看新添的弟弟六郎。
紅姨娘當初生六郎的時候喫了些苦,大夫囑咐紅姨娘要好生將養着,而她又固執地要自己帶兒子,身子恢復得較慢,金元只好讓宋姨娘多照拂着,又撥多了幾個婆子過去伺候。
聽三娘子來訪,紅姨娘忙讓丫頭伺候自己起榻更衣,又讓奶孃去將六郎抱過來。
一通忙亂後,金子和宋姨娘已經到了院子裏了。
紅姨娘忙讓丫頭打起簾子,自個兒籠着一件秋香色的風毛對襟長襖迎了出來。
“三娘子來了,快請進來!”她看着金子,笑眼彎彎,沒有了記憶中的木訥和羞怯。
金子有些意外,當了母親的紅姨娘比之前豐腴了不少,臉圓圓的,隱隱露出了雙下巴,性情似乎也開朗了許多,看來這一年來她過得不錯呢。
金子也露出溫和的笑意,喚了一聲紅姨娘。
宋姨娘上前去,語氣帶了幾分嗔怪:“大夫不是說你不能吹風麼,出來做什麼,三娘子又不是外人,還能怪了你失禮了不成?”
紅姨娘忙說了一聲不妨事,側身將金子先迎進,一面吩咐丫頭趕緊兒上茶。
屋裏燒了地龍,金子一進屋便感受到了一股融融的暖意,初進來還好,呆了片刻後,便覺得後背隱隱冒出了汗。
金子見紅姨娘在屋裏還套着夾襖,心想她月子裏許是受了寒,此刻燒地龍,倒也不驚奇了。
寒暄着問了幾句後,紅姨娘便讓人將六郎抱了來。
須臾,便有丫頭打起簾子,是奶孃從西廂將包在襁褓裏的六郎抱過來了。
金子從圓腰胡牀上下來,看着奶孃懷裏那糰粉團似的,軟綿綿混着的奶香的小娃娃,竟有些激動。她有種躍躍欲試抱一抱六郎的想法,可雙手比劃了一下,竟不知從何下手,惹得宋姨娘和紅姨娘哈哈大笑。
六郎被屋裏的笑聲吵嚷到,小小的嘴兒張合着,小腦袋往奶孃懷裏拱了拱。
金子忽然間覺得生命真的太神奇了,從兩個細胞的結合開始孕育,到一朝的分娩,再慢慢長大成人……
不知爲何,看到六郎那小小的身子,她眼眶陡然就紅了,眼前似乎迷濛起了一層水霧。
紅姨娘見金子一直看着六郎笑,便上前打趣道:“三娘子如此喜歡小娃娃,那可要趕緊兒生一個,女人不僅要嫁得如意郎君,還要生一個孩子,那纔算是完滿!”
金子再一次被紅姨娘的話震到了,她的改變實在是太大了……
宋姨娘也附和一句:“可不是?三娘子和世子爺都長得好看極了,以後生的孩子,不定多可人心呢……”
金子臉頰微紅,不過紅姨娘的話,她倒是聽進去了。
一個完滿的家庭,怎麼能少了孩子呢?
三個女人一臺戲,再加上聊的是孩子的話題,這讓宋姨娘和紅姨娘很對付,屋內一時間融洽和樂,倆當了孃的女人,更是滔滔不絕地給金子灌輸了不少育兒經。
一個下晌很快過去,直到快用晚膳的時候,金子才起身準備告辭,臨出房間時,她似想起了什麼,忙將自己手上戴着的一個珊瑚手釧褪下來,放到六郎的襁褓裏,權當給這個新添弟弟的見面禮。
回正院用過晚膳後,金子跟金元說他們二人想回偵探館看看,夜裏就直接回辰莊歇下了,讓金元不用給他們收拾院子留門了。
金元也不勉強他們,他曉得辰逸雪的脾性,拘着他們在府中,也只會讓他不自在,便由着他們去了。
外面天色已經暗沉下來,鴉青色的天際掩映着遠山,視線處是朦朦朧朧影影綽綽的一片兒,如同潑墨被水暈染開來一樣。
坊間漸次升起了燈籠,一閃一閃,猶如點綴在暗夜中的明珠。
金子坐在窗邊,瞟了眼外面快速往後倒退的街景,回頭看辰逸雪正閉着眼睛假寐,斜倚在軟榻上,顯得有些疲憊。
“怎麼了?累了麼?”金子挪過去,將披風蓋在他身上。
辰逸雪睜開星子一般璀璨的瞳眸,笑道:“沒有!”
金子忍住笑,心裏卻是明瞭的。
辰大神一向清冷淡漠,倨傲寡言,總覺得與思維不再一個層次人說話費勁且無聊,可偏偏金元是他的岳丈,他作爲晚輩,又怎好拂了長輩臉面?因而可憐的辰大神陪了一天的笑,聊了一天無聊的話題,這對他來說,簡直比查一個案子更加辛苦。
“謝謝你!”金子露出柔柔笑意。
“謝什麼?真是傻瓜!”辰逸雪伸手抱住金子的腰肢,金子猝不及防,整個人就如同八爪魚一般趴在他堅實的胸膛前。
金子掙扎了一下,辰逸雪的大手卻牢牢的箍着她的身子。她起不來,索性倚在他胸前,耳畔貼着他的心房,閉着眼睛,靜靜傾聽着他胸腔裏發出來的那一聲又一聲有力且規律的共鳴聲。
婚姻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情,金子嫁的人是辰逸雪,卻不能忽略生養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以及他身邊的每一個人。她願意爲了辰逸雪,努力用心的學習,以求完美地融入辰家這個大家庭裏。
那是因爲愛與重視,纔會如此用心。
相對的,對金子的家人,辰逸雪也會自然而然地做出相同的努力,將她的父母親,她的家人,當成是自己的父母親,自己的家人。
夫妻本是一體,說謝謝的話,反而顯得生分了,是而辰逸雪才說金子是個傻瓜。
金子脣角微微勾動,露出幸福的笑意。
第五百零七章 臘月
時光荏苒,轉眼便到了臘月。
上京城迎來了入冬後的第二場雪。
憲宗仰着頭,站在中庭的正中央,一片片冰涼的東西落在他的臉上,潔白的雪花兒像白絮一般在空中打着旋兒,緩緩飄落下來。冷風嗖嗖的院子裏,只有他一個人,四周黑黝黝的,不見一絲光亮。
他閉着眼睛,渾身被凍得僵硬。黑暗中他只聽到風聲在耳邊怒吼,宛若一隻找不到出口的困獸。
正殿的大門吱呀開啓,憲宗睜開眸子,轉身看到沈皇后扶着門框,探出身子來,她的面容隱在昏暗中,看不清晰,但她的聲音卻透着難掩的擔憂。
“上皇……上皇……”
“我在這兒!”憲宗快步走上長廊,雙手的手心用力摩擦着,又送到嘴邊吹了幾口熱氣,這才握住了她的手臂,笑着問道:“外面冷得很,你怎麼出來了?”
“妾將膳食準備好了!”沈皇后抬起一雙模糊的眸子看憲宗,聲音柔柔的,脣角微揚,暗黃的臉上帶着笑意。
自從那日憲宗回來,夫妻二人抱頭痛哭過之後,沈皇后便沒有再在憲宗面前掉過眼淚。在無盡的等待裏,她的淚早已哭盡乾涸,再惡劣的環境,再苦的日子他們都過來了,而今不管生活有多麼的糟糕,只要能與他相守在一起,心便是甜的。
“嗯,進去吧!”憲宗拉着沈皇后步入殿內,順手將殿門緊緊地關閉。
殿內只點燃着一盞微弱的油燈,憲宗本就立體的五官在明滅晃動的昏暗燈光下顯得越發深邃,他微抿着薄脣,在矮几邊上坐下來,拿起一塊剛剛烙好的玉米麪摻着糠皮的大餅,掰開一小塊兒,送到沈皇后面前的碗盞裏。
“天冷,喫完就早些歇着吧!”憲宗說完,咬了一小口餅子,就着熱熱的薺菜湯喝了一口。
沈皇后嘴上應着好,心裏卻打定主意一會兒手腳要麻利些,將那件做好了大半的夾襖趕緊完工纔行,他剛剛握着自己手臂的手,帶着森冷的寒意。
外面的風呼呼地颳着,伴隨着風聲而來的,還有一陣又一陣規律的扣響。
“這麼晚是誰?”沈皇后放下筷子,抬起一雙模糊的眼睛望向外面。
她的眼睛看不大清楚東西,但聽覺卻是極靈敏的。
“今天是臘八,許是內務府的人送份例過來,你喫着,我去瞧瞧……”憲宗解釋完,斂衽起身,打開殿門,大步往外面走去。
省吾宮的迴廊上沒有點燈,憲宗提了盞羊角宮燈,從容穿過飄着鵝毛雪片的中庭,走出影壁的時候,便看到往常送生活用品過來的內務府太監張公公提燈笑盈盈地站在宮門口等候着。
“見過上皇!”張公公施了一禮。
憲宗對任何人都表現得和善禮讓,短短一個多月的相處,便讓這內務府大大小小的太監們對上皇的印象極好。態度十分恭敬到位,沒有半點兒敷衍。
“張公公怎麼過來了?”憲宗問道。
“陛下恩典,給上皇賜了臘八粥,老奴剛領了旨,便趕緊兒送了過來!”張公公說完,將手裏一個雙疊的釉質黑漆描金食盒提了起來,笑吟吟道:“上皇快拿回去趁熱喫吧,大冷的天兒,喫點熱乎的,養胃!”
憲宗淡淡一笑,應了聲好,便接了過來。
他剛要往回走,想起什麼,又折回來,對張公公吩咐道:“回去替我謝謝陛下恩典!”
張公公看着憲宗謙恭的表情,心有些酸,面上卻是不顯,規規矩矩地應了聲是。
憲宗依然是溫溫淡淡的笑,從懷裏掏出一個鍍金的小匕首,那是他如今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了。他將小匕首送給了張公公,讓他拿着把玩。
張公公推辭不過,便謝了上皇,將小匕首揣進了懷裏,行禮告退。
憲宗清亮的眸子在黑暗中泛着湛湛的水光,視線透過慢慢閉合的殿門,赫然看到宮門外站着兩排威風凜凜如塑像挺立在雪地裏的禁衛軍侍衛。
英宗從未放鬆過對他的戒備。
憲宗嗤笑,提着食盒轉身走回內殿。
臘月初九早朝,以曹清爲首的幾位大臣向英宗提出於元月率百官在延安門朝拜上皇憲宗的事宜,希望能得到陛下的批准。
英宗神色沉沉的,微一沉吟後,方開口道:“上皇喜靜,不止元月的慶典,就是以後的節日慶典,都無需攪擾朝拜!”
朝臣們愣了半晌,相互覷了對方几眼,便都不再言語。
下朝後,英宗下了一道旨意,從內務府調遣了四個宦官去省吾宮伺候上皇,又在省吾宮周邊增加了十幾名禁衛軍,將宮殿的四周團團圍住,以保護上皇的安全。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英宗此舉意在何爲。
那四個宦官明面上是去伺候,實則是安插在憲宗身邊的眼線,至於加強護衛,以護上皇安全,那其實不過是防範着朝中臣子與憲宗裏外通氣。
果然,初十那天,王直和鄭恩泰下朝後想去省吾宮探一探上皇,卻被守衛的禁衛軍擋在外面,他們冷冷的掃了這二位一眼,語氣強硬道:“沒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攪上皇!”
不是朝拜遭禁止,就連普通的探望也不成?還得請得陛下旨意?
王直和鄭恩泰明白了。
至此,朝臣們也都全部回過味兒來了。
上皇是剛脫離了狼窩,又入了虎穴,陛下這是將自個兒親哥哥當成了囚徒來看待了。臣子們心中暗歎一代英明神武的帝王竟會因憲宗的歸來而變得六親不認心如鐵石,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正常。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這不過是皇權遊戲的必然規則罷了。
朝臣們明白了英宗對上皇的忌諱後,便再沒有不知趣的提起覲見拜訪上皇的事情,以免被日漸疑心加重的英宗看成是意圖復辟的亂臣賊子。
太子努力沉住氣觀察了一些日子,舅舅薛艋又掌管着宮中的禁衛軍,想要在戍守省吾宮的禁衛軍裏頭安插幾個眼線,根本不是什麼難事。
冷眼旁觀,上皇憲宗從回來後,一直安安靜靜地,並沒有任何動作,至少從未與外界有過聯繫的痕跡。但此前沐千山的越獄事件太子卻並不相信那僅僅是沐黨一時興起所爲,憲宗在那個案子裏又是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他在懷疑和猜測着,想必英宗亦然,是而英宗的防範和戒備,卻從未放鬆過。
但以目前的情況來分析,省吾宮守衛森嚴,憲宗的一舉一動都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定然不可能翻出什麼波浪來。倒是惠王和龍廷軒這二人,卻是他不能不提防,不能掉以輕心的對手。
想起那枚還沒有拿到手的傳國玉璽,太子的心又沒來由的焦慮起來。
只有牢牢掌控在自己手裏了,他的儲君之位,他這個太子殿下才能穩穩當當的當下去……
……
臘月十二早朝後,英宗領着一小隊護衛軍去了上林苑,五日後才還朝,命右相周伯宣掌朝。
旨意下達後,太子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他抬頭望了一眼御座上的父皇,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着。
此前英宗出去遊巡的時候,代爲掌朝的人,是他,是身爲儲君的太子。可這一次父皇竟架空了他,直接將掌朝的重擔交給了周伯宣。在他心裏,未來儲君還不及一個大臣?
想起前陣子父皇看自己那清冷而凌厲的眼神和這些日子的疏遠,太子忽然間有種四面楚歌的感覺。
他非常討厭,非常害怕這種感覺……
太子很想問一句爲什麼,冷峻的目光緊緊的鎖着英宗的身影,薄脣幾次翕動,卻被身後的沈仲緊緊拽住了衣角。
沈仲自然知道英宗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獨自召見太子問國事了,這陣子倒是龍廷軒走養心殿走得勤。
龍廷軒是誰?
是英宗心愛女人的兒子,是惠王的左膀右臂。陛下抬舉逍遙王,就是變相的抬舉整個惠王黨。沈仲這些日子一直在尋思着英宗對太子態度轉變的原因,這段時間也沒少嘮叨太子謹言慎行,可偏偏太子是個沉不住氣的,喜怒皆溢於言表,這讓沈仲有時候有種恨鐵不成剛的無奈和無力感。
下了早朝後,他擺手讓一直喋喋說教的沈仲自忙去,自己直接回了東宮。
太子纔剛進門,便見側殿伺候的內監小貴子迎了出來,打了千兒後,稟道:“殿下,李大人和宋大人在側殿候着您!”
太子眉頭一挑,剛剛下早朝的時候,他們二人是一道回了衙門的,怎麼轉眼跑東宮來了?
他嗯了一聲,吩咐小貴子先替他更衣,洗漱一番後,這才大步往側殿走去。
“什麼事兒?”太子直接走到上首的座位落座,剛從殿門口便見這二人在殿中焦急來回踱步,心頭登時竄起一股無名火來,連語氣也透出幾分不耐。
殿中等的倆人見太子面色不悅,忙拱手請罪。
太子擺了擺手,讓他們直接說重點。
宋斌上前,穩了穩心神道:“臣適才從衙門回來,聽說幾個月前兩個被殺大人的案子,刑部已經查清楚,說等陛下五日後還朝便要將案情始末遞交給陛下了。”
第五百零八章 大事兒
太子的臉色微變,卻努力穩住情緒,冷笑道:“那又如何,本宮還真不信刑部能查我這兒來!”
那案子已經過去那麼久了,久得他差點兒就忘了自己還幹過這一茬。上次京兆尹將兇手鎖定爲職業殺手,父皇不是沒有再做追究,這案子不是不了了之了麼?怎麼現在又拎了出來?
李延年上前補充道:“臣也是狐疑這個,打點了刑部下面的人,這才知道刑部是在五天前收到一封匿名材料,因涉及的人物比較敏感,他們這才花了幾天時間查證,如今已經將事實查處明白了,自然是要呈交給陛下,等陛下聖裁了!”
匿名材料?
太子微眯的瞳孔一陣又一陣的收縮着。
他在腦中一遍又一遍地過濾着當時祕密進行這件事的每一個操作流程,到底是在哪一個環節出現了問題?
正在他沉思的當口,小貴子敲響了側殿的楠木殿門。
“殿下……”
思緒被打斷,太子眼中閃現出惱色,冷聲問道:“何事?”
“太子妃來了,說要見殿下您!”小貴子顫顫的回了一句。
說起太子妃鄭氏,太子毫不掩飾嫌惡。
這個只知道哭的蠢女人,這時候來湊什麼熱鬧?
太子剛想要開口斥退鄭氏,便聽站在外頭的鄭氏低聲喚道:“殿下,臣妾有急事找您!”
太子從座位上起身,沉着臉大步走到殿門口,拉出一道縫隙,語氣冷硬的問道:“什麼急事?”
自從鄭玉那件事讓太子受了英宗斥責之後,太子便將這筆賬算到了太子妃頭上,對她是左右不順眼。
太子妃鄭氏很怕太子,見他眼神似要喫人,不覺渾身打了一個寒顫。她低着頭,從袖袋裏取出一封信箋,壓低聲諾諾道:“臣妾今晨起榻,在外廂的几上,看到了這個……”
信封上印着半個朱印,印章已經被抹得有些模糊,但太子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的心怦怦跳了幾下,將信箋捏在手心,抬頭問鄭氏:“這信是何人送來的?”
鄭氏搖頭,鳳眸裏閃爍着瑩瑩珠光,心慌慌的,彷彿沒有着落,連着聲音也有些顫抖:“臣妾不曉得,晨起的時候,便發現那信已經擱在几上了。殿下,這東宮門禁森嚴,這東西是怎麼送進來的?”
太子也在想着這個問題,這人究竟是如何的神出鬼沒?
他許久未聯繫過自己,這一次又是要談玉璽的交易麼?
太子實在是太渴望得到那枚玉璽了,這才總被他牽着鼻子走。可開弓沒了回頭路,他現在只能是一條道上走到黑了。
他凜了凜心神,吩咐鄭氏對此事噤口,便揮手讓她退下去。
太子妃雖然擔心,卻不敢有悖太子的囑咐,點頭唱諾,轉身回了內殿。
太子讓小貴子守在側殿外,任何人不得靠近,自己捏着信箋,將門掩上,踱步走回側殿。
宋斌和李延年依然在裏頭等候着。
太子將捏成團的信封打開,取出裏面的信箋,細細看了起來。
宋斌和李延年見太子的眉頭緊緊蹙着,一分又一分地加深起來,心也跟着提溜着。
太子將手攥成全,骨關節發出咔咔的聲響,額角的青筋漸漸暴露凸顯,神色看起來十分猙獰。
“殿下……”宋斌喚了一句。
太子咬着牙,眸光掃向宋斌和李延年,冷笑着說道:“惠王幾個月前就將上次陰山遇襲的證據呈給父皇了,你們剛剛說刑部調查清楚那倆被殺官員的真相,也是他提供的材料。本宮倒是低估了惠王的好本事,既然早些時候就握着這翻盤的把柄,竟如此沉得住氣……”
宋斌和李延年張大嘴,互相看了對方一眼。
惠王幾個月前就將陰山那個案子的證據遞交給陛下?難怪陛下隨後就免了太子殿下代爲閱覽奏摺的工作,對殿下的態度也漸漸疏離冷漠起來。陛下這是厭棄了太子殿下麼?
既然上次就已經知曉,那又是什麼原因讓陛下掩下此事不辦呢?
抑或者那所謂的證據,不過是猜測,根本就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太子派人所爲,但陛下卻是相信了,所以疏遠了殿下,是這樣麼?
宋斌的腦子在飛快的旋轉着……
若是這次朝臣的死證實是太子殿下所爲,那陛下又會怎樣處置殿下呢?
李延年的目光落在太子手中捏着那封信箋上,壯着膽子問道:“殿下,您這消息的來源,可靠麼?”
太子初始也是存了疑慮的,可信中說的日期與英宗免去他代批奏摺的時間將將吻合,他仔細回憶了英宗這段時日對自己的態度和採取的措施,無一不是在削弱薛家一族的勢力。英宗這是要開始打壓薛氏,好讓太子孤立無援了麼?
太子想起惠王此前的隱忍和伺伏,心頭暗恨自己因對憲宗的忌憚反而放鬆了對他的警惕,這才造成了如今這個局面。英宗要料理薛氏一族的打算已經有跡可循,太子深覺自己不能在這樣坐以待斃。
五日後,等英宗還朝,若是英宗信了刑部提交上去的證據,連上上次陰山那一樁案子一起算的話,他沒有信心自己的太子之位還能保得住。
御史臺那一班老匹夫一定卯足了勁兒彈劾他,一個不顧手足親情,陰謀算計,殘害朝臣的失德太子,日後將何以爲君?
太子的臉色漸漸蒼白起來,他沒有回答李延年的話,徑直從座上起身,厲聲喚來小貴子,命他速去傳門下各位謀士來共商要事。
……
逍遙王府內。
連下了兩日的大雪,將琉璃瓦的屋頂蓋了厚厚一層瑩白,整個王府籠罩在一片銀裝素裹中。
龍廷軒披着一件黑色的貂毛大氅,站在角樓上俯望着整個上京城的全貌。他冷峻絕美的容顏在乍起的晨光下泛着淡淡融光,目光幽深而沉練地凝着皇城的方向,脣角微微勾起一個優美的弧度。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龍廷軒沒有回頭,他曉得來人是誰?
“怎麼樣?太子府可有動靜?”龍廷軒淡淡的問了一句,口中溢出一朵朵飄逸的霧花。
阿桑扶了扶頭上的氈帽,點頭道:“是,少主英明!魚兒應該是上鉤了!夜殤送了信之後,依着少主的吩咐,依然潛在太子府,剛剛送了信兒給鷹組,只說太子火急火燎地召了謀士進府議事。”
龍廷軒嗤笑,不緊不慢的附和道:“火燒眉毛了,他能不急麼?”
他幽幽轉身,對阿桑道:“擺膳,喫完飯,本王就去惠王那裏加把柴,添上幾分火力!”
阿桑忙應了聲是,忽而想起什麼,忙湊過去道:“少主,英武來信了,說辰郎君和金娘子已經知道他們倆的底細,是不是可以回來了?”
龍廷軒停下腳步,目光沉沉的望着阿桑。
辰逸雪和三娘已經大婚快一年了啊,這一年來他一直讓自己處於忙碌中,試圖將他們忘記……
他自己也以爲做到了的,可當阿桑提起他們二人的名字時,看似被塵封了的記憶又在一瞬間盡數鑽了出來。
他還是沒能忘了她……
阿桑被龍廷軒看得心中發毛,忙垂下眼瞼。
“讓他們留在那兒吧,把他們二人的名字從鷹組裏剔除了,從今天起,他們的新主人,是金娘子,讓他們倆好好保護着她,效忠着她,以後不必再報有關金娘子和辰郎君的消息過來!”龍廷軒啞着聲吩咐完,便大步流星的走下樓梯。
……
日光稀薄,午後的偵探館暖意融融。
金子和辰逸雪懶懶倚坐在樓道口鏤空楠木立地大窗邊的軟榻上,看着東市上依舊熱鬧繁華的街頭,感覺有些意興闌珊。
幾天前接手的調查案件已經收尾,接下來跟着合約交接結算酬金的問題便都交由慕容瑾去完成了,沒他們倆什麼事情,日子又將趨於平靜了。
“今天臘月十八,臨近年關,府裏也要開始忙了,不如咱們下午回仙居府吧!”金子揚起腦袋對正在看結案宗卷的辰逸雪說道。
辰逸雪放下手裏的宗卷直視着她,烏黑漂亮的眼睛在陽光下似有水光瀲灩,他低頭在金子額頭落下一吻,俊白如玉的面容漾開淺淺笑意,點頭應了聲好。
“那我讓笑笑和青青隨野天先回辰莊收拾細軟!”金子從軟榻上起身,整了整有些鬆散的襦裙。
辰逸雪嗯了一聲,由着金子去了,又拿起放在一邊的卷宗看了起來。
金子咚咚下樓了,在茶水間看到笑笑和野天正搗弄着茶莊剛送過來的冬茶,抿嘴笑問道:“你們二人茶道手藝學得如何了?”
笑笑和野天不久前由金子做主下了小定,明年的八月底完婚。笑笑跟在金子身邊久了,似受了感染,少了幾分姑娘家矜持,跟野天是天天見面,也沒因着什麼男女大防這些說法而避着躲着。
野天開始還有些靦腆,一看到笑笑就臉紅,不過見大家都沒有拿他們倆調笑,也就漸漸放開了。
“娘子,奴婢是學不好的了,郎君那套行雲流水,奴婢就是八輩子拍馬都趕不上了!”笑笑打趣起自己來。
金子朗聲一笑,說下午要回仙居府,讓他們倆與青青一起回辰莊,收拾一下。
笑笑放下手中的轉着的茶杯,忙道了聲是,拽着野天繞出茶水間,準備回去。
金子吩咐完,便在一樓的辦公區走了一圈,出來的時候,見辰語瞳行事匆匆的繞過門口的大扇屏,直奔樓道口。
“語瞳……”金子喚道。
辰語瞳回過頭來,扯出笑,喊了一句嫂嫂。
“怎麼了?走得這樣急!”金子問道。
辰語瞳招手讓金子過去,姑嫂倆挽着手臂踏上木階,辰語瞳湊在金子耳邊小聲的說道:“上京城,出大事了!”
第五百零九章 黃雀
金子眼皮一跳。
出大事兒?
太子反了,還是逍遙王反了?
辰語瞳示意上了樓再說,金子便沒再開口多問。
辰逸雪已經回了房間,正站在檀木書架前翻看着剛抽出來的書頁。
“大哥哥……”辰語瞳喚了一句。
“語兒來了!”辰逸雪露出淺笑,繞回矮几後面的軟榻坐下。
金子和辰語瞳也在矮几邊的蒲團上跽坐下來。
辰語瞳見幾上有剛煮好的茶湯,便兀自端起一杯,輕呷了一小口,這才壓低聲音道:“我剛收到的消息,上京城出了大事了,太子和惠王同時謀反了!”
金子瞪大眼睛,差點兒驚呼出聲。
辰逸雪一張俊美至極的面容卻是古井無波,骨節修長的大手端起茶杯,不慌不忙的啜了一口。
這對他而言,是意料中事。
太子、惠王、包括龍廷軒,哪個是省油的燈?
不過這一次太子和惠王同時落馬,倒是讓他有些意外。
想來這其中少不了龍廷軒的手筆。
這場皇子之爭,龍廷軒可是最後的贏家。
“語兒,朝堂上的事情,都與咱們沒有干係,以後再不要去打聽這些了!”辰逸雪抬頭,清幽如畫的眼神陡然變得有些冷峻。
辰語瞳怔了怔,緩過神來,明瞭的點點頭。
她並沒有刻意去打聽朝堂上的事情,她也沒有閒工夫去做這些,只是父親母親都在帝都,每月十五暗衛便會將他們的近況傳回來,好讓她安心。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就是陛下再怎麼遮掩,這世上也沒有不透風的牆,權貴圈子該知道的,也都曉得了,是而暗衛纔會一併將消息帶了回來。
“年關將近了,語兒將毓秀莊安置妥當後,便也早些回仙居府吧,一會兒等笑笑和野天從辰莊回來,哥哥與你嫂嫂便要先回辰府去!”辰逸雪笑道。
辰語瞳點頭,適才想要談八卦的慾望已經被大哥哥那一臉的清冷淡漠瞬間澆滅了。
不過辰語瞳也曉得這事情的敏感,追究太深,知道得太多了,對自己完全沒有好處。
“這些天毓秀莊還是很忙,年關近了,反而忙得不行,我多留幾天吧,擔心伍叔和織柔姑姑忙不過來!”辰語瞳又抿了一口茶,慢悠悠的說道。
金子有些不好意思,他們偵探館接案子靠心情,有案子偵查時,小忙,沒案子的時候,那是整日清閒,跟現代時候退休養老的狀態差不多。
辰逸雪只吩咐辰語瞳要勞逸結合,實在忙不過來,就招多幾個小工幫忙。
辰語瞳說她曉得,三人在房間裏聊了一會兒,而後春曉過來偵探館,說有客人要訂製大批量的襦裙,辰語瞳這才匆匆回去了。
金子嘆了一口氣,年關將近,上京城卻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想來又該有好些人無法安安樂樂地過個好年了吧?
“外祖父現在已經算是半隱退了,父親和母親何不將他一併接過來在仙居府養老呢?”金子眨巴着眼睛小聲問道。
辰逸雪只微微一笑,應道:“珞珞應該聽說過一句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外祖父也有外祖父的顧忌和無奈!”
金子不懂政治,更不懂什麼權謀之爭,但她也曉得有時候做人做事,並不是單純的憑着自己的喜好就能任意妄爲的。
恰逢野天和笑笑回來了,金子和辰逸雪便相攜着下樓,跟慕容瑾幾個囑咐了幾句,在偵探館門口上車,啓程趕回仙居府。
……
這次太子和惠王謀反的事情,雖然被英宗極力壓了下來,並沒有將事情鬧得滿城皆知沸沸揚揚,但在權貴圈子裏,卻也是泛起了層層波瀾的。特別是那些已經選擇站隊了的勳貴、臣子,更是惶惶不安,生怕被英宗的雷霆之怒波及,受了牽連,白白沒了性命。
年關漸近的上京城依然喧囂熱鬧,只是權貴圈子的世界卻是被重重陰霾籠罩,壓抑得讓人無法透過氣來。
太子趁着英宗離宮之際策反的消息傳到上林苑的時候,英宗震驚無以復加。
當驚訝過後,留給英宗的便是無盡的憤怒,同時又對這件事情的發生充滿了無力感。
身處權利巔峯的帝王,不容許任何人覬覦侵犯他的寶座,他的親兄弟不行,他的兒子也不行。
英宗知道太子和惠王這些年明爭暗鬥不少,卻不曾料到他會突然發難,有此舉動。
臘月十二那天出宮去上林苑,是一時興起而爲,英宗只帶了一隊禁衛軍護駕,身邊除了伺候的宮人之外,並沒有大將在側。薛艋率御林軍佔了皇宮,後宮所有女眷被拘禁起來,上京城東郊的京畿營跟着響應,率兵包圍了上林苑,與守衛上林苑的兵士交鋒了一個時辰。在兵力懸殊的情況下,上林苑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京畿營的士兵迅速佔領了上林苑,英宗落入了太子的掌控中。
英宗被太子的人控制在側殿後,第一時間安排了近身護衛的御前侍衛去調兵,可那幾名護衛離開上林苑的側殿後,就再沒有傳來消息。
旁人或許不知道,太子那顆毀滅政敵的心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迅速地膨脹和爆發,跟龍廷軒背地裏的挑撥脫不開干係。
太子他害怕英宗得知一切真相後,會廢了他。英宗或許會念及父子情分不會殺了他,但他不能從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淪爲庶人,一無所有,那比殺了他更加難受。
他要趁着英宗不備,趁着惠王不備,扭轉對自己一切不利的局面。
那天他讓門下所有臣子謀士一起赴太子府共商起事的事宜時,他還在猶豫和忐忑,只是他想到了那封信箋最後的提示:惠王殿下似乎也對傳國玉璽極感興趣。
惠王非嫡非長,但他若是有了傳國玉璽在手,他將來登上大寶,比起父皇還要名正言順,就是父皇也不能拿他如何。太子他只是太過於迫切,迫切地想要那枚傳國玉璽,也迫切的想要毀了惠王以及他背後蕭氏的勢力。只要惠王和蕭氏倒了,他拿到了傳國玉璽,再逼父皇禪位,就再也沒有人能威脅到他的地位了。
他設想得太過於完美,且身邊又有龍廷軒早年便安置在內的人不斷挑撥澆油,最後竟是連沈仲都勸不住他。太子被即將要到來的勝利,衝昏了頭腦。
而惠王這邊,龍廷軒也沒少下功夫,他暗中命人將太子將要不軌的消息透露給惠王知曉,隨着太子的步步緊逼,惠王也在暗中調兵遣將,安排着自己的人手,準備上演一場勤王大戲。
皇位之爭歷來就是殘酷的,這一場皇子間的爭鬥,用簡單明瞭的話概括,那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惠王和太子向來不對付,他爲了扳倒太子,耗費了大量的心血。終於等到太子按捺不住要某變的消息,他怎會輕易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惠王得到可靠的消息後,也隨即調遣親信部下,一番唱唸作打,將太子殿下品行惡劣,包藏禍心,殘害手足的證據披露開來,而今他竟敢生出弒殺君父的念頭,其心可誅,這樣的人若是當了皇帝,將來必是一代暴君,大胤朝的萬年社稷將要毀在太子的手中。
他一番激盪人心的陳詞,讓所有追隨的人都頓時生出萬丈豪情來,勢要爲了天下蒼生百姓,剷除作惡多端的太子黨。
惠王的兵馬攻入了皇城,一番浴血奮戰,終於拿下了薛艋。
而龍廷軒明面上是幫着惠王,暗地裏卻使了不少手段,一方面在惠王兵馬的後方頻頻拉後腿,一方面又調遣鷹組暗衛營傾巢而出,還有英宗手中掌控着的那支祕密直屬親衛隊,分兩頭出發,直撲上林苑和皇城,那一刻,他纔是真正的勤王使者!
龍廷軒的想法是要藉着這一次策反,將太子和惠王一起殺了以絕後患,不過太子黨和惠王黨倒真不乏有忠心護主的人存在,從一開始,他們二人便被重重守衛護在中心,劍戟流矢,都不能靠近他們分毫。
而龍廷軒身邊又有阿桑在唸叨勸慰着,他說少主不能在這個時候殺了太子和惠王,藉着這個機會殺了,是一了百了,可過後人們會怎麼想?陛下又會怎麼想?
再未聽陛下聖裁之前,太子和惠王若是死於非命,任誰都會將這筆賬算到最大贏家的逍遙王頭上,到時候少主落了個冷酷無情的名聲,反倒讓天下人寒了心,讓陛下寒了心。
龍廷軒將阿桑的話聽進去了,只讓鷹組精英將惠王和太子生擒,交由陛下發落。
一場倉促的謀反就像剛剛點燃的煙花一般,還沒有綻放到極致,就匆匆隕落了。龍廷軒看準了時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外有城外大部隊兵馬來援,內有鷹組和衛隊拱衛,將這場鬧劇一般的謀反迅速鎮壓了下來。
英宗平安還朝,龍廷軒拿了太子和惠王二人謀反的證據呈交上去,又將二人送到殿前,將由英宗處置。
所謂的證據究竟是真是假,外人不得而知,但太子和惠王一個出兵圍了上林苑,一個攻入了皇城,卻是擺在眼前的事實。自己養的兒子背叛了老子,這個打擊對英宗而言,不可謂不大。
他看了所謂的證據和從惠王府裏搜出來的龍袍之後,氣得心絞痛發作。
張院使說陛下千萬不能再動怒,要靜養,代爲掌朝的右相周伯宣只能替英宗拿了主意,將太子和惠王先圈禁了起來,待陛下病癒後再行發落。
第五百一十章 心痛
天空濛蒙的,彷彿罩着一層灰色的紗。
有零星雪點從天而降,在半空打着旋兒,緩緩落下,不多時,中庭的青石板磚上便鋪滿了薄薄的一層白霜。
憲宗站在那個巨大的槐樹底下,望着灰色低沉的蒼穹發呆。
外面的事情,他聽說了。
他在心中猜測這場變動的始末。
憲宗的頭上和肩上已經落滿了雪,白雪點綴在墨髮上,似染着霜白般鐫刻着歲月的滄桑。
憑他知道的一些訊息,他大略能拼湊出大致的真相來。
在皇權的傾軋下,果然是沒有什麼兄弟之情、父子之情可言的。
英宗處心積慮的防範着自己,最後卻是自己的兒子造了反。至於他另一個成了最後贏家的兒子,耍的那一套功夫,又何嘗不是從英宗身上現學現賣的呢?
忽然間憲宗覺得,他這個親弟弟,過得也挺可憐的。
殿內的機杼聲有規律的響了起來,那是沈皇后又開始織布了。
憲宗從遊離的神思中抽了出來,伸手撣了撣肩上的雪花,青衣棉袍被沾溼了半幅,這時才發現一陣陣沁涼的感覺直透肌骨。
憲宗踏上了長廊,將放在欄杆邊上的一個布包提起來抱在懷裏,順着蜿蜒的迴廊走了大半圈,繞過影壁,站在省吾宮的門口等候着。
按照這幾月的慣例,這個時辰,內務府的採辦公公應該會在今天出宮採買一應材料。在出發前,他會過來取手工製品,幫他們送出去換錢。開始的幾次那老公公還會抽點兒油水,不過這兩月卻是一分錢未取,有時候甚至還省下一些木炭,過來收東西的時候一併捎過來給憲宗夫婦。
省吾宮空蕩蕩的,按照份例撥下來的炭火,根本不夠,憲宗和沈皇后都是忍着凍,緊吧着用。冷的時候,夫妻倆抱成團取暖,整宿整宿睡不着覺,就是勉強睡過去了,炭火一滅,又被凍醒過來。
沈皇后爲了攢錢買炭,整天不停織布,手腳都起了凍瘡卻不肯停歇,只爲了能換多一些回來,讓憲宗晚上能睡個好覺。
內務府的採辦公公知道了上皇竟過得如此艱苦,又怎麼忍心再抽手工活的油水?他一個人用不了那麼多炭,便省了下來,給上皇送了過來。
雖然宮中內監和宮婢用的都是最末等的木炭,但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啊,這採辦公公的心意,卻是千金難買的。
憲宗纔等了不到半刻鐘,就聽緊閉的宮門外頭傳來沙沙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那是採辦公公和外頭的禁衛軍打招呼寒暄。
宮門被推開來,內務府的採辦公公雙手攏在嘴邊,呵了口熱氣,提起雪地上的竹簍邁步走過來,恭恭敬敬的給憲宗打了千唱了禮,這纔將竹簍放下,接過憲宗手裏的布包。
“這次又多了些!”採辦公公顛了顛布包,一雙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兒。
憲宗露出溫和笑意,並不需要囑咐賣多少錢銀的事。
爲了不給幫助他的那些人添麻煩,少說幾句話反而對他們有好處。憲宗提起地上的竹簍,道了一聲有勞了,便轉身往回走。
採辦公公對着憲宗的背影行了告退禮,攏緊了布包,佝僂着身子,跑進紛揚着雪片的甬道。
……
同一片天空下的養心殿安靜無息。
福公公服侍完英宗用藥,便奉命守在殿外。
龍廷軒披着鶴毛大氅,步履看似閒庭信步,速度卻是極快的。他大步從甬道處走出來,身後跟着小步跑的阿桑,二人一前一後跨上了漢白玉石階。
福公公躬身施了禮,低頭恭聲道:“陛下在裏面等着殿下!”
龍廷軒點頭嗯了一聲,外頭罩着的大氅脫下來,信手甩給身後的阿桑,推開殿門,閃身進入養心殿。
殿內的龍涎香混合着一股清苦的藥味兒撲面而來,燒着地龍的內殿暖和如春,龍廷軒的眸子在冷熱交織的溫度下蒙上了一層轆轆的水光,將他幽深而凌厲的瞳眸掩下幾分銳色。
寢殿內,英宗只着一襲明黃色的中衣,斜斜地倚靠在牀屏上,神色有些複雜的看着步入內殿的兒子。
龍廷軒斂眸,恭敬的給英宗行了禮,便立於一旁。在他抵達之前,想必英宗召見入殿的這些勳貴臣子都已經將太子和惠王謀反的過程講了個清楚明白了。既然有人代勞,龍廷軒倒是不必再費脣舌解釋。
英宗看着龍廷軒沒說話,龍廷軒也立在一旁不開口,父子倆就這樣僵持着,內殿的空氣陡然變得冷冽下來,似降到了冰點,叫守在另一側的勳貴臣子兩股戰戰,大氣兒也不敢喘。
對峙了片刻,最後還是英宗長嘆了一聲,開口吩咐殿內的臣子都退出去。
衆人如蒙大赦,躬身唱諾,魚貫而出。
殿門再一次緊閉後,英宗看着龍廷軒的笑意便透出了幾分荒涼來。
這一次傷他最深的不是太子和惠王那場倉促的謀反,而是眼前的這個兒子。
英宗年紀是漸漸大了,可他還沒有到老眼昏花不分是非的時候。真實的情況如何,他心裏一清二楚。
太子魯莽衝動,容易受人鼓動誘惑,惠王狡猾多變,卻也有急進糊塗的時候。難得抓到扳倒太子的機會,他怎會讓大好時節從眼前溜走?
只要他跟着起兵,就算是以勤王的旗號,卻也是正中了逍遙王下懷。
證據確鑿這些話,不過是哄騙不知情的天下百姓罷了……
英宗沒有想到他的兒子們也會走到這一步來,他這些年暗中訓練的親衛隊,唯一的知情者就是龍廷軒,可見他對這個兒子的看重,他心痛,就是因爲龍廷軒利用他這個父親的信任和看重,耍心機手段來剷除異己。
“如今軒兒你可真是羽翼頗豐,翅膀硬了啊!”英宗盯着龍廷軒,冷聲笑道。
“父皇,太子一黨和惠王背後的蕭氏向來是野心勃勃,他們兩大派系爭咬了這麼些年,您認爲他們會一直保持着現狀麼?太子失德是真,謀反是真,惠王也早動了不該有的心思。”龍廷軒頓了頓,眼中盈亮的光芒閃爍,一瞬不瞬的看着面容蒼白的英宗道:“父皇英明,想必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您抬舉蕭氏一族,目的不就是爲了壓制薛氏兩廂制衡麼?可您出手料理了薛氏之後呢?讓蕭氏獨大,再費盡心思的抬舉另一個勳貴大族來與蕭氏抗衡?”
“你倒是比朕更算得明白!”英宗臉色依然不好看,聲音微微有些嘶啞。
“兒臣不敢!”龍廷軒垂眸錯開英宗灼灼的視線。
他鼓動太子和惠王策反的時候,心裏有自己的小算盤,卻也是看準了時機,給英宗一次性解決太子黨和惠王黨的好時機,龍廷軒並不認爲這樣做有錯,相反的,他此舉省卻了英宗很多的麻煩。可面對父皇質疑失望的眼神時,他還是不可抑制的感到心虛。
英宗的心像是被紮了一刀似的,一波又一波的刺痛如潮水一般洶湧襲來。他伸手捂着胸口,額角冒出了密密的冷汗,薄脣卻是緊抿着,強忍着疼痛。
龍廷軒看出了英宗的異樣,大步上前去,扶住英宗的手臂,緊張的喚道:“父皇,您怎麼樣?是不是心絞痛又發作了?”
英宗蜷起了身子,斂眸不看龍廷軒,可疼痛讓他的身子開始不停的痙攣起來。
龍廷軒一面幫英宗輕揉着胸口,一面喊殿外守着的福公公,快去請太醫過來。
半刻鐘後,張院使冒着雪剛來了養心殿,外面下着大雪,張院使身上攜着寒氣,只能在外殿脫了外袍後才進來給英宗看診。
英宗痛得厲害,肥胖的身子像蝦米那樣弓着,張院使進殿的時候,就嚇得面如土色,忙撩起袖子跑過來。
他先從隨行的藥箱裏取出紫金護心丸讓英宗含在舌底,轉頭招呼福公公過來幫着陛下寬衣,他要施針。
福公公是一直近身伺候英宗的老人了,陛下有心絞痛的毛病,他是知道的,可從沒有一次發作起來像這兩次這麼嚴重的。太子和惠王的事情,對他打擊太大了……
他一臉擔憂,忙唱諾,剛要過去卻被龍廷軒擋了下來。
“本王來……”龍廷軒的臉色也陰沉着,但眼中卻是溢滿慮色。
福公公道了聲是,退到一邊。
龍廷軒修長的大手麻利的解開英宗中衣的扣結,將胸膛處的布料拉開,一面囑咐着張院使仔細些。
張院使給銀針消了毒,半蹲在榻前,凝神在英宗白皙的胸口處一一落針。
英宗痛的一頭冷汗,太醫也是一臉汗水。
將最後一根針拔出來的時候,張院使長舒了一口氣,抬袖擦了擦臉。
福公公忙湊到榻前,掏出帕子,小心翼翼的吸乾英宗額頭的冷汗,一面問道:“陛下,您可感覺好了些?”
英宗閉着眼睛,一張微胖的面容透出紙一般的蒼白,輕輕嗯了一聲,擺手讓殿中候着的龍廷軒出去。
福公公看了龍廷軒一眼,回眸對英宗低聲道:“陛下,殿下也很是擔心您,不如讓他……”
話音未完,英宗就冷冷的打斷,吐出兩個字:“出去!”
第五百一十一章 年關
龍廷軒不敢違逆,掖了掖英宗身上的被角,啞聲道:“父皇,是兒臣讓您失望了,等您好了,您要怎麼處罰兒臣都可以,只是現在您千萬不能再生氣,太醫說過的,您的病最忌情緒起伏過大!”
英宗閉着眼睛,僵硬地仰躺在榻上,沒有理會龍廷軒。
福公公卻是有些錯愕的看了龍廷軒一眼。
陛下這次發病,是讓逍遙王給氣的?
福公公有些不敢相信,逍遙王向來最得聖心,陛下很多事情沒跟其他人說起,對逍遙王卻是不曾遮掩隱瞞的。陛下總說幾個兒子裏頭,就第三子最像他,處事很有他的風度。陛下對逍遙王的看重旁人不知,他卻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剛剛這父子倆究竟說了些什麼?竟讓陛下氣成了那個樣子……
福公公心頭揣測着,面上卻是不敢流露半分。他上前拉了拉龍廷軒的衣角,做了個手勢,將他送出外殿。
“殿下先回去吧,陛下這邊有老奴照看着呢!”福公公低聲說道。
龍廷軒點點頭,隔着明黃色的幕簾看內殿影影綽綽的人影,沉聲吩咐道:“父皇身子不適,還是要好好靜養。這兩天要是有勳貴朝臣覲見,若不是重要的事情,福公公就給擋一擋吧。”
他說完,不顧福公公微微震驚的眼神,打開殿門,走了出去。
福公公忙跟在龍廷軒身後,出養心殿送他。
阿桑捧着大氅上前,給龍廷軒披上繫好帶子。
福公公恭敬的垂頭,道了一聲:“恭送殿下!”
龍廷軒嗯了一聲,剛要踏下石階,腳上一頓,轉身回頭,指着阿桑吩咐道:“阿桑你留下,替本王好好服侍陛下!”
阿桑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脆脆道是。
福公公被龍廷軒的一系列動作震住了。
他陡然間有些看不明白眼前的這個人。
逍遙王以勿打攪陛下靜養的理由讓他擋下覲見的臣子,他還能理解一二,讓阿桑留下來伺候,可就有點兒安插眼線監視的意味了啊。
這陛下身邊還能缺了人伺候?
這逍遙王想幹嘛?
福公公意味深長的看了銀髮阿桑一眼,見龍廷軒的身影已經走遠,從鼻腔溢出一聲輕哼,轉身入了大殿,將殿門緊緊掩上。
阿桑嗤笑,少主讓他留下來伺候,這是間接打了福公公的臉,他老人家不高興了,那也正常的很。
阿桑沒介意,況且少主的心思,他也曉得。
太子和惠王的處置遲遲未下,二人目前只是圈禁,聖意未明,那些與太子黨、惠王黨有所牽扯的勳貴大臣,自然要在事情沒有明朗,還可爭取疏通通氣的時候走走關係,將自己與這次叛變的關聯摘個一清二楚。
有涉案的,則想避重就輕,求個恩典,從輕處罰。
因而這些天上書自白的摺子像雪片一般飛向了英宗的御案,只不過英宗因身體關係兩日未臨朝,且刑部對於太子和惠王謀反的形式調查尚未告結束,所上的摺子亦都留中不發。
少主在這個時候讓福公公將來覲見的人擋一擋,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斬草要除根……
阿桑伸出蘭花手,輕輕撓了撓鬢角,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養心殿的大門,進去替龍廷軒盡孝,榻前侍疾去了。
雪漸下漸急,鵝毛般的雪片子漫天飛舞。龍廷軒高大昂長的身姿在雪地裏格外的扎眼,黑色的鶴毛大氅被風輕輕蕩起,一路疾行,身後那深深淺淺的腳印,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裏,猶如逶迤漾開的水墨畫。
穿過承德門,他迅速地鑽進了一條長長的甬道,那個方向,是通往刑部的衙門。
從去年加入惠王黨的陣營開始,他就在慢慢的滲透和瓦解惠王的內部勢力,蕭氏一族的殘留勢力他能控制能利用的,龍廷軒自然會斟酌留下,至於薛氏一黨,他是要藉着這次事故,盡數蕩清的,這就需要刑部那邊多多配合了。
……
端肅親王府。
去年的這個時候,蕙蘭郡主正爲了年關的諸事安排忙得腳不沾地,可今年,她卻撂了擔子,將一應事宜都交由心腹唐媽媽和府中的管事去料理。小事讓他們自行拿主意,做不了主的,再過來問問她的意思。
若不是太子和惠王在這個時候出了這樣的大事,她興許還有心情去整治整治,可偏偏在這個當口,她什麼樣的心思都沒有了。這個年過得不太平,勳貴大閥之家,都是人人自危,各自夾着尾巴做人。
猶記得去年這個時候,權貴大閥之間,都開始互相送個節禮拜訪問候一番了,可今年各家卻都是靜悄悄的,彷彿都忘了還有年前送禮這一習慣似的。大家都是朱門緊閉,不敢大搖大擺的迎來送往,生怕自家當了出頭鳥,被陛下雷霆之怒的餘韻波及,一干子給打殺了去。
沒了節禮這些繁瑣的事情,蕙蘭郡主也難得躲了清淨,整日窩在府中,連自家繡莊都沒出去照看一趟。
蕙蘭郡主坐在燒着地龍的廂房裏,親自煮了一壺香茗,一面喝着清香撲鼻的熱茶湯,一面看着外面簌簌飄落的雪花發呆。
兒女們都留下仙居府過年,一家人卻分作兩地住,遙相牽念,就是年節,也是冷冷清清的,憑添了幾分愁緒。
她喝着茶,微微蹙起眉,不知道是不是茶葉下得多了,只覺得今兒個的茶湯有些澀重,喝着發苦。
唐媽媽穿着厚厚的墨綠色竹節紋團花長襖,撐着油紙傘從院外進來。
廊下有婢子出來,脆聲喊了聲媽媽,接過唐媽媽手中的油紙傘,拿了一雙乾淨的棉布鞋讓她換下腳上被雪沾溼了的厚底棉緞履鞋。
“郡主沒歇着吧?”唐媽媽問小丫頭。
“沒呢,郡主在房裏喝茶!”小丫頭笑着打起簾子。
唐媽媽套上了布鞋,徑直入內。
天寒地凍,蕙蘭郡主賞了唐媽媽一杯熱茶湯,又細細聽她稟明諸事的安排。
“……郡主,您看還需要增減點什麼麼?”唐媽媽將列了明細的冊子遞了過去,含笑問道。
蕙蘭郡主瞟了幾眼,細白的手指念着紙頁面翻了翻,點頭道:“阿唐你本就是老人了,跟着我的時間也長,這些事情自然是做得得心應手的,我沒有什麼不放心的,就這麼辦吧……”
唐媽媽應下了,起身之前,從袖袋裏掏出幾張帖子,遞給蕙蘭郡主,一面道:“這是門房送進來的!”
蕙蘭郡主打開帖子看了一眼,脣角溢出一抹冷笑。
這些人在這個時候送帖子來拜訪,安的什麼心?
她將帖子蓋上,並不打算回帖拒絕,也不打算理會她們。蕙蘭郡主只權當自己從沒有看過這些帖子,這敏感時刻,她可是一點兒也不想跟這些人牽扯上關係,就是平素裏有些許交情的夫人也一樣,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守好本分,認清楚現實。
“你親自過去一趟,跟門房的人說清楚了,不管誰來下帖子,都不要輕易收了,有拜訪的,就以本郡主身體不適,不便會客推了,明白麼?”郡主上身微微傾斜,看着唐媽媽囑咐道。
唐媽媽明瞭的點點頭,郡主的顧慮是在理的,雖然帖子是誰送來的,她沒看,但卻也能猜出一二來。
郡主一向不愛與人攀交過深,這些夫人們,也不過是因着與毓秀莊有生意往來,平素裏偶爾相邀着出去喝個茶,聽個曲兒罷了,郡主還真沒必要在風口浪尖上與她們扯上關係,憑白遭人猜疑惦記。再說她們這時候遞帖子,對郡主必是有所求,這跟郡主和親王要避開的一些事情本意相悖呢。
“奴婢這就去吩咐他們!”唐媽媽說完,起身行了禮,臨出門前囑咐廊下的丫頭道:“我剛出來,郡主屋內還有些清冷,你們給上個炭盆進去,記住要拿紅螺炭,可別拿錯了下人們用的,那個有菸灰,郡主鼻子敏感……”
小丫頭忙應下,踩着屐履咚咚跑下去安排了。
唐媽媽也換過剛烤乾的厚底鞋,舉起油紙傘,走出院子。
剛剛唐媽媽對小丫頭的吩咐,蕙蘭郡主都聽到了。
她這房間裏不能算清冷,這點兒清冷啊,比起省吾宮裏苦寒,那可真不算什麼了。
蕙蘭郡主一口一口喝着茶湯,目光虛無地凝着一個點兒,神思漸漸飄遠。
她知道憲宗的處境如何,旁觀這幾月英宗對憲宗的態度,蕙蘭郡主便覺得心寒。英宗不顧念手足之情,如此苛待自己的親哥哥,這是在將他一步一步地往絕境裏逼迫啊。
她幾次三番想要進宮去探視,想要開口爲憲宗想英宗據理力爭,卻因端肅親王的一個眼神,一句簡單卻現實的話語而忍住了衝動。
蕙蘭郡主不敢豁出去,她只有將所有的不滿,所有的不痛快往肚子裏咽。
這一次太子和惠王的事情,在消息傳來的時候,她心底其實有一絲絲幸災樂禍的。
英宗枉顧手足之情,他的兒子卻也枉顧父子之情,反了他了,這算不算是現世報呢?
這或許是年關發生的這件極壞的事情唯一能給蕙蘭郡主些許安慰的地方了。
第五百一十二章 除夕
太子和惠王謀逆的事情被朝廷壓下,除了上京城的百姓能靈敏地嗅到那不同尋常的異樣氣息之外,其他各州府郡縣皆不受攪擾,歡歡喜喜的迎來了新年。
到了除夕那天兒,仙居府的辰府裏頭一大早就忙碌起來了。
大廚房的管事娘子領着小廝點卯就拿着少夫人開好的清單上東市辦食材,裝了滿滿當當的兩車子。
府中的衆人皆是各司其職,婆子們打起精神,將一應事宜安排下去,丫頭小廝們領命下去辦了,府內的換上了嶄新的燈籠,貼上了窗花和應景的春聯兒,各個角落都打掃得乾乾淨淨,裏裏外外,煥然一新。
金子和辰語瞳倆現代人湊一起,總能找到不少共同話題,姑嫂倆尋思着今年過個特別一些的除夕。府中人少,父親母親沒回來一道過年,卻也不能將新年捯飭得太過於冷清了。二人除了研究了別出心裁的菜譜,各色點心之外,還設計了晚宴後消遣玩樂的遊戲。
商討完畢後,辰語瞳起身,整了整短襖襦裙,笑嘻嘻的說要去一趟大廚房,那邊正蒸着年糕,她親自過去盯着點兒火候,怕粗使丫頭們掌握不好,把年糕給蒸得太老了。
金子笑着送她出院子。
這些天她忙着跟府中的管事娘子商議過年的各種事宜,忙得有些腳不沾地,光往來送禮、回禮的安排,就夠她傷腦筋了,金子現在才覺得能當家做主是不錯,可身上這擔子,卻也是不輕的,多少雙眼睛盯着她啊……
她伸了伸懶腰,轉身回院子的時候,這纔想起給府中丫頭、小廝、婆子、管事們準備發的新年利是還沒有吩咐下去呢,她拍了一下腦袋,快步回了屋,讓笑笑去請將賬房的管事過來。
笑笑忙應聲去了。
辰逸雪從外頭回來,見金子忙得團團轉,不覺有些心疼。
濃黑如墨染的眸子含着繾綣情意,緊緊的將那纖瘦窈窕的人兒鎖住,盯着她笑道:“我回來了!”
金子也看着他露出柔柔笑意,上前幫他解下身上的披風,伸出一隻手,握住他垂在身側的大手,掌心傳來沁涼的寒意。
金子抬頭看着他,帶了一絲嗔怪。
“早上多冷啊,你也不曉得披一件厚實一些的大氅,這件披風擋風可以,卻不夠保暖!”
辰逸雪清雋的面容漾滿融融笑意,將手從金子掌心抽出來,生怕過了寒氣給她。
“我的手一貫涼,身上卻是不冷的!”他說完,在金子額角落下一吻,兀自走近內廂,尋了一套乾淨的家常長袍換上,出來後纔將金子緊緊擁入懷中。
金子軟軟倚在他身前,笑着問了一句怎麼了?
“丈夫回家了要給妻子一個擁抱啊,剛剛身上沾了外面的寒氣,我不敢抱你,現在補上!”他修長的臂膀緊緊摟着金子的纖腰,低頭吻了吻金子的鬢角,低沉如水的嗓音滑過金子的耳膜:“府裏事無鉅細都要你操心,辛苦你了!”
金子的心湧起絲絲縷縷的甜意。
這是她全心全意愛着的人啊,爲他就算付出再多的努力,再辛苦,都是值得的!
金子仰頭,琥珀色的眸子迎上他專注清雋的眉眼,瞬間便有化不開的甜膩笑意。她惦起腳,湊上去啄了啄他性感的薄脣。
辰逸雪情動,大手托住金子的腦袋,深情回應了起來。
內廂低沉的喘息絲絲縷縷,但金子殘存着最後的一絲理智將她拉了回來。
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安排呢……
她剛想解釋,便聽外頭有木屐聲咚咚咚的傳來。
緊接着是笑笑的聲音:“娘子……”
“在……”金子的聲音帶了一絲慌亂,臉紅緋緋的,一雙清凌凌的眸子似在含着水光,看起來就像一個幹了壞事被抓包的孩子似的,那可愛的表情撞進辰逸雪的眼底,撓得他心癢癢。
“你先忙吧!”辰逸雪彎身將金子微微有些凌亂的襦裙整理好,俯身在她耳邊低低道:“晚上……繼續!”
金子臉頰燒得厲害,可這卻是她自己惹得禍,剛剛是她先吻了人家的……
“管事們都來了……”笑笑在外廂補充道。
“嗯!”金子清了清嗓子,深吸了口氣,緩步走出內廂,體態端莊,很有當家主母的氣場。
……
下午的時候,慕容瑾、南宮影還有李御風等人遣得臉的管事送年禮來了。
金子和辰語瞳將禮物收了下來,又照着送來的禮單比例安排了回禮,庫房那邊要重新將出入的東西登記入賬,府內又是一番忙亂不提。
而辰逸雪下午也沒有閒着,仙居府的趙府尹來訪了,金子作爲女眷,不便招呼,他便去了外院作陪招待。
趙府尹跟辰逸雪談了什麼,金子不知道,只知道傍晚辰逸雪從外院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卷合約。
金子有些好奇的問道:“逸雪,這是什麼?”
辰逸雪將合約遞給金子,白皙的臉頰在低沉的暮色掩映下,少了幾分白天的桀驁清冷,多了幾分溫暖親和。他在外廂的軟榻上落座,修長的雙腿交疊着,懶懶倚着靠背,笑道:“趙府尹爲了評優,就必要拿出更好的政績。仙居府此前的陳年積案都讓他查明結案了,這讓他名聲大噪,新年他要取得比以往更好的政績,自然要付出十二分的努力。之前咱們與仙居府衙門的合約不是到期了麼,昊欽說那幾個讓他愁眉不展的案子被破了之後,他嚐到了與偵探館合作帶來的甜頭,所以合約剛滿,他就顛顛地過來洽談續約了。”
金子抿嘴微笑,眨了眨眼道:“你跟他續了啊?”
“嗯,續了!”辰逸雪修長的眉目輕闔,風輕雲淡道:“趙府尹開出的酬金,好得讓人無法拒絕。”
金子撲哧笑了,她明白他,酬金不是他接受的先決條件。說到底他是喜歡這份工作,以及這份工作帶來的樂趣。
金子也不戳穿他,斂眸看了看手中那紙新簽好的合約。
辰逸雪安靜的坐在金子身邊,修長的臂膀搭在軟榻的靠背上。清雋而專注的目光在金子白皙姣美的側臉流連,輕輕嗅了嗅,空氣中彷彿還有專屬於她的淡淡的佩蘭幽香在瀰漫……
他悠悠看着她,脣角漾開了溫柔的笑意。
金子知道查案是他的興趣,但她卻不知道辰逸雪深思熟慮後重新簽署這份合約時的心情和信念。現在的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特立獨行,桀驁倨傲,什麼都依着自己心情喜好來決定一切的人了。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他所考慮的東西,不能再以自主意念爲中心,他還是一個有了家室,有了牽念,有了責任和義務去給妻子安定和幸福生活的丈夫。
他不會入仕,他也不擅長經商,但他不能守着身上的爵位,只過着逍遙山水間,什麼都不作爲虛度光陰的日子。
在這個男主外女主內的時代,丈夫就是妻子的天!辰逸雪雖然不認爲女子就得裹步捆綁在內宅,但他還是希望自己能像一座高山那般承擔起一個男人,一個丈夫的義務,傾自己所能,爲心愛的女人遮風擋雨,營造一個美好安定的家庭。
不過這一些他認爲金子不需要知道,她只要每天都過得開心快樂就好了。
二人就合約中的條例討論了一會兒,而後樁媽媽過來問晚上開宴的時間,金子這才起身,將合約送進內廂的檀木匣子收好,換了一身衣裳,囑咐樁媽媽打發丫頭去辰語瞳和辰逸然的院子請他們去開宴的花廳。金子和辰逸雪則親自去了辰老夫人的嫦曦院,請老人家去花廳圍爐喫團圓飯。
除夕夜雖然人少,但氣氛卻甚是融洽。辰語瞳從不守什麼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一頓飯喫下來,笑鬧聲不斷,連在一旁佈菜上菜的丫頭們都偷偷抿着嘴兒笑。
辰老夫人也很開心。
她看了辰逸雪和金子一眼,慈愛的眉眼裏流露出滿意放心的笑意。
若是新年瓔珞和雪哥兒能給她添個白白胖胖的曾孫子,那就更圓滿了!
“雪哥兒的終身大事完成了,祖母是最高興不過的了。新年祖母的願望就是能喫上然哥兒的喜酒……”辰老夫人將目光移向辰逸然。
席中之人也隨着老夫人的話,看着滿臉通紅的辰逸然,等着他表態。
“祖,祖母,這,這事兒不,不急……”辰逸然結結巴巴的應道。
辰語瞳哈哈一笑,歪着腦袋打趣自己的二哥哥:“祖母一說,二哥嘴上說不急,可瞧他都高興得結巴起來,語不成句了……”
辰老夫人當了真,高興的笑道:“今年祖母過壽,再辦個茶會,到時候給你好好掌掌眼,挑個可心的……”
辰逸然憋紅了一張臉,恨恨地的瞪了辰語瞳一眼,想要解釋,卻被辰語瞳拉住了一腳,湊過腦袋告誡道:“不想聽祖母唸叨,就麻利利結束這個話題,除非你想祖母明日就給你定親去……”
辰逸然被妹妹的話唬了一跳,忙抿緊了嘴,當真不敢再開言談婚事的事情。
席間又聊了最近仙居府的一些奇聞異事,大家都很有默契的閉口不提政治敏感話題。
晚膳過後,辰語瞳鬧着大家去遊園。
辰老夫人不忍拂了大家的興致,也跟着去了。
金子讓辰逸雪陪着辰老夫人一起去,她自己則留在花廳,與樁媽媽和管事婆子們安排一會兒守歲要準備的東西。
一應瓜果物事都準備妥當了,金子才停歇下來,坐在圓腰胡牀上休息了一會兒。
青青泡了一壺茶湯送了過來,見娘子露出疲累神色,便機靈地繞到金子身後,給她捏捏肩膀揉揉腰。
第五百一十三章 血案
夜色瀰漫,過年的喜慶氣氛卻在肆無忌憚的蔓延着,仙居府的大街小巷燈火通明,東市上更是一片熱鬧喧囂。
月色星辰之下,護城河畔深黑的河水波光繾綣,河堤兩邊的霓虹彩燈,猶如五光十色的明珠,綴於夜色裏。
各坊間的小巷道上,人流絡繹,有好些小娘子小郎君結伴出行,賞花燈,逛街市,難得取締的宵禁,吊起了他們十二分的熱情……
辰府內,金子在青青的伺候下,美美的泡了一個熱水澡。
耳房擱着兩個紅螺炭炭盆,暖和如春。
八寶絹紗扇屏外面的矮几上放着鎏金雙耳薰香爐,佩蘭的香味兒絲絲縷縷,充盈着這個耳房。
金子閉着眼睛,置身在熱霧繚繞的浴桶裏,享受着此刻的舒逸。
“娘子,可需要加水?”青青站在扇屏前面問道。
“不用了,將乾淨的衣衫送進來便可!”金子睜開眼睛,低聲吩咐道。
青青忙應了聲是,放置着乾淨裏衣的托盤送進去,伺候金子出浴更衣。
金子穿着家常的白色中衣,在外頭罩了一件銀紅色的愅絲風毛短襖,踩着木屐,披着溼漉漉的長髮回了房間。
辰逸雪已經沐浴更衣回來,他正斜倚在內廂的榻上看着書,見金子進來,忙將書冊合上,塞到枕頭下。
“在看什麼?”金子眸光湛湛的望着他。
辰逸雪清冽的眸子含着笑意,神色自若的道了聲沒什麼,而後起身,順手接過青青送進來準備爲金子擦頭髮的棉帕,擺手示意她退下,自個兒繞到金子身後,爲她輕輕擦拭髮絲上的水分。
“語瞳他們還沒有回來吧?”金子問道。
“祖母先回嫦曦院歇着了,吩咐了小桃到了時辰,就喚醒她,要跟咱們一起守歲。”辰逸雪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頓,將髮絲絞乾後,取過妝臺上的桃木梳子,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的幫她梳理青絲。
“語兒攛惙着逸然出去逛燈會了,那丫頭在府裏呆不住……”辰逸雪補充道。
金子嘴角彎彎,忙問道:“她不拉着你一道去啊?”
辰逸雪就笑,彎腰俯身在金子耳邊吹了口熱氣,低啞磁性的嗓音沙沙的響起:“那丫頭最是機靈不過的了,曉得我心裏惦記着你,又怎會拉我出去……”
金子的臉紅撲撲的,看着面前銅鏡裏倒映着兩人親暱曖昧姿態,心就像是一根被撩動的弦,怦怦顫個不停。
已經大婚快近一年了,她還是對他的溫柔攻勢沒有免疫。
銅鏡裏的辰逸雪脣角微揚,脣畔露出一抹意味鮮明的微笑,大手圈住了金子的纖腰,不安分地在她玲瓏有致的曲線上游離起來。
“珞珞,咱們繼續下午未完成的……正事兒!”
話音剛落,金子的肩上傳來柔和而堅定的力量,下一秒,整個人被他打橫抱了起來,繞過重重垂下的幔帳,往榻上走去。
辰逸雪將金子放在牀榻的正中央,隨後毫不猶豫的將她壓在身下,脣舌深深的含住她的。
金子閉着眼睛,感受着他沉重的身軀,一米八幾的個頭,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而辰逸雪一隻手撫摸着她的身子,一隻手輕輕撩撥着她的長髮,熱情的吻着她。
這樣的吻,熱烈而有力,漸漸的,房間裏只剩下彼此急促得不像話的喘息聲。
辰逸雪慢慢離開金子染着微嫣的臉龐,順着她纖美白皙的脖頸,一點一點往下移。金子感受着他的細密如雨的親吻,那麼酥麻,那麼纏綿,整個人彷彿將要在他的脣舌之下,軟成一灘水……
辰逸雪剛想伸手去解金子腰側的扣結,房門外頭陡然傳來笑笑的輕喚聲:“郎君,娘子,金護衛來了!”
金子和辰逸雪先是一愣。
金子眨了眨眼睛,想着笑笑的話。
她說的是金護衛,而不是阿郎,金昊欽是因爲公事而來的?
辰逸雪靜默了片刻,緊接着是冰冷無比的語氣:“不見!”
他也知道笑笑這個時候沒眼色的來打攪,定是金昊欽有公事來找他。辰逸雪有些後悔,今天的合約簽得太爽快了,重要時刻被打斷,這是非常惱人的事情……
滿室迷濛熾熱的氣氛就像被灑了一盆冷水,瞬間被澆滅了所有的激情,也澆滅了兩個人身上炙熱的溫度。
金子扭了扭身子,仰頭吻了吻他的下巴,笑道:“見見他吧,一定是重要事!”
辰逸雪在她額頭落下一吻,撐着身子起來,在金子的幫助下整理好衣袍,將鬢髮打理妥帖後,抬步走出內廂。
送他出去後,金子自己整理衣裳,換上厚實的長袍,坐在妝臺前將頭髮挽成一個髻,簪上辰逸雪親手刻的桃木簪子。
半晌沒聽到外面的動靜,她側着腦袋,這時候才聽辰逸雪冰冷無緒的嗓音響起來:“……讓那傢伙在外頭多凍一會兒再請進來!”
金子撲哧一聲笑了。
讓辰大神喫癟,後果很嚴重!
半晌後,金昊欽從院外大步邁了進來。
空氣中攜帶着一股風塵僕僕的寒意。
辰逸雪白皙清雋的面容浮現出冷漠而倨傲的神色。他雙腿交疊,筆挺的黑色錦緞長袍映襯得他挺拔的身形越發修長,安靜地坐在軟榻上,清貴逼人。
金昊欽微鄂,誰惹惱了這傢伙,這模樣分明就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啊!
“什麼事兒?你不曉得今兒個是除夕夜麼?”辰逸雪冷冷問道。
金昊欽苦笑。
“我哪能不曉得?可出了案子,我能怎麼辦?誰樂意在大過年的辦案啊?元慕和老妖他們今兒個一早就沐休回家守着老婆孩子熱炕頭,我這等孤家寡人的,自然是得留在衙門輪值,連桃源縣都不能歸。本護衛才無奈呢!”他也倒苦水。
辰逸雪神色微霽,不緊不慢的問道:“什麼案子?”
“剛有人報案,城門外的土地公廟裏發生了命案,一個華衣娘子被殺了……”金昊欽道。
“現場如何?”辰逸雪挑眉問道。
“今天取消宵禁,人流較多,當時接到報案後,我立馬帶了捕快過去,那時候土地廟圍了很多人,就是有什麼腳印之類的證據,估計也被破壞得差不多了。我吩咐封鎖現場,疏散人流,又遣底下的人做了附近的人口調查,希望儘快能確認死者的身份,看看能否偵查道案發前後的一些有用的訊息!”金昊欽解釋道。
辰逸雪嗯了一聲,剛想說話,見金子從內廂出來,一雙琥珀色的眸子一眨一眨,似有熠熠星光閃動。
他淡漠的神色隨之鬆動,目光掠過她那襲中性打扮的裝束,二人同時默契的開口:“案子……”
辰逸雪明白金子要說什麼,金昊欽似乎也明白,便搶道:“夜深了,三娘就不要跟着去了,留在府中吧!”
“我要去……”
“珞珞去吧……”
辰逸雪和金子異口同聲道。
而後,二人相視而笑。
辰逸雪知道讓金子一個人留在家裏,她會擔心他,也會睡不着覺,點燈熬油地等他。不如帶着她一起,就在自己身邊,彼此安心!
金昊欽失笑,他們夫妻的事情,他不好說什麼,只點頭道:“外頭冷,三娘得穿暖和些!”
金子點頭,讓笑笑去取新做好的紫金色滾緞風毛斗篷出來,又命青青去將工具箱取來。臨出門前,金子不忘囑咐笑笑青青兩人不要嚷嚷,樁媽媽如今作爲內宅的管事娘子,千頭萬緒的,要幫着金子管很多事情,就不要再說出堪的事情讓她擔憂了。
笑笑和青青點點頭,道了一聲曉得,送金昊欽、辰逸雪和金子出院子。
野天在內門道備好了馬車,二人入車廂坐好,辰逸雪的臉色依然冷冷的,半晌沒有說話。
金子抿嘴偷笑,伸手握住他的手。
馬車跑動起來,辰逸雪也握緊了金子的小手,語氣極度冷漠道:“挑在這個時間殺人,我定要讓那兇手悔恨萬分……”
金子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辰逸雪一把摟住她,將臉埋在她的脖頸間,低喃道:“沒關係,等晚些破案了,咱們繼續!”
這麼快能破案?
金子狐疑間,辰逸雪卻離開了她的脖子,深吸了一口氣,眸色沉沉,儼然進入思考狀態。
外面燈火輝煌,喧囂的氣氛沒有因爲夜幕的低沉而消散,也沒有因爲城外土地廟那一樁血案而恐慌。寬闊的街道上,還能看到游龍舞獅,鑼鼓喧天,一張張洋溢着熱烈笑容的臉龐從視線裏飛快地閃過,最後只在金子眼底留下一團模糊的陰影……
馬車跟在金昊欽的棗紅色馬匹後面,飛快的出了城門。
城門外的土地廟隱在蔥翠的常青樹林邊上,路旁雖然掛着燈盞,但卻與城內的熱鬧恍若相隔成兩個世界。靜寂的夜色裏,混合着檀香味兒和血腥味兒的氣息在空氣中款款遊蕩,鑽進鼻腔裏,讓人不覺蹙了蹙眉頭。
金子和辰逸雪從馬車上下來。
土地廟方圓十幾裏內外都被清散了人羣,難怪如此安靜。
金子提着工具箱,和辰逸雪並肩走向土地廟。
捕快認得辰逸雪,忙拉開白色絲線,讓他們一行人進去。
土地廟並不大,大略只有一間普通的耳房大小,香火不是很旺盛。而那名被殺的華衣娘子,就伏屍在放着香案矮几的旁邊。
金子麻利的戴上手套和口罩,蹲在屍體前,心頭湧起不忍。
第五百一十四章 出堪
辰逸雪清冷的眸子掃過屍體,面色疏淡,仔細觀察着現場環境。
金子挪着死者的身子想要將她平放以便於檢查,將她翻過的那一剎那,死者脖子上的傷口處如泉湧一般泅泅流出了褐紅色的血液,而她身下的泥土地已經流有一灘粘稠的血泊。
“頸部的那個傷口正好刺中了動脈,她身上的血,幾乎被放幹了……”金子瞳孔微微收縮,啞聲說道。
辰逸雪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死者煞白的臉龐上。她的左右臉頰都有詭譎的傷口,深可見骨,一道道混合着泥土,如藤蔓一般蜿蜒纏繞,將原本的容貌破壞殆盡。
死者被毀了容,這個訊息讓金子和辰逸雪心口同時一顫。
金子和辰逸雪不約而同的看了對方一眼。
前些日子,金子得空就看辰逸雪閒暇時整理的案件手札,她發現自己越發地融合進辰逸雪的世界了。她最親密的愛人,是一個了不得的犯罪心理學鼻祖啊……
看來這個案子很符合他調查的口味。
兇手是個心理極度扭曲變態的人!
金子看着他,掩在口罩後面的脣角無聲飛揚。根據手札上整理過的剖析資料,金子心裏已經有了初步的結論,這個案子如他所說,應該能很快查明真相,順利結案!
“珞珞,你先檢查屍體,我出去問問衙門剛剛瞭解到的情況如何!”辰逸雪長長吐了一口氣後說道。
金子點點頭,伸手解開死者衣裳的扣結。
辰逸雪出了土地廟,正好了解完情況的金昊欽回來了。
“死者的身份已經查清楚了,是仙居府聶員外郎家嫡出的七娘子,閨名叫聶鬱芬,十六歲。這個七娘子是聶員外郎的掌上明珠,嬌寵得很,她從小到大,要什麼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個性養得有些驕縱。”金昊欽說道。
“除夕夜,正是闔家團圓的日子,就是聶七娘子出來玩,身邊也會領着丫鬟奴僕隨行吧?獨自出現在城外的土地公廟,聶員外郎沒有給一個合理解釋?”辰逸雪脣畔浮現淺笑,“根據昊欽你說的推測,死者個性使然,定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夜晚出現在這裏,定不是來上香的,而是約了什麼人在此見面纔對。”
金昊欽俊朗的臉龐漾開效應,朝辰逸雪比了比大拇指。
“逸雪你說得沒錯,剛剛問了聶七娘子的近況,聶員外郎支支吾吾的也道不清楚,最後還是在逼問之下,才恨恨地說出七娘子此前曾被‘歹人’矇騙,不顧家人的反對,執意要退了已訂的親事,與寒酸落魄的簡郎君一起。聶員外不肯,她就鬧着要離家出走,聶員外怕女兒做出越矩的事情,不得已將她軟禁了在府裏。因今兒個是除夕夜,他不忍女兒孤零零一個人過,這才放了她出來,沒想到自己一時心軟,就給了女兒可乘之機,聶七娘竟然收拾了細軟,趁人不備,偷偷溜出府來,只留了一封信給家人,說要與簡郎君私奔,讓家人不要找她。”金昊欽一口氣說完,定定看着辰逸雪。
辰逸雪淡漠的臉龐笑意微斂,沉聲道了一聲:“果然!”
“逸雪,你說聶娘子是不是簡郎君殺的?這廝在案發後也沒了蹤影,我已經派人四處搜尋他的下落了。”金昊欽說道。
這問題跑出來後,他暗歎自己糊塗。聽聶鬱芬的丫鬟和家人說起,這簡郎君與聶七娘子是愛得癡纏,聶娘子寧願放棄家人,也要與他私奔,他怎麼可能無緣無故殺了心愛的人?他完全沒有殺人動機啊!
辰逸雪嗤笑,搖了搖頭,毫不給面子的揶了金昊欽一句:“你是一點兒進步也沒有啊!”
他說完,也在思考着簡郎君的行蹤問題。
土地廟應該就是約好私奔匯合的地點,聶娘子來了,簡郎君怎麼突然間沒了蹤跡呢?
金昊欽臉色漲紅,找不到反駁的話來,而後他細想了一下,又猜測道:“那會不會是那個與聶娘子定了親的柳郎君乾的?聽聞未婚妻要與男人私奔,自己綠雲蓋頂,氣不過,陡然起了殺心?”
“不會!”辰逸雪和金子同時說道。
辰逸雪側首,金子已經驗完了屍體,取下了口罩和手套,正緩步從土地廟裏走出來的時候,恰好聽到金昊欽問了這個問題。
金子含笑的眸子與辰逸雪的目光在空氣中交觸,隨後道:“逸雪,我認爲兇手是女子,你說呢?”
辰逸雪露出默契的笑意,點頭道:“跟我的想法不謀而合。兇手是女子,而且是一個心理嚴重扭曲的女子!”
金昊欽來了精神,看着這二人一來一往就將兇手的範圍控制下來,心中翻起層層波瀾,忙問道:“此話怎講?”
金子剛剛檢驗過屍體,最有發言權。她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死者是被一刀割喉失血過多而死的。而她身上除了這一處致命傷之外,胸前雙乳以及大腿上皆有刀傷,不過傷口沒有生活反應,是死後才造成的。從凌亂不堪的傷口可以看出施暴者當時攜帶着泄憤的心理,死者的臉部被完全毀容,傷口深刻見骨,可見兇手對死者恨意有多麼的深,這有可能是一種壓抑已久的仇恨以及嫉妒心理陡然被釋放出來了,所以她纔會將所有的心理訴求反映在屍體上!我猜想,這兇手應該是死者比較熟悉的人!”
辰逸雪抄着手看着金子說出與自己內心契合的答案,毫不掩飾欣賞愛慕的笑意直達眼底。
他的女人,實在是太迷人了……
金昊欽有些激動,澄亮的眸子微微閃動,焦急的問道:“等等,逸雪和三娘你們說兇手是女子,是從屍體上看出來的答案,這我信了,可你們是怎麼看出來這兇手是熟人的?”
金子微笑。
辰逸雪又對着金昊欽嘆了一口氣。他想着金昊欽和珞珞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怎麼智商的差距會這麼大呢?
“昊欽你還記得嶽山的那個案子麼?”辰逸雪問道。
金昊欽神色有些迷茫。嶽山的案子他聽說過,那是發生在桃源縣的,是父親查辦的,也是逸雪偵探館開業後接手調查的第一個案件。
不過這其中的箇中經過如何,他卻是不曉得的。
見金昊欽這副表情,辰逸雪也沒有再多問,直截了當的說道:“嶽山在寺院的竹林被殺,當時也是被割了喉,放幹了血而死的。根據現場的血液噴濺方向珞珞斷定嶽山是從背後被人割喉,而且是近距離的行兇。嶽山與兇手明遠是相熟的,因而當時完全沒有防備,連一絲掙扎都沒有。你說那案子與本案是否有些相似?”
金昊欽恍然應了聲沒錯,他仔細回憶了一下接到報案後趕到現場後看到的那一幕。
聶七娘伏屍的頭部方向有拉翅明顯的噴濺血痕,按照三孃的說法,兇手是從後面下的手,所以前方沒有人體遮擋,那噴濺血液不受阻擋,所以才能形成彗星拖尾。本案現場並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說明當時兇手和死者未曾發生過沖突,而兇手又是聶七娘相熟的人,或者是信任的人,所以她當時根本就沒有防備,這才被兇手出其不意的從背後抹了脖子……
“我現在就去跟聶員外說個清楚明白,讓他將平素與聶七娘往來密切的娘子說一說……”金昊欽急吼吼道。
辰逸雪看他焦急衝動的模樣便想笑,點頭道好。
待金昊欽走後,辰逸雪緩步走到金子身邊,伸手摟住她纖柔的肩膀,問道:“可冷?”
金子笑着搖搖頭,剛想說話,陡然想起一個問題,側首看着辰逸雪道:“逸雪,剛剛金護衛不是說聶娘子出來土地廟是爲了與簡郎君私奔的麼?他們相約在土地廟匯合,聶娘子先到了,而且在土地廟被殺了。鬧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作爲私奔對象的簡郎君怎麼可能不知道?他這個時候……哪兒去了?”
辰逸雪脣角微勾,清湛的眸子如繁星般透出璀璨瀲灩的光芒,直直照進金子的心裏。
“珞珞你提出了一個極好的問題。昊欽既然能打聽到私奔的對象是誰,那他今日的動向如何,大致也能瞭解到一二的。目前最關鍵的是等待金昊欽拿到疑兇娘子的資料!”
金子微微一笑。
他本就是心思縝密面面俱到的人,倒是自己班門弄斧了!
辰逸雪擔心冷着金子,拉她她的手往馬車的方向走,一面道:“外頭冷,咱們先去馬車上等消息,若昊欽他給力的話,這個案子兩個時辰就能結案!”
看他篤定的眼神,金子沒來由的安心下來,卻又配合地做出驚訝狀:“兩個時辰?”
辰逸雪捏了捏金子的手心,腳步一頓,長眸清亮的看着她:“昊欽那廝有我的水平的話,這案子興許一個時辰就能告破!”
臭美自傲的辰大神又出現了!
金子掩不住欣賞的笑意,眉眼彎彎的,就像是一輪擠出雲層的新月,皎皎動人。
她很喜歡看到這樣的他,充滿光輝和魅力的他!
野天跳下車轅,恭敬的喚了聲郎君娘子,打起車廂的竹簾,伺候二人上車。
車廂內備有掐絲琺琅描金藍釉的手爐,金子抱着手爐,倚在辰逸雪懷裏,整個人暖融融的。
“累了就閉着眼睛小睡一會兒,等昊欽回來,還有事情要做……”辰逸雪低低的嗓音透過傳出,金子的腦袋貼在他胸膛上,那聲音就如同從他胸腔裏頭鑽出來似的,嗡嗡的,在她耳蝸裏產生共鳴。
“嗯!”金子應了一聲,窩在透着清冷幽香的懷抱裏,乖巧的閉上眸子。
第五百一十五章 奪愛?
金子小憩了一會兒,混沌中似聽到了金昊欽的聲音從車廂外鑽進來。
她倏地睜開了眸子,仰頭看辰逸雪,正好迎上他柔和的目光。
“你今天忙了一天,也累了一天,就在車裏休息吧,我下去看看!”辰逸雪低聲道。
金子脣角揚起一個弧度,搖搖頭,“剛剛已經補眠了,走,一起下去吧,我不累,別擔心!”
辰逸雪嗯了一聲,沒有勉強金子。
二人下了馬車。
外面已經一片濃黑,唯有土地廟外面燃燒着的簇簇火把,像一條火龍一般蜿蜒開來,將方圓十里照得埕亮。一側蔥蘢的樹林掩映着遠山,給人一種空曠寂寥之感。
金昊欽大步走過來,麥色的俊顏閃着微弱的珠光,走近了才發現,他的額角的雙頰的輪廓,皆有細密的汗珠冒出。
“怎麼樣?”辰逸雪神色淡漠的問了一句。
“查到了,跟聶七娘關係較好的幾個娘子,分別是她庶出的姐姐聶六娘、嬸母所出的聶九娘,還有一個是寄養在聶府的洛娘子。聶員外說聶七娘被他慣得有些嬌氣,前頭幾個嫡出的姐姐出嫁早,唯有年紀相仿的這幾個小娘子能讓着她,又與她聊得來。早些時候聶七娘也有結識一些好友,不過大家都是身份相當的,都嬌貴的很,誰也不讓着誰,漸漸的,聶七娘便不大愛與她們往來了。被禁足在府中的這些日子,都是這三個小娘子陪着她解悶的。”金昊欽喋喋說完,看着辰逸雪深吸了一口氣緩釋。
“聶六娘和聶九娘同屬來自聶府,這個倒是好調查,這個寄養在聶宅的洛娘子,又是個什麼來歷?”金子插嘴問道。
“洛娘子是聶七娘姨母家的表姐。說是洛娘子父母去年雙雙遭劫殺而亡,洛娘子無依無靠,只能投靠聶家落戶,如今在聶宅裏,已經寄住了八個多月了。根據聶七娘母親所言,這個洛娘子性格溫軟,父母的死對她打擊甚大,現在又是寄人籬下,更是小心翼翼的,十分懂事!”金昊欽道。
“簡郎君的事情,這三個娘子可知道?”辰逸雪問道。
金昊欽點點頭,“整個聶宅都知道!”
“我是問,今晚他們相約私奔的事情,這三位娘子可知情?”辰逸雪語氣微微有些重,他微惱金昊欽的思維太過於呆板。
金昊欽臉頰微紅,不知道是窘迫惹出來的還是奔走得太急的緣故,額角的汗水又滑了下來。
“聶員外老早就拷問了她們幾個,三人異口同聲的說不知道。”金昊欽挑眉看着辰逸雪回道。
辰逸雪冷冷一笑。
“聶七娘在除夕之前是被禁足的,若是沒有人幫她通風報信,她如何約上簡郎君的?她又是如何從內宅逃出來的?”辰逸雪脣畔浮現淺笑,迎着金昊欽灼亮的視線道:“那三位娘子現在何處?可方便問話?”
“我剛從聶宅出來的時候,順便請聶員外和三個娘子一併過來了,現在就在樹林邊的馬車上,幾個捕快守着呢。逸雪,我也覺得這三個小娘子是有些嫌疑的,這才讓她們跟着一道來看看現場,看她們是否露出馬腳……”金昊欽心裏有些發虛,許是擔心辰逸雪又用鄙夷的眼神看他,忙爲自己解釋兩句。
辰逸雪輕輕嗯了一聲,又問一句:“簡郎君找到了沒有?”
金昊欽搖了搖頭,抬肘抹了一把汗,說道:“派出去的人回來說簡郎君並沒有回去,他的父母親也在着急地四處尋找他呢。簡郎君房間裏的箱籠被翻過,少了一些衣裳和錢銀。看來他是真的跟聶七娘約好私奔了的,只是現下卻是下落不明……”
金子的心隱隱有些不安,她的直覺告訴他,簡郎君興許會遇到危險。
兇手真的是那三個娘子其中之一麼?她殺了聶七娘可以理解爲嫉妒和怨恨,那她爲何要對簡郎君不利?簡郎君到底是男子,兇手是小娘子,又是如何將一個人高馬大的男子給制服的?
“逸雪,咱們還是先去審問那三個娘子吧,我有些擔心那個不見蹤影的簡郎君……”金子拉住辰逸雪手,側着腦袋說道。
辰逸雪點點頭,讓金昊欽前面帶路。
走近聶家那兩架馬車的時候,還能聽到了斷斷續續的嚶嚶啼鳴。
聶員外坐在前面一架馬車的車轅上,臉色卡白,眼結膜有些充血,目光死死落在不遠處土地廟的方向。金子順着他的視線回頭望去,土地廟門口,捕快們正抬着一個蓋着白布的擔架出來。
金子嘆了一口氣,這世上最悲痛的事情,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
“聶員外,節哀順變!”金子安撫一句。
聶員外木木的目光掃過金子和辰逸雪,最後落在金昊欽身上,猛地抬手攥緊金昊欽的手,一臉悲痛的道:“金護衛,求你一定要幫七七找出兇手,老夫最疼愛的女兒沒了,卻不能讓她再走得不明不白!”
“聶員外放心吧,在下答應你,兩個時辰內破案!”辰逸雪語氣平穩篤定,話中之意有些張狂,卻又莫名的給人極大的信服力。
聶員外震驚過後,便是老淚縱橫的點頭道謝。
“請三位娘子下車,一個一個來……”辰逸雪低聲吩咐金昊欽道。
金昊欽點頭,往後面那架馬車走去。
聶六娘神色悲泣,一雙水汪汪的杏眼哭得紅腫,鼻頭也紅紅的,手中攥着一條蔥綠色的絲帕,時不時地拿起來抹了抹淚。
“聶七娘當時有沒有跟你說過,她約了什麼人?”辰逸雪直接了當地問道。
聶六娘吸了吸氣,貝齒咬着下脣,沉吟了一會兒道:“約莫申時末的時候,爹爹放了七娘出來,七娘說過年要穿喜慶一些的衣服,便打發了蓮蓉幾個婢子去針線房取新衣服。她問我打聽府中的事情,我說爹爹決定要將她和柳郎君的親事提前,她差點兒鬧了起來。我勸了好久她才穩住情緒。酉時初,我陪着她去給夫人請安,夫人留了七娘說話,我便回了自己房間,直到酉時中府中開宴,我纔在席上再看到了她。那時候我全然不知道七娘竟已經打定了要私奔的念頭。若是我早知道的話,定會攔着她的。柳郎君的條件比簡郎君好多了,七娘不過是一時迷了眼,認不清罷了!”
“你們是什麼時辰發現七娘子不在府裏的?”辰逸雪問道。
“酉時末她還在的。府裏辦了遊園會,我拉着她去參加,她卻說沒意思,讓我自己去玩。我參加完遊園會回來,七娘就已經不見了!”聶六娘說道。
“好的,謝謝你!”辰逸雪淡淡一笑,讓金昊欽送聶六娘回車廂,接另一個娘子下來。
金子微微蹙着眉頭,沒整出什麼頭緒。
第二個過來的是聶九娘。
相較於聶六孃的悲傷,纔剛滿十三歲的聶九娘則是害怕居多。
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沒有多少血色,身子還在瑟瑟抖着,不敢抬頭看人,只聽到一絲絲濃重的吸氣聲從她鼻腔裏傳來。
辰逸雪剛開口問今晚的事,她就嚶嚶哭了起來,纖瘦的肩膀不停地抖動着,“要是知道會發生這種可怕的事情,我就不去參加什麼破遊園會了,我一定守着七姐姐,這樣她就不會離家出走,就不會死了……”
“你知道她和柳郎君、簡郎君之前的關係麼?”辰逸雪淡淡問道。
聶九娘猛地抬頭,紅着眼看着辰逸雪,入目是一張白皙清雋至極的臉以及那雙清冽黑眸中淡淡掠過的笑意。
她心頭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這位郎君長得真好看,比柳郎君好看,比簡郎君也好看!
“七姐姐和柳郎君訂了親的,可後來七姐姐卻喜歡上了簡郎君!”聶九娘頓了頓,補充道:“簡郎君比柳郎君好看!”
金子和辰逸雪相視了一眼,而後金子柔聲問道:“七娘子喜歡好看的東西?”
聶九娘點點頭,怯怯道:“七姐姐看到好看的東西,都喜歡的。我和六姐有好東西,都要讓着她的。像柳郎君,也是六姐讓給七姐姐的,可後來七姐姐又不要柳郎君,喜歡上簡郎君了!簡郎君是好看,但大伯和大夫人都不喜歡啊,七姐姐定是被那簡郎君害了的!”
聶九娘短短一句話卻提供了極多的信息量。
原來柳郎君跟聶六娘有過什麼瓜葛麼?怎麼聶九娘會說是六姐讓給七姐姐的呢?
金子留了心眼,目光跟辰逸雪的交觸在一起,彼此會心點頭,而後金子去了聶員外所在的馬車。
“這位小哥,麻煩跟聶員外說一聲,在下有事情要向他求證!”金子對駕車的車伕說道。
車伕知道此刻在現場的皆是公門人物,忙道好。
他剛要開口,便見車廂內聞聲探出腦袋的聶員外啞聲問道:“什麼事?”
“能請您外邊說話麼?”金子含笑問道。
聶員外滿臉悲苦愁容,吐了一口氣,二話不說下來,跟着金子往遠處走。
“有個問題想問一問聶員外。”金子停下腳步,回頭看着聶員外續道:“聶六娘與柳郎君有什麼瓜葛麼?爲何聶九娘說柳郎君是六姐讓給七姐姐的?”
這話讓聶員外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九娘還是個孩子,不懂什麼的,別聽她亂說!”聶員外道。
“聶員外若是爲了七娘子好,就不要隱瞞!”金子看着他,聲音不卑不亢道:“七娘子一張臉都被兇手毀掉了,這是多麼刻骨的恨意?”
第五百一十六章 孽因
“你是說兇手是六娘?這不可能!”聶員外瞪大眼睛,瞳孔裏一片赤紅,“六娘是七七的姐姐,她怎麼可能會下手殺了自己妹子?她最是讓着七七的了,從小到大,什麼都讓着她的!”
“那你們可曾問過她的本意究竟願不願意?究竟是真心還是被迫?”金子面不改色,抿了抿嘴道:“若是柳郎君本是與六娘子是一對兒的,七娘的所爲,就是奪人之愛!心儀之人與心儀之物不一樣的,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何況還是自己喜歡的人,怎能說讓就讓了呢?聶員外只疼寵七娘子,應她一切所求,可曾關心過六娘子的感受?只因爲她是姐姐,只因爲她是庶出,她就得無條件的讓着妹妹,不管妹妹的要求是對的還是錯的?”
聶員外身形晃了晃,他閉塞的頭腦,在這一刻陡然清醒了過來。
他的確從未關心過那個懂事的庶出女兒。
“去年府中準備給六娘議親的,有相熟的友人推薦了幾個不錯的小郎君,還暗中拿了畫像過來給老夫挑選。選中了柳郎君,那孩子出身不錯,品行俱佳,當時是打算定下他,讓冰人說說親的。芸娘是六孃的母親,在書房伺候的時候看過柳郎君的畫像,也很是滿意,許是不小心跟六娘透露了,七七那孩子聽到了吧,就嚷嚷着過來書房,說要看看畫像。沒想到她一眼就看上了柳郎君,讓老夫重新給六娘再挑一個。老夫覺得這件事不大妥當的,只是柳家那邊也沒去說開,只自己家裏知道而已,後來見六娘也同意了,就爲七七先說了親事,訂了下來。”
聶員外敘敘說着,淚不由自主掉了下來。
原就是那時候種下的孽因麼?
“七娘子跟簡郎君又是怎麼回事?”金子忍下心頭的慼慼,繼續問道。
“簡郢是芸孃的遠方表親,曾跟着父母親來聶府拜訪過!”聶員外簡單道,再沒講聶七娘與簡郎君是如何相識,聶七娘又是如何移情別戀的。
金子想起聶七娘那喜歡奪人所愛的性格,忽的再拋出一個問題:“簡郎君跟着父母來訪,有什麼目的性麼?是單純的走親戚拜訪,還是爲了求娶六娘子來了?”
金子在想,六娘子與柳郎君的議親因七娘子的臨門一腳而告吹,那作爲母親的芸娘,自然要再爲女兒另覓良緣的,簡郎君家是芸孃的遠方表親,知根知底,應該符合她嫁女的標準。
聶員外紅着臉,支吾了幾句,這才模棱兩可的應聲……是吧。
兇手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了。
金子掩下心頭的澎湃,又再問了一些有關於聶六娘在聶府中的情況。
聶六娘母親芸娘在府中只是個妾,不管事,期期艾艾個性柔軟,一直留在原配夫人身邊伺候着。而聶六娘自己有個胭脂鋪子,是柳郎君那件事情發生後,聶員外給聶六孃的補償。給她一個胭脂鋪子,自己可以獨立管賬,胭脂鋪子裏有掌櫃的,聶六娘每隔十天就出門一趟,去鋪子裏查查帳。
金子瞭解完訊息,嘆了一口氣,再次跟聶員外道了一聲:“請節哀!”
這一天,註定是難忘的一天,悲傷的一天!
這個除夕夜,他將失去……兩個女兒!
回到辰逸雪身邊的時候,洛娘子的口供也給完了,辰逸雪看着金子,俊顏露出淺笑,淡淡道:“我等你給我一個契合的答案!”
金子撲哧一笑,斂眸看向燈火闌珊處的兩架馬車,瑩潤的朱脣微啓,低低道:“兇手是第一個給口供的人!”
辰逸雪起身,拉住了金子的手,輕輕摩挲,如琴絃般動聽的聲音嫋嫋繞繞:“果然是受我影響最深的人……”
看着他拽拽倨傲的模樣,金子心中的心絃,無聲盪漾。
太帥了!
金昊欽上來,剛想問話,便聽辰逸雪開口吩咐道:“讓三個娘子都回去,派人暗中跟着聶六娘……”
金昊欽愣了愣,沒多問,道了聲好,轉身下去安排。
辰逸雪拉着金子,徑直往馬車走去,一面小聲道:“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衙門去做了,兇手告訴他們了,如何抓獲就是他們的問題了!”
金子嗯了一聲,二人一前一後上了車,待坐穩之後,便吩咐野天啓程,先回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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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辰府內門道,耳邊將將響起更漏聲。
已經是兩更了。
府中衆人都已經安歇了,整個辰府靜悄悄的,只有一盞盞紅彤彤的燈籠在夜風裏搖曳着。
辰逸雪拉着金子的手,從容穿過外院的甬道,直接往內院而去。
笑笑應該是事先給了吩咐,角門還沒有落鑰,有兩個丫頭守着,二人縮着腦袋,提着燈盞相互靠着背打瞌睡。
“開了門後就回去歇着!”辰逸雪喚醒二人說道。
小丫頭打了一個激靈,忙唱了喏。
金子和辰逸雪回了飄雪閣,青青和笑笑兩個還在正堂廊下等着他們。
見二人回來了,不由長舒一口氣。
再不回來,她們都要瘋了……
之前老夫人讓小桃過來請郎君和娘子一道過去花廳守歲,她們緊張得不行,支吾着說娘子和郎君將才睡下,只怕忘了時辰,要去喚。後來老夫人不知爲何,索性讓小桃來說就讓郎君和娘子留在飄雪閣守歲就好了……
青青和笑笑她們心頭的大石啊……
要讓老夫人知道郎君和娘子大除夕夜的,跑出去查案,非把飄雪閣裏頭裏裏外外的丫頭們都打發出去賣了!
笑笑和青青打起精神,打了熱水伺候二人洗漱,這才掩了門,回自己房間睡個安穩覺去了。
金子很累,身子剛挨着榻,眼皮重重的,就要進入夢中會周公去了。
辰逸雪卻精氣神十足,側着身子將金子抱在懷裏,軟軟的香香的人兒,像一隻溫順的小貓。
“珞珞……”
他柔聲呼喚了一句,脣瓣落在她的臉頰上。
金子迷迷糊糊的應了一聲,扭了扭身子,在他懷裏找了一個舒適的位置,手搭在他的腰上,不多時便傳來勻勻的呼吸聲。
辰逸雪不忍心打攪她,只得掩下心中那把熊熊燃燒了第三次的火把!
他念了幾遍清心咒,閉上了眼睛。
……
天明時分,金子便醒過來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還有很多事情要安排,她不能賴牀貪睡。
見辰逸雪還在睡,她放輕了動作,躡手躡腳的起榻,回身爲辰逸雪將被角掖好。
窸窸窣窣地將襖裙套上後,輕輕的拉開槅門,閃身出了外廂。
外頭,丫頭婆子們已經起早忙開了。
青青打了水,在耳房伺候金子洗漱。
打理停當出來的時候,笑笑取了銅鏡和梳子,在外廂等着給金子梳頭。
金子在幾前坐下,問了一下昨晚府中的情況,笑笑一一答了。
三千青絲挽成疊雲髻,高雅而端莊,略微施了淡粉,便已是明豔動人。
金子起身,樁媽媽便進來了,笑着行了禮,問了安,說了好些吉祥話。
金子笑眯眯的,挽着樁媽媽的手,問昨晚可歇息得好。
樁媽媽笑道:“人老了,覺少,索性早些起來打理安排。早宴老奴已經安排好了,一會兒還設在花廳!”
“辛苦你了!”金子眼眸彎彎笑道。
“娘子這話老奴可不愛聽啊,這也太外道了!”樁媽媽佯裝惱怒。
金子呵呵笑了起來,忙連聲道好,斂衽跽坐好,與樁媽媽商量着今日的安排。
片刻後,內廂的槅門被拉開來,是辰逸雪起榻了。
成婚一年來,娘子與郎君恩愛如初,樁媽媽瞧在眼裏,喜在心頭。每每睡前,總要對着夫人墳頭的方向禮拜,一來是告訴夫人娘子過的幸福美滿,而來是祈求夫人在天之靈庇佑,讓郎君和娘子一直幸福美滿下去。
“郎君起了,娘子伺候伺候去吧!”樁媽媽那手指輕輕點了點金子的手背,起身給辰逸雪施了禮,這纔出了房門,趿上履鞋,出院子去。
金子曉得樁媽媽的用意,抿嘴輕笑。
沒等金子起身,辰逸雪便擠在金子身邊坐下,啞聲問道:“怎麼起這麼早?昨晚睡得好麼?”
“睡得好!”金子讓青青先去耳房備好洗漱用具,拿起几上自己剛剛梳過的桃木梳,挪身到辰逸雪背後,爲他重新打理好鬢髮。
用緞帶將鬢髮束好之後,笑笑從院外進來了。
“郎君,娘子,野天剛剛遞了口信進來,金護衛一早過來說了,案子查清楚了!”笑笑站在門外道。
“兇手交代了?”辰逸雪黝黑的瞳眸掠過笑意,不緊不慢的問道。
笑笑回道:“野天說了,可奴婢記不住,他就在院外,要不讓他進來說!”
金子眼睛亮亮的,辰逸雪知道她想知道,便讓笑笑去叫野天進來。
院內的丫頭都打發了出去,只剩下青青和笑笑守在廊下。
野天行了禮,直接進入主題:“昨晚金護衛的人一路跟着六娘子,馬車路過胭脂鋪的時候,六娘子說看到後堂的門窗沒有關好,要進去看看。聶九娘和洛娘子說與她一起去,被她婉拒了,領着自個兒丫頭往胭脂鋪的後門去了。
衙門的捕快偷偷跟着,貼着後院的牆壁,能聽到裏頭嗚嗚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急促。捕快們察覺有些不對勁兒,就破門而入,發現那個失蹤了的簡郎君被五花大綁扔在地上,而聶六娘,拿着一把果皮刀,面色猙獰地看着簡郎君,正欲對他不利。
捕快及時制住了聶六娘,將簡郎君解救了出來。
簡郎君差點兒嚇掉了半條命,指着聶六娘直罵,說她是個瘋子,是個心腸歹毒的女子……”
“聶六娘承認了麼?”金子問道。
野天點頭,“她不承認也沒辦法,簡郎君指證了她,說是聶六孃親自告訴他的,是她親手殺了聶七娘的!”
金子惋惜的嘆了口氣,事情的前因後果,她大致能猜着了。
聶六娘被聶七娘搶走了心愛的東西,她忍。後來再被搶走了定下的如意郎君,她也忍。而後她與簡郎君有意締結秦晉之好,卻又一次被聶七娘撬了牆角,且簡郎君不顧聶七娘已有婚約在身,拋棄六娘,愛上了聶七娘。多次的傷害和背叛,將她推向了毀滅的深淵。她心理的怨恨嫉妒怨念超過了自己所能掌控的範圍,她要報復聶七娘和簡郎君,這纔有了昨天晚上的那一樁血案……
“金護衛說箇中詳情,待他處理完案子再過來與您和娘子說!”野天低聲道。
辰逸雪輕笑,看着金子道:“按時辰算,從出堪現場到抓獲兇手,沒超過兩個時辰!”
金子嘴邊的笑意濃烈得化不開……
這傢伙!
“讓他不必過來細說了,結案後將合約上約定合成的酬金如期送過來就好!”金子吩咐道。
說完,她忽然間覺得自己有點兒市儈,只懂向錢看了!
青青和笑笑相視一眼,掩着嘴笑了起來。
金子給自己找了藉口:當了家,才知道柴米油鹽貴啊!
第五百一十七章 處置
大雪紛紛揚揚的飄着,北風從窗欞處呼嘯而過,視線裏是漫天的白。
上京城已經好些年沒有下過這麼大的雪了,氣溫驟降,滴水成冰,陰霾罩頂。
嚴寒讓人們都不願意動彈,坊間的戶門緊閉,百姓們都躲在暖和的室內不出來,寬闊的街道上人煙寥寥,各色彩燈被風雪覆蓋,映襯得今年的年節,格外蕭索落寞。
大年初一,衆朝臣頂着風雪入宮朝拜,祭祀禮過後,從大年初二至大年初五,停朝沐休四日。
大臣們可以沐休互相拜年宴飲,偷得幾日空閒,皇帝卻是不行。
養心殿正殿的御案上堆積瞭如小山一般高的奏摺,英宗不得不拖着還未愈的病體,強打起精神,坐在龍案前凝神批閱奏摺。
福公公捧了一盞剛剛沏好的熱茶進殿,躬着身小心翼翼的將茶盞擱在御案上。
英宗微胖的面容沉凜着,將手中的硃筆擱在筆託上,手指捏了捏眉心,端起幾邊的茶湯呷了一口,眼皮子沒抬,沉聲道:“什麼事情?”
福公公心頭一震,斂了斂神,上前道:“陛下,容妃娘娘送了午膳過來,正在偏殿候着您!您見是不見?”
因龍廷軒的關係,英宗也有些惱上了容妃,已經好些日子沒有見她,連自己生病,也只讓身邊的宮人們侍疾伺候,後宮的娘娘過來問候,都被福公公給擋了回去。
如今薛皇后和蕭貴妃尚在禁足中,後宮中老妃子裏就屬容妃獨大。
可容妃卻沒有因此而竊喜,兀自飄飄然飛起來。
她在這個時候來,也是忍不住了。她擔心英宗會因爲太子和惠王的謀逆而將自己兒子連帶惱恨上,她雖然沒有被英宗禁足,可英宗不見她,這讓她心裏七上八下的,沒個着落。
英宗又低頭抿了一口茶,抬眼看了福公公一眼,啞聲道:“讓她將膳食留下,回去吧,朕現在不餓,一會兒再過去用膳!”
福公公忙唱了喏,甩着拂塵出了正殿。
能留下膳食就已經是給容妃天大的面子了啊,也不看看別的妃子送過來的,都讓人給原封不動的退了回去了。容妃在陛下的心裏,分量的確是不同別個的。
福公公離開後,正殿內又只剩下英宗一個人了。
他一雙幽深的眸子虛無地凝着殿中央仙鶴鏤空猊金薰香爐內嫋嫋升騰而起的白煙怔神,耳邊嗡嗡地回想着那天龍廷軒在養心殿內對他說的話。
他總說軒兒是這幾個兒子裏頭最像他的。
果然沒有說錯啊,連那份對待手足的寡情陰狠,都學得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英宗的脣角漸漸溢出清冷笑意。
在天家、在皇權高於一切的世界裏,寡情陰狠不算什麼,優柔寡斷、心慈手軟才最是要不得的。
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太子生性衝動,行事任意妄爲,大胤朝的江山將來交到他手中,若他能知人善任、廣開言路,或許還能將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守住,若是不能,大胤朝則危矣。至於惠王,是個聰明幹練有才能的,奈何他太過於依賴倚重蕭氏,心太偏則不能全面正確地看待問題,且外戚決不能再抬舉下去,讓其勢力越發膨脹,最終養虎爲患,禍害江山。
反觀龍廷軒,從小便學會隱忍僞裝,掩藏自己,漫長歲月的等待與伺伏,只爲了瞅準時機奮起反擊,將對手一擊斃命,而他自己不傷皮毛,大獲全勝。
英宗一直在回憶龍廷軒成長以來的點點滴滴,往日的畫面就像走馬燈一般,串成一個連貫的故事,在他腦海裏漸漸鋪展開來。回憶越發深入的時候,英宗才驚訝的發現,他對自己這個兒子的瞭解,遠遠不夠,自己所認爲的瞭解,僅僅只是流於表面的瞭解。小小年紀的他,便倚在心底深處種上了堅忍不屈的種子……
英宗認爲自己是個好的皇帝,他將憲宗留下來的這個爛攤子拾綴成如今呈現出來的國富兵強,四海昇平。他在想,深諳帝王心術的龍廷軒,將來定也能成爲一個好的帝王,只是他們父子倆,都稱不上好人。
英宗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一個好人,想必龍廷軒更不會在乎!
他收回神思,將手中託着的已經變溫的茶湯擱下,提起硃筆,翻開一個新的摺子,閱覽起來。
……
逍遙王府內。
龍廷軒從屏風後面走出來,阿桑拿着黑狐大氅上前,披在他寬闊堅實的肩膀上,一面低聲道:“少主,禮物已經備妥當了,您是要先上哪個府?”
龍廷軒抬眸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正值晌午,蒼穹卻是低壓暗沉,濃濃的烏雲擠在一塊兒,層層疊疊,看似隨時都要墜落下來般,讓人壓抑得喘不上氣兒。
他微蹙了眉頭,儼然沒有了出門的興致。
龍廷軒將大氅上繫着的帶子扯了下來,冷峻的目光掃向阿桑,啞聲道:“打發白管事去送吧,阿桑你將帖子給他,禮物是你安排的,你自個兒跟他交代清楚!”
阿桑抬頭,銀色的髮絲隨着動作滑動,在半空中划起一道圓弧。
“少主您不親自去了麼?”
阿桑想不明白少主這多變的心思,陛下對太子和惠王的處置遲遲未下,朝中些人見陛下態度未明,也紛紛忍着浮躁觀望。少主此前就說要藉着年節送禮拜訪朝中大臣,順便敲打敲打,讓一些臣子上書給陛下再施施壓力。阿桑也覺得這事可行,藉着年節互通有無,少主還能結交多一些的朝臣,壯大麾下勢力,這算是一舉多得的事情啊,怎麼忽然間又不幹了?
龍廷軒微抿着脣,四仰八叉的往軟榻上一趟,雙腿交疊起來,擱在旁邊的博古架上,懶懶道:“鷹組剛剛不說了麼?父皇留下了母妃帶過去的膳食,父皇那邊的態度有所鬆動,本王到底不適合在這個時候再上躥下跳的了,免得惹來更多無端猜忌。父皇總不能一直拖着太子和惠王謀逆的那件事不辦吧?就是父皇拿不下決心來處置他們兩個,到時候不必本王攛惙,御史王直就會第一個跳出來,等着吧……”
阿桑覺得少主上回說的很有道理,這回說的也在理,左右話都讓他說盡了。
他點點頭,將大氅收進內廂,順便取過龍廷軒擱在几面上的帖子,施了禮,便下去安排了。
……
正月初六一早,曉鼓響過三巡,天際依然還是灰濛濛的一片。
龍廷軒在阿桑的伺候下起榻洗漱,換了朝服,坐上步輦,由王府內的小廝抬着前往往內門道,在內門道換乘馬車,出了王府外的大街,直奔皇城而去。
外頭盈亮亮的,龍廷軒挑開車窗的幕簾,往外頭看了一眼,這才發現那不是天色的關係,而是御道兩旁堆積未化的白雪,纏綿了一路,在馬車角燈的反射下,泛出粼粼雪光。
龍廷軒放下了幕簾,攏緊了身上的大氅,斜倚在榻上閉上了眼睛。
須臾,馬車便抵達了朱雀大門,外頭熙熙攘攘的,是陸續抵達的朝臣們互相打招呼寒暄問候的聲音。
阿桑輕聲對着車廂道:“少主,宮門口到了!”
龍廷軒嗯了一聲,一雙緊閉的桃花眼在睜開的瞬間,又恢復了一貫的深邃幽沉。他起身鑽出車廂,從容下車,與候在朱雀門外的朝臣們含笑點頭致意。
在英宗旨意未下之前,朝臣們對待龍廷軒的態度,亦同樣曖昧不明。他們現在還摸不準英宗對逍遙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態度。若說不寵信吧,那鐵定不能夠,不然怎麼只有逍遙王能調得動陛下的親衛隊?若說寵信吧,這陣子明眼人都能看出英宗對逍遙王母子態度上的疏離。
但這是否能代表英宗已經厭棄了容妃和逍遙王母子,他們也沒個譜兒,也輕易不敢得罪了龍廷軒。剩下的幾個皇子裏,也就是龍廷軒的贏面最大的了,那幾個小的,不成氣候呢。
約莫着上朝的磬鐘快要響起,朝臣們寒暄着魚貫入了宮門。
朝拜之後,英宗主動談起了年關前的那一場謀逆。殿中瞬間鴉雀無聲,只有英宗略有些滄桑無奈的聲音在迴響。
他洋洋灑灑說了好些,說到最後,連聲音也抑制不住的帶了些許哽咽。臣子們心頭慼慼,心想陛下也是不容易啊,太子和惠王如此行事,受傷最重的那個還是陛下啊。
此前他們紛紛上摺子,逼着陛下處置這二王,合着他們都是站着說話不腰疼的人,不親身經歷過這樣的傷害,又怎知這傷害帶來的結果是多麼刻骨的痛?
大家都靜默着,整個龍乾殿靜謐無息。
而後福公公在英宗的示意下,拿出昨夜就寢前書就的聖旨,高聲唸了出來……
……
早朝結束了。
朝臣們三五成羣的走下龍乾殿的漢白玉石階。
龍廷軒眯着眼睛走出大殿,抬頭望着天際,東方,一絲熹微的朝陽努力地鑽破雲層,吐出新年裏的第一抹斑斕的霞光。
陰霾已經散去,終將迎來新的光明!
朝臣們紛紛上前,含笑恭賀龍廷軒。
龍廷軒只是淡淡一笑。
賞下來的金銀財帛對他而言,不過是身外之物,沒有什麼值得慶賀的。
英宗到底還是心軟了啊,只將太子和惠王貶爲庶人,終身圈禁。不過薛氏和蕭氏兩族卻沒有那麼好運了。英宗幾乎都將罪過推到了他們頭上,彷彿那場變故,是薛氏和蕭氏纔是始作俑者,罪無可恕。
薛艋掌管禁衛軍,卻參與叛亂,薛氏一族殺的殺,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而蕭氏一族,英宗則看在蕭太后的面上,留了一脈香火,其餘的,都圈殺的了。
這世上,總是有人歡喜有人愁,被牽扯其中遭流放發賣的官家,被破門而入的官兵強行帶走,哭喊呼救之聲,響徹雲霄……
第五百一十八章 試探
朝堂上一番動盪清洗過後,隨着時間的遷移,漸漸趨於平靜。
太子與惠王謀逆的事情似乎已經揭過,但其中所牽扯到的傳國玉璽的調查,英宗卻沒有懈怠過。
憲宗目前手中沒有傳國玉璽,英宗是可以百分百肯定的,但他卻不能確定太子起事的事情,究竟跟憲宗有沒有干係。省吾宮目前除卻擺在明面上的禁衛軍之外,還有暗衛暗中盯梢,省吾宮內的一舉一動,皆在英宗的掌控之內。
正月十四,內務府送了元宵過去省吾宮,送元宵的老太監,正是上次憲宗送小匕首給他把玩的那位張公公。
張公公入宮四十餘年了,因他老實不善於溜鬚諂媚的個性,在宮中沉浮四十餘載,卻依然停滯在內務府裏當個少監。在內務府,基本沒人看得起他,他之所以被打發來伺候省吾宮的上皇,不過是因爲這份工作無人願意做罷了。
不過張公公與憲宗卻是一見如故,閒暇送東西過來的時候,他也願意在省吾宮裏幫着拾綴拾綴,順便跟憲宗說說宮裏的情況。
張公公是一個親和隨意的人,他不曉得自己與憲宗如此親近的相處,會惹來了之後的一場禍事,將自己的性命搭送進去。
暗衛營明白英宗對憲宗的忌諱甚深,當他們發現憲宗曾送匕首給張公公,而張公公又的的確確與憲宗交往密切後,其特務的本能告訴他,可以利用這二者之間的關係,給上皇憲宗擬一個意圖密謀復辟的罪名。
暗衛營將這件事暗中告訴了英宗,果然,英宗緊緊地攥緊了時機,將內務府派去省吾宮伺候的人全部扣押了起來,隨後全部送到暗衛營,嚴刑拷打,輪番審問。
逍遙王府裏的龍廷軒聽說了這個事情,抿着嘴半晌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外頭暮色四合,風攜卷着一股陰冷的氣息迎面而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而後嗤笑了一聲。
手足之情……
手足之情算個屁!
不僅龍廷軒如此感慨,此刻乾坐在黑暗中的憲宗也是這麼感慨的。
他直到今時今日才發現,自己的親弟弟,是個比耶律更加恐怖的敵人。
耶律文化不高,野蠻粗魯,卻還算是比較講義氣的人,說話算數。而他的同母胞弟,爲了自己的皇位,無時無刻不在尋思着理由和藉口,要將他這個一無所有的人往死裏逼……
英宗,實在是太過分了!
可目前的他,什麼也做不了啊,身邊,沒有支持他的勳貴,沒有支持他的大將,他什麼也沒有,就如砧板上的魚,任人烹殺卻又無從掙扎……
黑暗籠罩在周圍,他安靜的坐在木榻上,唯有一雙清明如許的眸子,在幽暗裏瑩瑩閃動。
憲宗慢悠悠的起身,走到內室,將藏在木榻底下的一個黑色的檀木匣子找出來。
上面蒙了一層厚厚的灰。
修長的手指將浮塵撣去,打開盒子,裏面平躺着一塊水頭極好的九龍玉玦。
自韃靼回來後,憲宗就沒有再佩戴過這一塊九龍玉玦。他這麼做其實只是想表明一下自己的態度,他爲了大胤朝的江山社稷着想,儘管處境艱難,過得如此卑微渺小,他願意隱忍下去,看着自己的弟弟繼續霸佔着他的皇位,安穩地將皇帝的職業一直幹下去。可他的退讓隱忍,還是不能讓他安心吶,他的親弟弟,意欲將他殺之而後快啊……
憲宗的眼角有些溼熱。
握着玉玦的手,緊緊攥着,手臂不由自主的顫抖着。
沐千山留在上京城的力量還在,直覺告訴憲宗,太子和惠王之所以能被龍廷軒挑動謀逆,跟沐千山的祕密勢力脫不開干係。傳國玉璽當年是託付給他保管的,英宗之所以將沐千山下獄,拖了十幾年都沒有殺了他,就是爲了從他口中得知玉璽的下落。沐千山死後,玉璽坐落何處,就成了一個謎。
這個謎,只有殘餘的沐黨知道,而沐黨之所以會跟龍廷軒達成某種合作關係,那是因爲他們還沒有放棄他。
龍廷軒非嫡非長,要想謀得儲君之位,必要掃除擋在前面的太子和惠王。而此舉對他,對沐黨而言,也是一件極大的好事兒。英宗爲了鞏固皇權,將他的兒子趕盡殺絕,殺了他的舊部,讓他嚐盡了箇中苦難。而今此舉,也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讓英宗也嚐嚐,被最親近的人背叛傷害,那滋味有多麼的難受……
憲宗看着手中那塊雕刻着飛龍盤雲,青碧欲滴的玉玦,低喃道:“儘管機會渺茫,他們不棄我,我又何以能自棄?”
……
端肅親王府。
龍廷軒端然跽坐在端肅親王的下首處,含笑接過婢子奉上來的茶湯,喝了一口,這才問上首坐着的端肅親王近來身體如何。
端肅親王笑意慈靄,淡淡應了一句:“老樣子!今年的氣候比起往年寒凍,本王老了,身子骨早不如從前,如今經不起折騰了。好在去年瓔珞那孩子教了底下丫頭們一套按摩手法,如今日日按着,又配着她留下的那套藥膳喫着,這老寒腿疾倒是沒有再犯,只不過卻是不敢再出去受着凍,天天躲在燒着地龍生着炭盆的屋裏躲清閒了。”
龍廷軒幽深如潭的眸子掃了端肅親王幾眼,親王這短短几句話,卻是將自己摘清楚,也表明了心跡。這讓龍廷軒不得不再一次感嘆起人情冷暖來。
他今日過來,有意無意地泄露了憲宗企圖勾結宦官傳遞消息,籌謀復辟而被英宗識破的事情。他是想看看昔日與憲宗上皇情同父子,亦師亦友的端肅親王對這件事是個什麼態度?
如今看來,端肅親王是不想再理朝中之事,要徹底與憲宗斷了往日情分的了。
龍廷軒仔細回憶,似乎自憲宗歸來,端肅親王和蕙蘭郡主便不曾入宮探視過他,這的確是一早就擺明了自己的態度的。
他優哉遊哉的抿了一口熱茶湯,笑着應道:“天寒地凍,連本王都不願出門了呢,父皇都罵我是懶散慣了沒個正形的人……”
端肅親王眯着眼睛陪着笑。
蕙蘭郡主卻是恭維的應了一句:“軒兒如今可不算懶散了,難得在百忙中抽出空閒來看看父王,我們這親王府,真真是蓬蓽生輝了呢!”
龍廷軒哈哈一笑,傾着身子端起几上的茶壺,爲蕙蘭郡主面前空着的茶杯續了茶,一面調笑道:“姑姑您這是要笑話我麼?”
蕙蘭郡主臉上笑意不變,龍廷軒這人慣會哄騙人,一聲姑姑就將自己與親王府的關係拉得更近了些。他來親王府說了英宗祕密審查憲宗的祕辛,這是爲了試探親王府的態度,而今打出自家人的牌子,又是爲了將來壯大麾下陣營。
這父子倆都是極會經營算計的人。
蕙蘭郡主的心緊緊攥着,卻努力地讓自己的呼吸平緩,意態自如。
“哪裏是笑話?軒兒這可是冤枉死人了……”蕙蘭郡主端起茶杯小啜一口,又陪着龍廷軒閒聊了一會兒。
唐媽媽從院外進來,站在廊下朝蕙蘭郡主施了一禮,稟報道:“王爺,郡主,柳夫人和柳娘子來了!”
今個兒是元宵節,蕙蘭郡主前天就遣人送了帖子過去,請他們母子倆過來喫元宵。
柳大人回了任上,別院裏如今就只住着柳夫人和柳若涵倆女眷。蕙蘭郡主和婆母和子女們都遠在仙居府,平素沒覺得什麼,每逢節日卻倍感冷清,索性讓柳夫人母女一併過來,也圖個熱鬧。
蕙蘭郡主給端肅親王和龍廷軒告了惱,起身準備出去迎一迎。
龍廷軒也跟着從席上起來,笑着說道:“既然王爺和郡主有客人來,軒兒就不打攪了!”
“留下來一道用膳吧,左右來的也不是旁人,一個是未來的外母,一個是未過門的妻……”
蕙蘭郡主話音未完,便見龍廷軒沉了臉色。
未過門的妻……
這話讓他心頭有些刺痛。
見他黯然斂眸,連笑意也變得僵硬起來時,蕙蘭郡主收住了話,改口道:“若是王爺有公事要忙,我也就不強留了!”
“本王陪郡主一道出去迎吧,你說的對,左右不是旁人,一家人倒也不用避忌什麼!”龍廷軒說罷,俊美的容顏上覆有漾開笑意,昂首闊步走在前頭,直接往內門道方向走去。
蕙蘭郡主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忙領着唐媽媽跟了上去。
出了垂花門,恰好見柳夫人和柳若涵躬身出了車廂,車轅下置放着踏凳,有丫鬟站在邊上,伸手扶着她們二人下來。
柳夫人拉着柳若涵的手往垂花門走,揹着光看郡主身邊還站着一個氣宇軒昂的郎君,忙捏了捏柳若涵的手,小聲問道:“涵涵,那人可是逍遙王?”
柳若涵如水的秋眸微抬,視線遠遠的與那雙漆黑如墨的瞳仁相碰撞,而後,便被那看不見底的幽暗,緊緊地吸附進去。柳若涵覺得自己彷彿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漆黑的甬道上奔跑着,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且陰冷,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往前去探尋……
“臣婦見過王爺郡主,願王爺郡主萬福金安!”柳夫人福身施了禮,脆泠泠的嗓音將柳若涵從遊離的思緒中拉了出來。
柳若涵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盯着龍廷軒看了一路,忙收回視線,臉頰一陣燒紅。
她照着母親那樣施了禮,嘴裏唱了福。
“都起來吧,今日可是巧了,恰好軒兒來看望父王,恰好你們過來,這就是緣分呢。”蕙蘭郡主笑着拉過柳若涵的手,一面招呼柳夫人道:“外頭冷着呢,快進去吧,我留了軒兒一道用膳,左右還不到飯點,咱先裏頭閒話去!”
第五百一十九章 決定
暗衛營內,連續進行了數日的高密度的嚴刑逼供,最終卻未能如願從張公公等人口中得到憲宗密謀復辟的口供。
各種各樣的大刑伺候,甚至是威逼利誘,張公公幾個卻是咬緊了牙關,堅決不攀誣上皇憲宗。
事實就是事實啊,那麼好的一個人,他們怎能忍心看着這班鷹犬給上皇安上這麼一頂莫須有的罪名?
每個人都有自己做人的原則,並不是所有人都會爲了富貴榮華,出賣自己的靈魂,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情還能心安理得無恥的活下去的。
於是張公公連同內務府曾伺候過上皇的幾個內監,最後被無辜送上了斷頭臺。
這個結局讓英宗的企圖再一次落空,卻也在憲宗求存掙扎的心底,再一次敲響了警鐘。
這一次是因爲張公公等人的正直忠誠將他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他們用血和生命捍衛了他的安全。可卻也讓憲宗明白,在這場權利遊戲裏,沒有棄權這一種說法,只有勝利者,纔有活下去的資格!
憲宗心裏因疼痛而迸發燃燒起了一股熊熊烈焰。
憲宗送匕首牽出的這個案子,其最後的結局,亦讓英宗震驚恐懼。
寧死不屈,這是怎樣的骨氣和氣度?
一個小小的內監能爲他做到如斯,那麼其他人呢?
是否憲宗振臂一呼,他們就齊齊跟着響應,反了自己?
他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偏激……
或許他這個皇位是半道截了兄長的,因而從憲宗意外回來後,他就一直處於擔驚受怕的狀態。他已經習慣被天下人稱爲陛下,已經習慣被衆朝臣朝拜,他害怕自己已經得到的一切再次失去,所以他囚禁憲宗,並尋找一切足以置其於死地的機會……
從太子和惠王謀逆之後,英宗的心絞痛發作得越發頻繁了。
張院使屢次囑咐英宗不要過度思慮,要放寬心,要釋懷,可他卻做不到寬心,更做不到釋懷。
匕首案後,他焦慮與矛盾的情緒更甚,用太醫的話來說,那叫情苦不寐。
憂思過甚,睡眠又不好,心理上的拉鋸戰便越發加重身體的負荷,這對於英宗而言,是個極大的挑戰。
冗冬未過,英宗便命內務府停了對省吾宮的炭火供給,他逮着各種自己能想到的法兒折磨憲宗。底下的人不敢多說什麼,上頭有命令,他們就只能跟着指示行事。
嚴寒讓憲宗裹足於殿內,他與沈皇后早已經領教了英宗的冷血無情。
宮內的炭火,省着用也只夠撐過正月。
沈皇后幾乎每天都在祈禱着,嚴冬快些過去,春天早些到來。
許是上蒼聽到了這個鍥而不捨的聲音,出了正月後,氣候一天比一天暖和起來。
春天來了,各色嬌豔的花兒在明媚的春光下恣意地綻放着。
憲宗和沈皇后依然日復一日的過着‘平淡如水’的生活,若不是宮門外那十來個如塑像一般筆挺佇立的身影依然還在,憲宗幾乎要以爲他們已經脫離於這個塵世之外被世人所遺忘了。
他時常拿着玉玦出來把玩,他在等待,他知道外面的人也一直在等待。
英宗對他的苛待,他都能咬着牙挺住,因爲這是一場持久戰,他若是先熬不住了敗下陣來,那就真的輸了。
憲宗笑着望着頭頂碧藍如洗的蒼穹,臥薪嚐膽,只是爲了等待反撲的機會!
……
三月初,樓月國派來了使臣來訪。
龍廷軒負責接待了使者。
葉辰在龍廷軒的安排下,已經恢復了朵莎的公主的身份,回到了樓月國。
夜殤與龍廷軒當初達成合作的條件,如今已經完成了大半。葉辰以公主之尊回國,只不過夜殤所期待的復辟,在短時間內卻是不可能完成的。至少在龍廷軒沒有順利登上寶座之前,不可能完成。
玉鸞是鷹組的人,隸屬龍廷軒管轄,她控制了哥洛,就等於控制了整個樓月國的兵權勢力。這是龍廷軒最後的隱棋,他目前根基未穩,若是再幫着朵莎復辟,對他自己完全沒有好處,反而打亂了自己的籌謀佈置。
英宗只在朝會上見了樓月國的使臣一面,因身體的原因,其餘事項安排,都交由龍廷軒和禮部攜手安置。
樓月國的使臣輾轉在上京城逗留了一個多月,四月中旬的時候啓程回了樓月國。
春的腳步悄然離去,酷暑降臨。
六月中旬,宮中進行了一次大型祭祀,那是蕭太后薨逝一週年的忌辰。
祭祀典禮進行了三日,而後禮部發了佈告,民間恢復正常的嫁娶。
除服之後,龍廷軒的大婚便重新提上了日程。
英宗染了暑熱,臥病在榻,龍廷軒大婚的佳期交由禮部和欽天監安排。
他面色菜菜的躺在龍榻上,聽禁衛軍稟報省吾宮那邊的情況。
省吾宮位置偏僻,冬冷夏熱。炙陽焦烤,憲宗唯一能躲避乘涼的地方,就是中庭裏那顆枝葉繁茂的老槐樹,他喜歡抱着一卷書,躲在樹蔭里納涼。
英宗想着自己的親哥哥如今竟過得這般恣意逍遙,心頭便又蒙出不平來。
他讓人去把中庭裏那顆參天老槐樹給砍了,理由是方便監視。
第二天,當憲宗捧着書準備去樹蔭底下納涼的時候,發現一夜之間,中庭裏唯一的一棵參天古樹,不見了,只剩下一個黑黢黢的老樹根盤桓在中庭的泥土裏地裏。
他明白這是英宗的手筆,冬天他不讓跟自己好過,夏天也不讓自己好過……
憲宗苦笑,只能拿着書本,轉身回了殿內。
沈皇后怕他熱,拿着蒲扇做憲宗邊上,一下又一下地幫他扇着風,而她自己,額角卻是佈滿了汗珠。
憲宗拿着書,看着眼前這個頭髮斑白,雙目近乎失明的妻,心疼着狠狠揪了起來。
他沉默了許久,而後握住了她的手,低聲道:“珍兒,我會讓你重新過上好日子的,像從前那樣的日子!”
沈皇后怔了怔,蹙着眉頭睜大眼睛看他,儘管視線裏只是一團模糊的陰影。
她拿着蒲扇的手依然扇動着,沉吟了半晌,有汗珠淋淋順着臉頰滑落下來,跌落在憲宗的手背上,如冰水般沁涼。
就在憲宗斂眸的同時,沈皇后開口了。
“妾……等着那一日的到來!”她脣角微微揚起,蠟黃枯槁的面容似有融融光暈流動。
儘管歲月無情,奪走了她本該擁有的美貌,但那溫柔得直沁入人心底的那一抹微笑,卻從未失去過。
短短一瞬的沉吟,卻已是百轉千回的憂思。
她瞭解自己的丈夫,若非堅定了的信念,他不會憑白說寫不着邊際的話兒來哄騙她,給她假的希望。
沈皇后不是無知的婦人,她也明白丈夫的這個決定,若是不成功,那便只能成仁。只是她也不願意看着曾經的九五之尊如此卑微的活着,他也有他的驕傲,就算前路險阻,荊棘重重,黃泉碧落她也將追隨左右,無怨無悔!
如今已是這般境地,再差,也不過是一死了,她已然是黃土掩埋半個身子的人了,還顧忌什麼?還害怕什麼?
她要支持他,而不是猶猶豫豫,拖他後腿!
憲宗的深邃的瞳孔漸漸變得朦朧起來,他握着沈皇后的手,緊緊的握着。
就在憲宗下定決心的同時,宮外的一股潛流也正在暗中活動着。
……
仙居府。
蕭太后一週年的喪期剛過,民間百姓們便火急火燎地將先前就議好擱置的親事辦了起來。
儘管夏日炎炎,但人們的熱情絲毫不受影響,這些天仙居府的大街上時常能看到迎親的隊伍,嗩吶聲,鑼鼓聲,鞭炮聲交錯在一起,十分熱鬧。
辰府內院。
有兩個小廝抬着剛剛鏤刻好的‘百子千孫’冰雕進堂屋。青青在一旁囑咐着小心點兒,待二人將冰雕放穩妥之後,她不慌不忙的從袖袋裏取出兩個梅花形狀的銀餜子,遞給辛苦忙了半晌的小廝,笑道:“少夫人賞你們喝茶的!”
倆小廝忙低頭道了謝,這才躬着身子退出了飄雪閣。
青青矮身觀賞着冰雕,一面嘖嘖的稱讚道:“這手藝,真是不錯,雕出來的小孩,個個精怪,栩栩如生吶!”
廊外守着的兩個小丫頭也探着腦袋往裏頭看,其中一個忍不住,上前拿手輕輕摸了摸雪白的冰雕,被青青一巴掌打了手,給了一記白眼,端着大丫頭的架子教訓道:“看就看,還拿手戳,沒個規矩!”
小丫頭吐了吐舌頭,不敢反駁。
青青直起腰來,忽然間似想到了什麼,皺着眉頭看小丫頭問道:“絡子打好了?給笑笑姐的喜帕繡了?”
小丫頭紅着臉,搖搖頭。
青青叉着腰,瞪着她們,罵了一聲都皮癢了麼,嚇得幾個小丫頭紛紛作鳥獸散。
金子從廂房裏出來,剛剛跟樁媽媽商量妥當給笑笑置辦下去的嫁妝。
婚禮在八月舉行,只是該準備的東西還是要先準備起來的。
金昊欽的婚期也要到了,家裏沒有個操持的女主人,金子少不得要分心爲他過問一下。
金子蹙眉看着幾個小丫頭沒個正形的從廊下跑院子裏,曉得這是青青那丫鬟的款兒又發作了。
樁媽媽沒有好氣地喝了她們一句,“跑什麼跑,萬一衝撞到少夫人或者郎君怎麼辦?”
小丫頭們反應過來,忙垂手肅立在一旁請罪告惱。
金子只讓她們都注意着點兒,心頭揣着事兒,快步進了堂屋。
裏頭涼絲絲的,讓人覺得愜意又舒服。她在幾邊跽坐下來,吩咐樁媽媽一會兒去將茶莊送來的茶包上一些,親自去一趟驃騎將軍府。柯子萱跟着她母親回仙居府了,婚期已經定下,排在笑笑前頭,這大婚的各個步驟安排,都要商洽妥當了。
第五百二十章 急聞
樁媽媽一一應下,眼角眉梢盡是笑意。
娘子嫁了,且過得美滿幸福,如今就差阿郎了,等阿郎也成了家,夫人在九泉之下,也該安心了。
樁媽媽起身,接過金子剛剛寫好的帖子,準備下去拾綴拾綴,上驃騎將軍府拜訪去。
外頭日頭正盛,金子囑咐樁媽媽記得備一個冰盆放車廂裏,中了暑氣可不好受。
樁媽媽應了聲曉得,笑眯眯的出院子。
金子喝了一口茶,拿起放在几上的賬冊翻看着。
青青拿着扇子站冰雕旁邊輕輕扇動着,氤氳的涼氣在堂屋內蔓延,混着薰香爐裏沉水香的氣息,沁人心脾。
臨近晌午的時候,辰逸雪從外面回來了。
金子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忙抬起頭來,視線裏,沐浴在光暈裏的俊顏瀲灩生輝,絢爛得讓人睜不開雙眼。
“青青,去泡一盞蓮子茶!”金子吩咐道。
青青笑着道了聲是,放下團扇,起身去了耳房。
外頭雖然酷熱,辰逸雪身上卻清爽無汗,他微涼的手拉着金子,一道在軟榻上坐下。
“案子結了嗎?”金子問道。
這是年後接手仙居府衙門委託調查的第三個案子了。
案件比較複雜,死者是一寡居娘子和一中年男子,死亡時兩人皆是裸着身子,保持着行房的姿勢,二人皆是頭部被人用鈍物擊打致死。辰逸雪和金子接到金昊欽的邀請趕到現場的時候,屋裏除了滿室的血腥之外,還有令人作嘔的滿榻的便溺穢物。
金子從事法醫一職以來,第一次差點兒從出堪現場落荒而逃。
再恐怖的死狀,金子都看見過,可倆死者在行房時被殺,屎尿拉了一榻的畫面實在太過於重口味,太過於衝擊人的視覺神經了。金子被噁心到了,產生了嚴重的心理陰影,而這個結果便直接導致辰大神被狠心地晾了一個多月。
每次夫妻倆情動纏綿的時候,臨入主題,金子腦海中總會不由自主的閃過出堪時的那個畫面,然後,炙熱的身體就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熱情全無,一切美好都變得索然無味。
金子也難過,她擔心自己會因爲那個案子的影響,患上性冷淡。好在辰逸雪一直悉心呵護着她,照顧着她的感受,從不勉強她。他會爲了讓金子進入狀態而花更多的時間準備前戲,在她有些許牴觸情緒的時候,便停下來,只安靜的抱着她,親吻她。他用自己的行動和態度告訴金子,夫妻之愛跟那些苟且行爲是不一樣的,夫妻之間身、心、靈的高度契合,是最聖潔美好的!
辰逸雪的安慰,金子能聽進去,情緒漸漸好了起來。
那天的那幕令人反胃的視覺畫面,除了內心非常強大的人不受影響之外,聽金昊欽說當時出現場的很多人,包括元慕在內的捕快,都被噁心得好幾天喫不下飯,連正常沐休都不回家,躲在衙門裏頭。
辰逸雪非常氣憤,直覺告訴他,只有這個案子完結了,將兇手抓到了,大家才能釋懷,心理陰影才能漸漸淡去。
除了出堪那天的屍檢在金子的要求下繼續進行下去之外,案子的事情,辰逸雪一律不許她她再插手,只笑着對金子說等着好消息。
案發的時間是在夜裏,沒有目擊證人,調查取證非常困難。
這個案子通過現場殘留的星點蛛絲馬跡開始抽絲剝繭,前前後後花了近一個半月的時間,纔將兇手揪了出來。
早上案子開堂審問,辰逸雪去了仙居府衙門旁聽,臨近晌午,纔將將回來。
“結了!”辰逸雪淡漠的面容漾開淡淡笑意。
因忙着府中諸事,又跟進金昊欽和笑笑的親事安排,金子一直沒過問案情的始末,此刻聽辰逸雪說案子完結了,便八卦的問道:“這案子是怎麼回事?”
辰逸雪捏了捏金子的粉頰,顯得有些意興闌珊。說實在的,他不怎麼想再談論相關的案情,因爲接手了這一次調查,給自己妻子帶來了負面的影響,這讓他很懊惱。
不過他還是很瞭解金子的個性的,不跟她說清楚,她不會安心。
辰逸雪的薄脣輕抿,微微揚起下顎,露出線條勻稱乾淨的下巴,微一沉吟後,簡單道:“按照珞珞你之前說的那樣,本案也算是激情殺人的範疇。
死者鶯娘寡居,生活作風卻不大好,與多名有婦之夫、鰥夫長期保持着不正當的男女關係。根據兇手龔某交代,案發那天鶯娘原是約了他去家中用膳共度良宵的,可男死者魏某卻在同一天上門找了鶯娘,鶯娘沉溺在另一個男人的懷抱裏,竟將約了龔某的事情拋到了九霄雲外。二人用了膳之後,就迫不及待往裏屋去了。龔某是瓦匠,下了工之後,想起溫香軟玉的美人,連家都沒有回去,提着工具箱直接就去鶯孃的住處。
鶯娘裏屋有個窗戶,二人許是急於行事,竟沒有將窗戶掩上。龔某從院牆走過的時候,將裏面的情況看了個一清二楚,他怒火攻心,從箱子裏取了一把錘子,就衝了進去。對着魏某和鶯孃的腦袋用力擊打,直到兩人嚥了氣。這就是事情的經過!”
金子聽得目瞪口呆。
這案子還真是有夠複雜的。
與鶯娘長期保持着不正當關係的人那麼多,且現場除了門把上一個模糊的指紋之外,並沒有過多的留下兇手的信息,難怪調查起來那麼不容易呢。
恰逢青青送了蓮子茶進來,金子便親自接了過來,放到辰逸雪面前的矮几上,笑道:“完結了就好,現在正當酷暑,在外面跑,就擔心沾染了暑氣!蓮子心是制過的,你喝喝看是否合口味!”
辰逸雪見金子沒有多大反應,便放下心來,神色鬆快不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讚道:“苦中有甘,不錯!”。
金子便笑,順道跟他說起金昊欽婚事的事情,辰逸雪坐在一旁,安靜的當個傾聽者,時不時的應上一句,表達自己的意見。
笑笑將午膳備好了,過來問郎君和娘子,可要傳膳。
時至晌午,金子擺手讓她將午飯送上來。
天熱沒有什麼胃口,金子便讓廚房做了清淡的菜,小夫妻倆對坐着喫過午飯,剛漱口,便見野天快步走了院子,站在廊下稟報道:“郎君,茶莊那邊出事了!”
辰逸雪和金子同時望過去。
茶莊出事?
“怎麼回事?”辰逸雪面色平靜,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通伯一家,被……殺了!”野天望着辰逸雪說道。
金子腦袋轟的一聲,嗡嗡響了起來,她向前傾着身子,擰着眉頭問道:“在茶莊內?”
野天忙擺手回道:“不是,是通伯家眷的小院。通伯的老妻、孫兒和兒媳,都被殺了……”
“那通伯人呢?”金子已經站了起來,幾步走到堂屋門口,扶着楠木門框問着野天。
野天眼中也滿是疑惑,搖頭應道:“通伯不在茶莊內,也沒有看到他的屍體,消失不見了!”
辰逸雪如墨釉染就的眸子微微收縮着,金子回頭看着他,心頭仿若被什麼梗着,微微生疼。
他是傷心難過的!
通伯是辰家的老僕了,看着辰逸雪長大,上次去月朗山時,便看出通伯對辰逸雪的疼愛是發自真心的。而辰逸雪也很尊重這位老者。如今他下落不明,他的家眷又遭此橫禍,他心裏又怎會好過?
“逸雪……”金子柔聲喚了一句。
辰逸雪緊抿着脣,烏黑的眉目下,眼神恢復了銳利:“報案了嗎?”
這話是問野天的。
“已經報了,想來這會兒衙門的人應該就會趕去月朗山了!”野天應道。
“嗯!”辰逸雪從嗓子裏低低地哼出一聲,帶着幾分悶啞。
他端起几上的茶杯,茶湯只剩下餘溫,在手心裏攥了攥,送到嘴邊,喝了下去。而後起身,整了整白色的雪緞長袍,轉身對金子笑道:“珞珞,我過去看看!”
“我同你一道去!”金子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他,語氣十分堅定。
辰逸雪看着金子,沉吟了片刻後,點了點頭。
“你去換身衣裳,我先去嫦曦院跟祖母說一聲,或許咱們晚上趕不回來,要在茶莊住下。”辰逸雪不疾不徐的吩咐金子。
金子應聲道好,看着他出了院子後,忙換來笑笑、青青,囑咐她們在她回來之前,照看着府中諸事。匆匆吩咐完,金子忙回房換了一襲圓領胡服,將頭髮全部梳起來,在腦後垂下一條馬尾。爲自己和辰逸雪各自收拾了一套換洗的衣裳,挑了新選上來的二等丫鬟小瑜跟着,提了工具箱,就直接出了院子,往內門道而去。
野天已經將馬車備好候在那兒。
金子走在前頭,小瑜一手提着工具箱,一手拎着包裹,亦步亦趨的跟着,內心有少許激動。
這是她提上來飄雪閣後第一次跟着郎君和少夫人出門呢!
小瑜跟青青一樣大,今年十四歲,還留着頭,劉海齊眉,瓜子臉,膚色白皙,長得玲瓏小巧,很討喜。處事卻比青青機靈穩妥,不過凡事都講究個先來後到,小瑜進院子的時間尚短,就只能屈居於笑笑和青青之下,當個二等丫鬟了。
午後日頭還是熾烈,野天忙打起竹簾,請金子先上車候着。
頂着烈日,很容易中暑的,金子也沒有矯情,嗯了一聲,提着袍角上了馬車,先入車廂內等待辰逸雪。
車內似乎還殘留着他上午乘坐過的氣息,鼻尖氤氳着淡淡的清冷幽香。
金子靠在車窗邊,隔着竹簾,遠遠便看到他挺拔如樹的身影往自己所在的方向,漸行漸近。
挑開竹簾進來,馬車微微輕晃。
從他的動作裏,金子看出了一絲絲的急切。
“出發!”辰逸雪英俊的容顏神色淡淡。
第五百二十一章 現場
船在月朗山下的渡口停了下來。
辰逸雪躬身走出船艙,挺拔如樹的身姿便沐浴在金燦燦的陽光裏,迎面吹來的風帶着一股子酷暑的溼熱氣息,垂在肩背的墨髮和風繾綣飛揚,河面粼粼的碧波水痕反射到他的雪緞長袍上,光暈盈盈流動,仿若他本身就是一個發光體。
辰逸雪回頭,修長澄亮的眸子落在金子面容上,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緊握住金子的柔夷,緊接着一道渾厚而低沉的嗓音擦過金子的耳畔:“船身還在晃動,小心些,我牽着你!”
金子微抿着嘴笑了笑,小手被他包裹在掌心,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跨上了通往岸堤的踏板。
野天幫金子提着工具箱,小瑜懷裏抱着包裹,二人皆斂眸看着腳下,跟在後面。
通伯家的小院在月朗山腳下,離渡口比較近。
辰逸雪拉着金子拐入一條石板小徑,約莫走了半刻鐘,便看到不遠處的前方,一座黛瓦白牆的院子出現在衆人的視線裏。
遠遠只看到院子外圍的地面上插着好幾支一人高的青碧色竹竿,走得近了,纔看清楚纏在竹竿上圍着小院四周環了一圈的白色絨線。
是州府衙門的捕快來了。
辰逸雪神色淡漠的望着小院,而後冥黑的瞳孔微縮,視線收了回來,微不可察地在石板小徑的兩邊一掃而過。
金子抿着嘴沒出聲。
一行人快靠近小院的時候,方看到一襲公服的捕頭元慕領着手下幾個捕快從院中出來,貼着院牆繞着這座孤立的院子走了一圈,時不時的推一推屋子的窗戶。
金子看到,通伯家的這個小院外院牆壁上爬滿了綠油油的爬山虎,藤蔓蔓延了整面牆,長勢極好。
“窗戶都是緊閉的,難道兇手是從大門進去的?”元慕眯着眼睛,似在問底下的小子們又似在自言自語。
金子目光從牆頭上掃過,接過話頭:“現場牆壁上長滿了爬山虎,如果是翻牆的話,應該會留下痕跡!”
元慕等人聞聲看過來,見辰逸雪和金子趕過來了,忙上前行禮作揖,恭敬的喚道:“辰郎君和金娘子來了!”
辰逸雪點了點頭。
不知道是光線太烈的原因,還是他的膚色過於白皙,元慕看着他的瞳仁明明漆黑如墨,卻又讓人覺得他的眼神疏淡無比。
不等他怔神,辰逸雪便開口問道:“現場情況如何?”
“這院子的主人家是誰,想必不用某解釋了。通伯的兒媳婦茉娘在辰郎君您家的茶園做事,聽早上報案的麗娘說白日天熱,她們本約了今天辰時三刻去茶園採摘,早上她如約來找茉娘,叫了半天門沒有人開,於是繞到西廂房通伯老妻趙氏的窗戶望裏頭看,發現趙氏死在榻上,頭旁邊有很多血,嚇得癱坐在地上。後來她跌跌撞撞的回了自己的家,將事情告訴了丈夫,最後是茉孃的丈夫乘船去衙門報的案。”
元慕說完,便領着辰逸雪和金子往西廂的外院牆走去。趙氏的西廂房坐落於院落大門的西側,所謂的窗戶,不過是個巴掌大的出風口,就跟那時候查芳諾案耳房開的那個小窗口大小一致。
辰逸雪順着窗口望裏面看了看,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的晃動着。
元慕見他沒開口,便續道:“現場初步勘查,沒有發現任何翻動跡象,大門是緊鎖着的,沒有撬開的痕跡,連窗戶某也命人一一細查過了,都是完好無損,至於外院的院牆,也剛查過,沒有蹬踏的痕跡!”
金子蹙起眉頭,聽元慕如此說,兇手究竟是怎麼進小院殺人的?
難道是武功高強輕功了得的人?
不過金子很快便否定了,通伯一家都是尋常人家,一家老小,除了通伯的兒子在外謀生,其餘的皆在辰府的茶莊做事,是純樸低調的人家,怎麼會惹來武功高強的殺手?
“進去看看再說吧,不是還有屍體沒有檢驗麼?”辰逸雪看着金子淡淡一笑,那眼神彷彿在說:珞珞,接下來就看你的了!說完,便邁長腿徑直往院內走去。
金子呼了一口氣,接過野天提着的工具箱,讓他和小瑜尋個陰涼處候着,自己跟隨着辰逸雪進院子。
走進大門,這才發現從外頭看並不寬綽的院落,其實還是蠻寬敞的。正屋和東西廂房呈U字形排開,中間環抱着一個不小的天井,天井的一側堆放着一些雜物,第一眼看過去,拾綴得還算乾淨。
“正屋是茉娘帶着六歲的閨女瑩瑩住着,東廂房空着的,趙氏住在西廂房,她房間的隔壁就是耳房。”元慕介紹道。
金子提着工具箱跟在辰逸雪身側進入天井。
天井的正中央躺着一具屍體,屍體俯臥在地上,臉側向一邊,旁邊有噴濺血跡和片狀的拖擦狀血跡,還有一些血足印和赤足血腳印,現場有明顯的打鬥痕跡。
辰逸雪的目光落在那些血跡上,而金子則緊緊鎖住屍體。
她將工具箱放在地上,打開後迅速的拿出手套和口罩戴上,斂起袍角避開地上的血痕,蹲在屍體旁邊觀察起來。
死者是元慕口中的茉娘,也就是通伯的兒媳婦。她約莫二十一二歲左右,身材嬌小,血跡沾滿了長髮,胡亂地遮蓋在臉上,看不清楚眉目。
她身上穿着白色的中衣,袖口和領口上都沾滿了血跡,腰側的扣結有些鬆散,應該是打鬥的過程拉扯到了。
辰逸雪神色淡漠的走近屍體,一隻手輕斂着雪緞長袍,一隻手停在一個清晰的血足印上方,似在丈量血足印的大小。
從痕檢上看,這個腳印不大,若是成年男子的話,身高應該只在六尺三左右。
鞋印比較淺,不像是體重很重的人留下的。不過有時候鞋印的深淺跟鞋底的材質,留下足跡時的姿勢和地面的因素都有關係。
辰逸雪不敢貿貿然就下定判斷。
他緊抿着薄脣,眸光掃向茉孃的屍身。
茉娘身形嬌小,跟金子相較,至少比金子矮了半個頭,細胳膊細腿的,這樣的體格,拿什麼跟力量跟一個成年男子搏鬥?
天井中血跡斑駁,說明搏鬥的時間應該是不短的,若是力量懸殊的兩個人,根本不必折騰那麼久。
他站起身,避開血痕在天井裏邁步觀察,一面在頭腦中理着思緒。忽而,耳邊響起金子冷靜平穩的嗓音:“死者身上有多處的刀傷,且都有生活反應,死因是失血過多,力竭而怠。”
元慕看着滿天井的滴落血跡和打鬥痕跡,點頭附和道:“金娘子說的不錯,地上這麼多的出血量,茉娘肯定是失血過多才伏倒的!”
“嗯,在下還能肯定,兇手是殺了趙氏之後,再殺的茉娘!”辰逸雪腳下的步子頓了頓,轉身回頭,開口說道。
元慕和金子雙雙看向他。
“辰郎君如何知道兇手的殺人順序的?爲何不是先殺了茉娘,再進西廂房殺了趙氏呢?”元慕不解的問了一句,眉目低斂,一副虛心請教的態度。
辰逸雪清澈的眉眼裏有微笑,目光掠過金子和元慕的面容,長指指着地面。
“除了茉娘屍體附近的一些血足印外,還有一些潛血足跡。”辰逸雪沿着潛血足跡在天井裏走了一遍,一面道:“潛血足跡從西廂房裏出來,由深到淺,在茉娘屍體旁邊這個位置有些迂迴,然後在天井裏有許多的來回、交叉,直至最後消失!”
金子明瞭的笑了,她微仰着下巴,琥珀色眸子瑩瑩躍動:“血足跡是從西廂房走出來的,然後沒有再發現有走回去的痕跡,所以,兇手是先殺了趙氏,腳上沾了血,然後走到天井裏,殺了茉娘。”
元慕忙道:“辰郎君果真是心細如塵,聽您這麼一說,某也發現了,那潛血痕的確是由深到淺。只不過某還有些不明之處,兇手殺了人之後,爲何還要在院內停留徘徊?”
辰逸雪雙手交叉背在伸手,微一沉吟後才緩緩道:“從犯罪心理角度看,殺了人之後,處於任何情緒的人都有,這個問題,元捕頭等抓住了兇手之後,再親自問他!”
辰逸雪白皙俊美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清雋的眉目裏,漸漸浮現出漠然。話音剛落,他便兀自邁長腿走近金子,低聲道:“咱們進去西廂看看!”
金子應聲道好,提着工具箱進入西廂。
元慕先囑咐了手下將茉孃的屍體搬上擔架,用裹屍布蓋好,隨後也跟着步入西廂房。
西廂房打掃得很乾淨,一塵不染。發染秋霜的趙氏躺在木榻上,一動不動,殷紅的血順着耷拉垂下榻沿的右手一滴一滴的跌落到地面上。
木榻的邊上放着一個落地檀木矮櫃,沒有任何翻動的痕跡。
金子走近,榻上趙氏的頭面部和頸部一片血肉模糊,五官被利器砍爛,完全看不出來原本的面目。
她的心微微揪起來,戴着手套的手拿帕子輕輕擦拭她脖子處的血痕。
頸部有一個極大的創口,創角有多處皮瓣,應該是被兇手反覆砍擊所致。
趙氏頭部方向的牆壁四周佈滿了噴濺狀的血跡,顯而易見,這裏就是趙氏被殺害的第一現場。
第五百二十二章 推敲
金子帶着手套的手輕輕抬起趙氏的手,一面說道:“死者的手上沒有抵抗傷痕,木榻上甚至沒有因爲身體移動而產生擦蹭狀血跡。這說明死者在被砍殺的時候,完全沒有防備!”
元慕不置可否,上前一步問道:“金娘子能推測出趙氏的死亡時間麼?”
金子點點頭,應道:“從屍體呈現出來的屍斑和屍僵程度上推算,死者的死亡時間應該在子時到丑時之間!”
元慕凜神,想着這個時間段有可能在月朗山上作案的嫌疑對象。
通伯失蹤不見蹤影,會不會是他?
可案發之後,他曾讓人四處打聽,都說通伯是個性情極溫和的人,且這些都是他的親人啊,榻上這個血肉模糊的人,還是他攜手走了大半輩子的老妻,情意不同一般,又怎麼會無端下此狠手?
元慕找不到通伯的殺人動機。
辰逸雪在金子查看趙氏屍體的時候,就留心觀察着屋內的現場環境。
他清澈如泓的眸子掃過榻旁的檀木落地櫃,微眯了眯眼睛,伸出修長的手指指着櫃門上一個顏色稍暗沉的點,回頭朝元慕招了招手,問道:“元捕頭,你過來看看,這個櫃門上的痕跡是什麼?”
元慕湊過去,眨了眨眼,因光線問題看得不甚清晰,他伸手掏出火摺子,將落地櫃上面放置的一盞油燈點燃,拿着油燈近前照着,看向辰逸雪道:“這是一個血手指印!”
“他殺完人之後,爲何還要去翻櫃子呢?”辰逸雪低頭看着落地櫃,眼神微眯,變得極爲淡漠。
“這個接觸面很小,會不會是兇手不小心擦蹭到的?”元慕提出自己的看法。
“不會!”辰逸雪此刻已經將落地櫃的櫃門打開了,望着櫃子,篤定的應了一句,而後抬頭看對元慕說道:“元捕頭你看看裏面,有沒有什麼發現?”
元慕掃了一眼,櫃子裏整齊的放着一些賬冊、幾個小匣子,沒有被翻動的現象。他又拉了上方一個小的抽屜出來檢查,裏頭疊放着幾方嶄新的帕子,再無其他物事。
“沒什麼異樣啊辰郎君!”元慕看了辰逸雪一眼,聳了聳肩道。
辰逸雪俊美安靜的側臉帶着幾分笑意,指着櫃門內側的幾滴零星噴濺血。
“這……”元慕張了張嘴,旋即反應了過來,忙道:“這血怎麼會跑到落地櫃裏面來?”
辰逸雪點頭,不疾不徐的說道:“顯然,在兇手砍殺趙氏的時候,這個櫃門是打開的,所以纔會被噴濺到血跡。”
元慕表示認同,他脫口道:“兇手是開了櫃門,然後殺人,殺了人之後,手上沾染了血液,用手輕輕將櫃門推回,櫃門上纔會有那個深褐色的血跡。”
辰逸雪點頭。
元慕腦袋飛快的旋轉着,手下意識的揪了揪下巴的鬍子,低喃道:“那這個案子,難道是入室搶劫?這,不大可能啊!”元慕抬頭看向辰逸雪:“某完全可以肯定這兇手壓根就沒有到過西廂和東廂的屋子,裏面沒有被翻動過的現象,也沒有您此前說過的潛血痕存在。要搶劫,好歹也多搜刮點兒值錢的東西吧?”
辰逸雪默然沉吟了一息,目光掃向金子,濃若點漆的眸子變得溫柔起來,啞聲道:“等三孃的屍檢結果出來了,咱們再綜合分析吧!”
元慕應聲道好,想起此前州府出過媚娘那孩子被活埋的案件,如今又一個聰明可愛的小女孩被無辜溺死,心便不由自主的揪痛起來。
他上前一步,輕輕拉了拉辰逸雪的袖口,低聲道:“屍檢就先交給金娘子吧,辰郎君隨某出去看看,還有另外一個死者……”
辰逸雪想起通伯膝下的確有一個小孫女兒,他眼中微不可察的閃過一絲痛色,嗯了一聲,隨着元慕出了西廂。
在辰逸雪和元慕對現場進行痕檢交流的時候,金子已經全神貫注地進入屍檢狀態。她摒除一切雜念,迅速地褪下趙氏衣裳,對屍表進行了詳細的檢驗。
趙氏身上總共有二十一個傷口,其中十七刀在臉部,四刀在頸部。面顱骨塌陷性骨折,腦組織挫碎,是瞬間死亡的。趙氏死亡後,兇手還在她的頸部砍擊了四刀,導致她的氣管、食道和頸動脈完全斷裂,頭顱勉強靠着頸椎和軀幹相連。趙氏的死因屬於重度的顱腦損傷。
金子仔細的觀察着趙氏臉部和頸部的傷口,發現最長的一刀,也不超過九釐米,菜刀的刃口是不可能只有八九釐米的,且菜刀的刃口較細,而這個傷口豁口的寬度比較大,所以她推測行兇的兇器是斧頭。
拿着一把斧頭將人砍成這樣,這兇手,真夠變態的……
金子提筆將屍檢的結果做好記錄。
趙氏的屍檢完成之後,金子長舒了一口氣,提起工具箱出了西廂。
外面,日頭已經開始西斜了,從充滿濃郁血腥氣息的房間裏出來,頓覺得外面的空氣,十分乾淨清新。
金子抿了抿微微發乾的脣,從西廂的長廊走下去,繞回天井的時候,發現放置茉娘屍體的擔架旁邊,多了一個用裹屍布抱着的,小小的屍體……
“那個……”金子的聲音有些發澀,眼睛緊緊盯着那團白布。
“是茉孃的閨女,在水缸裏找到的,金娘子,你順便檢查一下吧……”元慕解釋道。
金子心頭一顫,目光掠過辰逸雪淡漠無緒的面容。
正巧辰逸雪也看着她,在那雙清澈的眼睛裏,金子看到了淡漠之外掩藏得極深的傷痛。
溺水時瀕臨死亡的那種滋味,沒有人比辰逸雪更加清楚!
金子緩步走下來,斂了斂心神,朝元慕應了一聲好,神色肅穆地走向那個小女孩的屍體。
當裹屍布打開的那一刻,金子心中有說不出來的難受。
她忍住心頭的冒起來的酸澀,從頭開始檢驗孩子的屍體。
金子發現小女孩全身有明顯的窒息症狀,頸部和口鼻腔都沒有明顯損傷,呼吸道內有類似泡沫狀的液體,但肺部並沒有水腫,且胃內容物並不像普通人那般充滿了溺液,而是乾燥的。
這是怎麼回事?
小女孩的頸部沒有損傷,這就完全可以排除了扼頸和捂壓口鼻造成的窒息,但她身上卻又沒有溺水而亡的典型徵象……
金子心中充滿了疑惑,她細細捋着,一面繼續手中的屍檢流程。
當金子褪下小女孩的褲子時,她的心又被狠狠的撞擊了一下。
小女孩的外陰部位有損傷,應該是在死亡之後,被兇手猥褻過。
金子的手不自覺的抖了抖。
“你們發現屍體的時候,是什麼情況?”金子抬眸啞聲問元慕。
“頭朝下,腳在上!”元慕見金子神色狐疑,忙追問一句:“金娘子有什麼發現麼?”
金子腦中自動生成一個畫面,而後看向辰逸雪,斟酌着問道:“逸雪你可有聽說過乾性溺死?”
辰逸雪搖搖頭,對於仵作行業內的專業術語,他並不是很在行。
“乾性溺死的原理是冷水進入呼吸道之後,刺激喉頭,導致聲門痙攣,從而堵閉呼吸道,引起窒息死亡,這樣進入體內的水,就會比較少。”金子平靜的解釋道。
“也就是說,兇手是倒拎着孩子,把她頭朝下扔進水缸裏溺死的?”辰逸雪長眸微微眯起,身子微微向前傾了傾,目光與金子相視,壓低聲音問道。
“不止,兇手在將孩子扔進水裏的同時,還脫下了孩子的褲子,對她……進行了猥褻。”金子的聲音暗啞着,那是刻意壓制下去的憤怒和悲傷。
辰逸雪如墨的瞳仁沉沉的,緊緊抿着嘴。
而元慕則瞪大了眼睛,聽完金子說的話之後,破口大罵道:“他孃的,兇手是不是腦子不好使,對這麼一個小孩子……他孃的也下得去手……”
“珞珞的這個發現,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兇手有可能是個心智不大健全的人!”辰逸雪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更沒有笑容。他清冽的目光淡淡地滑過二人,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凜然不可接近的氣質,顯得更加冷漠,更加嚴肅。
靜默一息之後,他開口道:“一種是容易狂躁的人,另一種是小孩子。”
金子和元慕都沒有開口打斷他,目光追隨着他俽長挺拔的身影,繼續等待他釋疑。
“精神患者作案的前提是沒有針對性,而本案,兇手有明確的目的,他沒有去正屋,也沒有去東廂,而是直接往西廂去了,而開落地櫃的目的,極有可能是爲了錢銀!這樣有明確功利性的作案,可以排除精神患者的可能!”辰逸雪道。
金子眼睛亮亮的,側首順便吩咐了元慕一句:“元捕頭找人裏裏外外搜一遍,看看有沒有找到斧頭這樣的工具,我可以肯定兇器是斧頭,若是院中沒有斧頭,那便可以肯定兇手是有備而來的,且目的性很明確,爲了西廂那個落地櫃裏的東西。”
元慕拱手應了聲好,便大步跨出了天井。
元慕出去後,金子便開始對茉娘進行詳細屍檢。
“珞珞,你要不先歇一會兒吧!”辰逸雪拉住金子的手臂,纖瘦的一條藕臂不盈一握,他很擔心她會過度疲勞,喫不消。
金子抿嘴微微一笑,搖頭道:“沒事,我堅持得住!”
“那我幫你!”辰逸雪說完,便兀自蹲下,將包着茉孃的裹屍布打開。
第五百二十三章 機關
金子讓他幫忙打一桶水過來,用紗布沾了水,清洗屍體上的血跡。
“茉孃的手臂上有多處砍傷,屬於抵抗傷!”金子一面檢查,一面說道:“頭面處有多處砍創,最深的一處創口下方顱骨線形骨折。”
“由於茉娘是在與兇手搏鬥的過程被砍傷的,因身體處於運動狀態,砍擊的力度得到緩衝,所造成的損傷相對趙氏,則顯得輕微得多!”金子續道:“且屍體上沒有什麼約束傷痕!”
辰逸雪嗯了一聲,點頭道:“這也印證了前面的論斷,兇手的約束能力有限,他與茉孃的體力應該是對等的!”
“所以,逸雪你剛剛猜測的一個對象,有可能是正確的,行兇者是小孩子!”金子看着丈夫的眼神,幾乎是崇拜的。
辰逸雪微微一笑,剛剛那個結論是個大膽的推測,還需要更多的事實依據來證明。
金子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麼,擺了擺手,戴着手套的小手血跡斑駁。
“茉娘背後的這些傷口,應該能驗證你的推斷!”金子拿着解剖刀的手,輕輕的點了點茉娘後背平行排列開的三十幾個小創口。
這些小創口的形狀呈倒三角形,創口一頭比較鈍,一頭比較銳利,跟金子此前推斷的兇器不謀而合。
她說完,拿着解剖刀的手輕快的劃開茉娘背部的皮膚,將肌肉一層一層地剝離開來。
“逸雪,看到沒有?”金子抬眸看了辰逸雪一眼,眼眸彎彎的,像一輪初升的新月,皎潔動人。
見辰逸雪含笑點頭,她繼而道:“這些創口,屬於瀕死期的損傷,是背部深層肌肉的擠壓傷。而她的腰側,也有一片狀的擠壓傷痕。”
辰逸雪抿嘴微笑,接道:“兇手將茉娘砍倒在地後,跨坐在她腰上,用斧頭的角,輕輕戳茉孃的後背,是這樣麼?”
金子點頭,揚起線條秀美的下巴,問道:“逸雪,若讓你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去分析的話,兇手這個時候應該是出於什麼心理狀態?”
在金子心裏,辰逸雪這個古代犯罪心理學鼻祖,一定會給出一個最佳的解釋!
辰逸雪將視線收回,眼神漸漸恢復清明,睫毛微顫,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露出淡漠而沉肅的光,沉聲道:“他……是在炫耀這場打鬥的勝利!”
“所以!”金子琥珀色的眸子瑩瑩躍動,“你的推測沒有錯,兇手應該就是個孩子!一個與茉娘身形力量相差無幾的孩子!”
“嗯,可偵查範圍的問題,現在尚不能確定。另外一個就是兇手進入現場的入口,元捕頭查過,門窗沒有問題,院牆也沒有被翻越的痕跡,那他究竟是從何進入小院的?我想還得再仔細的看看現場的每一個角落,找找是否有遺漏的地方。”辰逸雪看着金子幽幽說道。
金子點頭,站起身來。剛剛解剖的時候沒覺得腰痠背痛,此刻身體放鬆下來,疲憊感驟然襲來。
很久沒有一次性解剖三具屍體了,累得慌!
辰逸雪幫着金子將罩衫脫下,又幫着將她沾滿了血跡的及肘手套取了下來,讓她靠坐在長廊的欄杆上休息一會兒。
夏季的日頭較長,夕陽的在天邊燃燒着最後一抹餘暉,橘紅色的暮靄罩在小院的上方,就像籠着一層輕紗。
“我讓小瑜進來伺候你!”辰逸雪看着金子,夕陽照在他漆黑的長髮和白皙的面容上,似有淡淡光暈在流動。而最醒目的,是他那雙眼睛,噙着淡淡淺笑,彷彿湖水在太陽下發光。
“好!”金子倚在欄杆上,懶懶一笑。
辰逸雪出了天井,喚了老妖和蕭長空進來將屍體重新殮裝好,放回擔架,一會兒還要送回仙居府的停屍莊。
小瑜和野天緊跟着進來。
小瑜給金子請了安之後,仔細聽完大致的消毒流程,便下去安排了,而野天則跟着辰逸雪進耳房,伺候他淨手。
金子消毒洗漱完畢後,接過小瑜送上來的熱茶湯,好奇問道:“哪兒來的?”
“咱們茶莊那邊的管事婆子送來的!”小瑜斂眉笑了笑,不忘補充一句:“定是郎君吩咐的!”
金子正好覺得口乾舌燥,抿了一口含在嘴裏,甘醇的茶湯瀰漫整個口腔,嚥下之後,喉頭回甘,滋味甚好。
果真是茶莊裏呆過的,茶道手藝相當不錯。
金子又喝了一口,才放下茶盞,小瑜便又遞了一塊芙蓉糕過來,說道:“少夫人喫塊糕點墊一墊肚子吧!”
金子沒什麼胃口,想她那會兒在庵埠縣驗完裸屍的時候,結束之後立馬讓龍廷軒請她去酒樓大喫了一頓,可現在她完全沒有喫東西的慾望。
金子只說肚子不餓,低頭又抿了一口茶湯。
野天匆匆從耳房出來,金子見了,忙喚住他,問了緣由,才知道是辰逸雪在耳房裏面有發現,讓他去喚元捕頭。
金子擺手讓他快去,自己將茶杯遞給小瑜,斂起袍角,下了欄杆,徑直往西廂旁邊的耳房而去。
“逸雪,有發現麼?”金子站在辰逸雪身後問道。
辰逸雪轉過頭來,微笑着點頭,手指了指耳房牆壁上的一扇小窗戶,緩聲道:“兇手就是從那兒進來的!”
元慕剛好進來,目光順着辰逸雪的手指望去,面露訝色,反問道:“這麼小的窗口,怎麼能進得來?”
金子眯着眼睛望着那扇小窗,比通風口大許多,但比一般正常的窗戶至少小了一半。不過剛剛她和辰逸雪已經能確定一個方向,就是兇手是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孩子的體格較瘦小,這個窗口也應該勉強能夠進入。
金子順道跟元慕說了此前的推斷,元慕頭點如搗蒜,而後說出自己的看法:“這個窗口有點高,如果兇手是一頭鑽進來,下面沒有支撐點,勢必會頭朝下跌落受傷。”
辰逸雪淡然一笑,應道:“元捕頭說得不錯,所以兇手必須要蹲在窗臺上,隨後蜷着身子鑽進來,再跳到屋裏。剛剛在下已經在窗臺和地上作了仔細的檢查,恰好發現了和天井內足跡花紋一致的泥水鞋印!”
元慕哈哈一笑,朝辰逸雪拱手稱讚道:“某對辰郎君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案子交給某,就是想破腦袋,某是無論如何也不想不出兇手是從這裏進入現場的。”
辰逸雪沉凜的面容並沒有多少輕鬆之意。
他沒有謙虛回應元慕的恭維,只回頭看了金子一眼,薄脣微啓,啞聲道:“按照這個小窗的大小來計算的話,兇手的身高最多五尺上下,六尺以上的體型,是無法進來的!”
金子不置可否,五尺上下的身高,不就是孩子麼?
元慕追問了一句:“辰郎君能推算出兇手的年紀麼?”
“心智不成熟,應該在十四歲以下!”辰逸雪稍停了一息,想起兇手對小女孩瑩瑩的猥褻行爲,沉聲補充了一句:“對異性好奇懵懂,十歲以上!”
元慕有些激動,這調查範圍可是又縮短了許多了,月朗山上的住民不多,除了原住民之外,大多是在辰家茶莊務農的佃戶,幫工,要細查這個年紀的孩子有哪些,已經不是多困難的事情了。
“我覺得兇手是熟人的可能行比較大!”金子微一沉吟之後,開口道:“此前元捕頭就說了,兇手沒有翻動過其他的東西,只翻動了趙氏西廂的那個落地櫃,說明他的目標是那個落地櫃。兇手極有可能是在翻櫃子的時候,吵醒了趙氏,隨後殺了趙氏,也有可能是殺了人之後,害怕被人聽到聲響,而沒有對現場的其他地方進行翻動!”
元慕覺得金子的解釋很到位,那個落地櫃裏面的噴濺血跡,以及趙氏毫無防備的,沒有反抗的屍檢傷痕就是做清楚的佐證。
“既然兇手的目標是落地櫃,不如再去翻翻櫃子,看是否能查到什麼有用的訊息!”元慕提議道。
辰逸雪和金子二人點頭道好,一行人出了耳房,拐入旁邊的西廂。
趙氏的屍體已經運走,可屋內濃郁的血腥氣息卻久久未散。
元慕大步走到落地櫃邊上,打開櫃門,認真地翻看着裏頭儲藏的物事。
都是一些賬冊,幾個匣子裏頭放着一些老式的簪花頭面,看其表面黯淡的光澤,便曉得這些東西已經有了些年頭了。
元慕將之放回去,又仔細端詳起這個檀木落地櫃。
這個櫃子委實做得想當精細,嚴絲合縫,連一顆釘子的痕跡都沒有看到。
辰逸雪邁長腿走近櫃子,讓元慕把上方那個小抽屜拉出來看看。元慕順手拉了出來,手挑了挑裏頭疊放着的幾方帕子道:“什麼也沒有呢!”
“不,元捕頭,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辰逸雪伸手丈量了一下落地櫃的寬度,又在拉出來的那個內屜上比劃了一下,續道:“這個抽屜拉出來的內長,不足寬度的一半!”
元慕經他這麼說,也發現了,忙道:“是奇怪!”
辰逸雪抬手敲了敲落地櫃的櫃壁,笑道:“內有乾坤,裏頭是空心的!”
元慕在櫃子邊上好一陣的摸索,就是沒有找到櫃子的機關。
辰逸雪仔細觀察着落地櫃,連上面鏤刻的花紋也未曾放過。目光掠過一朵並蒂蓮鏤空花雕的時候,腦中電光火石的閃過剛剛木匣子裏一朵一模一樣的珠花。
他從匣子裏取出那朵並蒂蓮珠花,拿出花鈿嵌入鏤空的花雕內,果然,珠聯璧合之後,機關主動打開了。
元慕拿下那個小抽屜,後面果然有一個暗格。只是裏頭除了房契和地契之外,錢銀已經被一掃而空了。
第五百二十四章 茶莊
辰逸雪修長的手指輕輕掃過暗格的表面,在邊角夾縫處,發現了一塊黃色的布。布邊有些散了,想必是兇手拿走裏面東西的時候,太沖忙,刮下來的。
他將布片從夾縫處捻了出來。
元慕湊近一看,帶着一絲興奮問道:“辰郎君,這應該是兇手袖子上掛下的吧?”
辰逸雪英挺的劍眉微不可察的蹙了蹙,能穿明黃色的衣服,能用明黃色物事的人,普天之下就只有皇帝一人,普通人又怎敢如此僭越,將明黃色穿在身上?
他下意識的將布片攥在手心裏,搖頭道:“不是。不過能夠知道這個櫃子機關所在的人,想來必是如三娘所言,是個與通伯家眷非常熟悉的人。”
辰逸雪望定元慕,慢悠悠的說道:“兇手的年齡性別明顯,且是與通伯家眷往來親密的人,有獲得小斧頭的條件,作案後應該有血衣,突然變得有錢,這麼多的條件,應該不難偵查了吧?”
元慕冷肅的臉漾開笑意,點頭道:“偵查的事情就交給某了,辰郎君放心,某一定爭取儘快破案,將兇手逮捕歸案,至於失蹤的通伯,目前沒有什麼線索,若是辰郎君向衙門立案的話,也只能暫時將之定義爲人口失蹤問題了!”
辰逸雪嗯了一聲,略一思索後,回道:“通伯失蹤的問題,先不必立案,我先讓偵探館的人查一查再說!”
聽辰逸雪如此說,元慕也不勉強,點頭應好,隨後道:“天色漸晚了,辰郎君和金娘子也忙了一個下午,二位不如先回茶莊休息吧,待兇手抓不歸案了,某再差人跟二位說!”
“也好!”辰逸雪淡淡應了一句,轉身走到金子身邊,拉起她柔柔軟軟的小手,含笑道:“走吧,抓人的事情,就交給衙門了!”
金子眸色微斂,嫣然一笑,朝元慕擺了擺手,跟着辰逸雪一道出了西廂。
天色已經漸漸暗沉下去了,天際呈現出一片幽深的墨藍。
二人並肩走在月朗山的石板小徑上,微風捲起一陣陣宜人的茶香拂面而過,讓人不覺神清氣爽。若是沒有命案帶來的沉重,此刻漫步于山間小徑自是別有一番情趣的。
茶莊就在不遠處,野天上前敲了門,小廝探出頭來,見是自家郎君和少夫人來了,忙敞開門,一面施禮恭聲道:“見過郎君、少夫人!”
辰逸雪神色淡漠,抿着嘴沒出聲。
金子淡淡的應了一句免禮,便與辰逸雪一道進了莊子。
裏頭的管事婆子聽說郎君和少夫人回來了,忙讓小丫頭去悅心居問是否要傳膳。
金子在山下院子裏呆了大半日,又先後檢驗了三具屍體,只覺得渾身發膩,忙吩咐小瑜去準備浴湯,她要盥洗沐浴後再行用膳。
小瑜應了聲是,便下去安排。
趁着金子沐浴的時候,辰逸雪一個人去了通伯起居的院子。
他推門進入通伯的房間,隨後反手將房門掩上。
袖袋裏的那片明黃色絹布,讓他心中充滿了疑惑。
茉娘她們的死辰逸雪可以肯定跟通伯沒有關係,但通伯的不辭而別,又是爲了什麼?
這十幾年來,辰府的茶莊一直是他打理的,父親和母親對他甚是信任。辰逸雪也與通伯相處過,他不是那種做事毫無交代的人。
辰逸雪揉着手心裏的絹布,目光輕輕掃過通伯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屋內的佈置非常簡單,只有一張木榻,一張矮几,一個落地衣櫃,一個博古架。架子上面只象徵性的擺了幾隻青花瓷瓶,還有一套比較古樸的茶具。
整個房間幾乎可以一眼看盡。
辰逸雪坐在通伯的木榻上,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擊着榻面,冥黑的眸子在昏暗中熠熠閃動,澄澈又銳利。
他心底還有很多抓不住的東西,那是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感覺。
沉悶的氣息讓人沒來由的感到一陣壓抑。坐了片刻之後,辰逸雪猛的從榻上起身。許是起得有些急,木榻發出一聲悶響,移開寸許。
辰逸雪彎腰,準備將木榻移回原處,卻意外發現木榻底下,有一封蒙了灰塵的信箋。
他眉頭微蹙,將木榻再移開一些,伸手將底下的那封信箋取了出來。
抖開上面的浮塵之後,露出了信箋的本來面目。信封已經發黃,封口上有青泥印,上面蓋着一個印章,印章被磨得有些模糊,看不清楚原來的樣子。
辰逸雪飛快地將裏面的紙張抽出來,小心翼翼的展開紙片發軟的箋紙。
讀完信的內容,一貫冷靜自持的辰逸雪微變了顏色。
這封信的主人竟是彼時尚在韃靼不得歸的憲宗上皇,根據信箋的上下文可以推測,通伯不止一次與之書信往來,其間還提及折衝都尉、趙成等人……
難道通伯同屬憲宗舊部之一?
憲宗歸朝後,通伯不辭而別是爲了回去效忠舊主麼?
辰逸雪手心有些溼膩,一種對未來的不可預見和擔憂,是他這一刻除了震驚之外內心最強烈的感受。
作爲憲宗舊部的通伯,當年是如何掩人耳目進入辰府當管事的?
父親母親究竟知不知情?
辰逸雪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仔細捋着腦中有些混亂的思緒。
他在想,母親他們應該是不知道通伯的身份的,母親遠離朝堂,遠離權貴圈子,就是不想捲入朝爭裏的是是非非。通伯屬於憲宗舊部這一件事,到底要不要跟母親通通氣兒?
辰逸雪有些迷惘,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信箋和那一小塊明黃色絹布,起身,拿起火摺子,將之一併點燃燒燬了。
這信箋若是落在有心人手裏,極有可能給整個辰府,帶來了滅頂之災……
辰逸雪喚了野天進來,將那團黑灰處理掉,又囑咐他將通伯的房間暫時封了。
野天一一應下。
辰逸雪收拾起心情,先去耳房沐浴更衣,隨後才往悅心居去,陪着金子一道用了晚膳。
……
因趕了一個多時辰的路,又解剖了三具屍體,金子疲累的很,晚膳過後,便讓小瑜將牀榻收拾好,早早上榻歇着了。
辰逸雪拿着書本在榻上陪着她,等金子入睡後,他才起身,出了院子。
茶莊裏還有其他的僕從,他並不放心在莊子裏召見暗衛,於是趁着低沉的夜色掩映,帶着野天出門,往茶園裏走去。
野天曉得郎君定是有要事要囑咐,便主動留在茶園入口守着。
辰逸雪走入茶園內的小築,倚着小築門前的一叢修竹,喚了其中一名暗衛的名字。
只一瞬,那暗衛便如同魅影一般,從黑暗中閃現出來,矮身跪在辰逸雪身前,神色恭敬的參拜,等待主人的吩咐。
“暗中查一下通伯的下落,他極有可能往帝都的方向去了,尋到他的下落之後,不要打草驚蛇,留心他在上京城與什麼人接觸,準備做什麼……”辰逸雪的聲音清清冷冷,如同玉落珠盤。
暗衛佝着身子,黑色的身形掩在夜色裏,不甚清晰,唯一一雙鷹凖般的眸子,閃現着犀利的銀芒。
“屬下領命!”
辰逸雪的目光格外淡漠,他下達完命令,便不再多作停留,徑直邁長腿,順着茶園小徑,走了出去。
……
翌日清晨,金子從夢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了。
身邊早沒有了辰逸雪的影子,金子從榻上彈坐起來,掀開身上的薄毯,挑開幔帳,喚了小瑜進來伺候。
“郎君呢?”金子一邊穿衣,一邊問道。
小瑜抿着嘴微笑,傾身爲金子將腰封繫好,低聲回道:“郎君起榻洗漱後,就去了小廚房給少夫人做早餐了!”
金子露出甜甜的笑意,任由小瑜爲自己梳頭挽髻,隨後去了耳房洗漱,出來的時候,外廂已經備好了早膳。
熬得綿軟的銀耳蓮子粥,還有晶瑩剔透的魚皮蝦餃,色香味兒俱全。
辰逸雪換了一襲筆挺的黑色長袍,端然跽坐在幾邊,見金子進來,笑着招手道:“時間剛剛好,快過來!”
金子笑着走過去,在他對面落座,吸了吸鼻子,點頭稱讚道:“給我家辰大神點三十二個贊,請繼續保持,下次給你頒發一個年度最佳夫君獎!”
辰逸雪朗聲一笑,拿起瓷碗,爲金子舀了一碗蓮子粥,送到她面前,故意做出一副謙遜的模樣,“多謝夫人讚賞!爲夫,誠惶誠恐!”
金子抿嘴微笑,含在嘴裏的粥,滿口甘甜!
小夫妻用過早膳後,剛漱過口,野天便進來稟報了。
元捕頭抓了幾個附和兇手年齡的小男孩,但不能確定究竟哪一個纔是。另外一個就是在月朗山下的垃圾堆填區裏找到了幾根金條,還有兩卷明黃色的物事。金條上有血指印,元慕懷疑這有可能是事發後兇手或者他的家人害怕被查到而丟棄的。
辰逸雪微微一怔,腦海中飛快地閃過野天說的那兩卷明黃色物事……
他從軟榻上站起來,瞥了金子一眼,冷靜道:“珞珞,我過去看看,外頭熱,你就留在莊子裏歇息吧!”
金子點頭應好,囑咐野天帶上一把油紙傘。
野天應了聲是,躬身跟在辰逸雪後面,出了茶莊。
第五百二十五章 拜託
辰逸雪和野天抵達小院大門的時候,元慕正好領着幾個捕快從院內出來。
“辰郎君來了!”元慕黝黑沉肅的面容在陽光下泛着融融眩光,鷹鉤鼻筆挺,一笑,兩側的法令紋便越發深邃了。
辰逸雪微微頷首,俊臉淡然的走過去,問道:“聽說元捕頭找到了幾個符合年齡的孩子?”
“是,都是這月朗山上農戶家的孩子,統共有五個,年齡分別在十歲至十四歲之間。只不過現在他們家的親眷都將孩子護了起來,不肯將孩子交出來讓我們查問,說擔心嚇到孩子!”元慕有些無奈的說道。
辰逸雪能理解,月朗山上的農戶多半沒見過什麼世面,陡然看到那麼多捕快上山,又出了人命案子,害怕嚇到自家孩子,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從垃圾堆填區找回裏的金條在哪兒?”辰逸雪不提那兩卷明黃色的物事,心中有少許擔憂,語調卻是出奇的平穩淡漠。
“找了個匣子裝着呢!”元慕笑了笑,擺手讓一旁的老妖將東西送過來。
野天湊上前,接過匣子,在辰逸雪的示意下打開。
匣子裏用白色的帕子裹着幾條金條,金條上鏤刻着花紋和小篆字體,辰逸雪清澈而銳利的眼眸在上面飛快的掃過,那兩個字便清晰的映入眼簾。
御賜!
這是憲宗朝時期,上皇御賜給通伯的黃金。
通伯的身份已經毋庸置疑了。
辰逸雪面沉如水,斂眸看了元慕一眼,元慕神色如常,似乎並不關心除了案子以外的東西。
“辰郎君放心,這個匣子裏的東西,除了某和老妖,無人看過!”
這是向辰逸雪表明了立場和態度!
辰逸雪站在原地,目光依然是倨傲而淡漠的。
元慕是個聰明人,他曉得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並不是好事,裝聾作啞,將自己本分內的事情完成好,不該捲入的就置身事外,是聰明人的選擇。
就如同他自己,若讓他選擇,他寧願永遠不知道通伯的真實身份,當掩埋已久的祕密被揭開,則昭示着會有不可預料的事情要發生。
辰逸雪不知道通伯與其他憲宗舊部究竟要做什麼,是準備籌謀復辟麼?
這是個成王敗寇的時代,若是憲宗上皇動了心思,勝了還好,敗了,就是萬劫不復。通伯的過往被掀開來的話,辰莊上上下下逃不開被追究窩藏叛黨的命運。
辰逸雪他看了一眼金條上的血指印,隨後將匣子蓋上,問道:“金條上的手指印元捕頭你可曾比對過?”
“比對過了,與落地櫃上的指印基本一致。”元慕恭敬回道。
這個時期,人們已經明白每個人的指紋都是第一無二無可複製的了,但比對指紋這樣高超的技術還沒有得到完善和提高。元慕所說的比對,不過是那兩個指頭紋湊在一起細細對照,在沒有儀器設備的情況下,這樣的比對,達不到百分百的精準。
辰逸雪一面聽着元慕講,一面邁步走進小院,一路上,他腦海中都在細細回放着昨天下午看到的案發現場的情況。
跨入西廂內,血腥的氣息已經淡去,陽光透過高麗紙窗欞照進來,光柱裏浮塵飛舞,榻上、牆壁上斑駁的血痕已經乾涸氧化,呈現出一片猙獰的深褐色。
辰逸雪站在榻邊沉吟了一息,忽而問道:“五個孩子中,可有左撇子?”
元慕微微一怔,旋即看向身後的老妖。
老妖忙低頭,翻了翻早上做了調查記錄的手冊,點頭道:“有一個,那孩子叫季曉聰,兩個月前剛滿十二歲。是個相當懂事的孩子,父親承包了兩畝茶園,母親癱瘓在牀,幹農活、家務、做飯、餵養雞鴨,照顧母親和年幼的弟弟,忙裏忙外的。趙氏也很喜歡他的敦厚肯喫苦,家裏做好了飯菜,也常讓他過來喫,鄰居們對他都是交口稱讚的!”
辰逸雪俊秀的眉眼間透出幾分笑意,沉聲道:“就帶他過來,重新按一個指紋,再進行比對!”
老妖有些喫驚的看着元慕又看了看辰逸雪,疑惑道:“辰郎君,在下覺得這麼乖巧的孩子,是這幾個中最不像兇手的啊!”
元慕對辰逸雪有這百分之一百的崇拜和信任,他心裏是信服辰逸雪的話的,可他也覺得老妖說得在理,便笑着問了一句:“辰郎君能解釋一下麼,這樣某讓人過去拿人,也有了底氣!”
“死者趙氏死亡時的姿勢是:頭朝北牆,左手靠東牆仰面躺在榻上,兇手站在趙氏的右手邊,趙氏頭部一側有落地櫃阻隔,如果兇手是右手持斧頭的話,砍出來的創口應該是縱向的或者斜行的。而昨天三娘在檢驗趙氏屍體,記錄屍檢情況的時候,就註明創口是水平的,那就只有左手持斧的人才能造成了!”辰逸雪不疾不徐的解釋道。
元慕恍然大悟。
他自己站到榻旁,用左手比劃着,恰好驗證了辰逸雪的精準無比的解說。
他笑着點了點頭,開口道:“某明白了,茉娘背部的創口是兇手騎跨在她的腰部用斧頭的一角敲擊形成的。創口平行排列,卻全部偏向了左邊,若是右手執斧,應該要向右邊偏斜纔對!”
老妖揚長聲哦了一聲,將冊子合上,往腰上的束帶一別,拱手對元慕和辰逸雪說道:“屬下這就去將那小子抓了來,甭管他紅口白牙的狡辯,先抓過來,是與不是,做個試驗便一清二楚!”
元慕斂了笑瞪了他一眼,囑咐他帶上蕭長空一道過去,別嚇着人家。
老妖哈哈應了聲是,疾步出了西廂。
房間內便只剩下辰逸雪和元慕了。
辰逸雪站在光影下,高挑的身影就如同一棵筆直的樹。匣子裏的那些金條和兩卷聖旨,屬於本案的證物,案子要呈堂的話,證物是要隨之上繳的,到時候通伯的身份就會隨之曝光。府尹趙傳這兩年緊抓政績,就是爲了評優,爭取回上京城當京官的機會。通伯的身份就是他上升的一個最好踏板,他如何會放過?
到時候整個辰府牽扯其中,帝王之怒,山崩地裂……
就在辰逸雪還在沉吟的當口,元慕看了看左右,低聲喚了一句:“辰郎君!”
辰逸雪回頭,見元慕深邃幽沉的眸子緊鎖着自己。
他側首吩咐野天出去西廂門外守着。
野天應聲退下,辰逸雪這才一臉平靜的迎着元慕的眸子,淡淡道:“在下想拜託元捕頭一件事!”
“辰郎君客氣了,您請講,只要某能做到的,某肝腦塗地,在所不辭!”元慕態度誠懇。
“在下的這個請求有些僭越無禮,但匣子裏的東西呈上去,或許將攪起一場不可預見的腥風血雨。到時候不止是收留了通伯一家的辰府,整個月朗山的百姓亦將無辜受到牽連。”辰逸雪定定望着元慕,“沒有這個匣子,憑藉三孃的屍檢報告以及現場的推理,要將兇手入罪,並不困難!”
元慕靜默了一息,他剛看到那些金條和兩卷明黃色聖旨的時候,心頭也是大爲震驚的。
他當時瞟了一眼金條上的落款,竟是憲宗朝時期的朝廷御賜,心更是怦怦跳個不停。通伯家中祕藏這憲宗朝時期的東西,這隻能說明通伯曾經是個不凡之人。他不曉得辰家究竟對通伯的身份知不知情,但他不敢將證物曝光,這才匆匆讓老妖尋個匣子來,連着兩卷不曾打開細看的聖旨,一併放了進去。
瞧辰郎君剛剛的神情,想必是曉得通伯身份的了。
元慕雖然只是個小小捕頭,卻也明白這其中的厲害關係。
他本身亦不想牽扯其中,政治上的東西,可不是他能玩得動的,再說這件事情如今只他和辰郎君知道,私下賣個人情給辰郎君,那也未嘗不可。
“辰郎君放心吧,某是知道輕重的人!今日,某並不曾看到這個匣子裏頭的東西!”元慕凜了凜神,嚴肅道。
辰逸雪淡漠冷冽的眸子裏漾開了笑意。
和暖的,感激的笑意。
“多謝元捕頭!”辰逸雪頷首致意。
“辰郎君言重了。”元慕忙拱手佝身,隨後含笑說了一句:“老妖那隻泥猴子們,辰郎君自不必擔心,某會親自跟他說,保管不會透露出什麼風聲!”
辰逸雪淡然笑了笑,點點頭。
西廂門外,野天側身朝房內稟報道:“元捕頭,郎君,老妖大哥將兇犯帶回來了!”
房門吱呀被打開,元慕沉着臉,大步流星的走出來。
辰逸雪解決了一樁事情,心頭的沉重漸次散去,面容依然是風輕雲淡的,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緩步走出來,天井裏,老妖正扯着一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對元捕頭道:“老大,這次是人贓俱獲,我和長空過去的時候,這小子的爹正在柴火間裏焚燒血衣,當即就被我拿刀挑了出來。衣裳被燒了大半,可剩下的這一半血衣,也足夠當證據呈堂了!”
第五百二十六章 回府
季曉聰被老妖緊攥着手腕,面對無數雙探究懷疑的目光,他早就嚇得身子發顫,眼眶紅紅的,縮着腦袋不敢動彈。
元慕讓老妖放開季曉聰,自己走到他身前,半蹲下身子,問他承不承認幹下的壞事。
季曉聰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下來,小聲抽泣了好久,才點頭承認,是他殺了趙奶奶,是他殺了茉嬸嬸,是他殺了小瑩瑩……
“我娘癱瘓了,好幾次差點兒救不回來,大夫說的那些名貴藥材,我們都買不起。我弟弟一直哭,爹也一直哭,我們不想娘死啊,可我們沒錢……”季曉聰嗚嗚哭道。
“你怎麼知道趙奶奶屋裏的那個落地櫃裏有錢銀的?”元慕低聲問了一句。
沒有說金條,只說錢銀。
“小時候我來趙奶奶家玩,我看到過趙奶奶打開過那個櫃子。我還讓趙奶奶再開一遍讓我瞧瞧,趙奶奶卻神祕兮兮的,不答應!”季曉聰抽噎道。
小孩子的記憶裏是極好的,小時候的那一幕,長大了卻依然記得。
“你爲什麼要殺人?”元慕繼而問道。
“我偷了金子,趙奶奶就醒過來了!”季曉聰眼中露出了愧悔的神色,“趙奶奶認得我,我只好殺了她。我跑出西廂的時候,正好遇到了茉嬸嬸,她許是聽到了聲響,又看我渾身是血,就要來抓我,我只好把她也砍了。只是她力氣好大,我跟她打了好久,最後纔將她打敗了,我用斧頭敲她的後背,問她服不服氣?”
元慕回頭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辰逸雪,不由露出欽佩笑意。
辰郎君和金娘子真是神了啊,竟推敲得一絲不落。
“那你又爲何要殺了瑩瑩?”元慕斂容,又問了一句。
“我不想殺她的。可她從屋裏跑出來,一直坐在地上哭,我怕她的哭聲引了人過來,就……”季曉聰說着,眼淚又掉了下來,哽聲道:“我不想的,我不想的……”
元慕嘆了一口氣,心頭升起一股難言的哀傷。
他不曾想過,造成這個如此惡劣命案的真兇,是個才十二歲的少年郎。
“……你殺了瑩瑩,又爲何要侮辱她?”元慕看着季曉聰,眼中眸光微顯犀利。
季曉聰抬頭,喏喏的問道:“我沒侮辱她啊!”
“你爲何要脫下瑩瑩的褲子?”元慕的語調稍稍加重。
季曉聰臉一陣通紅,低下頭,喃喃道:“我只是想看看男孩子和女孩子那裏……有什麼不同……”
天井裏一片靜默。
案情始末已經非常明朗了。
元慕沉沉地吐了一口濁氣,命蕭長空將口供記錄好,先讓季曉聰畫押。
季曉聰淚眼婆娑的在口供上按了手指頭,想起自己做下的錯事,想起再也見不到娘,見不到爹爹和弟弟,他又掩面嗚嗚哭了起來。
老妖罵了幾句小兔崽子,眼眶卻也跟着泛紅。
若是那窮兇惡極之徒,此刻他便會毫不猶豫的上去給他幾拳頭,可兇手是個半大不小的毛頭小子,這讓他下不去手。
爲了偷給錢給癱瘓的孃親治病,殺了三條無辜鮮活的生命,這……
這既讓人覺得辛酸無奈又悲痛萬分!
……
開堂以及對兇手的量刑,不是辰逸雪能夠過問的事情,案子到此,他們偵探館的任務便完成了。
辰逸雪讓野天將匣子帶上,徑直回了茶莊。
匣子裏的物事以及通伯的真實身份,辰逸雪不想讓金子知道,徒增她的煩擾和擔憂。
在路上,辰逸雪便吩咐野天尋個地方將匣子藏起來,等案子結了,通伯家眷的屍體發回斂葬,再一併把匣子給埋了。
野天知道事關重大,不敢輕忽,小心翼翼的將匣子收了起來。
金子趁着辰逸雪出門的當口,去了茶園巡視,而後又查看了近幾個月茶莊的出入賬。
辰家的茶葉如今已經成爲胤朝回給友邦鄰國的貢茶了,從初春到上月爲止,送入內務府的貢茶便有五百斤之多。
辰家出品的茶葉需要經過多道製作工序,出產的量並不多,如今領了內務府的供奉,便更是有市無價了,普通權貴之家,輕易買不到月朗山辰家的茶葉。
賬面做得很清晰,金子看起來並不費勁兒。
她看過之後,便將賬冊遞給新提上來的管事,順口問了幾句有關於通伯的事情。
“通伯離開茶莊之前,可有留下什麼話?”金子溫聲問道。
管事偷偷瞥了金子一眼,發現這位少夫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忙斂眸,恭敬道:“通伯是茶莊大大管事,平素都是他安排事情,小的們聽從吩咐指揮。那天通伯讓小的以後管好賬本和茶莊內的人事安排,小的只以爲通伯是給機會小的鍛鍊,只歡天喜地的應下,承諾一定盡心盡力做好本分。而後通伯說要出去一趟,小的只以爲是要回他自家小院,便沒有多問,哪知道那日之後,通伯便再沒有回來!”
金子看他的神態並不像作僞,便囑咐他用心管理好茶莊,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便差人去辰府通報一聲。
管事應聲退下。
金子呼了一口氣,心裏還在想着通伯無緣無故失蹤的緣故。
小瑜捧着冰盆進來,笑眯眯的說道:“少夫人,郎君回來了!”
金子抬頭望向院門口,果真看到一臉淡漠的辰逸雪邁長腿往悅心居正堂走來。
“上一盞蓮子茶!”金子吩咐道。
小瑜道是,將冰盆擺好,便出了堂屋。
今日的陽光明淨,辰逸雪站在陽光燦爛的堂屋門口,越發顯得高挑白皙,眉目清秀。
他長眸微斂,露出清淺笑意:“兇手抓到了,咱們的任務完成了!”
金子嘴角彎彎的,先是讓守在廊下的丫頭去打水過來,用皁角水給辰逸雪淨好手,拿乾淨的帕子吸乾水分。
辰逸雪笑眯眯的享受着妻子的伺候。
小瑜將蓮子茶送進來後,便乖覺的退出堂屋,搬了個小杌子在廊下守着。
辰逸雪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這才說了上午抓獲兇手的過程。
金子心裏有些惋惜的,她記得這是她調查案件裏第二起少年郎殺人的惡性事故了。
默默的在心中感慨一句:不管是古代還是現代,心理健康的教育,一樣重要。
二人都沉默了半晌,再看彼此時,都是默契而溫柔的笑。
查辦的案子多了,他們都已經學會和習慣在案子結束後,及時的抽出自己情緒,不讓案情影響本身的生活!
“珞珞累麼?若是不累,午膳後,咱們就回仙居府,案件後續與衙門的交接問題,得跟慕容瑾說一下,剩下的問題就讓他去辦!”辰逸雪拉着金子的手問道。
金子笑了笑,搖頭道:“今天我可什麼都沒做,自然是不累的。”
她說完,起身喊了小瑜進來,吩咐她讓大廚房早一刻上午膳,用過飯後,收拾好東西,準備回仙居府。
小瑜唱諾,很快便將膳食安排上來。
茶莊的管事金子早上已經都囑咐過了,倒不必擔心莊園的運作。
小夫妻倆簡單地用過午飯後,便趕往渡口,乘船回仙居府。
……
月朗山的這個案子,破案速度算是比較快的,兩日往返來回,這應該是繼除夕夜聶七娘那個案子後破案速度最快的一樁命案了。
回到辰府後,辰逸雪和金子先去了嫦曦院給辰老夫人請安。
事關辰家的月朗山,辰逸雪只能大致地跟辰老夫人講了一下案情的始末,不過對於通伯的意外失蹤,辰逸雪選擇隱瞞。
金子先回了飄雪閣,樁媽媽昨日從驃騎將軍府回來,這才聽笑笑說娘子和郎君上月朗山查案子的事。她顧不上疲勞,換了衣裳,淨了面之後,就去佛堂那邊禮拜,希望郎君和娘子出堪順利,平安歸來。
每次出去查案,樁媽媽總是提心吊膽的,總擔心他們倆會被歹徒兇手誤傷,亦或者得罪了某些有背景的兇手,惹來報復。私下裏樁媽媽也曾多次勸過金子,辰家家大業大,也不差偵探館那點收入,索性關了吧。
不過金子卻是淡淡笑了笑,不接話。
她和辰逸雪查案破案,不單是因爲錢銀的問題,更多的是一種精神上的寄託與追求。
人活着,不能沒有追求的活着!
回來後,樁媽媽便喋喋地念叨了金子一頓。
金子樂呵呵的笑着,忙岔開話題,問了昨日她上驃騎將軍府的事情。
“大婚日期老爺和柯府定下來了,擇了下月的十八,不過路途遙遠,柯二老爺只怕趕不回來給閨女送嫁,倒是柯娘子的表親兄弟叔父會過來。大婚的禮服是交由毓秀莊定做的,也不費事兒。只迎親的禮節,要按着上京城的流程來辦,這在江南道倒是不多見的,也算是別緻!”樁媽媽眉梢露出笑意,“這柯二夫人是個好說話的,她也知道阿郎如今只是個護衛,聘禮方面也說讓金府對照一般世家娶親的例子就可,不必鋪張。”
金子便笑,這是柯家客套的說法。他們二房嫁的是嫡女,聘禮若是寒磣了,那是給雙方打臉。金子曉得柯娘子的嫁妝定是不薄的,金府迎娶世家貴女,更要拿出十二分的誠意來。
她心中有了計較,聘禮安排她會尋個日子回趟金府,跟父親好好商量商量。
第五百二十七章 警示
大胤朝今年的年景不算太平。
七月初,延陵府那邊一連幾場大暴雨導致沅河決堤,引起了一場特大洪澇,延陵府半數百姓家園被毀,良田被淹,死傷無數。當地府尹趕忙將災情上報朝廷,請求支援,英宗震怒。
延陵府的沅河是前年才發放銀響加固修繕的,如今幾場暴雨就導致決堤,這其中的貓膩不言而喻。
發下去修繕的銀響沒有落到實處,這定然是有人暗中動了手腳,貪墨了。
英宗當即就派了戶部尚書張志下去視察災情,指導救援工作,順便清查延陵府官場。
上京城的上空陰雲密佈,黑壓壓的一片罩在頭頂,悶悶的不帶一絲清風的氣息,壓抑得讓人快要喘不過氣來。
終於,醞釀了一個下午的暴雨,從天而降。
銅錢大小的雨點砸在琉璃瓦重檐屋頂上、樹葉上,窗欞上,發出啪啪的脆響,灰暗的天色,將一切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雨幕中,有一人一騎乘風踏雨疾行而過,直奔皇城朱雀大門。
那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動作利落地從馬背上翻身下來,手探入懷中,取了令牌向冒雨戍守宮門的司衛甲士展示後,便大步走進甬道,往養心殿方向闊步走去。
福公公剛服侍英宗喝下藥,端着藥碗出來,便看到冒雨前來覲見的張雲飛。
“福公公……”張雲飛低聲喚了一句,上前拱手略施了一禮。
福公公抬眸看他,驚訝道:“張大人怎麼回來了?”
張雲飛是今年英宗配給柯子俊的戍邊副將。
張雲飛一張黝黑粗糙的臉佈滿了雨水,他眨了眨泛着紅絲的眼睛,啞聲道:“七月初二,陰山關地龍翻身,整個關城被埋,城內百姓死了一半以上,守軍亦有死傷……”
福公公聽到陰山地龍翻身的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了。
陰山關可是最重要的一個邊關關城吶,這是大胤朝抵禦擋格韃靼騎兵搶掠的一個最重要的屏障。陰山關城被毀,就等於被卸掉了一半的屏障,中門大開,將整個大胤朝曝露在韃靼的兵刀之下。
遙想當年憲宗御駕親征的那一役,整個帝國的靈魂人物被俘虜,陰山關口失守,韃靼騎兵長驅直入,直逼上京城。
當年那一場保衛戰打得有多麼艱難,福公公曆歷在目。
英宗陛下臨危授命,被推上了帝位,朝中並無大將可用,在萬般無奈之下,大膽啓用武舉新人。當年的情勢危急不可預料,英宗初登大寶,便面臨着帝國飄搖的艱難挑戰。在朝臣呼籲南遷的聲浪下,他和幾個肱骨大臣頂住壓力,堅持守住上京城背水一戰,直到最後將韃虜驅逐出境。
那是用血淚白骨抒寫的勝利一戰啊,贏得有多麼艱難!
而今若是韃靼趁大胤朝遭此天災人禍之際,撕毀和平條約,大舉進攻侵犯的話,大胤朝豈不危險?
福公公很快便回過神來,他打了一個激靈,斂神對張雲飛道:“張大人請稍等,老奴進去通報一聲!”
張雲飛拱了拱手,隨後脫下斗笠蓑衣,等待英宗傳召。
英宗這幾月來一直深受失眠之苦,身體狀況不容樂觀。他剛剛喝了藥,聽着嘩啦啦的雨聲,慢慢有了倦意,正要進入夢鄉之際,福公公躡手躡腳的進來了。
“陛下……”福公公低低喚了一句。
英宗淺眠,當即就清醒了過來,側轉腦袋,問了一句:“何事?”
“張雲飛張大人快馬急報:七月初二,陰山關地龍翻身,整個關城被毀,關內百姓死了一半以上,守軍營地乃是帳篷,卻亦有死傷!”福公公掩下心中的驚慌,直敘張雲飛的話兒。
英宗猛地的從榻上彈坐起來,因起得動作過猛,剛剛喝下的湯藥從食道中逆流上來,一股難言的苦澀混合着胃中的酸楚直衝腦門。
福公公驚呼了一聲陛下,忙掏出帕子上前,爲他拭去溢出鼻腔的黑褐色液體。
英宗被嗆住,輕咳了幾聲,指了指矮几上的茶壺。
福公公會意,忙倒了一杯茶水送過來,扶着英宗的手臂,讓他就着喝了幾口。
勉強緩過氣兒之後,英宗掩下驚慌的心情,讓福公公去喚張雲飛進來見駕。
……
暴雨從傍晚一直下到子夜仍不停歇,雨勢不減,護城河的水位急劇高漲。
一輛輛罩着青油桐布的馬車在御街上跑過,羊角燈在車轅上碰撞搖晃着,將滅復又燃。
很快,朱雀大門外停放着一圈馬車,有內侍提着燈盞,撐着傘出來,將下馬車的大臣迎了進去。
崇政殿內,此刻燈火輝煌。
朝臣們應召冒雨入宮覲見,雖都披了蓑衣斗笠,可衆人的衣裳依然被雨水沾溼,深一塊淺一塊的,就像掛着一幅幅地圖。
陰山關地龍翻身的事情,讓整個朝廷震驚,而整個關城被毀,這讓朝臣們更加驚疑難當。
這該是多麼嚴重的地震吶?
地震在古代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相較於洪澇,地震發生的幾率不高,且古人迷信,他們認爲地震是地下的鰲魚翻身,是上蒼給人間的一個警示。
什麼時候上蒼要給人間警示呢?
是對當朝天子不滿的時候!
如果當朝皇帝不作爲,或者是胡亂作爲的時候,上蒼就會用天災來警示他。
因而這一次陰山如此史無前例的嚴重災情傳了過來,多半臣子們明面上不敢說什麼,但心中卻默默地將這個矛頭指向了英宗。
自從憲宗歸來,英宗對上皇的種種態度以及作爲,滿朝臣都是有目共睹的。
而後太子和惠王紛紛謀逆,各地方天災人禍不斷,莫不是上蒼對英宗的不滿麼?
然當務之急不是去責怪英宗帝行,而是如何調集兵力去護衛陰山關以及關城災後重建的問題。
朝臣在養心殿七嘴八舌的談論着,整個宮殿一片鬧哄哄的聲響,猶如早市一半喧鬧。
……
而此刻在省吾宮臥榻聽雨的憲宗,同樣睡不着覺。
在半個月前,英宗突然撤走了暗衛的監視。
許是憲宗的逆來順受,讓英宗放鬆警惕,又許是英宗需要調動到暗衛去做其他的事情,便將靜謐如枯井的省吾宮暗衛撤走了。
暗衛的本領是來無影,去無蹤,如同鬼魅一般如影隨形,神出鬼沒。因而自己的身邊是否有暗衛存在,憲宗是不知道的。
暴雨聲在耳邊嘩啦啦的響着,寢殿內一片暗沉,憲宗睜着一雙清泓如許的眸子凝着虛空,怔怔出神。
窗欞處傳來了一道微響,有風夾着雨絲飄進來。
憲宗警醒的朝着窗口的位置望去,昏暗中赫然站着一個雕像一般的黑影。
“你是誰?”憲宗急促的問話裏掩藏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驚慌。
那黑影口中發出一聲輕噓,緊接着,身形微微彎了彎,壓低聲喚了一聲:“上皇!”
憲宗看不清楚黑影的容貌,只是那人身上並沒有攜帶殺氣,這讓他緊繃的情緒得到了緩和。他默然不語,等着那黑影自說來意!
“屬下奉公孫領衛之命,特來告訴上皇一聲,我等從未放棄上皇,定會爲上皇謀得復辟最佳時機,請您耐心等待!”
憲宗的心湖因黑影的話語泛起了層層波瀾。
公孫勇麼?
他還在堅守着銀龍衛麼?
憲宗在英宗的步步緊逼之下,喚起了復辟的決心和信念,可他一介囚徒,空有一腔熱情,又與外面的舊部失聯,沒有人力物力天時地利相助,他的復辟之路並不好走。
省吾宮外面有禁衛軍守着,宮外的舊部要將消息傳遞進來,真是千難萬難。
能在此刻出入宮禁,且是如此打扮的,非英宗暗衛營的人莫屬。
雖然他能說出公孫勇的名字,可安知這不是英宗的試探?
憲宗謹慎,他不敢輕易相信眼前之人。
久得不到隻言片語的回覆,黑影曉得憲宗這是不相信他。
他犀利的眸子微閃了閃,從懷中取出將才攜帶出來的信物,遞上前去。
眼前銀色炫光閃爍,寢殿的牆壁一側,赫然倒映着一條銀色盤龍。
這是銀龍印!
銀龍衛是憲宗在朝時期親自創辦的一直暗衛隊伍,銀龍印是暗衛的憑證和勳章,代表着他所隸屬的身份。
銀龍暗衛營是他的心腹公孫勇所統領着的,當年出征韃靼的時候,銀龍暗衛營並不曾隨行。
在憲宗被俘擄後,公孫勇曾率領暗衛夜襲韃靼,企圖救出憲宗,可惜韃靼那時候將憲宗當成了勒索胤朝最有利的籌碼,看守防禦亦是銅牆鐵壁,公孫勇的幾次夜襲,都未能成功營救出憲宗。
爲了保存實力,沐千山回朝後,便讓整支暗衛營退隱。沐千山知道公孫勇對憲宗忠心耿耿,便將憲宗交由他管保的玉璽一併交給了公孫勇,他們都深信,有朝一日憲宗能從韃靼回來,到時候有了玉璽在手,英宗那個臨時帝王只能乖乖下臺。
可他們這一等,就是十九年。
十九年來,他們從未停止過努力,從未停止過籌謀。
作爲憲宗皇帝最信任的心腹,他們費了很多心思纔在韃靼找到了願意幫他們傳遞消息的線人,可不知爲何最終還是走漏了消息,多次苦心安排好的計劃都因英宗的狠下殺手而不得不擱置。
沐千山入獄,可他昔日在軍營中的弟兄們還在。這十幾年來,公孫勇便是通過銀龍暗衛與他們互通消息,爲了將來複闢的計劃不再受阻,他們將自己培養出來的暗衛以各種各樣的渠道嘗試打入英宗親衛隊。
其中有所犧牲,卻也有成功的,眼前站在憲宗面前的這個暗衛許博就是。
第五百二十八章 處理
許博他已經在英宗的親衛隊裏面,成功潛伏了將近八年的時間。
在英宗想要利用匕首案事件殺掉憲宗的那一次,許博就跟在主審張公公的那名暗衛營首領身邊。
他表面裝得冷酷無情,若無其事,可心裏的焦慮與慌亂,卻找不到誰人可以傾訴。
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棋子,也有棋子的無奈和身不由己。他不知道暗衛營裏是否還有他的同類,在消息未能成功傳達出去之前,他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做不了。
若是張公公那幾個內監受不住酷刑招出憲宗上皇,全了英宗大願,那他們這些舊部,也是無能爲力,無力迴天。
所幸,上蒼庇佑,讓憲宗逃過劫難。
多少句蒼白的口頭證明,都不如銀龍印更具說服力。
憲宗信了許博的話。
他心頭是欣喜的,同時,也有深深的愧疚。
他何德何能啊?能讓他們如此死心塌地的效忠着自己?
憲宗穩下心神,點頭對許博說道:“我知道了。此地不宜久留,你快回去吧!”
憲宗不知道這四周是否還有英宗其他的暗衛在,就算沒有,宮門外面可還有禁衛軍守衛着,他多留一會兒,被發現的危險就多了一分。
許博壓低聲音,恭敬回道:“屬下自會小心的。屬下是藉着大雨掩飾過來,外頭能見度較低,應該不會被人察覺。陛下已經將暗衛撤退了,上皇放心。”
憲宗露出一絲訝然,還未及開口,便又聽許博言簡意賅地說了七月初發生的幾件大事。
復辟黨們想要利用這幾起天災人禍做做文章,至於箇中操作流程如何,許博亦不清楚,只能將公孫領衛的大致意思帶到。
憲宗能預料他們將要如何利用洪澇和地龍翻身的事情做文章。
地震,這還是大胤朝立朝以來的第一次吧?
這個時候,流言的攻擊是最厲害不過的。
英宗的冷硬心腸六親不認,最終只能招來天怒人怨,天災人禍。
瞧,延陵府的洪澇,陰山關的地震,便是上蒼給予英宗的最大警示……
憲宗默然的點點頭,擺了擺手道:“我會耐心等待的,你去吧!”
許博拱手施了一禮,將銀龍印貼身藏好,身形一閃,如鬼魅一般掠過窗欞,轉瞬即逝。
憲宗走到窗邊,外頭雨勢不減,砸在琉璃瓦頂,啪啪作響。黑暗中,他看不到連接天地的雨幕,只伸出一隻手,感受那碩大的雨滴,拍打在手心裏的感覺。
冰涼,帶着一絲微癢,一絲刺痛。
被囚禁在省吾宮裏的憲宗,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況究竟如何了。
公孫勇讓他耐心等待,如今的他的確是除了等待,什麼也做不了的,只是他還是會擔憂,單憑宮外的那股殘留勢力,復辟,真的能夠成功麼?
憲宗呆呆望着黑沉沉的天地,思緒漸漸飛遠。
……
當然,單憑一支實力不俗的暗衛隊伍就想要完成復辟大業,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目前由公孫勇牽頭,爲憲宗籌謀復辟大業這股潛流的核心人物,是一個滿懷仇恨和抱負的人。
這個人,就叫做穆衛。
穆衛是當朝副左都御史。
可十九年前的他,並不叫穆衛,而是叫衛吉貞。
憲宗親征韃靼被俘之後,他的命運也隨之被改寫。
陰山關被破,韃靼鐵騎長驅直入,直逼上京城。整個上京城人心惶惶,新帝英宗在倉惶之下登基,朝堂對於擬戰策略問題爭吵不休,當年衛吉貞在朝堂上說了一句話:“今天命已去,唯有南遷可以避禍!”
也就是因爲他的這一句話,被滿朝臣的同袍鄙視嘲笑,更有人給英宗上言,凡是提出南遷之人,都是在動搖軍心,蠱惑人心不安,應該殺之以儆效尤。
英宗初登大寶,不宜沾染血腥,便沒有殺了衛吉貞,可他卻受到了英宗嚴厲的訓斥。
衛吉貞想不明白,自己會因爲一句話被羣臣視爲貪生怕死的小人。
其實那時候形勢嚴峻,很多人都想着南遷避禍,他不過是說出了他們的心聲罷了,爲何要將所有罪過歸於他一人身上?
他很是失落,而後每一天上朝時,都會有很多人在暗中對他指指點點,嘲諷他說道:“這不就是那個建議南遷的膽小鬼麼?”
更有一些脾氣大的朝臣,當衆給他難堪沒臉。這樣的侮辱,對於一個飽讀詩書,將名譽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人來說,是天大的恥辱。可十年的寒窗苦讀,掙得功名在身,得來不易,他捨不得放棄。至此後,他只能每天在白眼中上朝下朝,兢兢業業的將分內事做好,他以爲只要自己努力,他們會看到自己的付出,可事實證明,無論他多麼用功,都抵不過當年在朝堂上的那一句話。
他絕望了,對他的仕途絕望了,也對自己的人生絕望了。
他想改變自己的窘境,卻得不到任何人的幫助。
直到有一天,他下定決心遞上了致仕的摺子,退出了朝堂這個大舞臺,在自己的老家戶籍所在地換了一個新的名字,改頭換面後憑自己的實力再一次通過科舉走上他人生的另一條康莊大道。
穆衛,考入翰林院之後,被英宗下派到地方當官。
他本身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人,且具有很強的處理政務的能力,在短短几年的外派生涯裏,憑自己的優秀功績被調回上京城任京官,而後一路從入朝朝拜的最末排,慢慢往前爬,直到坐上如今副左都御史的職位。
他的人生,有了新的轉機。
可這其中付出的努力和辛酸,誰人知道?
在他的心中,一刻也沒有忘記過自己曾經受到的侮辱和諷刺,他在靜靜地等待。
等待復仇機會的到來。
憲宗上皇的迴歸,就是他最好的契機。
……
大雨一直下到第二日寅時末才漸漸收了勢。
崇政殿內,英宗與衆朝臣對於陰山關地震後的緊急處理也已經商議妥當。
其一,先從南疆調派兩萬駐軍日夜兼程趕往陰山關城守關,以防韃靼突襲。
其二,從太醫院抽調太醫,再從上京城內招募民間大夫,組成一支醫援救護隊,趕往陰山邊關救治受災百姓和受傷官兵。
其三,是災後重建問題。目前,除陰山關地震需要大量救災銀響之外,還有延陵府的洪澇急需朝廷撥款,一時之間要從國庫拿出大批的錢銀,會導致國庫虛空。
衆臣們商議了一個晚上,結果是要向分封藩王和權貴大閥募捐。
商洽妥當,將各項工作落實下去,朝臣們領了沉甸甸的任務後,這才相攙扶着出了崇政殿。
從昨天晚上入宮見駕到此刻將各項任務商討完畢,已經是四個多時辰過去了。
一夜未眠,朝臣們的臉色都蒼白而憔悴,而頂着最大的壓力的英宗,則是更甚。
待所有臣工都退出崇政殿後,英宗微胖的身子,搖搖欲墜。
福公公上前扶住了他,忙勸了一句:“陛下,奴才伺候您洗漱,再好好的回寢宮歇上一覺吧!”
英宗曉得自己的身體。
每況愈下,從昨天傍晚一直堅持到現在,已經是他身體的極限了。
“嗯!”英宗沉若千鈞地吐了一口氣,由着福公公攙着回了養心殿。
簡單地洗漱後,他便上了榻歇息。
明明身上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條經絡都在叫囂着疲憊,可偏偏閉着眼睛,卻怎麼也無法入睡。
他的失眠症已經這般頑固了麼?
英宗躺在榻上,腦袋亂哄哄的。他在想,他從登基至今,兢兢業業,愛民如子,爲了大胤朝的強盛輝煌不懈地努力着,究竟上蒼對他還有什麼不滿的地方?
因爲他對憲宗的不容麼?
英宗並不認爲自己做錯了什麼,換位思考,若是自己處在憲宗的位置,而憲宗此刻手握至高無上的皇權,爲了捍衛皇權統治,殺了自己乃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古來帝者弒父殺兄,手足相殘的比比皆是,他們不一樣能成爲千古明君麼?
他們能,爲何他不能?
福公公躡手躡腳的將安息香點燃,蓋上金猊瑞獸燻爐,佝着身子緩緩地退出了寢殿。
英宗脣角露出一絲苦笑,而今他只能靠着安息香,才能偷得一陣安眠。
他望着帳頂,恍惚間想起了兒時他與憲宗一起去未央宮給母后請安的情形。
那時候,他們的感情是極好的。
憲宗比他年長,對他這個弟弟很是疼愛謙讓,而自己也極喜歡跟着兄長。
母后偏疼他,對憲宗卻是有些冷淡的。他總擔心兄長因此不開心,有時候母后留給自己的糖糕點心,他捨不得自己一個人喫,總要留着,待見了兄長與之分享。在犯了錯誤的時候,憲宗總會將自己護在身後,自己一力承當所有罪責。
還記得幼年時候的他問憲宗爲何要一個人捱罵,他說:“因爲你是我弟弟,皇兄要護着你!”
那時候他是哭着鼻子對憲宗道:“要處罰就一起處罰,兩個人一起領罰,皇兄纔不會孤單!”
那時候的情感啊,澄澈而真摯,是這世間最美好的東西!
可是,兒時的兄友弟恭,如今卻是再也回不去了。
英宗覺得眼角有些澀澀的,視線中看到的影像越來越模糊,直到漸漸變成一片黑暗。
第五百二十九章 風潮
陰山關城因地龍翻身被埋的事情,第二日就在上京城內傳開了。
坊間茶樓,大街小巷,百姓們口耳相傳,無一不是在談論此事。
大雨初霽,陰雲將將散去,天際升起一架五彩斑斕的彩虹,美得讓人目眩。可上京城內的百姓們惶惶難安,誰也沒有心思停下來去好好欣賞那片美麗的風景。
有惜命的,一聽說陰山關塌陷,害怕上京城被韃子長驅直入,便開始着手準備起南遷了。
僱船的僱船,收拾家當的收拾家當。
城門口的往來人流驟增,絡繹不絕,好不熱鬧。
幾日後城門外開始出現大批大批的流民,都是從陰山關那邊逃難而來的。
有提倡善舉的大戶人家開始出來擺粥棚,煮粥、散粥。
京兆尹衙門這些天也派了衛隊出來巡視治安,亂哄哄的上京城,總算恢復了些許安寧。
柳宅那邊,柳夫人聽說有不少難民在家門口晃盪,便囑咐着管事婆子們將粥棚搭起來,每天定時定量的煮些米粥,在門口散粥。
婆子們應下後,便各自下去忙活。
柳夫人心頭揣揣的,她也在擔心韃靼那邊會趁着陰山關的塌陷大舉進攻,那上京城無疑是首當其衝的。十九年前的那一場大規模的京都保衛戰,血流成河,屍骨累累,一幕幕的景象在眼前一閃而過,恍若昨日。
她最近這些天也總是寢食難安。
柳若涵從去年春宴定下親事以來,這大婚禮便是一波三折。本來前幾日宮中禮部有公公過來通報,說欽天監已經重新選好了大婚的日子,就在這個月末。可如今看來,這大婚典禮多半又要擱置了。
柳夫人因爲此事,心鬧得慌,有時候甚至會暗暗垂淚,又不敢叫閨女知道。
……
粥棚擺了兩日,開始還好,難民們還會排着隊領粥,可上京城內的難民與日俱增,到了第三天的時候,有很多的難民因排到最後,都沒能領到粥,便開始鬧騰起來,不止煮粥的米被搶走了,連鍋也被搶了。
那些難民蜂擁而上,只差闖到家裏來搶掠了。
婆子們嚇得三魂去了七魄,趕忙回了府,將大門緊緊閉上。
因這件事之後,城中大戶們都心有餘悸,再不敢出來搭棚贈粥了。
街上亂哄哄的,朝廷上下百官亦是忙得焦頭爛額。
而就在這時候,上京城的城郊有百姓發現了一塊從天而降的巨石。
出現巨石沒有什麼,可巨石上的字,卻讓本就不甚穩定的局勢變得更加動盪起來。
巨石上鬼斧神工的鑿刻着一行字:“上皇君臨天下十一載,是天下之父也,陛下親受冊封,是上皇之臣也。上皇榮歸,陛下不事,乃枉顧綱常倫理。爲君不仁,山河俱怒!”
這句話不必解釋,就連市井白丁都能曉得它的意思。
矛頭直指當今聖上。
百姓們紛紛猜測,這巨石乃是天石,是上蒼從天而降對陛下的警告。是因爲連天神也看不慣陛下對上皇的不敬不孝,所以纔會山河俱怒。
延陵府不就是發了洪澇麼?還有陰山的地震,正好印證了這一點啊!
這個消息,很快便傳到了英宗耳中。
果不其然,英宗暴跳如雷。
當時天色已晚,若非十萬火急之事,一般情況是不會再召臣工入朝議事的,有什麼事情也會留待第二日上早朝再說。可英宗憤怒難當,連夜傳召了京兆尹,命京兆尹衙門徹查此事,將所有造謠生事者,全部抓起來,全力追捕暗中佈局、導演這出戏碼的元兇,定要將那人嚴刑拷打,凌遲處死。
很快,有大批議論此事的羣衆被抓捕拘禁。經過摸索排查之後,京兆尹衙門逮捕了七八名當天晚上去過城郊巨石所在地的壯丁。幾個壯丁被抓捕後,負責審訊的衙差要他們說出與省吾宮的關係以及受何人指使,企圖利用這件事將憲宗一併解決掉。可這幾個壯丁很有骨氣,被折辱得奄奄一息,依然不吐一個字。
這幾個壯丁和大批羣衆的被捕,非但沒有消除流言的聲音,反而引起了一場更大的風潮。
不知是誰最先開始嚷了起來,要英宗陛下禪位,將皇位奉還給上皇憲宗。
一時之間,上京城內外人聲鼎沸,紛紛拿着天降巨石,地龍翻身說事,聲討英宗下臺,請求讓憲宗復辟。
英宗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會演變成今日這般局面。他的皇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在越來越大的壓力下,他的情緒近乎瘋狂。
英宗不顧朝臣勸諫,下令將第一批逮捕入獄傳播流言的百姓殺了。
天子之怒,伏屍千里!
血腥讓上京城的百姓們人人自危,這場鬧騰了半個多月的流言風潮,在英宗的強硬手腕下,漸漸平息下去。
而後,朝廷向各地藩王和權貴大閥募捐災後重建的款項。
這道旨令頒佈下去後,也是怨聲載道的。
河南王甚至上書朝廷哭窮,說他的封地貧瘠得厲害,實在拿不出銀子來。
有一則有二,其他藩王也跟着效仿,實在裝不下去的,也要爭取將限定的募捐款項減半。
家國有難,匹夫有責!
可瞧瞧這些大胤朝的王孫貴族們……
多方的壓力像巨浪一般朝着英宗洶湧而至,英宗心力交瘁,他狠下心腸,硃筆一揮,但凡不遵照朝廷指示的,全部羈押候審。
龍廷軒在收到地震急報的第二日,便啓程趕往陰山坐鎮。
與柯子俊聯手將陰山關城的守衛佈防穩固後,他便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這才知道短短半月,上京城竟發生了這麼的惡性事故。
看這些日子父皇爲了家國大事操碎了心,他心中亦有不捨與心疼。他擔心英宗的手段太過去強硬,反而會給擁護憲宗復辟大反動黨派增添助力。
他仔細斟酌過後,主動請纓道:“父皇,募捐款項這件事,就交由兒臣去辦吧,您的做法雖然直接了當,可卻太過於冷硬,只怕讓那些人更與咱們離了心。兒臣親自去向他們要,去了他們的封地,還怕尋不到他們的把柄麼?兒臣有把握讓他們一分不少的吐出來!”
英宗佈滿倦容的臉微微露出一絲笑意,他沉吟了一息,最後點頭應了龍廷軒所求。
他明白,要讓自己的皇位穩穩當當,必須儘快的立下新的儲君。
憲宗的存在是個極大的威脅,可惜在這個當口,他不能對他有所動作,否則,這筆賬定是算在了他頭上。
各項工作已經展開進行,龍廷軒領了英宗聖旨,回了逍遙王府洗漱收拾之後,便準備再次出發,往各個藩王封地而去。
……
龍廷軒的大婚典禮,是再一次擱置了。
他一直在逃避大婚,可一連幾次提上日程的婚禮,都因各種各樣的外力問題而不得不取消擱置的時候,他心底深處還是隱隱有些愧疚的。
對他的準王妃感到愧疚。
龍廷軒很清楚自己對瓔珞的感覺,第一次那麼深刻的記住一個人,那麼強烈的想要擁有一個人,這便是愛了吧?
可惜天意弄人,他最終只成了她生命中的一個過客。
對於準王妃柳若涵,龍廷軒只與她有過幾面之緣,那是與瓔珞性格截然不同的一個女子。
溫婉得,就如同一陣和暖的春風……
這樣一個女子,品行容貌,無疑都是出衆而美好的。
只是,情愛這些東西,向來不由人。龍廷軒承認自己並不排斥柳若涵,或許有一絲絲的喜歡,但愛,或許還沒有吧?
他在書房裏轉了一圈,走出廊外的時候,似想到了什麼,隨即喚了阿桑進來。
“少主……”阿桑正在幫龍廷軒整理細軟,忙裏忙外,腳不沾地。
“聽說柳娘子最近在學壎,本王記得前年梁王不是送了一個上好的泥金紫砂壎麼?去找出來,派人給送過去!”龍廷軒揚手吩咐道。
阿桑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龍廷軒一眼。
這是定親以來,少主第一次主動要給柳家娘子送東西呢。
這是不是意味着少主已經放下了金娘子,接受了柳娘子呢?
這問題冒出來後,阿桑真想扇自己倆耳光。
柳娘子可是名正言順的未來王妃啊,少主不接受能成麼?
他笑着應了聲是,屁顛屁顛的開庫房去找那隻壎去了。
阿桑親自給柳若涵送禮物,這讓柳夫人欣喜若狂。
她親自煮了茶湯招待阿桑,又問了龍廷軒的近況。
阿桑將少主將遠行的事情告知柳夫人和柳娘子,柳夫人滿臉的擔憂,而柳若涵則比較平靜。
在她看來,身爲皇子,本該如此。
柳夫人喋喋的吩咐阿桑要讓王爺多多保重,身邊多帶些護衛,若往南邊熱帶地方的話,要隨身帶一些防暑防疫的藥材……
阿桑一一應下,心想這柳夫人比起容妃娘娘還要囉嗦。
柳若涵安安靜靜的坐着,只在一旁聽母親和阿桑說話。
直到阿桑起身準備告辭的時候,柳若涵才猶猶豫豫了片刻,摘下隨身攜帶的一個香囊,遞給阿桑,柔聲細語道:“勞煩阿桑公公替我將這個香囊交給王爺,裏面是一枚平安符,是我從天龍寺裏求來的,希望能保王爺一路平安順遂!”
阿桑笑着收下,行了禮之後,便回了逍遙王府。
第五百三十章 有了
阿桑回來的時候,龍廷軒正在花廳裏用着午膳。
“少主!”阿桑躬身施了一禮,麻利利的將柳若涵讓他帶回來的香囊呈了上去。
龍廷軒放下筷子,接過一旁婢子遞上來的手帕,輕輕擦了擦嘴角,漱口淨手後,這才瞟了几上的香囊,挑眉問道:“這是什麼?”
“是柳娘子讓老奴給少主您帶過來的!”阿桑捻着蘭花指,笑道:“柳娘子特意從天龍寺求來的平安符,說是保佑少主您一路平安。”
龍廷軒信手捻起几上繡着並蒂蓮的香囊看了一眼,繡工精緻,針腳細膩,並蒂蓮繡了陰影,花瓣顯得越發立體,幾可亂真,可見柳家娘子的女紅針黹手藝別樣出色。
他脣角揚起一抹淡笑,不置一語,只將香囊扣在掌心,起身走出花廳。
外面,纏綿了幾日的陰霾終於散去。太陽從雲層中露臉,金黃的陽光遍灑整個院落,滿目都是蔥翠的林木和奼紫嫣紅的花品。
“下去安排一下,一刻鐘後輕車簡從出發!”龍廷軒低聲吩咐阿桑。
“是!”阿桑應了一聲,快步走出院子。
片刻後,一輛低調古樸的馬車便從逍遙王府駛出,徑直奔向城門。
……
陰山的地震、延陵府的洪澇、上京城的緊張局勢,這些都不曾影響到十萬八千里外的仙居府。
仙居府今年還算風調雨順。
既沒有發生旱災,也沒有發生洪澇,百姓們安居樂業,只偶爾會在茶餘飯後、私下裏談論其他州府郡縣的災情情況。
聽說庵埠縣的聖母廟香火越發旺盛了,就連桃源縣、州府以及臨近幾個縣城的善男信女都慕名前往祭拜,祈求流年順利吉祥。
仙居府府尹趙傳近幾日辦了一個募捐大會,且在府尹衙門外面也貼了告示,召集信善人士踊躍捐款,爲災區重建獻上一分心意。
趙傳這兩年在仙居府的政績有目共睹,他出來帶頭,金昊欽、元慕以及衙門的一衆捕快等,都紛紛效仿,很快,便帶動了整個州府的捐獻熱潮。
辰府作爲仙居府的權貴代表,自是不能落於人後的。
辰逸雪請示了辰老夫人的意思後,向朝廷捐獻了兩萬兩白銀。
趙傳辦這個募捐大會的目的,其實也是爲了他自己的翟升在做打算。辰府作爲仙居府的權貴代表,率先做了榜樣,其他的門閥自然也會跟着做出相應的表示,這如何能叫他不感動?
一大清早,趙傳在上衙門辦公之前,來訪了。
野天給內院的笑笑遞了話,辰逸雪起榻洗漱,去了外院招待。
而金子這廂,還睡得香甜。
她在被褥中懶懶地動了動身子,黛眉微微蹙起,只覺得渾身痠痛。
她低低嚶嚀了一聲,睜開眸子。身邊早已沒有了辰逸雪的身影,金子側着腦袋,伸出手挑開幔帳,喚了一聲:“青青!”
青青和小瑜一直在廊下候着,準備伺候金子起榻,聽到聲響過後,忙推門進來,一面應道:“娘子,您醒了?”
“什麼時辰了?”金子問道。
“快巳時了!”青青一面將幔帳收起,用金鉤收攏,一面回道。
金子坐起身來,囑咐青青去耳房備好沐浴的溫水。昨晚倆人鬧騰得太晚了,只簡單的清理了一下,並沒有沐浴。
青青臉微微發紅,一面幫着金子將外袍穿上,一面抿着嘴頭低聲笑道:“郎君真疼娘子呢。您就快要有小郎君了吧?”
小瑜正在收拾牀榻,從凌亂的牀單上隱約可見一絲狼藉,再加上青青這麼個沒有門把的嘴說出來的話,讓她不覺也跟着臉紅髮燙。
金子輕輕咳了咳,因這小妮子的話而微窘,可手還是不由自主的輕輕捏了捏自己的脈搏。
脈搏按之有力,圓潤如同滾珠,是喜脈!
金子微微怔了怔神。
三孃的這具身子月事一向不大準,她大婚後自己調理了一陣子纔開始恢復正常的。只不過這陣子爲了查案,又爲了分心金昊欽的大婚事宜而沒怎麼在意,現在算算,好像月事也有四十多天沒來了呢!
現在這個脈象,真的在向她證明,她真的……懷孕了麼?
她心中狂跳起來,若真是懷孕了的話,那這陣子他們沒有節制的折騰,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倒真是萬幸了。
不過醫者向來不能自醫,金子對自己扶的脈並能百分百的確定。
若是辰語瞳在府中就好了……
金子沒有將這個還沒有完全坐實的消息告示底下的丫頭。她趿了木屐,去了耳房由青青伺候着更衣洗漱,準備用過早膳後,便啓程趕回桃源縣。
“娘子,還要帶上一套頭面麼?”青青爲金子梳了一個垂掛髻,在鬢角斜斜的地插上兩朵青玉碧璽珠花,看了看鏡中姿容端雅的金子問道。
金子搖了搖頭,笑道:“明日是阿兄和柯娘子的大婚,婚禮的主角是柯娘子,本娘子怎好搶了她的風頭,端莊淡雅便很好!”
青青抿嘴應了聲是,幫着金子在手腕上戴上兩隻同色系的碧璽金手釧。
“禮物都準備好了麼?”金子問道。
“都備好了,樁媽媽親手安排的,娘子放心!”青青應道。
樁媽媽對金昊欽的婚事有多麼上心,金子一清二楚,由她出手安排置辦定然是妥帖的。
“娘子可要先用膳?”青青問道。
金子剛想說等一會兒,轉頭看向院子時,便看到院外的甬道上遙遙出現了一個身影。
“擺上吧!”金子不緊不慢的說了一句,聲音裏帶了一絲笑意。
青青順着金子的視線望出去,剛好看到辰逸雪一襲天青色的天絲錦長袍,閒庭信步的走進來。
她撇過頭,偷偷抿着嘴笑。
她發現娘子大婚後,性子變得似水溫柔,特別是在面對郎君的時候……
樁媽媽說得對,郎君和娘子琴瑟和鳴,她們當差也當得高興啊。
青青給辰逸雪行了禮之後,便下去傳膳。
“趙府尹走了?”金子問道。
剛剛沐浴的時候,青青那張大嘴巴已經將趙傳一大早來拜訪的事情說了。
辰逸雪嗯了一聲,拉了金子的手在幾邊坐下。
青青和小瑜二人將膳食端上來,小夫妻倆不用人伺候,她們便乖覺地退到廊下去。
金子喝了一口新鮮研磨的豆漿,拿起一個肉包子,才咬了一口,黛眉一蹙,一股噁心的感覺從胃中衝了起來,她傾斜着身子,捂着嘴乾嘔起來。
辰逸雪嚇了一跳,忙挪到她身邊,摟着她的緊張問道:“珞珞,你怎麼了?哪裏不舒服麼?”
金子清秀白皙的小臉皺成了一團,她指了指瓷盤上放着的咬了一半的肉包子,低低道:“我聞不了那個味道……”
辰逸雪懷疑是肉包子不新鮮,便拿起金子喫過的那個咬了一口,肉質鮮嫩,味道十分鮮美,跟以前做的一樣,是金子喜歡的口味,怎麼現在就聞不得這個味道了?
辰逸雪與金子靠得近,他剛拿起包子的時候,那股肉香的味道便又在她鼻翼間氤氳開來。
金子胃中一陣翻江倒海,來不及找痰盂,捧着一個瓷碗哇哇的吐了起來。
其實她還沒有用早膳,胃中並沒有東西,只嘔了幾口黃膽水,辛苦得她眼淚都掉下來了。
辰逸雪慌了,一把將金子打橫抱了起來,快步走到內廂,將她放在榻上。
“珞珞,我先讓青青進來伺候,再讓野天去請大夫過來……”
金子拉着他的手,搖了搖頭,剛剛那陣噁心的感覺已經給了她一個明確的答案了,她真的是懷孕了!
金子嘴裏有些發苦,開聲讓辰逸雪倒一杯水給她漱口,隨後才抿着嘴微笑,看着辰逸雪道:“逸雪,你要當父親了!”
辰逸雪先是一愣,隨後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再次確認道:“珞珞,你……有了?”
金子含羞點點頭。
辰逸雪清雋出塵的面容掩不住欣喜若狂的笑意。他笑出了聲,手想要觸摸一下金子的腹部,可有擔心自己的舉動會影響胎氣,修長的手在空中比劃了幾下,竟不知道該放往何處。
初爲人父的喜悅,讓他激動得眼角微微溼熱。
金子看着他,甜甜的笑着,她覺得這一刻的辰大神,好看極了,帶着父愛光輝的男人,比朗日更加炫目。
辰逸雪握了握金子的手,隨後喚了青青進來,讓她傳話給野天,馬上請一個大夫過來。
孕期的禁忌,還是要聽聽外頭大夫的建議,畢竟他們都是初爲人父母,很多事情都不懂呢。
不多時,大夫便過來了,請的是仙居府平安堂的一名老大夫。
大夫扶了脈之後,忙拱手笑道:“恭喜郎君和夫人,府上要添小郎君了……”
青青差點兒驚叫了起來,她早上纔剛剛戲言娘子快要有小郎君,果真讓她說中了!
她開心得一個勁兒的叫好,手舞足蹈的站不住,說要去將好消息說給樁媽媽和笑笑姐聽,還要去告訴老夫人……
辰逸雪由着她去了,他也高興得手足無措。
金子還是比較冷靜的,她細細問了大夫要注意的事項。
老大夫盡職的一一說明,最後開了幾劑安胎藥,收了診金後便告退了。
不多時,笑笑和樁媽媽便趕過來了,二人皆是喜上眉梢,先給辰逸雪和金子道了喜。
而後樁媽媽才半嗔半怪的說了金子一句糊塗,“怎麼自己的小日子都沒放在身上,好在及時發現了,這萬一要出了門,在路上顛簸出個什麼事情,那該怎麼辦?”
金子低着頭,羞紅了臉。
被樁媽媽當着辰逸雪的面兒數落,又提起小日子這些話,讓她有些窘迫。
辰逸雪溫柔的看着金子,拉着她的手輕輕摩挲了一下,而後轉頭對樁媽媽吩咐道:“大夫說前三個月比較危險,就有勞樁媽媽悉心照料着瓔珞,昊欽明日的大婚禮,瓔珞就不要去了,路上顛簸,我不放心。”
樁媽媽忙點頭道是,看着金子說道:“娘子這陣子已經盡心盡力幫襯着阿郎的親事了,咱們禮到心意到就成。”
金子見他們倆都這麼說了,只好點頭應下,乖乖留在家裏安胎了。
樁媽媽讓辰逸雪先陪着金子,自己下去重新熬粥,孕期口味多變,只怕要多費點兒心思纔可以。
“明日我去參加昊欽的婚禮,你在府中不許亂跑,乖乖的躺着歇息!”辰逸雪點了點金子的鼻子開始嘮叨。
金子一頭黑線,當她是什麼呢?
不許亂跑,還得乖乖躺着……
這才一個多月呀,長路漫漫其修遠兮!
第五百三十一章 消息
辰逸雪的手小心翼翼的撫觸上金子的肚子,小腹依然是平坦的,可他似乎能感受到什麼一樣,留戀地摸了半晌才收回手,滿眼都是化不開的幸福笑意,緊握着金子的手,低喃道:“珞珞,我就要當父親了!”
金子嗯了一聲,清秀的面容爬上一層瑰色,眉眼彎彎的,笑意直達眼底。
隔了片刻,辰老夫人就聞聲趕過來了。
老人家掩不住欣喜,人剛踏入飄雪閣的院落,便已聽到了爽脆的笑聲。
“真是祖宗保佑啊!你們一個兩個的,都不許偷懶,要盡心伺候着少夫人……”辰老夫人看廊下幾個小丫頭正在咬耳,便喋喋開始說教。
小丫頭們不敢有違,頭垂得低低的,脆生生的應了聲是,隨後打起簾子,將老夫人讓進去。
辰逸雪從內廂出來攙扶辰老夫人,老夫人笑眯眯地拍了拍孫兒的手背,一連說了幾個好字,她盼着抱曾孫兒,已經盼了好久了。
金子從榻上起身,笑着喚了聲:“祖母。”
辰老夫人忙攔着她:“躺着,這前三個月啊,最嬌氣了,咱自個兒一家人,不講究那些個虛禮!”
金子失笑,這一個兩個的,比她還要緊張呢。
老夫人坐在榻沿,嘀嘀咕咕的說了好些育兒經,從辰靖小時候說起,再說到蕙蘭郡主生養的幾個孩子,老人家有了高興的事兒,一大串話兒說出來,氣都不帶喘一下的。
恰好樁媽媽將熬好的粥端了進來,辰老夫人便收了話匣子,只擔心餓着了金子腹中的胎兒,趕緊兒讓小瑜在榻上支個小几,就在榻上用膳了。
老人家心裏頭緊張,自個兒拉了樁媽媽說話,該注意什麼,該補些什麼,面面俱到。末了,還讓小瑜跟着她回嫦曦院,她私庫裏藏了好些珍貴藥材,正適合拿來給金子進補。
小瑜顛顛地跟着去了,只留下內廂哭笑不得的金子和辰逸雪。
“祖母這是疼你!”辰逸雪笑着說了一句,見金子一碗白粥喝完了,還要給她添上一些,卻被金子擺手制止了。
“已經飽了,喫不下了!”
樁媽媽上前,給添了一勺,勸道:“娘子現在是雙身子的人了,您本就瘦弱,得多喫些氣血才能充盈,孩子也才能長得好!”
金子拗不過他們倆,只能將新添的那一勺米粥喫了下去。
金昊欽的迎親時辰是明日辰時,也就是說明日一早點卯,金昊欽的迎親隊伍就必須從桃源縣出發,才能趕得及迎親的時辰。金子原本打算今日就和辰逸雪啓程去桃源縣的,可剛知道有了身子,不宜長途跋涉,辰逸雪也捨不得丟下嬌妻一個人在家,便想着等明日金昊欽來迎親了,再跟着迎親隊去桃源縣討杯喜酒喝,爭取明晚城門宵禁前回來。
“老爺要知道娘子有喜了,不定多高興呢,恰好阿郎也要成親了,湊一起,可真真是雙喜臨門!”樁媽媽一邊指揮着小瑜將碗盞和小几撤下去,一面慷慨的說道。
金子嗯了一聲,心想不止金元會高興,母親劉氏也會高興的吧。
“等夫人的忌辰到了,老奴就親自到墳前去給夫人報喜……”樁媽媽說着,眼眶不由紅了紅,聲音也微微帶出一絲哽咽。
金子伸手握住樁媽媽的手,樁媽媽便笑着說:“夫人泉下有知,也定是高興極了的!”
辰逸雪微笑,接過話說道:“到時候我親自給岳母報喜去,謝謝她生了這麼好的一個閨女兒……”
這句話說得,讓金子和樁媽媽忍不住笑出聲來。
下午,金子有孕的事情,便傳遍了整個辰府,就連驃騎將軍府的二夫人餘氏,也不知道是從哪兒聽到了消息,提着四色禮盒並幾大盒適合孕婦進補的貴重藥材就親自上門來了。
金子即將榮升爲姑奶奶,且又是辰府的長媳,餘氏自然是不敢輕視的,陪着笑臉說了好些話兒,又說自己認識仙居府幾個經驗極好的穩婆,回頭介紹過來給金子用。
樁媽媽感激涕零地道了謝。
她是跟過夫人劉氏一路過來的,這女人成親是人生大事,這生孩子更是輕忽不得的人生大事,夫人就是生娘子那會兒難產落下的病,她心裏頭是有些害怕的,準備幾個有經驗的穩婆是非常有必要的事情,她希望自己娘子這一胎能夠全須全尾,平平安安的!
送走了餘氏後,金子有些疲憊的倚在榻上眯了起來。
樁媽媽給金子搭了一張毯子後,便躡手躡腳的出了內廂。
樁媽媽囑咐小瑜和青青在外頭守着,又問了聲郎君呢?
青青道:“野天小哥剛過來找郎君,郎君讓奴婢好生伺候着娘子,便去了外面了!”
樁媽媽哦了一聲,自個兒將忙去了。
……
外院的書房裏,野天將暗衛送過來的信箋遞給了辰逸雪。
辰逸雪在幾邊的軟榻上坐下來,靈動的指節飛快地展開信箋,裏頭是有關於通伯行蹤的調查。
暗衛手中有通伯的畫像,一路往帝都的方向追查,發現通伯在洛陽城停留過十數日,神神祕祕的跟幾個喬裝打扮過的男子接觸過幾次,隨後一行人並不曾一起上路,而是前後腳掩人耳目地離開了洛陽城。暗衛跟着通伯一路往帝都的方向追尋,通伯似有警覺,幾次將暗衛甩掉,暗衛也曉得是通伯起了防備之心,最後一次被甩開後,卻再沒能尋到蹤跡。暗衛在偌大的上京城暗訪了十來日,通伯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似的。
此時暗衛不盡帶來了通伯的調查回執,還有上京城發生的一件特大事故。
英宗遇刺了。
因延陵府突發洪澇、陰山地龍翻身引發了一波又一波的輿論壓力,英宗在朝臣的提議下,往皇陵東郊祭拜天地宗社。
祭天典禮完成之後,在龍駕回宮的路上,遇伏被刺。
辰逸雪抓緊了信紙,薄脣抿得緊緊的,思緒飛快的旋轉着。
英宗被刺這件事,直覺告訴他,跟通伯有關聯……
通伯是憲宗舊部,他此番入京,趁着陰山和延陵府的天災大做文章,先是巨石傳聞,動搖民心,再是安排這一次刺殺,無一不是爲了憲宗的復辟大業而準備着……
龍廷軒雖然是皇子爭奪戰之中的勝利者,可終究還沒有被英宗正式封爲儲君太子,且他剛剛在朝中嶄露頭角,沒有深厚的根基,如何能與臨朝掌管了江山十年的憲宗相較?
英宗的皇位之尊是被臨時推上去的,本就不屬於他,且復辟黨一早就爲了憲宗安排好了一出好戲,就是城郊的那一塊巨石天言。
“上皇憲宗乃是天下之父,陛下英宗是上皇之臣!”
英宗因不事上皇而被上蒼降下洪澇和地震以作警示,因而一旦英宗有什麼意外,在民心所向,復辟黨保駕護航的情況下,憲宗以天下之父的優勢再臨帝尊,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只是到時候龍廷軒會同意麼?會甘心麼?
他苦心經營將太子鬥倒,將惠王鬥倒,難道最後竟是換來這樣的結局?
他如何能甘心?
皇權的誘惑能讓人失去理智,到時候上京城只怕要再經歷一番變故了吧?
辰逸雪沉若千鈞地長吐了一口濁氣,他牽掛着遠在千里之外的外祖父以及父親母親,在那個皇權傾軋的地方生活着,每天得過得有多麼的壓抑?
另一方面,他也擔心通伯的身份一旦曝光後,會給辰府帶來不可預料的災難……
辰逸雪的脆弱和感性,從來都只是一瞬。他收拾好情緒,吩咐野天研磨,鋪開宣紙後,提筆給蕙蘭郡主報喜。
他想借着金子有孕的事情,將父親母親接回仙居府,如若可能,他也想將端肅親王一併接了來,遠離是非之地。
辰逸雪將信箋寫好後交給了野天,野天自然知道該用什麼渠道去送信,施了禮後便退出了書房。
辰逸雪濃若點漆的眸子在那封被抓皺的密信上來回掃了幾眼,隨後將之付之一炬。
……
而此時的皇城內,氣氛亦是萬分的緊張壓抑。
英宗遇刺的消息被嚴防密鎖了下來,上京城當天有人傳出英宗被刺身亡的消息,整個上京城人心惶惶,連自家大門都不敢出,戰戰兢兢的呆在家裏等着第二日國之大喪的訃告。
蕙蘭郡主聽到消息的時候,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了嗓子眼,她聯想到了那塊巨石所言,心中不由猜測這一出刺殺戲碼究竟是復辟黨派的手筆還是前幾日祕傳回京的有關於流放遼東意外被逃的蕭氏黨羽的手筆?
端肅親王不發一語,對外稱病不出,整個端肅親王府朱門緊閉。
可英宗遇刺後的第二天,朝廷出了告示了,英宗遇襲受了驚,但龍體無虞。
上京城的百姓們鬆了一口氣,可蕙蘭郡主卻是半信半疑,她一直都有暗中關注朝堂的事情,那天暗衛明確的告訴她,那些伏擊死士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爲了取英宗性命,明黃色的龍攆轎簾上滿是殷紅色的噴濺血,英宗定然是被刺中的,只是不知道傷情如何。
蕙蘭郡主只能沉住氣,她私心裏是希望憲宗能復辟成功的,只有還政於憲宗,雪哥兒的身世之謎纔不會給辰府和端肅親王府惹來災難。
可現在局勢尚不明朗,真相究竟如何不得而知,蕙蘭郡主只讓暗衛暗中打探消息,學端肅親王閉門謝客。
第五百三十二章 着手
養心殿內。
英宗臉色蒼白若紙,斜倚在龍牀上,聽着吏部尚書劉景文的回稟。
劉景文這些天一直在調查祭天襲擊英宗的那一批死士,只是那羣人除了脫身而逃的和當場死亡的以外,唯一捉住的一個活口被制止自殺之後,帶回了吏部大牢審問,卻死咬着嘴不開口,吏部的各種刑具幾乎都捱了個遍,最後連‘彈琵琶’都上演了。
所謂的‘彈琵琶’並不是演奏音樂,而是一種獨特的行爲藝術。
是利用利刃剃去人的肋骨,據說行刑時痛苦萬分,會讓受刑者後悔來到這個世上,這是個慘無人道的刑罰,律法也有名言規定,非得批准,不得擅自實施。但這批死士竟敢公然行刺陛下,實在是可惡至極!只不過那名死士雖然意志堅強,但最後卻因爲體力不支,彈了三遍之後終是挨不過去,死在了吏部大牢裏。
最後的線索,就這樣斷了……
“這麼說,是查不出何人所爲了?”英宗透着陰鷙的目光落在劉景文身上,微啞的聲音透着一股森冷的氣息。
劉景文躬身跪下,請罪道:“臣該死……”
英宗冷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這筆賬,他算在了憲宗頭上。
先是那塊巨石天言,而後又是禪位傳言,再來這一次的刺殺……
這其中最大的受益者,不就是他的好兄長憲宗麼?
英宗腹腔內的氣息不斷地向上翻湧着。
他想不明白,一個淪爲異族俘虜的過氣帝王,一個給大胤朝帶了無盡恥辱的罪人,爲何依然能得到那些人忠誠的擁護?
十九年的潛伏和等待,就只是因爲相信他能回來,相信他能成功復辟重掌昔日輝煌麼?
那人竟有如斯深厚的人格魅力和影響力麼?
英宗嫉妒着憲宗,也深深地恨着憲宗!
憑什麼這樣的人能得到忠誠?
他身上揹負着那麼多的恥辱和罪孽,憑什麼還要回來跟他爭搶這個至高無上的皇位?
英宗越想越是氣不可遏,很快,他的情緒便如同沸騰的水一般,層層上湧,瀕臨崩潰的臨界點。
那張微胖陰沉的龍顏佈滿了冷汗,彷彿剛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汗水將他明黃色的裏衣浸溼,透出星星點點的汗漬。
他的心痛得就快要滴出血來,可他卻死咬着下脣,悶聲不發。
劉景文俯首緊貼在冰涼的白玉石板磚上,一動也不敢動。殿中除了沙漏的微響,靜得就似古墓荒凐。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劉景文覺得自己的脖子快要僵掉的時候,耳邊傳來撲通一聲悶響。
他猛的抬頭,卻見英宗一頭栽倒在榻上。
劉景文暗歎一聲不好,此刻殿中就只有他一人面聖,若是陛下有個好歹,他只怕百口莫辯……
“快來人……”劉景文喊了一句,隨後大步奔至榻邊,將英宗扶了起來。
福公公聞聲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英宗那張佈滿了汗水卻又卡白得毫無人色的臉,目光向下移,胸口位置,明黃色的中衣已經被血浸溼,正一圈有一圈地氤氳開來。
“陛下……”福公公驚呼一聲,抓着劉景文的手,問了聲怎麼回事。
“我……”劉景文剛想解釋,又覺得此刻抓緊時間救治英宗纔是最重要的事情,忙穩住心神,拂開福公公的手,朝外走去,一面喊道:“來人,快去請太醫……”
外面一陣騷動,很快的,急促的腳步聲在迴廊上咚咚響起。
劉景文踱步走回寢殿,英宗仿若沒有生氣的木偶,安靜的仰躺在龍牀上,福公公慌得雙手都在顫抖,拿帕子捂住陛下不斷冒血的傷口,一面不斷小聲唸叨着:“陛下您可要挺住啊……”
很快,張院使便趕了過來。
“陛下應該是急火攻心導致的昏厥,張太醫你快看看!”劉景文讓身給張院使,一面解釋英宗病發的原因。
張院使二話不說,忙從藥箱裏取出針具,銀針在燭火上烤了一下,旋即在英宗身上各個要穴下針。
針紮在傷口周邊的穴位上,很快的,泅泅淌血的劍傷便斂住了血。
榻邊的劉景文和福公公同時鬆了一口氣。
張院使又從藥箱中取出一枚紫金丹,放入英宗的舌底,倒了一杯溫水,拿小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裏,讓紫金丹慢慢在口腔裏含化。
做完了這些,張院使才掏出帕子抹了抹布滿冷汗的額角,將治療外傷的藥物取出來,重新給英宗清理了傷口,上藥,包紮。
“張太醫,陛下他……”福公公紅着眼眶看向張院使,在英宗身邊伺候了二十多年了,陪伴着他從初登基時的艱難一步步走着,看着陛下將大胤朝從一團糟糕的局面慢慢推向太平輝煌,這期間付出的心血和心力,他比誰都清楚。
這本不是陛下的江山,所以他一路走得患得患失,一面防備着憲宗回來,會奪走一切,一面又勵精圖治,只爲了給天下臣民一份滿意的答卷,證明他們沒有選錯了人,他纔是真正有能力,可以給他們穩定和平生活的明君,是一個真正值得倚靠和坐擁這個天下的人!
然一次洪澇,一次地震,他的百姓們便將他前面的功績都給抹掉了,受復辟黨妖言所惑,要讓他下臺,這如何能不讓他震怒?
福公公能理解英宗的心,換了任何一個人,這都是無法接受的啊!
“陛下他……頑疾已有多年!”張院使朝着龍牀上昏迷的英宗拱了拱手,嘆了一息道:“過大的情緒起伏對陛下而言,是毒藥!”
他不敢說下面的話,那些大不敬的說辭,是要滅九族的。
張院使斂了斂眸,他不知道下一次英宗再將自己逼至昏厥後,他是否還能將他救回來……
他循例開了方子,跟福公公說回太醫院配藥,他自個兒會看着煎藥,等藥煲出來,再送過來養心殿給陛下送服。
福公公躬身,點頭道好。
劉景文微眯着眸子守在一側,一張飽含歲月風霜的面容掩在昏沉的光暈裏,更添幾分蕭索晦暗。他在想,英宗的病情如此,逍遙王又遠行不在朝中,只怕要小心謹慎多做防範。
從七月初一連發生的幾件事情來看,復辟黨怕正在緊鑼密鼓的籌劃着什麼,逍遙王在這個當口遠離上京城,只怕是失算了。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可他若是在這個時候失去先機,那可真是輸大了!
……
英宗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憲宗一襲明黃色的龍袍,居高臨下地站在他的病牀前,嘴角噙着淡淡的淺笑,一雙清亮的眸子宛若黑曜石般,緊緊凝着他,朗聲道:“阿琰,這個天下終歸是朕的天下,朕纔是那個天命所歸之人,你,還是退下來吧……”
英宗不甘心啊,他爲何要退下來?
從他登上這個帝位的那一日開始,他就是天子,上天賦予了他至高無上的皇權,他有權力去主宰一切,爲何要退下來,將寶座拱手相讓?
就算他有一日生命走到了盡頭,可他還有兒子,他的皇位將來必是要給他兒子繼承的,皇位只能是在他這一脈傳承下去。
他猛的從睡夢中醒過來,他還有很多的事情沒有完成……
英宗醒過來的那一剎那,正對上了福公公那雙熬紅了的眼睛,龍榻一邊,吏部尚書劉景文還守着,一臉的憔悴,一雙眼睛如同乾涸的枯井,深邃卻無光澤。
“陛下,您醒了……”福公公露出喜色,見英宗挪了挪身子,忙將一個引枕墊到他後背。
劉景文也上前,在榻邊跪了下來,請罪道:“陛下,臣辦事不力,臣有罪!”
英宗擺了擺手,讓他起來。
福公公攙起劉景文,雖然繞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送過來給英宗潤嗓子。
英宗隔着糊着青油紙的窗欞望出去,外面暮色四合,廊下有微光閃爍,已經掌了燈。
“朕睡了多久?”英宗喝完一杯水,啞着聲問道。
福公公佝聲道:“陛下睡了十八個時辰了……”
十八個時辰,也就是他昏迷了一天半。
英宗心中微訝。
他的病,已經壞到這般程度了麼?
心中既是辛酸又是無奈。
“你先回府盥洗歇息吧,明早早朝,朕有事要跟衆朝臣商議!”英宗對劉景文說道。
劉景文心中一動,料想陛下這是要商議立儲大事了吧?
他斂容施了禮,道了是,便退出了養心殿。
“陛下,您餓了吧?奴才給您……”
“傳陸茽來見朕!”英宗打斷了福公公的話,抬頭望向他。
陸茽是英宗親衛隊的領衛。
福公公喚了宮婢進來伺候着英宗用膳喫藥,自己出了養心殿,去了英宗的親衛營。
約莫一盞茶之後,陸茽來了。
英宗對於這一次遇襲還是後怕的,他從夢中醒來的那一刻,就意識到自己忽略了的一個問題。
復辟黨可以策劃一起襲擊,就可以策劃第二起謀殺。
除了他,軒兒對他重臨帝位而言,也是一個障礙,況且自己還將憲宗的兒女都趕盡殺絕了,他沒有理由不恨自己,所以,遠在帝都之外的龍廷軒是極其危險的。
英宗只給陸茽下達了一個任務,密召龍廷軒歸朝,護他周全。
陸茽對英宗此舉有些愣怔,龍廷軒身邊一直跟隨着暗衛鷹組的所有精英,這些年他四下游蕩,皆是輕車簡從,便是因爲有鷹組暗中護衛,毫無後顧之憂的緣故。如今英宗將他調遣出去尋龍廷軒,那英宗這本的親衛軍團,誰來統領?
“你扶一個副衛暫代職權!就這樣決定了,道乏吧!”英宗疲憊的擺了擺手,吩咐道。
陸茽頷首領命。
第五百三十三章 謀變
第二天曉鼓聲敲響的時候,朝臣們的轎子便陸續抵達了朱雀大門。
外頭白露茫茫,將飛檐斗拱、氣勢磅礴的皇城籠罩在一片朦朧中。
各位大人下了轎子後,紛紛與同袍打招呼寒暄,有關係較好的,便聚在一塊兒,小聲議論着今日朝議的主題。
一路往內走,通過了長長的甬道,再過了鱗德門,便是龍乾殿前的廣場。
廣場四周,禁衛軍林立,一個個昂首挺胸戍守原地,如塑像一般巋然不動,在重重殿宇掩映下,更添幾分肅殺氣息。
鐘磬聲響起後,朝臣們分班兩列,魚貫而入。
英宗的身體十分的虛弱了,胸口的劍傷很深,太醫的建議是臥榻休養,不宜操心憂思,可身爲帝王,肩上所承載的擔子容不得他偷懶懈怠。
英宗由福公公和另一名內監攙扶着,緩緩踏上玉石階高臺。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金碧輝煌的龍椅上,瞳孔微微收縮着,酸酸漲漲的感覺刺激着眼球,眼角似乎晶瑩沁出。
在龍椅上坐穩之後,他的手握住了龍椅的扶手,而後帶着微不可察的眷戀,輕輕摩挲了一下。
殿中衆臣紛紛執芴朝拜,山呼萬歲。
抑揚頓挫的聲浪就如同海浪一般,層層迭起……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就是高高在上的感覺啊,坐在高處,手掌天下萬民的生殺大權,睥睨着他的臣子,他的百姓,匍匐在腳下,對自己頂禮膜拜,山呼萬歲!
英宗記得,他初登大寶的時候,第一次受朝臣萬民如此恭敬禮拜的時候,那激動得難以言喻的心情。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深深的愛上了這個位置,愛上了這種感覺。
沒有當過帝王的人,是無法體會這種美妙的,帝位的魔力,讓那麼多人不顧一切前仆後繼,爭得頭破血流,也要謀得天下,爬向這個寶座。
英宗心中感慨萬千,從他坐上這個位置的那一刻開始,他便無法抑制自己對權勢的熱愛,他已經不再甘於平淡……
因而,昔日的兄弟情義亦如昨日死,他們都回不去了……
“衆卿平身!”英宗的聲音沙啞低沉,帶着一股不容忽視的帝王霸氣。
可惜,已經是遲暮的霸氣。
朝臣們窸窸窣窣回到蒲團上落座,而後殿內開始針對延陵府的災情和陰山關的佈防等後續跟進安排展開了議論。
在敲定了幾項措施之後,殿中漸漸安靜了下來。
朝臣們知道接下來要商議的主題,將是今日早朝的重頭戲。
英宗掃了底下的臣子一眼,壓着嗓音講了一通開場白。
大致意思是:“七月發生了那麼多事情,百姓們總說流年不利,朕也覺得年景不佳,讓欽天監仔細算了算,最後卦象顯示,問題是出現在東宮之位上。
前太子失德,到底是個沒有福氣的,大胤朝的江山要千秋萬代,儲君之位的選擇就必須慎之又慎。朕本想再觀察一段時日,再從剩下的幾個皇子裏面選擇一個德才兼備的,可既然欽天監已經算出了這一卦,立儲便是迫在眉睫的事情,朕想聽聽衆卿的提議和看法!”
英宗這一番話說得有些費力,傷口受到牽動,疼得讓他額頭冷汗淋漓,心口有溫熱的感覺瀰漫,腥甜的氣息鑽進他的鼻腔裏……
可他的身形還是挺直的,目光在各個朝臣的面容上掃過。
吏部尚書劉景文執芴上前,第一個開口推薦人選:“陛下,臣以爲皇三子逍遙王當得起此重任!”
龍廷軒在太子和惠王謀逆上當起了勤王力挽狂瀾,這是朝堂上下有目共睹的事情,他有謀略有手腕,立他爲儲君,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這也是英宗的心願。
劉景文之後,又有幾個臣子附議,同意選舉龍廷軒爲儲君。
只不過有好些人還是不買龍廷軒的賬的,特別是那些有把柄被握住的人,更害怕龍廷軒將來上位後,被當成了靶子打了立威,數落了龍廷軒平素一些乖戾不羈的行爲,認爲逍遙王並不適合擔任下一任帝王。
御史臺的曹清和穆衛也曾經彈劾過這位主兒,只不過曹清這個人是清流派,他不怕龍廷軒記恨,對於英宗的心意,他心中也透亮,便反問了那幾個反對的同袍,問道:“爾等認爲逍遙王沒有氣度,不宜爲儲君,那你們認爲哪個皇子可以?”
其中一名叫劉錫山的臣子被曹清噎了一下,心頭憤憤。
英宗統共有五個兒子,太子是嫡長子,惠王是皇二子,龍廷軒皇三子,剩下的兩個,皇八子生母乃是宮婢出身,地位不高,皇九子生母是懋妃,懋妃孃家是氏族大家,母家倒是體面有身份的,可皇九子卻太小,才八歲的小娃娃而已。所以縱觀英宗剩下的這三個兒子,儲君之位龍廷軒無疑是不二人選。
衆人就是閉着眼睛,也該選龍廷軒。
可劉錫山不想選龍廷軒,不止他,還有很多人不願意選他。
例如一心想要復仇的穆衛!
曹清瞪着劉錫山,還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劉錫山這人也是個缺根筋的,就爲了嘔一口氣,挺直了腰桿子,爲穆衛說了他最想說的話。
他執芴對英宗禮拜道:“臣以爲,欽天監所算之卦象不無道理,但城郊的那塊天石卻更早的給了陛下警示,如今百姓們對憲宗上皇將來複位的呼聲更高,臣斗膽求陛下順應民意!”
話音剛落,全殿鴉雀無聲。
這劉錫山喫錯藥了吧?竟敢在這個時候提起天石,竟敢開口讓陛下順應民意,將皇位歸還給憲宗?
完了完了……
劉錫山見氣氛陡然冷得結冰,心中不由一蹙,腦袋轟轟直響,這才意識到爲了一口氣,他或許會賠上一條命……
他抬頭看了英宗一眼,就算隔着冕冠珠簾,可從微微晃動的縫隙裏,他依然能窺視龍顏驟變。
英宗壓抑着一口氣,冷笑道:“蠢不可耐,什麼天石?亂黨的拙劣伎倆,難得劉大人深信不疑啊……”
劉錫山咚的一聲跪了下來,額頭貼着地面請罪道:“臣有罪!”
“你是有罪!”英宗蹭的從龍椅上站起來,怒指着劉錫山喝罵道:“說,你跟亂黨是什麼關係?”
劉錫山傻眼了,這,怎麼突然間就給他扣了這大一頂帽子下來,這與亂黨勾結,襲擊陛下,這可是誅滅九族的大罪啊……
“臣冤枉啊,陛下,臣一心忠誠陛下,怎會與亂黨勾結?”劉錫山磕頭辯解。
英宗爲了順利將儲君之位定下,決意要殺雞儆猴,當即就要讓讓廷尉將劉錫山推出去就地正法。
可就在這個當口,外頭響起了登聞鼓。
衆臣包括英宗在內,皆是一臉不解,這個時候,是誰在敲登聞鼓,是誰要告御狀?
右相周伯宣命人速去查看。
劉錫山的腦袋暫時還安在肩膀上,可他已經嚇得渾身顫抖,只差當場昏死過去。
而廷尉趕回來稟報的消息,卻讓他喜出望外,多半,他是不需要死了。
外頭,不知道是誰帶頭,聚集上京城大半的百姓,在宮門外敲擊登聞鼓,要求復立憲宗上皇……
朝堂瞬息如同沸水一般翻滾起來,臣子們交頭接耳地小聲討論起來,有驚訝的,有反對的,有遲疑的,總之,各種各樣的反應和嘴臉一一上演,好不熱鬧。
而英宗被徹底傷害到了。
他還沒死呢,他的子民們,已經迫不及待的要給他準備棺材了,要將他趕下去了。
英宗的憤怒已經無以復加,他急火攻心,哇的一聲,嘔了一大口血,心灰意冷。
“陛下……”福公公的驚呼聲在殿中響起。
右相和劉景文快步奔上前,命內監將英宗送回寢殿,而後宣佈暫且停朝,立儲之事,容後在議。
英宗被送回了養心殿,而後周伯宣沉着臉,命京兆尹衙門快去辦事,將羣衆驅散,若有鬧事者,格殺勿論!
至於劉錫山這個腦袋缺根弦的傢伙,在這個混亂的當口,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因而英宗最後那未及落實下去的斬殺令,便無人實施了。
危急時刻,登聞鼓保住了他一條性命!
……
朝會散了之後,穆衛去了御史臺點了個卯。
登聞鼓敲得十分及時,他覺得應該在趁着這把熱火,將柴燒得更旺盛一些。
他知道龍廷軒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人,而龍廷軒的後臺是英宗,要解決這個對手,首先必須要解決英宗。
從今天英宗在朝堂上的反應來看,皇陵東郊的那一次襲擊帶給他的傷以及心絞痛的毛病已經將他折磨得快要奄奄一息。穆衛深覺,這是個極好的時機,趁着龍廷軒回來之前,讓憲宗走出省吾宮,奪門復辟。
穆衛覺得機會就在眼前,人生太過於短暫,短到他不願意再忍耐,也不願意再等待了。
是死是活,就賭這一把吧!
他從衙門回家後,旋即囑咐公孫勇給他的祕密通暗衛將消息傳遞出去。
夜幕降臨之時,潛藏在上京城內的復辟黨,齊聚穆衛家中的密室,開始商討部署細節。
穆衛與京畿營的都督張恆是至交,可張恆這個人是直腸子,認死理,因而若是此時將他拉入奪門陣營的話,絕不合適,只怕計劃會提前流產。因而穆衛想了一個好法子,利用今日登聞鼓事件,跟張恆堂而皇之的借調一千士兵入城。
而公孫勇的銀龍衛就藉着這一千士兵的入城巡防護衛的掩飾,潛入皇城之內,作爲後備軍和警戒,以防英宗的軍隊反撲。
穆衛和公孫勇上省吾宮釋放憲宗,將上皇帶入大內宮城,趁英宗病體沉痾之際,宣佈復位!
第五百三十四章 暗流
復辟黨在穆衛的密室內商討至兩更天才敲定了所有的細節。
整一個計劃考慮周詳,分工明確,可公孫勇還是有些疑慮,看向穆衛問道:“會不會還有其他什麼漏洞?”
穆衛自信的回道:“不會有漏洞的,這個計劃一定能夠成功!”
一定要成功!
不成功的話,他的這一生就徹底走到頭了……
而事實上,這個計劃還是有漏洞存在的,最大的漏洞就在於穆衛他沒有大內宮城的鑰匙。
皇城是皇帝居住的地方,沒有皇帝的命令,夜間的宮城城門是絕不會開的。那以守衛爲藉口借來的一千士兵,就算是喫了雄心豹子膽,也不敢攻打皇城,且一旦打起來,鬧出了聲響,禁衛軍便會立即趕到,到時候,等待穆衛他們的,便只是失敗的結局。
但此刻穆衛來不及細想那麼多,時不待我,機會難尋,再躊躇不決,便不是血性男兒所爲。
雖然他不過是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但他內心雄昂的決心和氣魄,並不比任何一個武將差,他也是一個有血性的人!
公孫勇相信穆衛的判斷,他凜了凜神,握住穆衛微顯佝僂的肩膀,啞聲道:“事成之後,穆大人當記首功!”
穆衛伸手捋了捋下巴花白的鬍子,微揚起下巴,但笑不語。
而此時在省吾宮內的憲宗,亦是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穆衛和公孫勇他們的計劃,憲宗剛剛已經知道了。
他心裏非常清楚這個計劃的風險,一旦出了差錯,他便是想要再安安穩穩的當個囚徒,也是不可能的了。
於是,他毫不猶豫的答應了,因爲事情走到這一步,他已經別無選擇了。
根據穆衛對英宗病情的判斷,第二日多半是停朝的,因而他們將起事的時間,定在了第二日的晚上。
復辟黨們決心已定。
公孫勇回了銀龍衛據點,開始分封安排工作。
在寅時一刻,天地間一片混沌漆黑之際,公孫勇一襲黑色夜行衣勁裝,如鬼魅一般掠過興安坊的重檐琉璃瓦屋頂。
端肅親王尚在睡夢中,朦朦朧朧間,耳邊似有刀劍相擊的脆響。
他儘管已經上了年紀,靈覺卻依然是極好的,耳朵微微動了動,便立時醒過神來。
“是誰?”他低喝一句。
房外的長廊上,有三個身穿黑色勁裝的男子正在纏鬥,三人的身影在廊下燈盞的照耀下,投射在窗欞上糊着的桃花紙上,動作和身形迅速的變幻着,仿若正在上演着一出皮影戲。
端肅親王睨着那人的一招一式,幽沉的眸子漸漸變得清亮起來,他站在窗口,猛地推開一扇窗,沉聲道:“都住手!”
公孫勇收住最後一個招式,長劍入鞘。而守衛端肅親王安危的兩名暗衛則仍然保持着警惕,灼亮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緊了公孫勇,生怕他趁人不備偷襲。
公孫勇將劍往邊上一拋,攤開手拍了拍,而後望向端肅親王,掩在面巾下的嘴角微揚起一個弧度,開口道:“王爺老當益壯,別來無恙!”
“你夜入我王府,所謂何事?”端肅親王已經認出了來人,卻沒有直指其姓名。
公孫勇上前一步,那兩名暗衛立時將長劍直逼他面門。
“住手!”端肅親王輕喝。
這話是對兩名暗衛說的。
那二人乖乖收回長劍,一左一右守在窗前,護着端肅親王。
“能讓某進去跟王爺詳說麼?”公孫勇壓下嗓音道。
端肅親王知道他的來意是什麼,從天石之說,從皇陵襲擊,再到鼓動上京城百姓敲擊登聞鼓爲憲宗請願復位,無一不是在爲了復辟而謀劃。
公孫勇能爲了憲宗潛伏十幾載,這份忠誠和耐心,端肅親王是欽佩的。
他本不想再捲入朝堂爭鬥,可念及昔日與憲宗的如父如師一般的情分,又想起那個身世可憐的雪哥兒,他不由動搖了心念。
“進來吧!”端肅親王說完,兀自走到一側,打開了房門。
公孫勇深深鞠了一躬,而後從兩名暗衛身邊擦身走過,進入端肅親王的房間。
……
翌日清晨,太陽像往常那般升起,端肅親府的婆子丫頭們一早就將庭院長廊犄角旮旯都打掃得乾乾淨淨的。
端肅親王晨起洗漱後,便換了一襲便服,帶着幾個小廝護衛,去西郊行山去了。
這一天果如穆衛所言,英宗身體不適,停朝一日。
各位朝臣們回各自司職的衙門,彼此相安無事。
而英宗則在養心殿內養病,由福公公伺候着喝下湯藥後,便躺下安歇。
周圍非常的安靜,廊外當朝的宮婢內監們走過,都是踮着腳尖,生怕惹出聲響來,打攪了陛下休息。
英宗望着帳頂,無盡的喧囂和煩擾在這一刻似乎都已離他遠去,整個世界只剩下寧和與靜謐。
福公公守在側殿的外面,他透過窗欞的空隙,望着外頭穿透樹葉枝椏在地上投下斑駁光點的剪影發呆。
氣氛是很平靜的,平靜得就快要讓人窒息。
他們都不曾料到,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暗流將形成可怕的漩渦,即將奔湧而出,改天換日!
……
仙居府辰府。
自從金子有孕的消息傳出去後,這些天可是把樁媽媽和笑笑幾個給忙壞了。
金元在金昊欽和柯子萱大婚三日回門的時候,捎來了一車禮品,除了一些補品之外,還淘弄了好些喫食,酸的、甜的、辣的,一應俱全。
還有慕容瑾和慕容夫人,更是舟車勞頓地從桃源縣帶了好些禮品趕來看望金子。
樁媽媽和笑笑她們忙着接待客人,將禮品登記入庫,又要照料金子起居飲食,真真是忙得腳不沾地。
好在辰語瞳也回來了。
小丫頭聞得金子有孕,自己即將要有小侄子了,高興得不得了。她自己可還不曾生養過呢,不過育兒說起來經倒是一套又一套的。
她回來後,就給辰逸雪佈置了任務,“從今兒個起,大哥哥必須要給寶寶進行胎教了!”
胎教,古人自是不懂的。
於是她便開始給辰逸雪進行了短期的胎教培訓。
辰逸雪哭笑不得,似信非信的聽辰語瞳長篇大論的上育兒課程。
他聽自個兒妹妹說父親從胎兒時期就跟孩子交流,培養感情,將來孩子一定跟父親親,不由心動了。
他當即就‘翹課’了,回了飄雪閣,趴在金子尚還平坦的小腹上聽了半晌,然後坐直身子,看着金子的小腹打了聲招呼:“孩子,我是你父親!”
金子正在喝乳酪,聽到他這麼嚴肅又正式的開場白,差點一口噴了出來。
不過辰逸雪的聲音很有磁性,很動聽,用來胎教還是相當不錯的。
金子笑着看辰逸雪,柔聲道:“夫君給寶寶講故事吧!”
在現代,很多準媽媽準爸爸都要給胎兒講故事,或者講十萬個爲什麼,開發胎兒腦動力,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辰逸雪剛剛也聽辰語瞳說給孩子講故事,唱歌謠是胎教的主題,可他從來沒有講過故事,歌謠,那更是不曾唱過的。
於是辰逸雪想了想,應聲道好,摟着金子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懷裏,一邊輕輕撫摸着金子的肚子,一邊開始講故事。
故事的主題是他第一次跟金子合作的案例:小刀陳案例!
金子聽他將將說起失蹤啊,女屍啊,不由打了一個寒顫,仰起一張雪白粉嫩的小臉,皺着眉頭道:“夫君,換一個故事吧,這個有些血腥……”
血腥?
的確!
可辰逸雪也不會其他的故事了啊!
金子見他難得露出迷茫的模樣,不由抿嘴偷笑。
要讓她講故事,她也講不出來,小時候沒有什麼童話故事書看,長大後又開始忙學習,忙工作,出堪解剖,接觸的都是屍體,她比辰逸雪好不了多少,基本沒有不血腥的故事可講……
“還是讓語瞳幫忙寫幾個童話故事吧,你照着念給寶寶聽也一樣的!”金子提議道。
“還是珞珞你考慮周全,就這麼辦!”辰逸雪解決了一大難題,舒展開的眉眼裏盡是笑意,俯身在金子額角落下一吻。
……
下午,金子用過午膳後準備要歇一歇午覺就聽樁媽媽說金昊欽和柯子萱來了。
由於金昊欽還在仙居府任職護衛,因而大婚後柯子萱便跟着他一道回仙居府住了。
金昊欽這些年自己有些積蓄,在仙居府的平安坊置了一套三進院的宅子,岳母餘氏對他亦是多方照料,宅子裏頭多半的奴僕管事娘子,都是從將軍府那邊撥過去用的,經驗老道不說,倒是省卻了很多的麻煩,用着也放心。
金昊欽的大婚金子沒去參加,且他們剛大婚,又搬了宅子,有很多庶務要忙,金子便不曾見到他以及剛剛榮升爲嫂嫂的柯子萱。
此刻他們過來,金子是有些喫驚的,忙讓笑笑伺候自己更衣梳妝,這才款款迎了出去。
說起來,金子與柯子萱這不過是第三次見面,第一次的見面造成了一個誤會,第二次的見面成就了一段烏龍姻緣,這第三次見面即將到來,說實話,金子有些忐忑,也有些尷尬。
花廳裏,樁媽媽和另一個管事媽媽正在招呼柯子萱。
金昊欽去了外院找辰逸雪,花廳裏只柯子萱一個人坐着。
金子走到花廳門口的時候,正看到了一襲銀紅色交領襦裙的柯子萱安靜的坐在席位上,正低着頭小口抿着茶湯。
金子的記憶深處倏地出現了一個穿着紅色勁裝,扎着馬尾,英姿颯爽的女子。
她想起了東市上的那一幕……
不過此刻再看柯子萱,已經跟記憶中那個當街教訓流氓的女子是截然不同的氣質了。
三千青絲盡數挽起,梳了婦人髻,安靜的坐在那兒,竟有說不出的嫺雅溫婉。
這變化,大得驚人!
第五百三十五章 幽怨
金子整了整容,踏入花廳,笑着說道:“原是嫂嫂來了,婢子們也沒有早些通傳,沒出去門口迎你,倒是我失禮了!”
柯子萱忙從席上起來,她動作非常迅速流暢,一起身就將原先的那一幅溫婉畫面給破壞殆盡了,露出了她將女颯爽幹練的本色。
她快步走到金子面前,眼睛從金子面容上掃過,帶着一絲微不可察的尷尬,勉強笑了笑,以作掩飾,緊接着道:“三姑姑言重了,來之前本該先給府上遞個帖子的,是我考慮不周纔是真!”
金子攜了柯子萱的手往席間走,笑道:“嫂嫂喚我瓔珞便好。你和阿兄來,我很高興,遞帖子反而顯得生分了呢,咱們一家人,可不必講究那些虛禮!”
姑嫂二人在席上落座。
柯子萱聽金子如此說,便露出笑意道:“你阿兄就是這麼說的!”
金子看她說起金昊欽時的模樣,眉眼彎彎,雙頰微紅,可見跟金昊欽相處得也是極好的吧?
這讓金子稍稍心安。
問了柯子萱在新宅子可住得習慣,人手可夠使喚,金昊欽對她可好?
柯子萱一一答了,她說的言簡意賅,漸漸的,二人的談話越發順暢自然起來,柯子萱也不再像剛剛見面那時候拘謹,拿捏着字句慢條斯理的說話,這讓金子聽着越發舒服了。
“……其實我就是特別簡單的一個人,只要她們老老實實做好分內事,我自然不會苛待了她們的。”柯子萱對金子說道。
金子便笑,點頭道:“嫂嫂這點跟我是極像的!”
“是吧?”柯子萱眨了眨眼,笑着說:“我母親說瓔珞你掌管着辰府的中饋,雖然還算是新手,但府中井井有條,婆子丫頭小廝們都是各司其職兢兢業業的,一定有些辦法和上手的竅門,讓我來取取經!”
一不小心,這個直心眼的柯十六,把來的目的不打自招了。
金子哈哈一笑,覺得剛剛看到了那個溫婉內秀的小娘子,不過是幻覺。柯子萱還是原來的柯子萱,一點兒沒變,不過她很喜歡跟這樣實實在在的人相處。
既然提了掌管中饋的問題,金子也不吝將自己的經驗跟她分享。
柯子萱一邊喝着茶,一邊聽着,不時點點頭,聽不明白的時候,便提出疑問,學習態度非常端正。
金子想,柯子萱不僅僅只是因爲名聲的問題而嫁給金昊欽的吧,一個女人,願意爲了一個男人去學習掌家的本領,去爲他營造一個舒適安逸的家庭,還是有愛的成分在裏頭的吧?
樁媽媽端着茶點上來,看姑嫂二人說得投機,眼角眉梢漾滿笑意。
“娘子和大奶奶先聊着,老奴先去廚房裏跟婆子們打點一下晚間的食材,郎君說要留阿郎和大奶奶用膳!”樁媽媽說道。
金子點頭忙道:“這是阿兄和嫂嫂大婚後頭一次來,媽媽做些他們愛喫的!”
樁媽媽頷首,笑道:“老奴曉得!”
柯子萱被樁媽媽大奶奶前,大奶奶後的喚着,似乎還有些不大習慣,臉頰紅撲撲的,只笑着道:“簡便就好,可不要忙壞了底下的人。”
“不會不會……”樁媽媽擺手,忙下去安排了。
金子將茶點盒子往柯子萱面前送了送,招呼着她用一些點心,一面道:“這道乳酪酥是我家小姑姑做的,她做的點心可比外頭鋪子賣的還要可口,嫂嫂嚐嚐!”
柯子萱自然知道這小姑姑指的是誰,有些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手捻起一塊乳白色的酥餅,驚奇道:“辰娘子還有這等手藝?”
金子笑着點頭,正待開口,便見一道碧蘿色的身影從花廳門口鑽了進來,銅鈴一般的笑聲在耳邊清凌凌的響起:“聽大哥哥說金護衛帶着新嫁娘來訪,我一時好奇,沒忍住,就過來看看了,嫂嫂不會怪我唐突吧?”
金子失笑,拿着乳酪酥咬了一小口,晃了晃手道:“我若怪了你就怕下次沒有乳酪酥可以喫了……”
辰語瞳朗聲一笑,望向柯子萱,笑着點頭致意,寒暄道:“金大奶奶好!”
柯子萱忙起身,也給辰語瞳福了福,笑道:“見過辰娘子!”
青青見辰語瞳來了,忙給上了一杯茶。
辰語瞳忙讓柯子萱坐下,自己也在蒲團上跽坐下來,抿了一口茶湯後拿了塊酥餅遞個柯子萱道:“金大奶奶嚐嚐看吧,若喜歡,一會兒我讓春曉給你包一些帶回去!”
辰語瞳個性開朗,與柯子萱倒是一個個性的人,相處起來很自在,很對頭。
柯子萱也不客氣,喫了一口,不住點頭道:“這味道可真好,比宮中御膳房的點心還好喫。這怎麼做的啊?”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金子對辰語瞳道:“語瞳不如將做法跟嫂嫂講一講。”
辰語瞳便笑,打趣道:“我本想哪天開個點心鋪子呢,嫂嫂讓我把祕方都說開了,那以後大家都自己會做了,我的點心賣誰去呢?”
“啊,辰娘子要開點心鋪子啊?”柯子萱又被震住了。
母親從小就說商賈低賤,這辰娘子明明就是世家貴女,怎偏偏愛做生意人的行當呢?
金子見柯子萱竟讓辰語瞳給糊弄了,不由笑出聲來,說道:“語瞳鬧着玩呢,也只有嫂嫂信了!”
辰語瞳笑嘻嘻的道:“一會兒我將做法寫了出來,你拿回去給廚房的婆子們看看,跟着流程走,是不難的!”
“謝過辰娘子了!”柯子萱一臉欣喜。
“嗨,客氣啥!”辰語瞳咧了咧嘴。
想起柯子萱和金昊欽的這一樁烏龍親事,開始辰語瞳也跟金子一樣,有些擔心的,畢竟將不和諧的兩個人捆綁在一塊兒,湊成了怨偶,這兩人的一生可就要毀了,可現在看柯子萱,面如桃花,倒不像是婚姻生活不如意的人。
席間三人隨性地聊着,都很有默契的不提及往事,權當那烏龍事件不曾發生過。
柯子萱的目光落在金子的小腹上,眼神極爲柔和,沉吟了一息才問道:“瓔珞你有了身子,世子爺應該很開心的吧!”
金子抿着嘴微笑,辰語瞳卻搶聲道:“何止是開心,我大哥哥就差天天守着嫂嫂這寶貝疙瘩,寸步不離呢!”
柯子萱眼中有豔羨之色,笑道:“瓔珞好福氣!”
“金大奶奶也是個有福氣的!我和大哥哥跟金護衛認識好些年了,他那人雖木訥了些,不太懂表達,但心地是極好的。”辰語瞳抿了抿嘴,想了想道:“他那人實誠,有義氣,他認定的人,就會努力的一心一意地對她好的!”
金子有些意外,金昊欽竟能讓辰語瞳有這麼高的評價。
聽自己小姑子這麼誇獎了,金子也不好再黃婆賣瓜自賣自誇了,只淡淡陪着笑。
柯子萱紅着臉,小聲道:“是,他對我也很好的!”
“金護衛要敢對你不好,金大奶奶來告訴我嫂嫂,她必會爲你做主……”辰語瞳哈哈笑着。
柯子萱也跟着笑,忙道:“一定的。”
三個女人一臺戲,特別是三個個性都比較開朗的女人,那便更有聊不完的話題了。
有了辰語瞳在的地方,氣氛就不會冷場,花廳裏笑聲一波又一波,直到傍晚時分,樁媽媽給三人送了晚膳進來,說郎君和阿郎在外院用了,讓三人不必等候。
喫了晚膳後,金昊欽才攜了柯子萱告退離開。
金子陪了一下午,這會兒已經開始犯困,便在樁媽媽和笑笑的伺候下,洗漱上榻準備歇息了。
辰逸雪在耳房洗漱後也回了內廂。
下午辰語瞳果真應他所求,先寫了一個簡單的童話故事,讓給他睡前給寶寶講故事做胎教。
金子仰躺在榻上,身上搭了一條薄毯,辰逸雪便跽坐在她身側,拿着小冊子開始講白雪公主的故事。
辰逸雪的聲音很動聽,抑揚頓挫的,將故事講得十分生動。
金子閉着眼睛,頗爲享受。
當辰逸雪講到惡毒的王后變成一個老婆婆,給白雪公主送毒蘋果時,他停下來了,俊眉微蹙,猶豫着要不要再講下去。
“怎麼不講了?”金子故事才聽了一半呢,不由睜開眸子問道。
辰逸雪將小冊子合上,露出一絲倨傲的神色,不緊不慢道:“這個故事不大合適咱們孩子聽!”
“怎麼會?”
這可是世界童話名著啊!金子在內心補充道。
“這公主的智商實在不是一般的低,我擔心講這故事,把我們孩子給教壞了……”辰逸雪一臉的理所當然。
金子一頭黑線。
童話故事裏所提倡的是真善美,美與醜,善與惡都是非常鮮明的特點,怎麼跑辰大神口裏,變成了智商不是一般的低了呢?
艾瑪,這世上,不是人人都慧者,不是人人都智商爆棚的啊……
“語兒這個故事寫得不大好,明天再讓她修改修改!”辰逸雪道。
得,辰大神直接將辰語瞳當寫話本子的了。
金子忍着笑,嚴肅點頭道:“那就等改完後再講吧,收拾收拾睡吧!”
辰逸雪嗯了一聲將小冊子放在榻邊的矮几上,回頭有些幽怨的看了看金子的肚子。
自從金子有孕後,他們就分被筒睡覺了。辰逸雪從一開始的興奮,期待,漸漸的,便有些幽怨起來了。
還有八個多月的時間……
辰逸雪暗自嘆了口氣,將燭火吹熄,窸窸窣窣地上了榻,隔着被筒,將金子擁在懷裏。
夜幕如暗紗覆蓋大地。
已經到了宵禁的時辰,仙居府的城門正要緩緩關閉。
而此刻,城門外正有數十騎的馬隊乘着滾滾塵煙而來,速度風馳電掣。
第五百三十六章 奪門
就在城門快要緊閉的最後一刻,爲首的一個着緊身勁裝,披着黑色披風的男子將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枚暗器拋了出去。
半空划起了一道銀色眩光的拋物線,暗器精準無比的嵌入兩扇即將閉合的城門中央,將將卡住了。
城樓上幾個手持長戟的衛兵警惕地看着來人,那迎面而來的肅殺氣息讓他們不由兩股戰戰,卻仍梗着脖子,揚聲厲喝道:“城內已經宵禁,什麼人,竟敢夜闖城門!”
那黑衣男子身後之人策馬上前,緩緩地拉下頭上罩着的連帽斗篷,露出一頭銀白泛着淡淡光暈的髮絲。
這人不是阿桑又是誰?
阿桑掏出一枚令牌,朝城樓上的衛兵晃了晃,尖細綿長的聲音在寂寥的暗夜裏響起,竟讓人不由聯想到那枝頭鳴叫的夜梟。
“這是逍遙王的令牌,王爺辦差路過,入城歇息一晚,快快開門罷!”
城樓上的衛兵只聽過逍遙王的大名,卻認不得逍遙王的模樣,只不過這人尖細的嗓音卻是太監無疑。
幾個人不敢私自做主,可城門已經被他們用利器卡在那兒,就算他們拿着朝廷發放下來的宵禁律法規定行事,他們執意要進城,也是攔不住的。
若此人真是逍遙王,他們妨礙了王爺入城歇息,只怕小命也將不保吧?
猶疑之間,幾個衛兵已經商議好了,也統一了口徑,放這一行人入城,只當他們是宵禁前進去的。
而後,衛兵們齊齊朝着馬隊施了一禮,城門緩緩打開了。
衆人催馬入城。
仙居府內有逍遙王此前置辦的逍遙苑,一行人直奔逍遙苑,只待天亮之後,再行趕往渡口,日夜兼程,趕回上京城。
龍廷軒一張臉低沉若水,動作利落的翻身下馬後,將繮繩扔給迎出門來的小廝,大步跨進院子。
阿桑、陸茽以及一行暗衛緊跟其後。
趕了兩天的路,風塵僕僕,龍廷軒讓陸茽他們自行休息,命阿桑準備浴湯,他要更衣洗漱。
阿桑忙下去安排了,須臾,便有婢子提着裝水的木桶進耳房,再將準備好的裏衣送了過去。
龍廷軒坐在浴桶裏,俊美魅惑的面容略帶了一絲疲憊之感,面龐輪廓和下巴的線條絕美,繃得緊緊的,看起來似消瘦了許多,顯得五官越發的深雋立體了。
龍廷軒在見到陸茽的那一刻,方纔知道他前腳剛離開上京城,後腳就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他暗恨自己思慮不周,在這個當口離開上京城這個大陣營,反而讓復辟黨有了可乘之機。
想起英宗遇襲被刺之事,他心頭便似堵了一團棉花,擔憂、害怕、緊張等各種各樣的情緒紛沓而來,堵得他憋悶得快要窒息。
他日夜兼程,馬不停蹄的往回趕,希望父皇能堅持住,希望一切還來得及……
皇權之間的較量,就如同棋逢對手之間的對弈,一子錯,滿盤皆輸。
龍廷軒選擇在那個當口離開上京城,他這步棋,走錯了。因而,才讓擁護憲宗的復辟黨,尋到了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他不知道的是,就算他再怎麼沒日沒夜的趕回去,也已經來不及了。
因爲在這個漆黑的夜晚裏,憲宗將從毫無生氣的省吾宮裏走出來,趁着英宗病體沉痾之際,成功奪門,重登帝位!
人生的轉變,往往只在於那一刻的決斷。
……
穆衛和公孫勇他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他們的智慧和勇氣,也將在這個漆黑的夜幕裏,做出了他們最後的選擇。
“成大事就在今晚,機不可失,動手!”
一行人在穆衛的密室裏做了起事前的最後一次密晤,而後最後陳詞的,便是穆衛口中這一句殺氣騰騰的話語。
公孫勇一行人不禁打了一個戰慄,最後的時候,終於來臨了。
而此刻,穆衛的家人們已經知道了即將要發生的事情了,他們站在家門口,默默地爲這位一家之主送行。
穆衛藉着門外的月光回頭向家的方向投下最後一瞥,花白的鬍鬚微顫,開口道:“若回來,便做人,回不來,就做鬼!”
而後,一行人便在夜色籠罩之下,向着皇城方向進發了。
……
公孫勇以及銀龍暗衛皆換上了京畿營的服飾,穆衛利用職務之便,買通了東華門的守衛,開了側門放一千巡防護衛進皇城。
公孫勇和混在銀龍衛中的通伯心裏都有些七上八下的,因爲被穆衛以英宗密令巡防借調來的這一千士兵,包括收了好處開城門的守衛,並不知道自己是來造反的,隨時都有譁變的可能。要是這些士兵被人發現,就算尚未行動,也隨時都有可能被英宗的禁衛軍反撲,以謀反之罪論處。
穆衛的臉在月光下閃爍着冷毅的寒芒,他讓收了好處的守衛將城門鎖好,隨後將鑰匙奪了過來,扔進了陰溝裏。
他眼中的冷厲讓守衛不寒而慄,竟愣住了不敢質問他半句。
而後趁着夜色,穆衛帶着人抄近路往省吾宮的方向前進。
他剛剛沒有告訴衆人他丟掉鑰匙的原因,而通伯和公孫勇幾個卻是懂得的。
切斷所有的退路,有進無退,有生無死。
穆衛在起事前偷尋了一份大內地圖,研究出一條通往信吾宮的最爲荒蕪的路線。衆人走在漆黑荒涼的省吾宮是一處荒廢失修多年的宮殿,也因爲如此,通往這座廢殿的宮道荒草萋萋,杳無人煙,長長的宮道上點綴着零星的燈盞,連一個禁衛軍的身影都不曾看到。
儘管如此,上蒼似乎爲了成就他們,適才皎皎的月色陡然昏沉陰暗下來,天地見一片混沌,伸手不見五指。
習武之人夜視能力都不差,衆人一路順利往省吾宮方向前進。
就快要抵達宮門的時候,視線裏赫然出現了七八名魁梧佇立的禁衛軍身影。
穆衛大大方方的領着身着巡防衛服飾的衆人走過去。
“大膽,你們是何人,竟然夜闖宮禁!”省吾宮門前的禁衛軍紛紛拔出長劍,直指來人。
長長的隊列讓他們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來,可眼前這人禁衛軍分明認識,是御史臺的左都副御史,穆衛穆大人!
穆衛不慌不忙的掏出一個令牌,報上了自己的名號,揚言是奉了英宗之令,要來帶憲宗上皇出去見駕。
禁衛軍自是不信的。
穆衛身爲外臣,在這個時間出現在宮禁內,是爲第一不妥,而英宗若是要見憲宗上皇,自有身邊的福公公或者其他內監拿着手諭來傳召,這是爲第二不妥。
禁衛軍不是傻子,非要見到英宗本人的詔令,定不會開宮門放憲宗出來的。
只不過穆衛既然能走上了造反這一條路子,自然不懼殺幾個禁衛軍了。
他微微側開身子,公孫勇便已經會意,手輕輕的舉了起來,朝身後的下屬示了意。
銀龍衛的暗衛身手並非一般禁衛軍能相較的,如鬼魅一般的身形於兔起鶻落間,便將幾個禁衛軍解決掉了,甚至連多餘的聲響都沒有。
跟在最後的那一千士兵頓時如夢初醒。
這哪是巡防來了,這分明是造反啊!
可此刻,他們已經坐上了賊船,就是不幹了,左右也是難逃一死。
銀龍衛在禁衛軍身上找不到鑰匙,時間緊迫,公孫勇只能用最簡單粗暴的方法,將宮牆撞倒,迎憲宗出來。
一聲巨響過後,宮牆應聲而倒。
塵煙滾滾中,衆人看到了一襲白緞長袍的清瘦身影昂然立在院中,而後,這個當了二十一年囚徒生涯的上皇,終於走出了束縛與困頓的圍牆。
以穆衛和公孫勇爲首的衆人單膝跪地,俯首迎接上皇。
“走吧時間緊迫,我們去鱗德門!”憲宗的聲音清清淡淡的,沒有一絲起伏。
衆人忙應聲而起。
鱗德門,是通往宮城的大門,只要進入了鱗德門,到奉先殿敲響鐘鼓,召集百官前來,天下便將重新握在憲宗手裏了。
因爲他纔是真正的名正言順的帝者,擁有傳國玉璽,天降神授的帝王!
通伯和公孫勇看着沉着沉睿的憲宗,激動得熱淚盈眶。
通伯踉踉蹌蹌的上前,將背在後背的一個包袱遞給憲宗,哽聲道:“陛下,老臣終不負沐將軍所託,將玉璽護住了!”
憲宗微微有些顫抖地接過包袱,而穆衛亦是滿眼的詫異,英宗苦尋傳國玉璽近二十年,原來竟真是被憲宗舊部藏着呢。
如今有了玉璽在手,他信心大增,彷彿勝券在握。
憲宗點點頭,將包裹打開,取出闊別了二十餘載的帝者象徵,眼角微熱。
他將玉璽舉在頭頂,喝令一句:“出發!”
衆人如同打了雞血一般,鬥志昂揚,步伐劃一的直奔鱗德門。
當他們抵達鱗德門的時候,穆衛這才發現他們這一次計劃的最大一個漏洞——他們進不去。
鱗德門的守衛不開門,而且他們也沒有鑰匙。
省吾宮沒有鑰匙,可以把宮牆撞開,且宮址偏僻,就算再弄出大一些的聲響,也不會有人聽見。可鱗德門後就是大內重地,有專人看守,禁衛軍林立,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便會引來侍衛,他們區區一千多人,便會淪爲甕中之鱉。
穆衛沉默了,他儘管很聰明,可這時候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距離點卯,已經不遠了。
憲宗揚手讓衆人退後,大家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是聽命行事,往後退開幾丈。
“我是上皇,開門!”
多年的屈辱、恐懼和等待,最終化爲了一句怒吼。
所有的人,包括守門的人都被這一聲怒吼聲震驚了,而下一秒,宮門奇蹟般的敞開了。
通往至尊寶座的道路,也敞開了。
憲宗順着那條長長的甬道望去,巍峨壯觀的建築,氣勢磅礴的殿宇,曾經屬於他的一切,將再一次回到他的手中。
他闊步前進,在點卯的曉鼓聲敲響之後,登上了奉先殿,敲擊上朝的磬鐘。
第五百三十七章 重臨
朱雀門外,百官的轎子陸續抵達。
宮城大門在一陣陣有規律的磬鐘下緩緩開啓。
百官彼此相視了一眼,從對方的眼中都看出了一絲疑惑,這磬鐘比平時早響了半刻鐘!
周伯宣整了整朝服,對一衆百官道:“上朝吧!”
百官唱諾,而後魚貫穿過長長的甬道,走往龍乾殿前的廣場。
而此刻,穆衛帶着疲憊的身軀和得意的笑,站在龍乾殿前的漢白玉石階上,擋住了上殿的道路。
周伯宣緊盯着他,露出了驚訝的神情,而後,長袖一揮,正待開聲呵斥他讓道離開,卻見穆衛朗聲大笑,拱手朝石階下林立的百官寒暄道:“諸位來得正好,上皇憲宗剛剛已經宣佈復位了,咱們都進殿去恭賀上皇吧!哦,不,現在應該改稱呼爲陛下了!”
周伯宣額頭的青筋微微突起,咬着牙冷笑道:“看不出來穆大人還有這等本事!你這是要造反麼?”
“周相國此言差矣!”穆衛將雙手背在身後,一步一步的往下走,慢條斯理的說道:“憲宗陛下乃是先皇欽點的皇位繼承人,乃是奉天承運,天降神授的,天命所歸的真龍天子。英宗當年登上帝位之時,就只是暫代皇權,替憲宗陛下處理國事,而今憲宗陛下已然平安歸朝,英宗自當功成身退,順應民意,還朝於憲宗陛下!”
“憲宗上皇是先皇欽點的皇位繼承人不錯,但從憲宗上皇北狩之後,他便僅僅是我大胤朝的上皇。英宗陛下臨危授命,帶領我大胤朝打了一場空前艱難的保衛戰,護下我大胤朝萬里江山,治國二十載,襄外安內,四海昇平,並無過錯,豈能說禪讓就禪讓?”周伯宣梗着脖子,聲音洪亮,據理力爭。
穆衛笑了笑,應道:“英宗陛下的功績自然不會被抹去,只是始祖皇帝有名言規定,得傳國玉璽者得天下,而今擁有傳國玉璽的是憲宗,寶座之位,憲宗陛下當之無愧!”
此言一出,底下的衆臣便無法淡定了。
當年憲宗帶着傳國玉璽親征,而後被俘,玉璽便從此下落不明。朝廷爲了安定天下百姓,便死守着玉璽失蹤的祕密,將英宗推上寶座,安安穩穩的當了二十年皇帝,而今玉璽重現,竟一直被憲宗握着手中的麼?
始祖皇帝是有說過這樣一句話的,只有天命所歸掌握玉璽者,纔是名正言順的帝王。
憲宗手中最大的砝碼,無疑就是那枚傳國玉璽了。
衆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等着周相國表態。
周相國眼睛酸酸漲漲的,抬頭望着透出雲層的朝陽,刺目的金黃彷彿要將人眼灼瞎一般。他猛的閉上了眼睛,吐了沉若千鈞的一息,而後命百官將隊形保持好,揚聲道:“分班入朝,恭迎……憲宗陛下,臨朝!”
相國都如此說了,百官焉敢再有其他的異議?
此刻曹清心有慼慼,他曾在龍乾殿上,當着英宗,當着所有同僚的面兒,跟英宗保證:“大位已定,寧復有他?”
他失言了啊……
王直倒是覺得憲宗此舉纔是正常的,這天下,本就是他的!
而最爲興奮的那個人,應該當屬鄭恩泰了。
憲宗能重臨帝尊,他也算是功不可沒啊,沒有他深入虎穴,將憲宗從耶律手中給忽悠回來,憲宗陛下能有今日的榮耀,能重掌至高無上的皇權?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鄭恩泰忽然覺得,這或許就是天意,他人生將因這個轉折而改變,他的前程,或許將不可限量!
衆臣各懷心思,隊列整齊的魚貫而入……
而此刻養心殿內纏綿病榻的英宗,顯然也聽到了鐘磬聲。他很清楚這個上朝的鼓聲不是他發出去的,但在此時此刻響起,將意味着什麼?
英宗一隻手撩開明黃色的幔帳,半傾着身子,啞聲喊道:“來人,來人……”
福公公正在殿外聽內監德海急忙忙的趕回來稟報龍乾殿那邊的事情,一張臉刷的,陡然變得慘白起來。
他頹然地擺了擺手,轉身往養心殿寢殿走去。
耳邊傳來英宗微弱嘶啞的喊聲,福公公眼眶便紅了,忙快步迎上前,問道:“陛下,可是要喝水?”
“外面發生什麼事了?軒兒回來了沒有?”英宗的臉色很不好,眼底一圈烏青,映襯得臉色越發卡白,毫無人色。
福公公心頭酸楚得厲害,他不知道以英宗目前的身體,是否還能承受得住這樣大的打擊。
英宗看出了福公公的猶豫,心一下沉到了谷底,勉強的笑道:“說吧,朕能撐得住!”
福公公將頭慢慢垂下,深吸了幾口氣才道:“奴才剛剛聽德海回話,說上朝的磬鐘是上皇敲的,穆衛將他從省吾宮裏迎出來了,且上皇手裏掌着傳國玉璽,已經正式宣佈……復位了!”
福公公後面的話漸低,到最後似乎只有他一個人聽得到,可英宗卻還是聽得清清楚楚的。
天意麼?
是天意吧!
英宗沉默了一會兒,而後抬起頭隔着窗欞看向殿外,笑了。
他的笑容很從容,慢慢的吐出三個字:“好,好,好……”
一直以來,爲了皇位,爲了鞏固自己的權利,他對囚困在韃靼不得歸的哥哥置若罔聞,將他的子女趕盡殺絕,清理他的舊部,他奪走了本屬於他的一切,可這二十年來,他並沒有得到過快樂,他一直在恐懼和孤獨中生活。
恐懼這暫代的皇位會失去,恐懼一無所有……
其實英宗也已經厭倦了。
他的兄長憲宗,終於再一次坐上了闊別已久的寶座,二十年前,他離開了這裏,淪爲異族俘虜,之後,他千辛萬苦,終於從狼羣虎窩裏掙脫出來,卻進入了親弟弟爲他準備的新牢籠裏……
現在,他終於回到了當年的起點,一條新的道路已在他面前展開,他將再次統治這個龐大的帝國!
“陛下……”福公公的聲音已經接近哽咽。
英宗的手微微鬆開,明黃色的幔帳隨後無力地垂下。
他就這樣,睜大着眼睛盯着帳頂,一言不發。
福公公跪在榻邊,輕輕地抹着淚。
他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即將是怎樣的結局,他個人生死不重要,只是英宗淪落如此,他卻從未預料到。
不僅僅福公公如此,想來很多的人都如此!
憲宗臨朝後的第一道旨意,便是詔告天下,宣佈復位。
冗長的一封聖旨,洋洋灑灑的,隨着司禮監太監的傳唱響徹雲霄。
不得不說,憲宗還是頗爲念舊的人,他肯定了英宗這些年對國家社稷作出的奉獻和努力,也將此次奪門安上了一個極爲感人肺腑的帽子:英宗病重,應天下臣民所求,主動禪位還朝於憲宗!
在聖旨宣讀完畢後,憲宗才一步步的登山龍乾殿的高臺,坐上君臨天下的寶座,接受百官朝拜!
一切,塵埃落定!
穆衛,以及公孫勇這個看似粗糙,漏洞百出的復辟計劃,再一次得天庇佑,奇蹟般的成功了!
前朝的動靜已經傳到了後宮,此刻英宗的妃子們皆是花容失色,驚惶不已,其中以容妃最甚。
她的丈夫,她所仰仗的天,突然間塌了,她該怎麼辦,她能怎麼辦?
她什麼也幫上忙啊……
容妃忽然間想起了自己的表姐,也就是憲宗的皇后——沈珍。
當年憲宗被俘,沈皇后所承受的痛苦,就跟她此刻所承受的一模一樣吧?
容妃的眼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也來不及換一身衣裳,領着倆貼身伺候的婢子,便直奔養心殿而去。
她擔心英宗會受不了刺激,引發心絞痛,他身上可還有未愈的傷呢……
當她一路奔至養心殿的時候,這才發現外面被穿了京畿營巡檢司公服的士兵圍了起來,她的心撲通撲通狂跳着,身子忍不住顫顫發抖。
可這裏面,有她的丈夫,雖然她不過是妾室,但二十多年來,英宗對她恩寵不斷,但凡是一個人,一個有良知的人,也得記着昔日恩情,進去看一看他的安危。
容妃掩下恐懼與擔憂,向前挪着步子,那些人倒是沒有開口喝止她,於是容妃壯着膽子往殿門口走去。
走近的時候才發現,福公公親自守在殿門外面,眼睛紅紅的,低頭看着自己的鞋面。
“福公公!”容妃的聲音不自覺的顫抖着。
福公公抬頭,忙迎上來,給容妃施了一禮,“容妃娘娘怎麼過來了?”
“那麼大的事兒,本宮能……”
容妃話音未完,便被福公公噓聲打斷了。
他指了指養心殿內,小聲道:“憲宗陛下在裏面!”
容妃露出驚恐神色,只擔心憲宗會對英宗不利,作勢要進殿,卻被福公公一把拉住了。
“只是談話!娘娘莫要驚慌!”福公公安慰道。
皇位都易主了,讓她如何不驚慌呢?
可現在,他們的身份都轉換了,此刻英宗和她以及後宮的每一個人,纔是刀俎上任人魚肉的那個啊,他們有什麼能力反抗麼?
容妃收住了腳步,跟福公公一塊兒等在外面,可她的心卻怎麼樣也無法平靜下來。
軒兒還在外面,若他收到了這樣的消息,只怕不會善罷甘休吧?
到了這會兒,容妃什麼也不敢想了,她只想丈夫兒子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一家人好好的活下去就好!
過了半晌,殿門吱呀開啓了。
一襲明黃色龍袍的憲宗從容走了出來,黃袍加身,映襯得他那張白皙俊雅,略帶歲月滄桑的面容越發雍容威嚴。
這是憲宗回朝後,容妃第一次見到他。
昔日的大伯、表姐夫,似乎跟二十年前的模樣沒有太大的改變,那張臉除了多了一絲歲月的沉澱和平靜之外,沒有受盡苦楚磨難呈現出來的老態。
容妃愣怔着看着他,竟忘了行禮。
福公公忙佝聲唱道:“恭送陛下!”
憲宗的目光從容妃臉上擦過,而後停了下來,站在她面前,笑道:“你跟珍兒一樣,是個有情有義的女子,朕允你以後跟在阿琰身邊伺候,陪伴他走完餘生。”
容妃的聲音梗在喉嚨裏,發不出來,她只是睜着一雙蓄滿晶瑩的眸子,不卑不亢的看着憲宗,心中明明是害怕的,可表現得那般倔強,不願低頭。
憲宗抿嘴一笑,回頭對福公公道:“將阿琰用慣了的東西都收拾好,今天就過去省吾宮好生將養着吧!”
福公公低頭忙應聲道:“是!”
而後,憲宗不再停留,大步往崇政殿而去。
他已經二十年沒有接觸朝政了,要處理的事情,很多很多!
第五百三十八章 夫妻
憲宗走後,容妃纔回過神來,跌跌撞撞地推開殿門,疾步奔至英宗榻前。
“陛下……”容妃心疼的喚道。
英宗緩緩轉過頭來,看着淚流滿面的容妃露出一絲恬淡的笑意,將手伸出幔帳外面。
容妃緊緊的握住了,伏在他身上嗚嗚悲泣起來。
“……我可以不在乎失去一切,卻不能失去我的丈夫,我的兒子。求你了湘琴,替我求求陛下,求求太后,救救上皇,我只要他平安歸來就好,其他的,我們都不會再爭的,你信我……”
“爲什麼?爲什麼?你們究竟有沒有心?我的丈夫已經回不來了,爲什麼還要害了我的兒子……湘琴,你也是當母親的人,你就不能設身處地的想想麼?我死無所謂的,只求你看在表姐妹的情分上,護下他好不好?”
沈皇后聲嘶力竭的吶喊一聲一聲地在耳邊迴盪着。
容妃以爲,她早已將那段不忍回顧的往事塵封,卻不曾想在這個當口,卻又盡數從記憶深處跑了出來。
是啊,如今真的是易地而處,她才真正地感受到表姐痛徹心扉,上天入地無從申訴,無依無靠的那種痛苦與絕望!
容妃聲淚俱下,哭得悲慟。
英宗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沒有說話。
容妃發泄了情緒之後,哭聲漸漸小了些,抽泣着抬頭看英宗,問道:“陛下,您的身子還好麼?”
英宗苦笑,點點頭應道:“從今天起,我已經禪位了,不再是皇帝了,陛下這個稱呼,已經不合適了……”
容妃的淚又簌簌而落,努力扯出一抹笑,緊握着英宗的手,堅定道:“不管您是什麼身份,在臣妾心裏,您就是天,是我的依靠。”
這句話很窩心,但英宗卻不覺心底脹痛起來。
他還能讓他們依靠麼?
再不能了吧……
想起剛剛憲宗過來,讓他從今兒起搬到省吾宮去靜養時,他便覺得諷刺。
皇城之內,廢棄的宮苑何其多,他卻獨獨指了省吾宮……
而今他處境如何,英宗倒是不在乎了,只是擔憂他的幾個兒子……
特別是龍廷軒!
在大局已定的情況下,再做無謂的掙扎,只能白白犧牲,落下個謀逆不忠的罪名!
英宗只希望聰明如龍廷軒,能將目光放得長遠一些,識時務者爲俊傑!
……
憲宗回了崇政殿之後,便讓司禮監的太監章公公將朝堂百官的資料送了上來。皇位易主,自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內閣要重組,不過憲宗並不打算將朝堂上的所有臣工進行大換血。
原因之一在於薛氏和蕭氏黨派在太子和惠王謀逆那時候,就已經被英宗清理得差不多了,朝中很多大臣,都是新晉翟升推舉上來的,任職時間不長,暫時沒有形成黨派之爭。
這對於憲宗來說,無疑省去了很多的麻煩。
他很快便進入狀態,將此次奪門復辟首功的穆衛翟升爲右相,屬於內閣第一人。
曹清王直等人官位不變,鄭恩泰任禮部右侍郎,劉景文和周伯宣權職被架空,各自給了一個虛爵,成了閒人一個。
通伯,李元通,舊朝時期的默默跟在憲宗身邊的侍讀,爲了完成憲宗復辟大業,忍下親人盡失的悲痛,緊跟步伐,不離不棄。憲宗感念他的忠誠,封了他爲元忠候。
公孫勇接掌兵部尚書一職,並賜封忠信候……
本次奪門有功的,憲宗一一給予了分封和賞賜。忙碌了一天之後,直到掌燈時分,章公公才進來,問陛下是否要傳膳。
憲宗的面容在燭火的輝映下閃爍着逼人的光彩,一雙深雋的眼睛如甘泉一般,沉靜無波。
他忽而想起自己還忘了給珍兒加冕,提筆擬了一封旨意,命章公公將適才定好的分封的旨意傳達下去,並讓鄭恩泰處理此次給沈皇后加冕的典禮。
章公公躬身接過帖子,送到禮部去撰寫聖旨,並將任務落實下去。
憲宗將几案整理完畢後,才起身,命門外守着的宮婢進殿,伺候更衣,換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而後徑直往後宮去了。
薛皇后在太子謀逆的時候,便已經被英宗打入了冷宮,因而無人居住的未央宮收拾起來也很方便。
沈皇后依然穿着粗布衣裳,安靜的坐在一隅裏,睜着有些渾濁的眼睛看向殿外。
暮色四合,她的眼睛受損嚴重,儘管睜得再大,也看不到東西了,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團混沌。
婢子們上前,躬身問沈皇后可要用膳了,可沈皇后置若罔聞。
此刻她雖然身在未央宮,可她的心依然懸着。
在沒有看到丈夫平安回來的時候,她哪裏能喫得下飯?
憲宗剛進宮門,遠遠的,便看到了坐在長廊上翹首等待的人兒。
他心頭髮軟,眼睛熱熱的,似有暗流湧動。
不管何時何地,他知道,總有一個人在等着他!並將一直相隨左右,不離不棄!
侍衛、內監以及未央宮內的宮婢皆看到了這位奪門成功的現任憲宗皇帝,忙要跪下行禮,卻被憲宗擺手制止了。
他不願意那聒噪的請安聲破壞這一刻靜謐安寧的氣氛……
憲宗一步一步緩緩走向沈皇后。
模糊的視線裏,似乎有一團白影款款而來。
沈皇后能感受到空氣裏撲面而來的熟悉氣息。
她笑了,滄桑的面容難掩釋然和滿足的笑意,扶着迴廊站起來,平靜的問道:“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憲宗握住她的手,略微嗔怪道:“天漸涼了,怎麼不多穿一件衣裳?”
“妾早已習慣了,不冷的!”沈皇后任由他牽着,往既熟悉又陌生的宮殿走去。
憲宗握住她的手又緊了幾分。
是的,在省吾宮裏,不,在他不在身邊的這十幾年裏,她早就習慣了寒冬酷暑的日子……
不會了珍兒,以後你再不必過那樣的生活了!
夫妻二人在宮殿內相對而坐,宮婢將膳食擺上几案後,便在憲宗的示意下退至一邊。
憲宗拿起筷子,像平常那般將菜夾到沈皇后面前的碗裏,笑道:“快喫吧,一會兒可要涼了!”
沈皇后點點頭,拿筷子夾了一塊肉,憑感覺放進憲宗的碗盞裏,說道:“妾聞着雞肉的香味兒了,是陛下您以前最喜歡喫的八寶雞!”
憲宗嗯了一聲,抿嘴微笑道:“珍兒還記得!”
沈皇后淡笑不語,他的所有習慣愛好,她從不曾忘記過。
一頓飯喫得十分溫馨,晚膳用罷,憲宗便讓人伺候沈皇后洗漱更衣。他知道從準備起事開始,她的心就沒有安定過,而今一起塵埃落定了,不該再讓她繼續擔心了,便讓婢子在殿中點了安息香,希望她能睡個好覺,做個好夢!
在榻前,看着安然入睡的妻子,憲宗的心一陣陣抽搐着。
是他讓最親密的人,受了這麼多的苦楚啊,還有他們最引以爲傲的兒子……
回來兩年了,憲宗和沈皇后都相當默契的從不曾提及那個夭折了的兒子,那是他們心中永遠的痛,每一次想起,就像是撕開了一道未癒合的傷口,看着它再一次流血流膿,嗜心蝕骨的悲痛。
憲宗緩緩起身,吩咐未央宮的內監六順明日一早去太醫院請張院使過來給沈皇后瞧眼睛。
六順忙下,提着燈籠在牽頭引路,將憲宗送回養心殿。
從現在開始,他又將住在二十年前住過的那個宮殿了……
……
翌日清晨,朝堂的人事調動在一旨聖旨頒佈後各就各位,各司其職。
昨日朝會之後,衆臣還心頭惶惶,總擔心憲宗會將整個英宗朝時期的百官進行大換血,那麼他們半輩子的努力,可就要白費了啊。
所幸,憲宗並不曾這樣做,這無疑贏得了人心,安然留守崗位的臣工們無一不是感恩戴德。
其實昨日奪門之變後,朝中不乏有不安定的人私下試圖聯繫皇城東郊駐守京畿營的軍隊,企圖以擁護英宗的名義反撲,可讓他們驚愕的是,儘管曉以箇中大義,以憲宗無子爲由,未免國家將來動盪云云,卻不能打動張恆等人的兵變的決心。
這其中自然有公孫勇事前潛入端肅親王府做功課的那份功勞在。
在起事當晚,端肅親王便答應了公孫勇,只要他們能成功走上龍乾殿,京畿營的軍隊,不會輕舉妄動。
這絕對是對憲宗復辟臨朝的最大支持了!
若是沒有端肅親王從中斡旋,憲宗焉能如此順利重登大寶?上京城一場混戰譁變在所難免,到時候只鬧得人心惶惶,血流成河,百姓怨聲載道,將皇家的醜陋一面曝之於乾坤朗日之下,無所遁形……
端肅親王早不問朝事,因而在憲宗臨朝後,也不曾露面,但憲宗心頭清明,對王叔的感念之情,銘記五內。
早朝過後,公孫勇和元忠候進養心殿覲見憲宗。
第五百三十九章 還活着
早朝過後,公孫勇和元忠候進養心殿覲見憲宗。
“陛下,英宗三子逍遙王目前還在外,此前陰山地震和延陵府洪澇造成不小的損失,他向英宗請命,主動出去向各藩王收取募捐款項去了,此刻只怕早已聞得朝中之變。”公孫勇看着憲宗,見他神色不變,繼而續道:“逍遙王這個人表面看着是個長袖善舞,懶散不羈的,可實際上卻是極懂得經營,城府極深之人,如若沒有點手段本事,前太子和惠王,哪能那麼容易便被他鬥垮?”
憲宗端然跽坐在案几後面,微微一笑。
龍廷軒的本事,他很清楚。
“臣此前曾讓元忠候用玉璽蓋印寫密信給先太子和龍廷軒,先太子上鉤了,而龍廷軒卻敢與臣討價還價,反而利用臣與太子之間的交易將之除去。這人不得不防啊,而今咱們最大的隱患不是病體沉痾苟延殘喘的英宗,而是龍廷軒!”公孫勇耿率直言道。
憲宗斂眸,一雙如星光湛湛的眸子被眼皮蓋住。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公孫勇和元忠候通伯都知道憲宗在思考,便只安靜的站在一邊等待着。
半晌後,憲宗才嘆了一口氣,開口道:“昔日恩怨,朕不想再多作計較了。母后,阿琰所做的一切,曾讓朕痛徹心扉,說沒有怨恨,那是假的!朕不是聖人啊,朕的妻兒舊部所遭受的苦難,朕感同身受……可朕既然痛恨這種行爲做法,又怎能步阿琰後塵?”
公孫勇和通伯皆抬眸愕然看着憲宗。
這個淪爲囚徒受盡磨難的帝王,瞳孔深處一片清明如許,盈盈流轉的波光透出幾分悲憫溫和,那是看透一切的釋然麼?
沒有血腥的報復,用氣度和包容,看淡昔日手足對自己過往的迫害……
通伯心頭似被什麼哽住了,一陣陣酸楚的感覺從嗓子眼裏冒出來。
陛下向來是個心軟的人,他真的是一個好人,可這樣心軟,便不能成爲一個如英宗那般殺伐果斷的王者。
公孫勇不是那種心底溫軟的,憲宗的不爲,對於習慣了腥風血雨、殺人見血特務生活的他來說,無疑是一種懦弱的表現。
可他忠誠的心一如既往,他已經盡了臣子本分,提醒了憲宗,至於最後他將怎樣抉擇和處理,他不會再多作質疑和干涉。
公孫勇和通伯默然垂頭。
見二人情緒都有些頹然,憲宗笑着站了起來,繞出几案,抬手輕輕的拍了拍二人的肩膀。
“朕已經當了一回大胤朝的罪人了,不能再當第二回,你們能懂麼?”憲宗啞聲問道。
公孫勇猛地抬頭望向他。
“阿琰對我不義,可不可否認,他於危難間受命,對大胤朝有大奉獻。他不是一個好人,但至少算得上一個好皇帝,這是朕不殺他的原因之一。”憲宗清瘦的容顏露出坦然笑意,續道:“其二,朕老了,能再掌管朝政多少年?朕無子啊,朕若百年之後,朕的江山由誰來繼承?龍廷軒是朕看好的一個,有手段、有頭腦、有謀略,他將來定能比阿琰更加出色。朕不能因爲昔日的恩怨,置我大胤朝的江山社稷於不顧,朕不能再當一次罪人!”
通伯和公孫勇都不曾想到,陛下竟考慮得如此深遠。
陛下仁慈,可不見得龍廷軒這個人就會本本分分,將他定爲皇位繼承人,實在是有太多不確定的危險因素了。
通伯在心中掙扎糾結了兩息,終是上前一步,哽咽着低聲道:“陛下,您有兒子,您的皇位後繼有人的!”
這話傳入公孫勇和憲宗的耳中,倆人皆是一陣愣怔,憲宗尤甚,他只覺得腦袋裏嗡嗡作響,周圍的聲音,周圍的景象在一瞬間盡數隱去,只剩下通伯的那句哽咽不清的話語在盤旋迴蕩着。
他說:“陛下,您有兒子,您的皇位後繼有人的……”
這是真的麼?
憲宗鼻子發酸,回眸看着通伯,龍顏迅速變換着各種各樣的表情:震驚、喜悅、懷疑、忐忑、期待……
公孫勇瞪大眼睛看着通伯,啞聲問道:“這是真的?陛下還有兒子活着,明明都被……”
通伯點頭:“有一個活着,事關重大,臣只能死守祕密!”
憲宗眼淚撲簌而下,手顫抖着抓住通伯的手臂,語不成調的問道:“是……哪個兒子?”
他有四子的,若都在,大約都成家了,那他也是兒孫滿堂了吧!
“四皇子殿下……龍承睿!”通伯回道。
公孫勇眼眶也紅了,不可置信的反問道:“睿王殿下,還……活着?不是,不是說‘失足’溺水身亡了麼?”
憲宗同樣期待的看向通伯,等着他的解釋。
通伯頭點如搗蒜,淚跌出眼眶,哽聲道:“哪裏是失足,是被……沉塘!”
龍承睿,憲宗與沈皇后所生的嫡子,一個非常聰明早慧的神童,三歲封王,這是皇室史無前例的。在憲宗被俘虜,英宗繼位之後,便失足溺水身亡了。
他的死因真相,不,應該說憲宗所有兒子的死因真相,是皇室祕辛,是不足爲人道的皇權傾軋下的犧牲品。
通伯深吸了一口氣,這纔將龍承睿的沉塘之後的際遇告訴了憲宗。
原來那時候龍承睿真的是被狠心沉入了池塘裏,待撈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了。那時候蕭太后的意思是將睿王以皇子身份斂葬了,但恰逢韃靼即將攻入上京城,兵荒馬亂的,便無暇顧及一個過氣皇子的斂葬禮,只全權交由禮部安排。
蕙蘭郡主與辰靖所開的毓秀莊與內務府多有往來,蕙蘭郡主念着與憲宗的兄妹情意,不忍他的骨血死了也無人料理,便買通人將睿王的‘遺體’偷偷運出宮外。
也許是睿王殿下得上天庇佑,命不該絕,‘遺體’通過水車運出宮外的時候,那時候恰好外面正有百姓急急逃命,引起一輪南遷熱潮,水車在坊道上側翻,那一顛,竟然將睿王腹中的溺液顛了出來。
蕙蘭郡主喜出望外,抱着僅有一絲微弱氣息的孩子去求醫,可坊間內所有的大夫都離開了,藥店全部沒有開門,絕望之下,聽一位衣衫襤褸的乞丐老者說起一個土辦法:挖一個土坑,將孩子放進土裏,只露出頭部,讓他在陽光下曬上幾個時辰,或有生還可能!
在沒有醫者救治的情況下,蕙蘭郡主無法,只能將睿王死馬當做活馬醫,結果,奇蹟出現了,孩子活過來了!
蕙蘭郡主卻不敢再在上京城停留,帶着行李箱籠和孩子,與辰靖一道南遷回仙居府去了。
孩子在仙居府慢慢恢復了,可卻是因高燒不斷,記憶全失,變得孤僻冷漠,生人勿近。
蕙蘭郡主爲了給他一個安全的身份,與辰靖商議之後,不得不委屈辰靖,將他以辰靖私生子的身份接回府中,對外宣稱是自己的嫡長子,給予他關心寵愛,將他當做自己親身的孩兒來看待。
這一晃眼,便是這麼多年過去了……
公孫勇吐出了綿長的一息,笑道:“老通,你說的殿下,就是辰郎君吧?”
憲宗看向通伯,但見他點頭欣慰道:“睿王殿下現在叫辰逸雪,是辰府的長子嫡孫,前年二月初八已經大婚,而今是端肅親王府的世子!”
憲宗的胸腔裏霎時被感動、激越的情緒充斥着,無語凝噎!
他曾如父親一般敬愛的端肅親王,他曾如親妹妹一般愛護的蕙蘭,都不曾拋棄過他啊,默默的,冒着殺頭的危險,護下他最珍愛的那個兒子……
睿兒,他還活着,真好!
“既然殿下還在,陛下大可將殿下尋回來,憑睿王殿下的睿智聰慧,將來定能將大胤朝治理得更加繁華昌盛!”公孫勇有些激動的說道。
憲宗抹了淚,他微微笑了笑,道:“這事不急,先不要對外透露,朕要先跟親王和蕙蘭會晤再作決斷。”
公孫勇和通伯都明白,畢竟親王和蕙蘭郡主是殿下的再生父母,若沒有他們冒着生命危險護下睿王,憲宗不可能再有機會見到親生骨肉。
且睿王已經忘了過往之事,對憲宗,大略也是沒有記憶的吧,這一時間要接受真相,也是不易的,這一切,都需要時間啊!
憲宗讓公孫勇和元忠候都退下去,自己一個人努力地平復下情緒後,這纔打開殿門,往未央宮而去。
他要將這個好消息,告訴珍兒,他們的孩子,還活着,還好好的活着!
……
且說逍遙王龍廷軒一行人,在翌日踏上仙居府渡船,趕回上京城的中途,便看到了沿途貼出來的公告了。
天下大位易主的消息,整個大胤朝都知道。
他在看到消息的那一剎那,猶不敢相信。
這怎麼可能?復辟黨兵不血刃,只在他離開的半個多月內就將大胤朝的江山改天換日?
龍廷軒懵了。
他不知道在大局已定的情況下,還能做些什麼,還能怎樣扎掙?
是豁出去來一次魚死網破還是可笑的認命呢?
他十幾年的努力,十幾年的苦心經營,將擋在自己面前的障礙一一清除,結果就是換來這樣的結果?
他一個人坐在船頭,望着浩瀚無際的江面,從早上坐到日暮,從日暮坐到清晨,整整兩日沒有閤眼。
而後,他終於在歸途中病倒了。
阿桑和陸茽等人只能在半道停船靠岸,將龍廷軒送上臨近的鎮子看病休養。
第五百四十章 心術
阿桑將郎中送出去,自己拿了藥方去藥店抓藥,回來後忙將藥下鍋煎熬。
陸茽站在小院的天井裏,長着繭子的大手接住了將將落下的白鴿,從白鴿腳上的小竹筒裏取出捲成條的小箋,信手一揮,白鴿便在天井上空盤旋一圈,隨後展翅掠過青瓦屋檐,飛走了。
陸茽飛快地展開小箋看了一眼,上面只兩個字:無爲。
無爲,勿有所爲,意思是讓逍遙王不要輕舉妄動。
陸茽明白英宗的意思。
憲宗是手握傳國玉璽重臨帝位的,且此前上京城百姓受天石之言影響蠱惑,認爲憲宗纔是天命所歸的天子,而今他可算是衆望所歸,民心所向。
逍遙王在主動請命離開的那一刻,就已經失了先機,走了錯棋,且逍遙王此次是向各地藩王收取賑災募捐款項的,已經得罪了不少藩王,這是他決斷錯誤的第二步棋,各藩王在這樣的時局之下,定不可能再支持龍廷軒。
眼下大局已定,龍廷軒再想做點什麼,已經師出無名,都無異於螳臂當車,自取滅亡。
英宗與逍遙王血脈相連,自然瞭解兒子的心思,是而纔會動用了暗棋,叮囑龍廷軒不要妄爲。
陸茽將小箋放進袖袋裏,現在龍廷軒能做的,就是順應時局,將這次收取到的賑災款項帶回上京城,繳納給現任帝王憲宗,並且收拾情緒,安安分分的繼續當他的逍遙王。
英宗能將消息傳遞出來,這說明憲宗並沒有動手收拾他們的打算,這對他們來說,無疑是幸運的。
憲宗無子,且年歲已大,能磨得過多少風霜歲月?
龍廷軒只要沉住氣,慢慢磨,焉知最後不能成爲勝利者?
陸茽走上回廊的時候,見阿桑正端着盛滿藥汁的陶碗小心翼翼的走過來,一股苦澀的氣息鑽進陸茽的鼻腔,他擰了擰鼻子,上前道:“殿下醒了吧?”
“剛醒了,燒已經退了呢,藥將將熬好,正好送進去給少主用!”阿桑看了陸茽一眼回道。
“我與你一道進去吧!”陸茽說完,望向龍廷軒的房間,不等阿桑同行,闊步走了過去。
輕輕敲響房門,裏面靜寂了片刻,才啞聲道:“進來吧!”
阿桑和陸茽先後入了廂房。
龍廷軒面色有些蒼白,正倚在圓腰胡牀上,開着窗戶看外面的荷塘。
這是洛陽城內的一個小鎮,恰好這臨時租賃來的小院內有一個池塘,池塘裏開滿了碗口大的荷花,紅白相間,很是相宜。荷香隨風而來,清香陣陣,龍廷軒不覺看怔了神。
“少主,藥已經煎好了!”阿桑將藥碗送到龍廷軒身側的矮几上。
龍廷軒嗯了一聲,並沒有立即端起來喝。
陸茽將藏在袖袋裏的小箋遞上前,小聲道:“殿下,這是主人命人送來的!”
陸茽的主人,只有英宗!
龍廷軒深雋如潭的眸子掃向小箋,而後嘴角一扯,哈哈一笑。
“父親真是多慮了,這點,本王焉能不懂?”
他病倒的這幾天,想了很多很多。一切不過又回到了原點而已,他從小便隱忍的活着,而今,再隱忍的活着又有何難?
“父親和母親都還好吧?”龍廷軒問道。
“憲宗不曾爲難,只讓主人和容妃遷居省吾宮……”陸茽道。
龍廷軒斂眸,從鼻腔裏溢出一絲哼笑。
真真是諷刺!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握着,骨節微微泛白之後,很快又鬆開了,轉身端起几上濃黑的藥汁,咕嚕咕嚕的喝了下去。
阿桑默然將帕子遞上去。
龍廷軒擦了一下嘴角後,放開口道:“明日就啓程回上京城吧,陰山和延陵府還在等着咱們募捐來的款項呢!”
陸茽露出會心一笑,點頭道:“是,屬下會安排妥當的!”
……
七日後,逍遙王龍廷軒回到了上京城。
馬車從古老的城門口穿過去的時候,龍廷軒心頭湧上了無盡的感傷。
他人生的一次不可逆轉的錯誤啊……
陸茽因爲身份問題,不能跟隨着龍廷軒正大光明的從城門進來,因而龍廷軒此刻僅如出發前那般,只馬車後面多了幾車貼了封條的木箱子,簡單易行的一支車隊,低調地進了城。
御道上溼漉漉的,顯然是剛剛清洗過。整個上京城熱鬧喧囂,往來人流絡繹,酒肆茶樓生意興隆,似乎不曾有過任何的改變。
龍廷軒放下了窗口的竹簾,閉上了眼睛。
車隊轆轆前進,直奔皇城朱雀大門。
不多時,馬車便停下來。
阿桑將竹簾撩起,小聲道:“少主,皇城到了!”
龍廷軒睜開眸子,沉着臉從車廂裏出來,命人將後面的箱子卸下來,抬進宮城。
因龍廷軒的王爵還保留着,所以守衛不敢攔他。他一路暢通無阻的進了鱗德門,而後在養心殿外,讓內監給憲宗通報。
很快,章公公便出來了,眸光落在漢白玉石階下長身玉立站着的人兒身上。
逍遙王風塵僕僕,卻依然難掩其氣宇軒昂的氣質。
“奴才見過王爺!”章公公忙走下石階,躬身行了一禮。
龍廷軒頷首,終是無法做到毫無怨念,毫無芥蒂。
他睨了養心殿的殿門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不甘,隨後迅速的斂眸,笑問道:“陛下可在?”
“在,陛下讓奴才帶王爺進殿!”章公公說完,揚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龍廷軒快步躍上石階,帶着沉重而複雜的心情,推開了養心殿的殿門。
他不曾看在眼裏,不曾引起重視的人,卻給了他最沉痛的打擊,而今還要神色卑微的跪在那人腳下,俯首稱臣……
視線落在伏案批閱奏摺的那個明黃色身影上,龍廷軒整了整容,上前行了稽首大禮:“參見陛下!”
憲宗抬眸看他,露出淡然一笑,開口道:“是軒兒回來了,平身!”
一句話,說得仿若一個再熟悉再親密不過的家長,等待到他孩子的歸期,慈愛而祥和。
龍廷軒心絃顫了顫,嘴角微微勾動,將額頭貼地,恭聲回道:“是,軒回來了!此次向各地藩王募集了四十萬兩的賑災款項,已經全部運回了上京城,款項落實和安排的問題,軒不敢自專,還行陛下示下!”
章公公垂在腦袋守在一邊,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人事興衰更迭,可還是頭一次看到這本該是死對頭,本該是一見面就兵刀相向,鬥得你死我活的對立者,以如此平和的姿態在溝通着。
兩人都似沒事人一樣,憲宗忘了過往英宗對他所做的一切,逍遙王也忘了憲宗的奪位之仇,如親密的家人般交流着,和諧得近乎詭異。
這太讓人膽寒了,也太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了……
“軒兒此行辛苦了,賑災款項的安排,朕自會落實,你先回府梳洗休息吧!”憲宗笑道。
龍廷軒恭敬的道了聲是,施了禮,臨出養心殿殿門的時候,終是停下了腳步,回頭看着憲宗,抿了抿嘴問道:“可否求陛下恩典,讓軒去見見父親和母親?”
憲宗露出一絲溫和笑意,點頭對章公公道:“你親自領着軒兒過去!”
“是!”章公公施了禮,甩着拂塵對龍廷軒道:“王爺請隨奴才來吧!”
龍廷軒再次向憲宗致謝,而後大步流星地出了養心殿,隨着章公公往省吾宮而去。
憲宗望着那俽長的背影緩緩消失在視線的盡頭,微啓脣齒,呢喃道:“若他不聞不問,便真不能留了……”
……
第二日的早朝,憲宗便將龍廷軒收繳上來的賑災款項落實了下去,並肯定了逍遙王的付出和功績。
這讓衆臣心頭有些愕然,其中以穆衛最甚。
他搞不明白憲宗到底是個什麼意思。這龍廷軒是英宗的兒子,此次奪門復辟,憲宗和英宗父子之間可謂是新仇舊恨纏繞在一起,雖然憲宗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將英宗拘禁起來而已,可這其中觸及到未來最大的利益的是龍廷軒啊。
英宗立儲是提上議程的事情,龍廷軒離那皇位,只有幾步之遙了,就因爲突如其來的這一場奪門之變,將他的錦繡前程,將他通往皇權大道的路給砍斷了,這擱誰身上,也無法做到坦然以待啊!
憲宗就不怕龍廷軒此番領着賑災款項忍着恨意上繳朝廷,其目的動機不純麼?
穆衛深一思慮,這才明白,憲宗無子啊……
難不成他此番抬舉龍廷軒,是要將他當做未來的繼承人培養麼?
穆衛背脊一陣陣發涼,若是龍廷軒將來上位,他作爲倒戈謀變的內閣首相,定是被他頭一個拿來開刀的。
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他能爲了爭一口氣,隱忍十幾年時間,龍廷軒又如何不能?
穆衛的心思飛快地轉動着,爲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危着想,他定不能讓龍廷軒有機會成爲下一任儲君人選……
早朝過後,朝臣們退出了龍乾殿,回各自司職的衙門做事。
章公公將奏摺收好,與憲宗一道回了養心殿。
“朕要出宮一趟,你替朕更衣安排車駕吧!”憲宗回頭對章公公吩咐道。
章公公恭恭敬敬的應了聲是,沒多問陛下這是要上哪兒,出了宮門,他只會說目的地的。
……
馬車出了朱雀大門,徑直往榮安坊的方向去了。
憲宗出行的儀仗很簡單,只公孫勇領着一隊銀龍衛守護,章公公隨行,便再無其他宮婢內監隨侍。
銀龍衛冷冽的氣息逼人,御道上的百姓皆自發避讓,一路暢通無阻。
馬車在端肅親王府停下來的時候,便有門房小廝上前詢問。
公孫勇只出示了一下腰牌,小廝便露出惶恐神色,忙一揖及地,隨後結結巴巴回話:“奴才……進,進去給王爺和郡主稟報,請稍等……”
公孫勇嗤笑,擺手忙讓他去了。
憲宗安然跽坐在車廂內,手輕輕撥開車廂的竹簾往外看了一眼。
巍峨的端肅親王府依舊如初,重檐黛瓦,高牆大院,雕樑畫棟,目光掠過之處,與記憶深處的影子慢慢地重合在一起。
二十年了,他有二十年不曾來過端肅親王府了……
憲宗心中感慨唏噓,放下竹簾,命章公公將踏凳放好,躬身出了車廂。
而此時端肅親王和蕙蘭郡主夫婦聞訊迎了出來,纔剛要行禮,便見憲宗大步上前,扶住了端肅親王的手臂,笑意和煦問道:“王叔可還健朗?”
這是憲宗從韃靼歸來後,他們第一次見面。
無須過多的言語作開場白,只萬千感慨在彼此心尖徜徉流淌着。
端肅親王微笑着點頭道:“託福,老臣尚好!”
蕙蘭郡主早已忍不住紅了眼眶,也不客套行禮,只強忍着淚意,笑道:“快進府再敘,陛下來得可巧,蕙蘭纔剛剛親手煮了一壺茶湯!”
憲宗朗聲笑了笑,看向蕙蘭郡主的目光透出幾分感激之意,“那朕可要好好嚐嚐……”
辰靖笑着揚手招呼道“陛下請!”
隨後,他又回頭招呼公孫勇等人進府,公孫勇笑着上前,與辰靖寒暄幾句。
一行人入了花廳,蕙蘭郡主親自盛了茶湯奉上,又囑咐張媽媽送上水果茶點去給院外等候的銀龍衛諸人。
花廳內只留了芝蘭和秋菊兩個大丫鬟伺候,其他的婢子都乖覺自行退了出去。
憲宗在上首處右手邊坐下,端肅親王居左,二人一路閒談過來,就如同二十年前那般,半點不見生分。
“……陛下臨朝,老臣也沒去朝拜,還望見諒!”端肅親王笑着對憲宗說道。
憲宗清亮的眸子微微溼潤,點頭道:“王叔言重了,您爲朕做的一切,朕都知道!”
他看着端肅親王,將手移至胸口的位置,誠摯道:“這裏,都銘記着!”
端肅親王眼眶也微微泛紅,笑道:“老臣做的,微不足道,微不足道……”
憲宗心頭酸楚得厲害,他看着眼前這一家子爲自己默默做了那麼多,承擔了那麼多的風險,卻只輕飄飄的告訴自己他們所做的一切,微不足道。
他何其幸運啊?
他又何德何能能承載這千鈞的情誼?
蕙蘭郡主見二人情緒都有些低沉哽咽,便藉着爲大家蓄茶的當口,緩和了一下現場氣氛,招呼憲宗喝茶喫茶點,又說這茶點是獨家所有,外面可買不到的。
憲宗收拾起情緒,拿起一塊奶乳酪酥咬了一口,唔了一聲,說道:“這乳酪酥做得不賴,正合朕的口味!”
蕙蘭郡主自豪的說道:“能得陛下稱讚,那可是語兒的福氣了。這乳酪酥的做法是語兒那丫頭想出來的,知道我愛喫這個,回仙居府之前,將做法配方留了下來,張媽媽也學了她的本事,做得一分不差!”
“語兒?是蕙蘭你的女兒?”憲宗問道。
蕙蘭郡主道是,想起來懷辰語瞳那會兒,憲宗已經被韃靼俘虜不得歸,大胤朝已經由英宗掌管天下了,心頭不免有些慼慼,只覺得有些傷感。
“蕙蘭兒女雙全,真是好福氣!”憲宗說道。
他幾次想問問蕙蘭郡主,辰逸雪究竟是否如元忠候所說,是他親身的兒子,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無法問出口。
他在等着,等着蕙蘭郡主和端肅親王自己告訴他真相。
果然,憲宗話音剛落,蕙蘭郡主便下意識的看了端肅親王和辰靖一眼。
從憲宗奪門復辟成功的那一剎那開始,蕙蘭郡主就一直在矛盾和掙扎中考慮着辰逸雪的身世問題。她在猶豫着是否要告訴憲宗,他的兒子還活着?
辰逸雪的性格沒有人比養育他成人的‘父母親’更加清楚,從私心裏想,蕙蘭郡主愛這個兒子,並且希望他永遠可以當自己的兒子,永遠不要攪進權勢爭鬥的圈子裏,乾乾淨淨自由自在的活着。但憲宗就如同她自己的親哥哥一樣,蕙蘭郡主又不忍他膝下空虛,二十年的孤單歲月啊,他們錯失的父子情分已經太多了,他若知道自己還有這麼一個優秀的兒子活在人世,該多麼的高興呢?
蕙蘭郡主這些日子一直在煎熬與矛盾中掙扎着。
她看着父親和丈夫,是想讓他們也幫着自己拿拿主意。
端肅親王沉了一息,看着閨女兒微微頷首。
以前是爲勢所迫,不得不掩下這個天大的祕密,而今憲宗已經重臨大位,掌管着大胤朝的江山社稷,雪哥兒乃是憲宗親生嫡子的身份也該大白於天下了。
他們沒有任何的權利和理由去阻止他們父子相認,去褫奪憲宗與雪哥兒的父子天倫。
辰靖也點點頭,儘管他心裏頭有很多的不捨。
這祕密一旦揭開,他和雪哥兒的父子名分,也將不復存在了吧?
可他到底還是高興的,爲了他的‘兒子’而高興……
蕙蘭郡主用眼神示意芝蘭和秋菊等人出去。
公孫勇也朝憲宗和端肅親王拱了拱手,隨着兩個彼此退出花廳,自己則親自守在門外。
花廳內此刻只餘憲宗、端肅親王和蕙蘭郡主夫婦。
蕙蘭郡主端起茶盞,輕輕的抿了口茶。
辰靖發現,妻子的手,在顫抖着,便伸手去握了握她的冰冷的柔夷,給她一個溫和的微笑。
蕙蘭郡主反手拍了拍辰靖的手背,這才望向憲宗,開口道:“有個祕密藏在我們心中十幾載了,而今陛下重登大位,大局已定,也是時候跟陛下坦言了!”
憲宗心頭震盪着,抬眸,勉強保持着表面的冷靜,笑道:“蕙蘭要跟朕說什麼祕密?”
蕙蘭郡主深吸了一口氣,鄭重的說道:“我和靖哥的長子雪哥兒,其實並非我們親生,而是陛下您親生的皇四子,睿王殿下!”
終於從她口中得到了證實!
儘管已經有元忠候的坦言在前,可這一刻真正得到當事人的證實和肯定,憲宗的心情依然無法平靜,如潮水一般翻湧的情緒往上侵襲,將他的一直強忍着的眼淚逼了出來。
憲宗無語凝噎。
他無法用蒼白的語言來表達他的感激之情。
恩重如山啊……
蕙蘭郡主敘敘的說着當年所發生的一切,她能爲憲宗做的只有這個了,至於沈皇后,她再無能爲力了。
憲宗默默點着頭,他忽而從席上起身,屈膝朝在端肅親王面前跪下,行了稽首大禮。
從他三十年前登上大寶開始,就算是淪爲韃靼的俘虜囚徒,他也從不曾對誰屈過膝。此刻,他除了用這樣的方式表達他的感恩之外,他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來闡述他的心跡。
他了解這一家子,不是那種崇尚權勢的人,封賞爵位與金錢,是對他們的辱沒。
端肅親王見狀,忙起身扶起憲宗,口中念道:“陛下這是要折殺老臣麼?”
辰靖和蕙蘭郡主也面露訝色,忙請憲宗快些坐下,他們擔不起如此厚禮。
憲宗毫不掩飾自己的情感,也顧不上此刻自己是否形容狼狽,只哽聲問道:“聽說他已經大婚了,過得很好吧?”
蕙蘭郡主抹了抹淚,點頭道:“是,前年英宗賜婚的,婚後與瓔珞琴瑟和鳴,七月傳了消息回來,說已經有了孩兒了。”
憲宗一邊流着淚,一邊笑着,一連說了幾個真好,真好……
蕙蘭郡主知道他定想了解兒子的成長經歷,便從辰逸雪救回來之後的性情變化開始講起。蕙蘭郡主一邊講着,一邊回憶過往,發現自己對這個兒子所傾注的愛,真的很深很深。
過往的一切,都如同昨日那般清晰,絲毫沒有褪色。
她心頭微痛,卻又帶着一絲矛盾的欣喜。
憲宗握着端肅親王的手,微微顫抖,淚痕斑駁的面容上,漾開滿足而喜悅的笑。
他沒有貿貿然提出要認回辰逸雪,他必須要顧及蕙蘭一家的感受,也要顧及他那個還未曾謀面的兒子的感受。
慢慢來吧,眼下朝綱剛剛穩定,還存在着很多未知的因素,等他將陰山和延陵府災情控制下來,等朝堂的運轉重新上了軌跡,再商討這件事情不遲。
憲宗留在端肅親王府用了膳之後,才起身準備回宮。
蕙蘭郡主和辰靖送他上馬車後,才心事重重回了花廳。
此時端肅親王正端然跽坐在席上,閉着眼睛假寐。
“父王,您可是累了,兒送您回院子歇息吧!”辰靖上前問道。
端肅親王睜開眸子,笑意慈愛,點頭道:“年紀大了,坐一會兒就犯困!”
蕙蘭郡主強打起精神,上前攙着親王的手臂,剛要說話,卻見父親拍了拍自己的手背,淡淡問道:“蘭兒是在想憲宗對雪哥兒的態度麼?”
蕙蘭郡主點頭。
“他沒立時提出讓雪哥兒認祖歸宗,這其中也有他諸多的考慮。眼下朝綱未定,人心未穩,雪哥兒又遠在仙居府,消息一旦揚開,若讓有心人聞得先機,雪哥兒和然哥兒、語兒幾個,或有危險。再者,他向來心軟,以己度人,便能站在咱們的角度去考慮,養了十幾年的孩子,焉能沒有感情?”端肅親王邁開步,往長廊的方向走,一面啞聲說着。
辰靖默然不語,只和蕙蘭郡主一人一邊攙扶着端肅親王。
他在想,若自己母親得知自己欺騙了她十幾年,她該多麼的心痛和失望呢?
第五百四十一章 日程
仙居府。
憲宗復辟的消息傳到府尹衙門的時候,趙傳第二日就在衙門口的琴樓貼出了公告,整個仙居府的百姓都震驚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趙傳作爲仙居府的府尹,這兩年多的時間一直兢兢業業,政績卓然,陡然間換了皇帝,這對他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不過好在憲宗上臺之後,並沒有大規模的換血改革,只重組了內閣,人事變動不大,這讓百官心中稍安。
趙傳此前爲陰山和延陵府的災後重建募集了八萬兩白銀,不巧募款上繳朝廷的時機不對,正趕上了英宗禪位,憲宗臨朝的事情,原以爲在朝綱混亂之際,自己這批募捐的款項打了水漂,不曾想,憲宗在臨朝十日之後,竟下了嘉獎他的旨意,這讓趙傳意外至極。
旨意傳到仙居府的時候,趙傳親自出了衙門外領旨,並自己掏了腰包,請了戲班子在東市搭臺獻唱,供全府百姓免費欣賞,與民同樂。
時至八月底,笑笑和野天的婚期也提上了日程。
該準備的東西,金子和樁媽媽一早就打點妥帖了,只嫁衣還在毓秀莊那邊繡房裏趕着,還沒送過來。
金子已經懷胎三月,許是平素多有鍛鍊的緣故,她這一胎懷得非常順利,鮮見晨吐或感不適。
一早,金子聽府中管事媽媽稟報完內宅的庶務後,便收了賬冊回房間查看。
樁媽媽從飄雪閣外面走進來,她穿着杏黃色的交領短襖,下搭一條天青色的馬面裙,盤着圓髻,略染霜花的鬢髮上攢着一支水頭極好的翡翠簪子,拾綴得容光煥發,倒是比以前躲在清風苑那會兒年輕了不少。
廊下有小丫頭甜甜的喚了一聲媽媽,打起簾子將她迎了進去。
金子抬眸,看樁媽媽進來,露出笑意道:“媽媽來了,快坐下歇會兒!”
“老奴不累!”樁媽媽在案几對面的蒲團上跽坐下來,笑着將二門送進來的信箋遞給金子,說道:“上京城來的家書!”
金子忙接過來,將紅漆封口揭開,取出裏面的信箋細讀起來。
須臾,她便抬頭笑道:“父親母親九月初就要動身回仙居府了。”
“那敢情好,一家人終歸還是得住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團團圓圓的纔好!”樁媽媽眉眼彎彎的,續道:“一會兒老奴就讓人去將郡主和老爺的院子拾綴乾淨了,博古架上的擺件都歸置在庫房裏,是該先擺上呢,還是等郡主到了,再挑她自個兒喜歡的好?”
金子喝了一口羊乳,微一沉吟道:“還是挑上一些先擺上吧,父親母親回來一看,纔不會空蕩蕩的。至於是否喜歡,母親回來了自會讓張媽媽更換,這倒是不妨事的。”
“娘子說的是!”樁媽媽笑着應和道。
“對了,給野天和笑笑安置的小院,媽媽定下來了沒有?”金子問道。
樁媽媽點頭,從懷裏取出一封房契,說道:“老奴差點兒渾忘了。這房子帶了笑笑自個兒去看了,小妮子倒是喜歡的緊,離咱們辰府也不遠,也就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到。院落不大,但五臟俱全,應有盡有,小夫妻倆住着,是綽綽有餘了,將來添了孩子也夠住,採光也不錯!”
“媽媽和笑笑看着好就行!”金子抿嘴笑道。
樁媽媽有些唏噓道:“時間過得真快啊,轉眼這丫頭也要嫁人了,老奴還真是不捨!也虧得娘子您給她掌眼,笑笑這丫頭才能嫁得如意,這是她前世修來的福氣。”
笑笑要嫁人了,金子也不捨得,不過心裏高興還是多一些的,婚後,野天和笑笑照樣過來辰府當差,只不過是不在府裏頭住着而已。
“媽媽曉得我的,再說笑笑是與我一起長大的情分,不同別個!”金子說道。
恰逢青青送點心進來,剛好聽到金子與樁媽媽的對話,眼睛亮亮的,賊賊一笑,舔着厚臉皮道:“哪天奴婢能得娘子這句話,奴婢一輩子當牛做馬也甘願啊!”
“你這妮子,越發的沒大沒小了!”樁媽媽笑着斥了一句,補充道:“你好好幹,娘子自不會虧待了身邊的人!”
金子也不惱怒,青青這丫頭,小心思是有的,不過心地尚算純良。
青青聞聲吐了吐舌頭,應了聲曉得的,將點心擱在几上,嘻嘻笑着岔開話題:“奴婢前兩日纔跟語瞳娘子學的,昨兒個出爐,奴婢自個兒試了一下,口味倒是不錯,就是賣相不佳,今天又做了一回,連廚房的芸娘都誇奴婢做得不錯呢,娘子且嚐嚐。”
金子捻起一塊兒糕點,咬了一小口,稱讚了一句不錯。
青青便開心的笑了起來,說要給笑笑做幾匣子大婚日待客。
主僕二個拿着青青蹩腳的手藝說笑了一番,直到辰逸雪回來,才堪堪收住了笑聲。
樁媽媽起身給辰逸雪行了禮,回頭叮囑金子不要太勞神了,這才起身出了院子。
青青也很識趣,給辰逸雪上了茶後,就乖覺退出了房間。
“今天可累?”辰逸雪在軟榻上坐下來,一手握着金子的手,一手輕輕的撫摸了一下她仍不大顯懷的小腹。
“不累!”金子搖搖頭。
辰逸雪眨了眨眼,有些懵懂的問道:“怎麼肚子還這麼小?”
這話惹笑了金子,又不是吹氣球,哪能說大就大起來呢?
“才三個多月而已,樁媽媽說四個月出頭才漸漸顯懷的!”金子解釋道。
辰逸雪恍然一笑,捏了捏金子的手道:“明日我可能要過去偵探館那邊看看,慕容瑾說收了個調查案件,我過去瞧瞧再決定接不接手調查!”
“嗯,你去吧,我在府中有那麼多人伺候着,不用擔心我!”金子說道。
辰逸雪將金子摟在懷裏,低頭吻了吻她光潔的額頭,低喃道:“後天就回來!”
大後天是野天和笑笑婚嫁的日子。
“好!”金子應道。
第二日一早,野天就將馬車套好,等在二門處。
辰逸雪陪着金子用過早膳後,回房換了一身衣裳,給了金子一個大大的擁抱,這纔不舍的出了門。
青青看着小夫妻二人難捨難分的模樣,不由喫喫笑了笑,心頭既羨慕又高興。
辰逸雪出發後,毓秀莊內的唐媽媽就將笑笑和野天的喜服送來了。
尋常百姓的禮服不比世家,少了許多繁瑣的花樣,看起來倒是大方簡潔。
金子讓青青去喚笑笑過來試喜服,時間緊迫,若有不合適的地方,纔可以儘早修改。
笑笑現在幫着金子掌管庫房出納,很多時間不在近身伺候,這也是金子出於長遠性的考慮。她要將笑笑培養成內宅得力的管事娘子,就必須放開手讓她去跟着府中別的管事媽媽好好學習鍛鍊。
須臾,笑笑便過來了。
她低着頭,兩腮猶如桃花,一幅嬌羞模樣,看起來別有一番風情。
金子不由暗自感慨,笑笑丫頭也長大成人了啊。
在金子的催促下,笑笑換上了紅色喜服。
正紅色的右衽暗紋雙喜團花錦緞,領口和袖口纏銀絲蘇繡雲紋,針腳細密,繡工卓絕。下搭着一條翟青色百褶馬面裙,裙身繡着牡丹,於行走間仿若千花綻放,視覺效果相當不錯。
“笑笑姐真漂亮!”青青由衷讚歎道。
笑笑羞紅了臉,嘴角抿得彎彎的,難掩滿意的笑意。
金子也點點頭,連聲贊好看。她轉頭對唐媽媽道:“勞媽媽你費心了,這喜服做得很好看,穿笑笑身上,也剛合適。”
“少夫人言重了,這本就是奴婢的分內事!”唐媽媽恭敬的回道。
金子朝青青微微示意,那丫頭便機靈的上前,給唐媽媽塞了兩個梅花樣兒的銀餜子。
唐媽媽忙要推脫,卻見金子開口道:“我這懷着身子,也不便出去,就勞唐媽媽幫着給笑笑置一套相宜的頭面!”
唐媽媽這才連聲道好,收了銀餜子,又小心翼翼的將金子送過去置辦頭面的銀票收好,笑道:“笑笑姑娘真是個有福氣的!少夫人只管放心,奴婢在毓秀莊多年,別的本事沒學到,這搭配裝飾的技巧,倒了學了咱娘子幾分功夫的!明日一準送過來。”
金子順勢誇了唐媽媽幾句,便讓青青送她出去。
笑笑見金子爲她的婚事如此操心,鼻子一酸,淚便要掉下來。
她在金子腳邊跪了下來,恭恭敬敬的磕了個頭,抬起一雙淚汪汪的眼睛道:“娘子,您對奴婢實在太好了,奴婢此生無以爲報啊……”
金子拉起她,拿帕子擦乾她臉上的淚痕,說道:“怎麼哭成這樣,要成親了是高興的事兒啊。本娘子以後還指望着你來幫我管理內宅呢,怎會無以爲報?難不成你結婚後就不伺候我啦?”
“怎會?您是奴婢最親的人,奴婢伺候您一輩子!”笑笑破涕爲笑。
金子拍了拍她的手,抿着嘴啞聲道:“好!”
兩日後,辰逸雪和野天便從桃源縣趕回來了。
金子在垂花門等着。
辰逸雪出了車廂,快步走到金子身邊,握住她的手,笑道:“怎麼出來了?”
“樁媽媽說不能久坐,也要常常走動才利以後生產!”金子仰着小臉看他,琥珀色的眸子盈盈流轉着。
辰逸雪嗯了一聲,彎腰小聲對着金子的肚子道:“孩子,父親回來了!”
他現在的胎教做得很上手了。
金子忍俊不禁,問這次是否接下了調查案件。
“沒有,案子是隔壁州府的,現在出了仙居府的案子,我都不想接!”辰逸雪道。
金子點頭,跨府調查,並非易事,她也不建議如此。
二人一路說這話,相攜着回了起居院子。
第五百四十二章 新案
時至九月初二,初秋的清晨格外清暢,陽光已經從雲層後浮現。
今日是笑笑和野天成親後三朝回門。
金子與笑笑是主僕關係,再加上笑笑是從辰府嫁出去的,金子自然成了笑笑的孃家人。
已梳了婦人頭的笑笑穿了一襲胭脂紅的交領短襖襦裙,在蒲團上跪下,恭恭敬敬的給金子敬了一盞茶。
金子眼含笑意,接過茶盞輕輕吹開浮沫,抿了一小口,而後拿起一早便準備好的荷包放在笑笑端着的托盤上,笑道:“小夫妻倆以後相敬如賓,琴瑟和鳴,早生貴子!”
笑笑羞紅了臉,低着頭抿嘴道:“謝娘子祝福!”
敬茶完畢後,青青和小瑜這倆丫頭便爭相嚷着要笑笑給喜糖。
廊外還有幾個小丫頭伸着脖子往裏頭張望,眼珠子滴溜溜的轉動着,似也盼着能分上一些。
都是熟悉的姐妹,笑笑倒是不拘着,一早出門的時候,她就先準備了兩包糖點。
金子讓笑笑將糖點拿出去分了,讓那些個盼嫁盼長了脖子的姐妹們也沾沾喜氣。
這話讓青青羞得拿手捂了臉,跺着腳不依道:“娘子不捨得調戲新嫁娘,倒是拿奴婢們玩笑……”
堂屋內一陣鬨笑,丫頭們嘰嘰喳喳的圍着笑笑玩鬧着,直到辰逸雪進了院子,才趕忙收住笑聲,請安施禮後,各自上崗位忙去了。
辰逸雪專注的目光落在金子身上,俊白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雋乾淨。
金子微笑着上前,見他手中拿着一卷物事,不解問道:“這是什麼?”
辰逸雪拉了金子一起在軟榻上坐下,打開卷宗,說道:“桃源縣出了命案了,這是金大人命人送到偵探館的。我回來換身衣裳,馬上動身去案發現場看看。”
金子眉頭一挑,目光掃過卷宗上的內容,眸色漸漸變得深沉起來。
一對年輕男女在家中被殺了。
“我也去好麼?”金子下意識的看向辰逸雪,眨巴着眼睛問道。
辰逸雪脣角浮現出清淺的笑意,搖頭道:“珞珞你懷着孩子呢,案發現場定是血腥又殘忍的,還是乖乖留在府裏頭等我回來吧!”
金子撅着嘴巴,帶着一絲懇求道:“我就跟着你去瞧瞧就好,回了桃源縣,我就住辰莊裏,至於解剖什麼的,我保證不插手,都交給阿海去做,好不好?”
辰逸雪盯着她不動,黑眸顯得幽深。
金子迅速的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臉頰上落上一吻,撒嬌道:“逸雪,我不要跟你分開……”
辰逸雪知道自己嬌妻的小心思,可這話還是讓他感到非常愉悅。
“我也捨不得離開你和孩子,不然就推了這個案子,讓金大人自己想辦法吧!”辰逸雪淡淡笑道。
推了案子,那金元老爹還不得愁白了頭?
金子忙搖了搖頭,應道:“你不接,金護衛許會第一個跟你急!”
不說她自己,只說金昊欽。
這個可愛的女人……
辰逸雪朗聲一笑,輕輕捏了捏金子的小鼻子。
“還是得問問祖母和樁媽媽的意思,你懷着身子,我擔心路上顛簸,會動了胎氣,咱們又都是沒有經驗的!”辰逸雪順勢吻了吻金子的額角,啞聲勸道。
金子仰着小臉,露出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
問辰老夫人和樁媽媽的意見,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金子垂下腦袋,忽而想到母親劉氏的忌辰就快要到了,她可以打着這個旗號,先回桃源縣辰莊小住一些日子,等正日到了,祭拜完母親之後再回來。
琥珀色的眸子漸漸盈亮起來,她神祕一笑,起身整了整襦裙,說道:“我讓小瑜進來伺候你更衣,記得等我,我這就帶着青青親自跟祖母交代一聲。”
辰逸雪微愣了一息,只覺得祖母定不會同意,卻不忍拂了金子興致,只點頭道好。
在小瑜的伺候下,辰逸雪更換了一襲利落的黑色長袍。因金子尚未回來,他便在外廂的幾邊坐下,打開卷宗細閱起來。
根據卷宗上的資料顯示,遇害者是一對年輕的男女,均是被人用利器割破喉嚨而死。而較爲奇特的是兩具屍體被刻意擺成了面對面擁抱的樣子,且兩隻手臂纏得非常緊,死後產生屍僵,很難將屍體分開,屍體下面有大量的暗紅色血液,發現時已經乾涸。
案發現場門窗未見破損痕跡。
辰逸雪薄脣微抿,眸色清亮如波。
他心中已經有了初步的推斷:顯然兇手是敲開門後入室的,雖然不能由此認定兇手與死者夫婦熟識,卻至少可以肯定,兇手不是流竄作案,而是事先有經過預謀和精心準備。
因卷宗送得急,很多訊息都不完善,能瞭解到的東西極少,看來只能到了現場之後再說了。
他眸色清斂,剛將卷宗收好,金子便回來了。
“青青和小瑜快些幫本娘子收拾一下細軟!”金子清凌凌的聲音傳進來,辰逸雪一臉的不可置信。
“祖母同意了?”他問道。
金子脣畔滑過一抹極淡的笑意,點頭道:“當然,百行孝爲先,母親的忌辰將至,祖母不可能阻止我回去祭拜!”
辰逸雪方纔後知後覺的想起岳母的忌辰將至,他倒是暗暗自責起自己來。
小瑜手腳麻利,很快就將細軟拾綴好了。
那廂,樁媽媽聽說金子臨時起意要提前回桃源縣,不由嚇了一跳,忙趕過來問個清楚明白。
金子說左右也不過提早幾日,本來她是打算着過兩日再跟辰老夫人交代一聲過的,碰巧桃源縣有案子,辰逸雪要過去瞧瞧,便隨着夫君一道回去了。
樁媽媽想了想,也說是。不過金子到底懷着身子,出行不能隨意,要好生準備一番。
她決定要陪同娘子隨行,不免要將手頭的功夫打點完畢,匆忙讓青青去收拾衣物,自己則下去和府中幾個管事娘子安排府中庶務。
一通忙亂後,樁媽媽纔將一切整理停當,喘着氣兒回飄雪閣稟報。
辰逸雪牽着金子在內門道上馬車,車廂內鋪着厚厚的軟毯,車速緩慢,行了一路竟不見絲毫顛簸,只是平素裏只需兩個多時辰的路途,他們足足走多了一倍的時間。
早上辰中從仙居府出發,約莫傍晚才抵達桃源縣。
玉娘早得了消息,將院子拾綴乾淨,又將膳食一一備好,只待郎君和少夫人到來。
野天和笑笑剛剛成親,辰逸雪便沒有安排他趕車,選了另外一個喚長樂小廝暫代他的職位。
此次與金子同行的有樁媽媽、青青和小瑜,三人同坐一架馬車,緊緊跟在後頭。
入了城門後,很快便上了阡陌。
金子挑開竹簾,入眼便是那蔥翠連綿的遠山和漸漸西斜的金色殘陽。
秋風拂過,田間的麥浪翻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黃澄澄一片,景象壯觀。
金子就這樣倚在辰逸雪的懷裏,挑簾看着窗外景緻,直至馬車拐入辰莊的那條小路。
辰莊門外已經升上了紅彤彤的燈籠,橘黃色的光暈將門口映照得一片埕亮。
玉娘瞧着漸行漸近的馬車,笑着迎上前來。
馬車穩穩停了下來,長樂先給玉娘打了招呼,這才跳下車轅,給車廂內的主子提個醒兒,已經到辰莊了。
金子和辰逸雪沒睡着,自然知道。
辰逸雪率先出了車廂,清雋的面容上帶着淡淡笑意,看得玉娘眼角微熱。
之前剛聽說少夫人懷上郎君的孩子後,她高興得整整兩宿睡不着覺,此時再看一臉溫和笑意的郎君,心頭更是感慨,這少夫人真是個旺夫旺子的,郎君能過得開懷幸福,全在於找了個志趣相投且彼此敬重的人。
玉娘先給辰逸雪行了禮問安好,又忙跟着上前,將金子從車廂內扶下來,一面囑咐着小心些。
玉娘是辰逸雪的乳母,金子知道辰逸雪對她敬重,笑着與玉娘寒暄幾句。
樁媽媽和青青幾個也下車走過來,彼此說笑幾句,便一道進了莊子。
簡單地用過晚膳後,辰逸雪便讓樁媽媽和青青幾個伺候金子歇息,自己則起身,讓長樂駕車,送他去偵探館。
金子舟車勞頓,也乏得很,便只囑咐辰逸雪路上小心早些回來。隨後在青青和小瑜的伺候下,更衣洗漱,早早上榻歇息了。
東市的偵探館還沒有關門,門口如平常那般,戍守着兩名護衛。
辰逸雪是偵探館的東家,二人自是認得的,忙下來行禮問安。
辰逸雪淡淡的應了一聲,兀自繞若絹紗扇屏,往館內走。
此時慕容瑾正在茶水間品着香茗,一面眯着眼睛聽成子講笑話,恰逢聽到笑點處,主僕二人皆不顧形象的哈哈大笑起來。
辰逸雪眉頭微蹙,神色淡漠的掃了他們一眼。
成子背對着辰逸雪自然看不到,只見慕容瑾陡然間愣了一息,忙收了笑意,繞出茶水間,清了清嗓子道:“辰郎君怎麼這晚過來了?纔剛到桃源縣吧?”
辰逸雪嗯了一聲,只問案子怎麼樣了?
成子施禮問安後,藉着給辰郎君上茶的藉口,麻溜溜退了下去。
慕容瑾見辰逸雪在樓道口褪下屐履,準備上樓,忙提着袍角跟了上去,一面將趙捕頭送過來的調查訊息跟辰逸雪交了底兒。
第五百四十三章 驗創
辰逸雪在幾邊坐下,聽完慕容瑾的陳述後,嗓子裏低低哼出一聲悶啞的嗯聲。
成子親自送了茶湯上來,辰逸雪接過來,淺淺抿了一口,方開口問道:“屍體是哪個仵作檢驗的?屍檢報告怎麼說?”
慕容瑾嘿嘿一笑,點頭道:“金娘子教導出來的徒弟自然是盡得真傳的。如今阿海不單單是咱們偵探館的司職仵作,金大人還找了在下細談,讓阿海順便去衙門掛個職,在下想着金大人乃是金娘子的父親,都是自己人,斷沒有拒絕的道理,便應承下來了。阿海那兒還能多領一份衙門的俸祿,又能多一個屍檢鍛鍊的機會,怎麼算都不喫虧!”
辰逸雪英俊的容顏露出淡淡笑意,顯然他也覺得慕容瑾這個安排很是妥當。
慕容瑾見狀,便吩咐成子下樓去取阿海之前記錄下來的時屍檢報告。
成子忙應聲去了,須臾便咚咚的跑上樓,將記錄屍檢詳情的小冊子遞給辰逸雪。
辰逸雪身姿舒展地靠坐在軟榻上,翻看着小冊子。
受金子的影響,阿海的屍檢記錄如今也做得想當細緻。
死者是一對年輕男女,二人系夫妻關係,成親才兩年時間,夫妻感情十分和睦。
屍體的解剖結果顯示,二人的致命傷在於喉嚨處,傷口深約莫一寸,創口極薄,系喉管破裂,失血過多而亡。以發現屍體呈現出來的屍僵情況推斷,死亡時間在二十四個時辰之內。
從兩人的姿勢可以判斷,他們是在死亡前被迫或自願採用擁抱的姿勢,四隻手緊緊抓着對方的衣裳。因地面和牆壁上皆有噴濺血液,因此判定小院房間內是案發的第一現場。
趙捕頭等人在案發現場勘查過,並沒有發現兇手留下的痕跡,但兩名死者的頸部傷口深度和部位完全一致,可以肯定是一人作案。
辰逸雪將屍檢小冊放回几面上,慕容瑾便趁機補充道:“趙捕頭說室內的銀兩和那婦人的妝奩匣子均未遺失,可以排除謀財害命的可能。”
辰逸雪看了慕容瑾一眼,不置可否,回道:“根據阿海的屍檢報告可以肯定,兇手是一個心理素質極高的人,行兇的過程從容不迫,也深諳衙門偵查的手段,才能不留下一絲痕跡。本案最大的兩個切入點是死者的傷痕和擁抱而死的姿勢。我認爲這是兇手留給衙門的一個特徵。兇手只有一個人,卻能連殺兩人而未遭半點反抗,一定是出手飛快,一刀致命,受害者連反應都來不及。”
慕容瑾點頭,神色漸漸嚴肅起來,附和道:“在下也認爲兇手讓死者擁抱而死,這其中似有些寓意!”
辰逸雪沉吟了片刻,腦中飛快的搜索着近些年接觸到的案件,在腦中過濾了一遍後,也沒有搜索出類似的。
“讓一男一女相擁而死,也許是仇恨,也許是模仿作案。總而言之,這是一個入手點,只有弄清楚了兇手這樣做的用意,才能使案情變得明朗起來。”辰逸雪淡淡道。
慕容瑾:“是,明日在下就跟趙捕頭說一說,看能否查到相關類似的案例。”
“兇器確認了嗎?”辰逸雪陡然想起屍檢報告上關於死者那極薄又深的致命傷口來。
慕容瑾搖頭,猜測道:“那麼薄的利刃,還真不好判斷!”
辰逸雪沒親自看過死者的創口,也不敢輕易下結論。
他抬頭望向窗外,東市的喧囂熱鬧在這個時候已經漸漸掩去,時辰不早了,想着出門前金子的囑咐,辰逸雪便不覺抿嘴微笑,起身整了整衣袍,說道:“明日我再過來,慕容公子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慕容瑾忙應聲道好,送辰逸雪出了偵探館,這纔回頭囑咐成子也去將馬車駕過來,留了守夜的人,便上馬車回府去了。
翌日一早,金子便起身更衣洗漱,隨辰逸雪一道去偵探館上工。
阿海今日要過去衙門報備,卻因偵探館員工的身份,不得不先過來點個卯。
意外得知師父回來桃源縣了,阿海喜出望外,師徒倆見面之後自是一番寒暄說笑不提。
小瑜陪同金子上樓伺候,青青比較熟悉偵探館,便主動留在茶水間烹煮羊奶和茶湯。
慕容瑾作爲偵探館掛牌人,自然是十分守時的。
他進了館,一見青青,暗道辰郎君和金娘子也夠趕早的。
曉得金子定在樓上,打了招呼後便急忙忙上樓去了。
“……金娘子大駕光臨啊,您這一懷胎,可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母親前日還在唸叨着要去辰府看完你,這下倒省卻舟車勞頓了,直接讓她上偵探館與您敘舊得了!”慕容瑾嬉笑道。
金子笑着瞪了慕容瑾一記白眼,又正經道:“多謝慕容夫人惦念,下次你倒是真將夫人請過來纔好,可不要只嘴上說說。”
慕容瑾哈哈一笑,忙道好。
他打了一個呵欠,隨後轉頭對拿着屍檢小冊認真研究的辰逸雪道:“在下昨晚上回府路上想到這案子也是影響不小的人命官司,衙門自是着急,便讓成子送在下回去後,又上趙捕頭住處遞話。今日一早,趙捕頭回說查了有兩起相似的案子,死者當時也是相擁而死的!”
金子昨晚早早歇下便沒有過問案情,但早上在上偵探館的路上便忍不住向辰逸雪打聽昨天接手的案子,心中好奇,忙豎着耳朵聽着。
辰逸雪微挑眉頭,神色淡淡道:“哦?說來聽聽!”
“十年前,有一對年輕男女相愛,卻遭家人反對,相約殉情,在家中燒炭死了。死亡是便是如本案死者那般緊密相擁,幾乎合二爲一,仵作要檢驗屍體時,不得不掰斷了男死者的手指,纔將兩具屍體分開!”
“還有一個,五年前的。兩男女溺水身亡,撈上來的時候,二人也是緊密相擁着,嘴還對着嘴,手臂交纏,讓圍觀百姓見之落淚……”
這倆對男女的死或許會讓聽故事者不由感嘆愛情的悽美,可辰逸雪不一樣,他注重的往往只是案情的重點。
“這兩起案子明顯是自殺或者意外事件,與本案的兇殺案件沒有一絲關聯……”辰逸雪打斷道。
慕容瑾恍然,這才發現的確如此,除卻死者死亡時的姿勢相似外,的確沒有半點關係。
看來還是瞎忙了一場。
他訕訕閉了嘴,心中暗自惱怒自己剛剛還有些沾沾自喜,想讓辰郎君曉得自己也不是半點用處沒有,可惜使錯了力……
金子見慕容瑾情緒低落,忙起了圓場。
“慕容公子也是心焦案子而已。”金子笑了笑,接過辰逸雪手中的屍檢小冊看了看,說道:“阿海進步不可謂不大啊,這麼短的時間,竟能有這般造化,真真是個可造之材!”
慕容瑾這才鬆懈一笑,揶揄道:“金娘子這是誇自己教得好吧?”
金子懶洋洋的靠在靠背上,佯裝鄭重道:“強將手下無弱兵啊!”
“阿海不能推斷出兇器許是他資質還不夠,不如請金娘子爲我等釋疑吧,找到了兇器,便能對兇手的特徵多一份把握!”慕容瑾看了金子一眼。
辰逸雪目光涼涼的掃了慕容瑾一眼。
這廝是忘了他家瓔珞還懷着身子麼?
金子倒是沒注意辰逸雪對慕容瑾意味深長的眼神,只點頭道:“回頭讓成子上市場買幾塊豬頸肉回來試驗一下,看阿海描述的這個傷口特點,應該只有解剖的手術刀、剃刀和裁紙刀能形成。具體是那一種,還得做過試驗後才能進行比對!”
慕容瑾嘿嘿一笑,朝金子豎起大拇指,主動忽略辰逸雪不滿的眼神,起身道:“你們先聊着,在下這就去安排!”
等慕容瑾下樓後,辰逸雪才拉過金子的柔夷,清亮銳利的眼神盯着她,“珞珞,你答應過不插手案子的!”
金子認真點頭,看着他俊朗安靜的面容,應道:“我不去案發現場,只是檢驗刀口幫個小忙而已,你別擔心啊,我又不是紙糊的,你什麼都不讓我做,會把我給悶壞的!再說幫忙解決案件上的一些小問題,何嘗不是胎教的一種?語瞳說多看多想一些有深度的書籍,還能提高孩子將來的智商呢……”
辰逸雪傾身,將金子抱在懷裏,只一雙清澈的瞳仁裏還漾着溫和的笑意。
的確,無所事事的感覺,不大好受。
再者,他只說了一句,珞珞便有十句話在後面等着反駁他呢!
小夫妻倆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着話兒,盤算着明日回金府看看父親,順便了解一下案件的偵查情況。
青青送了煮好的茶湯和羊乳上樓。
自從懷胎後,樁媽媽便不許金子再喝茶湯了,只讓喝牛羊乳,說不僅溫潤養胎,將來孩子皮膚也晶瑩剔透,長得好看。
金子纔剛喝完一盞羊乳,便聽慕容瑾上來道:“成子買了豬頸肉回來了,金娘子現在做實驗麼?”
金子點點頭,放下碗盞,看了辰逸雪一眼,二人含笑起身下樓。
……
樓下成子已經在茶水間的流水臺上鋪好了一層青油紙,一大塊豬頸肉就擱在上面。
金子想了想,回頭對慕容瑾道:“慕容公子先準備幾把刀具吧。解剖刀、剃頭刀、刮鬍刀還有裁紙刀,這些刀刃都比較細薄,比較貼合阿海描述的創口大小。”
慕容瑾應了聲沒問題,轉頭就將任務落實給成子去完成。
成子咚咚又跑出了偵探館。
金子覺得自己試驗的話,不夠精準,兇手出手的速度必是極快的,可見應該是有些功夫底子在的,她顯然無法勝任。
“英武錦書可在?”金子問慕容瑾。
上次夫妻二人回來後已經打定主意要將逍遙王安插在偵探館裏的眼線拔掉,辰逸雪說話不喜歡拐彎抹角,直接了當的跟二人挑明,讓他們自行離開。可那時候逍遙王已經給英武和錦書發了話,讓他們脫離鷹組,效忠金娘子。
英武和錦書不敢不從,只好將自己的境況與辰逸雪和金子剖白。如今他們已經不在逍遙王處效力,辰逸雪再驅逐他們,他們二人果真要流露街頭了。
辰逸雪自是不信憑他二人的本事能找不到好的職業,不過偵探館衆人與他們二人相處甚久,也有了感情,再加上偵查人員的甄選,果真沒一個人能比得上他們二人的,且過往二人也不曾做過任何傷害金子和辰逸雪的事情,金子權衡之後,便拿了主意,讓他們二人繼續留在偵探館擔任調查員。
因金子和辰逸雪多半時間呆在仙居府,與英武錦書的接觸並不多,辰逸雪思慮過後,便同意了。
慕容瑾看着金子點頭道:“在的,只他二人一貫清冷,若無任務,多半不出來露臉。”
“去喚英武出來,有事讓他做!”金子笑着吩咐道。
“好!”慕容瑾應了一句,便闊步往後堂走去。
後堂有幾間廂房,英武和錦書及一應守夜的護衛夜裏便歇在那裏頭。
不多時,一襲黑色圓領胡服的英武便隨着慕容瑾出來了。
英武先給辰逸雪和金子恭恭敬敬的施了禮,而後方拱手請示道:“金娘子讓在下做什麼試驗?”
“衙門新近的那個雙屍案你是知道的,屍體上的傷口是反映兇手的特徵之一,本娘子讓你過來,是想讓你用各種刀具出手試驗一下,以便驗證。”金子說道。
英武點頭,目光掃過流水臺上的豬頸肉。恰好此時成子已經將一應刀具送了過來,種類不一的刀具擱在流水臺的磚面上,發出一聲清凌凌的脆響。
成子抹了抹額頭的汗珠,笑道:“跑了幾處鋪子,纔買全乎了!”
慕容瑾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賞你下去喝口茶!”
成子憨笑,退至一邊。
英武用手撫摸着那塊碩大的豬頸肉,這跟人體的脖頸自然不能同日而語,不過用來試驗刀口深長度以及形狀,倒是相宜的。
摸着豬頸的位置,他似在感受脈動,冷冽的面容陡然流露出陰森森的煞氣來,這樣的表情,還是金子第一次見識到。
英武是逍遙王麾下鷹組的暗衛之一,身手極好,各種冷兵器對他而言,不過是信手拈來,拿來就用罷了。只見他右手一件件拿起流水臺上的刀具,出手飛快,一刀刀飛向白花花的豬頸肉。
看着他在施展刀法是露出的冷煞表情,辰逸雪下意識的摟緊了金子的肩膀,往後退開幾步,拉開距離。
幾秒鐘後,英武便收起了刀具,回頭對金子道:“幾把刀具全部試過了,請金娘子查看!”
辰逸雪和金子一道上前,二人目光掠過那幾道極細極薄的刀口,而後又相視了一眼。
“三娘,我想聽聽你的意見!”辰逸雪嘴角露出淺淡笑意,看着金子說道。
金子仔細看着英武剛剛劃開的那幾道刀口痕跡,對比刀口傷痕是一個法醫最基本的入門基本功,因而金子對這些刀口的辯證,是非常熟悉的。她端詳過後,又靜默了一息,纔開口道:“刮鬍刀的傷口最接近阿海屍檢記錄的描述傷痕。解剖刀除了仵作或者外科大夫,一般人不會擁有,且解剖刀、剃刀和裁紙刀都帶有刀柄,揮舞的時候力矩長,力度大,無論兇手怎麼控制,刀口都要比受害者的傷痕深且長,而刮鬍刀的傷口最淺,但仍然是長了些的。”
“那金娘子你的意思是這些刀具都不是麼?”慕容瑾有些失落的問道。
金子微一沉吟,只覺得刮鬍刀最接近,但除非兇手的控制能力特別好,不然,不可能沒有刀尾拖長的痕跡。她還沒有理順思緒,便只默然不語。
辰逸雪清冽的眸子看着流水臺上的刀具,他忽而邁長腿上前,將刮鬍刀內的刀片抽出來,對英武道:“直接用刀片再試試!”
英武道了聲是,兩隻修長的手指捻起鋒利的刀片,輕輕一揮,一道細薄創口便呈現在衆人面前。
慕容瑾驚呼一聲道:“這個像了!”
金子剛要上前細辨,只聽身後傳來趙捕頭和阿海的聲音。
“師父……”
“辰郎君、金娘子……”
衆人聞聲回頭,辰逸雪和金子上前與趙虎打了招呼,而阿海則憨憨一笑,問道:“師父在做什麼?”
“你來得正好,去辯一辯英武剛剛做的試驗刀口,哪一個與屍體最爲接近的!”金子指了指流水臺上擺着豬頸肉。
阿海頷首,只上前一看,便驚訝道:“這傷口是哪把刀具造成的?竟與那雙屍上的傷痕一分不差!”
金子見他一眼便辯出傷口來,可見阿海的屍檢和觀察能力進益不小,心下安慰,又見那傷口正好是辰逸雪讓英武用刮鬍刀刀片劃出來的,清幽脈脈的眸光便不由自主瞟向自己丈夫,二人默契一笑。
“是刮鬍刀片!”金子道。
“阿海兄弟能確認麼?”趙虎聞言,也上前細看究竟。
阿海忙不迭點頭,拍了拍自己的前額,失笑道:“兒平素也用刮鬍刀的,只腦袋笨,沒想到那上面去!”
衆人也瞭然的附和一句是,趙虎隨後道:“兇手會武功這點可以肯定,可誰殺人會用刮鬍刀片呢?這太不實用了吧?除非是那雞鳴狗盜之輩,可能用刀片殺人,桃源縣還沒有這樣本事的盜賊吧?這太奇怪了……”
衆人正狐疑間,偵探館外傳來聲響,是衙門裏的捕快跟過來了。
趙虎剛還沒來得及跟辰逸雪交流案情呢,見手下的人追了過來,不由蹙眉道:“什麼事?”
“又發現了兩具屍體,一男一女,死法與之前的那對無異!”捕快上前拱手道,稟報完隨後又朝衆人拱手致意。
衆人臉上掠過愕然,只有辰逸雪神色依舊淡漠無波。
連環殺手,這算是他的菜吧,只不過任誰也不願看到這樣殘酷的事情一而再的發生。
“青青,小瑜……”辰逸雪神色微凜的看了立於一隅裏默不作聲的兩個丫頭。
青青和小瑜忙小步上前,應了聲在。
“你們倆好好照顧着娘子!”辰逸雪說完,看向慕容瑾道:“三孃的午膳,就勞慕容公子張羅了,我和阿海趙捕頭過去看看現場!”
慕容瑾笑道:“辰郎君只管放心去吧,在下虧待不了金娘子!”
金子瞪了慕容瑾一眼,又上前囑咐辰逸雪小心些。
辰逸雪含笑應了聲別擔心,便招呼阿海和趙捕頭幾人,一道出了偵探館。
偵探館一下安靜了下來,又顯得空蕩又神祕了。
金子初懷身子,常常容易犯困,剛剛還覺得精氣神十足,這會兒情緒下來後,便有些懨懨的了。
她讓英武先退下去後,又讓成子將流水臺收拾好。
慕容瑾想起此前喫過的燒豬頭肉,心中意動,便讓成子將豬頸肉弄下去拾綴,一會兒中午午膳加餐。
金子實在對肥膩的東西無愛,此刻看慕容瑾一臉饞樣,便不覺打了一個寒顫,擺手對青青說道:“有些乏了,我先上樓歇一會兒!”
青青忙上前扶住金子的手臂,笑道:“娘子自顧休息去,我和小瑜一會兒給您張羅好喫的!”
金子淡淡一笑,兀自上樓小憩。
且說辰逸雪和趙捕頭這邊廂,在路上的時候,辰逸雪便問了此前那對被殺男女的身份地位。
趙捕頭回道:“那名女子叫櫄娘,社會關係相對比較單純,在家操持庶務,偶爾回老宅伺候與小叔子同住的公婆,街坊鄰里對櫄孃的評價不錯,都說是個好相與的。不過櫄孃的丈夫羅永、羅家大郎就比較複雜一些,在西湖邊的那個聚榮樓當大堂管事,自己其身也不大正,多次出入風月場所,喜歡拈花惹草,在下以爲偵查方向應該在羅大郎那裏入手!”
辰逸雪神色淡漠的嗯了一聲,揹着手,看似悠然緩步,但步履卻不比趙虎慢,二人並行,在前面捕快的帶領下循着東市長街的出口走去。
很快,一行人便趕到了現場。
第五百四十四章 再現雙屍
案發現場在西湖的大畫舫上。
趙虎和辰逸雪、阿海踏上甲板,迎面便聞到一股濃厚的血腥氣息。
大畫舫上的雅妓和客人已經盡數被疏散,有衙門捕快在岸堤上臨時搭起了木棚,當時在畫舫上的雅妓和客人,都暫時被安置在那裏,等待作供協助調查。
阿海提着工具箱,跟在辰逸雪和趙虎身後進入大畫舫裏出事的那間包廂。
死者一男一女,女的是西湖大畫舫裏頭的妓人叫憐兒,男的暫時身份不明,但看擱在屏風上的錦緞儒服,可以判斷身份富貴。兩人的死法幾乎跟上一對男女的死法一致。
阿海已經戴上了手套和口罩,上前細細查看屍體。
“死者是被一刀割喉,血液在短時間內流失而死的,傷口的位置甚至是跟櫄娘和羅大郎的一樣,深淺度也一分不差!”阿海抬頭看着辰逸雪和趙虎說道。
辰逸雪斂容,目光瞟向死者。
兩具屍體面面相對,手足相纏,唯一與櫄娘和羅大郎的區別就是這二人是赤裸相對,男子和憐兒面上皆有驚懼的表情。
辰逸雪冷峻的面容微帶笑意,眼中光華流轉,對趙虎道:“從死者二人的面部表情,至少提供了一個極細微的線索,兇手是不速之客,而不是熟人敲門後作案。”
“辰郎君您看這是不是模仿作案?”趙虎心頭沉重,這短短几日就死了四條人命,金大人可又該愁白了頭了。
辰逸雪笑容格外璀璨,脣角笑意有些譏諷,搖頭道:“阿海剛剛說了,傷口位置和力度完全一致,完全可以將兩起案子併案處理,且兇手的出手精準又冷酷無情,絕不是模仿得來的!”
趙虎臉上一紅,的確他剛問的問題顯得有些多餘了。
“適才在偵探館,金娘子已經驗證了兇手用的兇器是刮鬍刀片,難不成兇手正是雞鳴狗盜之輩不成?”趙虎疑惑的問道。
辰逸雪不排除這種可能,點頭道:“從他作案的手段分析,應該是小偷出身的,說不定是個資歷不淺的老賊。在下聽聞傳統竊賊使用刮鬍刀的不在少數,刮鬍刀小巧,兩隻手指便能控制,不過技術精湛的應該爲數不多的。像本案的這個兇手,出入案發現場如入無人之境,現場也不曾留下一枚腳印,一絲蛛絲馬跡,符合江湖大盜的特點。”
“在下有九成的把握,還有一成的直覺!”辰逸雪定定看着趙虎,清雋的眉眼裏慢慢浮現出笑意:“我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兇手雖然是高手,不過他卻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身份。或許是他對自己非常自信,又或者他是低估了衙門的能力,抑或存着挑釁律法的心理。但不論是那一種,過度自信的結果,必然是作繭自縛!”
趙虎打了一個哆嗦,隨後凜了凜神道:“辰郎君言之有理,某這就回衙門跟大人請示一番,將這桃源縣內的大小賊人盡數抓了來!”
辰逸雪含笑不語。
阿海卻有些懵懂了,忙問道:“辰郎君不是說這兇手是個有資歷的老賊麼,趙捕頭抓那些大賊小盜的,有什麼用處?”
趙虎笑了笑,應道:“大賊小盜也是有師父的人啊……”
阿海反應過來,憨憨一笑,朝趙捕頭豎了豎大拇指。
關於男死者的身份調查還要繼續取證,辰逸雪看了一下現場,兇手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可循,便從包廂裏走出去。
外面陽光燦爛,湖面就像被風兒吹皺的錦緞,在日光下泛着瀲灩波光。
辰逸雪在甲板上眺望了一會兒,這纔回頭對跟出來的趙捕頭道:“在下先回偵探館,關於死者的身份調查以及兇手的問題,我會讓英武和錦書加入跟進。”
“是,有勞辰郎君了!”趙捕頭恭敬的拱手回道。
辰逸雪眸光掃向岸堤上的木棚,那裏人聲鼎沸,有衙門的捕快支着几案在邊上,一個一個的盤問着雅妓和案發時間段在大畫舫尋歡的客人。
他修長烏黑的瞳眸微微揚起,兇手既然身手不凡,來無影去無蹤,自然不可能從這些人口中得到什麼有用訊息。
在甲板上停了一息後,辰逸雪徑直上了岸。
……
上京城。
戶部尚書張志奉英宗之命往延陵府調查洪澇真相以及延陵府的腐敗官場,歷時兩個多月,在災後重建運行上了軌道之後,便動身回上京城覆命。
在延陵府查水患的時候,陡聞帝都之變時,他確實嚇得不淺,不過身爲戶部尚書,他身上的擔子和職責所在都不允許他半途而廢,且上京城官場變動不大,只內閣人員重組,並不影響大胤朝的整體格局。這無疑讓張志心頭安定,繼續專心維護延陵府災後重建問題,並將此次貪墨官員的證據整理停當,將涉案者全部羈押歸案,一併帶回了上京城等待憲宗發落。
而陰山那邊,憲宗也親自修書一封,命使臣送至韃靼。
書信裏究竟講了什麼,沒有人知道,朝臣們只知道在憲宗的書信抵達韃靼之後,韃靼王耶律不久便讓人送來了國書一封。國書內容倒是滿朝文武都聽到了。
他們非常訝異,耶律竟對這次陰山的災難表示同情和難過,並強調韃靼如今和大胤朝乃是兄弟友邦關係,定當共同維護兩國邊關和平問題。
狼子野心的韃靼汗王,竟能說出如此煽情的話來,簡直讓人不敢置信啊!
朝臣們私下也會偷偷問爲憲宗起草文書的鄭恩泰,到底憲宗陛下給韃靼王的那封書信是怎麼說的,怎的耶律怎麼這次竟這麼老實,陰山中門大開,他都能沉得住氣,不趁機興兵入侵,還變得如此小綿羊作派?
鄭恩泰只神祕的笑了笑。
同僚們猜得是不錯,這封書信就是他這個絕世大忽悠幫憲宗起草的,別的功夫他不在行,但是嘴皮子仗,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小菜一碟,死的都能讓他給說活了,就連困在韃靼不得歸的憲宗,都能被他空手套白狼給套回來,勸服耶律安分不動,又有何難?
他只用四個字就能概括,那就是:威逼利誘!
“在下可不敢亂透露陛下書信機密,各位大人若想知道,不妨親自上養心殿問問陛下去……”鄭恩泰拱手朝衆臣笑了笑道。
朝臣們面色青白交加,對這個一飛沖天的年輕人很是不屑。不就是靠着一張嘴麼,我道是什麼真才實學,拽什麼拽?
鄭恩泰脣角微勾,無盡得意的笑意在瞳眸流轉,似乎在說:在下就是隻有一張能賣拽的嘴皮子,爾等可有?
憲宗在養心殿接見了張志,對他此次的治水有功給予肯定和表彰。
至於延陵府貪墨官員,憲宗也絕不姑息,將所有涉案的官員盡數交由御史臺覈實查辦。
君臣二人在養心殿內面晤之後,張志神色恭敬的退出了殿外。
“張大人此次辛苦了!”章公公甩着拂塵,將張志引下漢白玉石階,笑眯眯的寒暄道。
張志聞言,忙拱手回頭朝着養心殿方向施了一禮,鄭重道:“不敢,爲陛下分憂,乃是做臣子的本分!”
章公公斂眸,含笑答:“是,陛下聽得張大人此言,必將更加高興了!”
張志疲憊的面容勉強露出笑意,心頭卻在感慨世事果真無常的很,出去辦一趟差,回來便已是物是人非。
不過不管是誰在上面坐着,他只要時時謹記君爲臣綱,做好自己本分便好。
“章公公留步!”張志看着章公公道:“不必相送了,還是快些回去伺候陛下吧!”
“是,張大人慢走!”章公公笑晏晏道。
張志快步走出養心殿的宮門,循着宮門甬道,一路往外而去。
在出朱雀大門的時候,恰逢遇到入宮請安的逍遙王。
張志眯着眼睛,神色複雜的瞟了逍遙王一眼,卻見他依然如故,俊美無匹的面容,氣宇軒昂的氣質。在張志看來,奪門之變似乎不曾對他造成什麼影響。
張志心頭頗爲震撼,這逍遙王的表現,實在讓人看不透……
龍廷軒自然也看到了張志,他冷峻的面容浮現出慣有的笑意,上前與張志寒暄幾句,“張大人此次辛苦了,看你風塵僕僕的模樣,應該是回來後第一時間過來覲見陛下未曾洗漱吧?”
張志躬身道是。
龍廷軒見他態度恭敬之餘又略帶着一股猶疑,便嗤笑一聲,續道:“本王還有事情要面見陛下,就不擾張大人了。”
張志側身讓至一邊,拱手作辭。
龍廷軒與張志擦身走過,漾滿笑意的容顏在錯身之後,陡然霜結。
從憲宗奪門之變後,他一直在戴着面具隱忍做人,初時他還有僥倖之心,以爲憲宗不重整朝綱,將朝廷大換血,必是他犯下的最大失誤。從他加入惠王陣營,與朝中多半臣子關係斐然,憑他籌謀決斷,一呼百應並不難。再加上這些年他苦心經營,在樓月國哥洛身上下的功夫,樓月國勢力終將爲他所用。憲宗臨朝掌管朝政,不過是一時罷了。
可近日鷹組的情報讓他猶如被兜頭淋了一桶冰水。
第五百四十五章 眉目
玉鸞與銀龍衛的一名暗衛暗中接觸過。
而這名暗衛,在鷹組暗衛營內部幾番艱苦調查下,終於露出了本來面目。
暗衛飛塵,銀龍衛甲組衛長,元忠候之子。
玉鸞,本名沐清影,沐千山之女。
當年沐千山回朝被下獄抄家,沐清影被銀龍衛所救,而後成爲銀龍衛一員,從小苦學技藝功夫。在加入鷹組前的一切遭遇,盡數僞造,而她本是公孫勇打入英宗親衛營的一個棋子,卻陰差陽錯入錯了營,被龍廷軒收入麾下。
也就是說龍廷軒多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切,竟都是爲了他人做了嫁衣。
沐千山被英宗所殺,沐家被抄家流放,一切的一切全拜英宗所賜,她焉能不報父仇,焉能再聽命於逍遙王爲他所用?
鷹首要親自出馬將身在樓月國的玉鸞押送回來交由龍廷軒質問處置,可龍廷軒制止了。
真相被揭開的那一刻,他已經知道自己輸了,再將人帶回來,千刀萬剮,又有何用?
又有何用?
龍廷軒一個人站在角樓之上,俯視着輝煌磅礴的上京城,心徹骨冰涼。
苦心經營,到頭來,只是一個笑話,一個讓人笑不出聲來的笑話。
可他能如何?
阿桑和陸茽在身後苦勸,最後他只能下定決心,佯裝不知一切,麻木活着,堅持和等待,博取憲宗信任和朝臣的支持。
他要有所爲,就不能再頹廢下去,因而此次入宮,他是來向憲宗請命,繼續擔任按察使,替陛下外出各地視察民情。
憲宗沉吟了片刻,這才允了龍廷軒所求。
穆衛此前沒少在憲宗面前提起龍廷軒,英宗禪位對於利益影響最大的那個人莫過於逍遙王,因而穆衛希望憲宗不要被龍廷軒表面的不爭和無所作爲所迷惑,應該趁機削弱他在朝中經營起來的勢力。
不過憲宗卻有他自己的考慮。
從端肅親王和蕙蘭郡主的口中,憲宗慢慢的瞭解了辰逸雪清貴淡泊的性格。誠如憲宗自己,在經歷了種種磨難,猶如涅槃重生之後,對於權勢的嚮往,已經不再如年輕時候那般執着。
權謀算計,會如一團泥垢慢慢污染一顆純淨的心,英宗如是、自己如是、太子如是,惠王如是,乃至於龍廷軒,亦如是……
至尊寶位,能讓你擁有很多,也相應的需要付出很多。
憲宗明白蕙蘭郡主不讓辰逸雪入仕,一半原因是因爲他的身世祕密,還有一半原因,是不想他在權謀的泥潭裏沉淪,迷失了自我。
陰山和延陵府的災後重建皆在有條不紊的進行着,憲宗出行的計劃,也該提上了日程。龍廷軒在這個當口提出繼任按察使一職外出視察民情的提案,正合憲宗心意。
憲宗不在上京城,穆衛唯一的擔憂便是龍廷軒趁機謀變,如今他主動請命離開上京城,倒了省卻了憲宗和衆心腹大臣的一番籌謀防範。
翌日,憲宗在早朝上便親自發了口諭,命逍遙王代陛下出巡視察民情。朝中多半臣子見憲宗並沒有因英宗之故而疏遠爲難逍遙王,反而有提拔重用的趨勢,不由有些愣怔,不過尋思一番後,倒也能回過味兒來。憲宗無子,膝下空虛,且也已有些年紀,就算將來重納妃子,生下皇子,卻也不能與如日中天的逍遙王相較。
此消彼長,天意難測,誰能保證逍遙王此生便與那寶座無緣了?
下了朝之後,不乏有見風使舵之人上前恭賀寒暄,龍廷軒只淡淡含笑謝過,便從容離開皇城。
逍遙王府內,阿桑正親自收拾着細軟。
他將龍廷軒外出的常服整理妥帖後用錦緞軟布包了起來,在關閉楠木櫃門的時候,一個紅色的香囊從縫隙處掉了出來。阿桑忙彎腰將香囊撿起,目光落在這個針腳細膩的香囊上,眼睛竟酸得似要掉下淚來。
他心裏難過,爲少主難過,也爲柳娘子難過。
提上日程的大婚禮,一次又一次的擱置了,這究竟是二人沒有緣分還是上蒼對他們的考驗?
阿桑無聲的嘆了一息,重新打開布包,將那枚香囊放進包裹裏。
龍廷軒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了阿桑放置香囊的那一幕。
腦中閃現出柳若涵的倩影來,溫婉嫺靜,進退有度,那樣一個妙人兒,若非賜婚於他,也不會被白白耽誤了兩年吧?
憲宗復辟臨朝,誰還會在這個當口記起他的大婚禮來呢?
龍廷軒這輩子沒有虧欠過誰,卻唯獨虧欠了她良多。
“阿桑,柳娘子她們,這會兒行至何處了?”龍廷軒問道。
因大婚禮時間未定,柳夫人聽聞蕙蘭郡主和郡馬辰靖要啓程回仙居府,自己在上京城內無所依靠,女兒婚事又多舛,自然也不願意再在上京城停留,便攜了柳若涵一道同行,回仙居府去了。
臨行之前,龍廷軒與柳若涵見了一面。那是他們賜婚後唯一的一次獨處,不過二人除了吩咐對方保重自己之外,並無過多的言語。
“距離柳娘子一行人離開上京城的日期已經是半個月過去了,想來還有十天半個月的,也該抵達仙居府了!”阿桑回道。
龍廷軒點點頭,不再多言,只吩咐阿桑擺膳,用飯後便出發。
……
此刻遠在千里之外的桃源縣,距離大畫舫出現的雙屍案已經過去三天了。
這三天的時間,桃源縣大大小小的大賊小盜抓了不少,縣衙門的大牢很快便被填滿了,每天都有新增的毛賊被抓捕進來,有些還在牢房裏頭切磋起了技藝,整個大牢鬧哄哄的,儼如鬧市一般喧囂熱鬧。
賊盜入獄,最高興的莫過於老百姓了,且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的,至少相較從前,來衙門報失的案件急劇減少。
趙虎領着下屬去了牢房,與牢頭打了招呼後,便問道:“情況如何?”
牢頭打了個呵欠,眼皮子耷拉着,面容顯得有些愁苦,回道:“趙老大,您和手下這班弟兄一共逮了一千零二個小偷啊,某昨夜和兄弟們是通宵達旦,這才審出點兒眉目。”
“哦?快說!”趙虎催促道。
牢頭清了清嗓子,道:“昨個兒就過濾了資深的、慣用刮鬍刀的、消息靈通的,統共三十五個,一個個進行了提堂。最後發現了一個叫張泉的,那廝玩刮鬍刀玩得很油。”
趙虎眼睛一亮,忙催促牢頭去將張泉給提出來,他要親自審問。
須臾,張泉便被兩名捕快從牢房裏帶了出來,那人長相粗獷,面相看着有些兇惡,手腳俱帶着鐵鎖兒。
張泉被捆在審訊架上,眼睛直勾勾的瞪着趙虎。
趙虎擔任捕頭十幾年了,與形形色色的兇犯打過交道,便沒把張泉這個色厲內荏的小賊放在眼裏,只叉着手,扯了扯嘴角看張泉問道:“張泉,你用刮鬍刀割荷包盜取財物這些本事,是跟誰學的?”
張泉嗤笑,應道:“沒跟誰學過,自己琢磨琢磨就會了,這東西哪還用得着學啊?”
趙虎旋即問道:“那你是怎麼想到用刮鬍刀殺人的?”
張泉嚇了一跳,忙道:“趙捕頭,這可不能亂說啊,我可是沒有過命案的,再說那刀片子軟趴趴的,杵到人身上就折了,您老可不要抬舉我了!”
趙虎哈哈一笑,上前一步,盯着張泉道:“某知道你沒有這等本事,但你認識的人裏面,誰有這種本領的?”
張泉斂眸,脫口道:“沒有,一個也沒有,這年頭,誰要下苦功夫練這種笨功夫呢?老一輩裏,也就只有獨眼鷹和鬼腳七有這種功夫了。”
“獨眼鷹?鬼腳七?都是些什麼人?”趙虎問道。
張泉不耐煩的砸了咂舌頭道:“這二人早死了。獨眼鷹當年可是被通緝的江洋大盜,在被衙門抓獲後,當場咬破藏在假牙裏頭的毒藥自殺死了。而鬼腳七聽說偷了權貴寶物,被權貴買通職業殺手殺了。這二人也是盜行裏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他們都喜歡玩刀片,幹大票,一兩百兩的小活兒,他們可是輕易不出手的。”
“這倆名字是二人的化名吧?”
“都不知道他們的真實姓名,道上最忌諱這個,也沒人敢問。獨眼鷹的外號是因爲他瞎了一隻眼,剩下的那一隻卻犀利毒辣,誰身上帶有貴重東西,藏在哪兒,只要他看一眼,便能八九不離十。至於鬼腳七,那人喜歡獨來獨往,像活鬼一樣,讓人摸不清楚行蹤。”張泉說道。
趙虎皺了皺眉,繼而問道:“除了他們倆,還有誰善於用刮鬍刀的?”
“沒有了,說會耍一耍的還有,像他倆那神蹟的,那是絕無僅有!”張泉篤定道。
趙虎沉吟了片刻,微笑着對張泉道:“若你還想起什麼,有待補充的,可以隨時告訴某!”
說完,趙虎招手招牢頭過來,命他將張泉暫時收監羈押,隨後趕往偵探館。
而偵探館這邊,英武和錦書也正向辰逸雪彙報着關於大畫舫那名男死者的身份調查情況。
男死者是前仙居府府尹大人的妻弟,叫言非卿。
言非卿靠着前府尹大人的裙帶關係,在仙居府衙門謀了一個主簿,幫着府衙管理地方規劃和農耕稅收問題,官職雖小,卻是個難得的肥差。
前府尹大人榮休後,言非卿卻依然掛職擔任,直至幾日前沐休來桃源縣的西湖大畫舫尋歡,這纔出了事情。
第五百四十六章 堅持
辰逸雪聽完英武和錦書的調查後,身姿舒展地倚靠在軟榻上,薄脣緊抿,清湛的眸子微斂,一隻手放在膝蓋上輕輕敲打着。
沉吟間,慕容瑾帶着趙虎上樓來了。
辰逸雪聞聲望過去,只見趙虎上前拱手打了招呼,在蒲團上落座後便將剛剛在衙門裏提審張泉的事情講了一遍。
“……張泉所說的獨眼鷹和鬼腳七是否真有其人,或許還要調查一番才能確認,不過就算確認了也對本案起不到什麼作用,聽說這二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趙虎有些氣餒的看了辰逸雪一眼。這三天來他也承受了很大的壓力,金元一向對辰逸雪的偵破能力是十分佩服的,不過這次對於辰逸雪將兇手的偵查範圍定在江湖大盜身上,他卻是有了些疑問。特別是趙虎將大街小巷的大賊小盜都抓進衙門大牢提審,卻終沒有查到什麼有用訊息的時候,難免有些急躁。
在衙門的時候,金元就對趙虎說:“僅根據死者的刀傷就縮短偵查的範圍,萬一有所偏差,豈不是貽誤了時機?而且這兩起案子的案發現場,均沒有遺失任何財務,這說明兇手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偷盜意圖。”
對於金元的焦躁情緒,趙虎完全能夠理解。一下子死了四條人命,且兇手至今成迷,身爲一縣父母官肩上說承擔的壓力可想而知。只不過趙虎卻依然沒來由的相信辰逸雪的判斷。
辰郎君說他查案相信自己的直覺,自己相信他的判斷,亦是如此。
直覺告訴他,他的調查方向,是正確的。
辰逸雪見趙虎一臉發愁的模樣,英俊的容顏神色淡淡的道:“這兩起案子除卻作案手法完全一致意外,兩對受害人生前幾乎找不到任何交集。兇手貌似隨即選取作案對象,這樣的案件是最難擊破的。人海茫茫,我們根本無從下手,如果不是兇手刻意留下了作案特徵,這樣的殺人案件,幾乎就是死案。除了一條道上走到黑的追查作案手法外,在下暫時想不出其他的突破點!”
趙虎連忙點頭附和道:“是,某也是這麼想的。”
“趙捕頭你這幾天的辛苦也不會白費的。獨眼鷹和鬼腳七是江湖上的通天大盜,這倆人突然消失,定有特殊原因。關於這二人的調查,在下會讓英武和錦書幫忙追蹤。衙門那邊,還是繼續以刮鬍刀爲重要線索,查訪在刮鬍刀上練過功夫的人!”辰逸雪沉聲說道。
趙虎委頓的情緒似乎被辰逸雪的篤定和堅持所感染,頓時消失無蹤,連聲點頭應好。
待趙虎走後,辰逸雪才起身,挪坐到三角架白板前面,看着上面一個一個羅列開的死者信息沉思起來。
兩對死者相擁而死的姿勢,一定是案件的關鍵所在,可惜案發至今,所有能調查的卷宗都看遍了,卻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兇手的寓意究竟何在?
辰逸雪第一次在調查案件中遇到如此棘手的問題,英挺的俊眉微蹙,面沉如水,幽沉的目光掃過兩名男死者的名字。
羅大郎,聚榮樓的大堂管事。
言非卿,仙居府的衙門主簿。
辰逸雪閉上眼,身子往後靠了靠,腦中不停變換着兩個人的名字,正要細細捋着思緒時,耳邊驟然響起一道如同銅鈴一般清脆的笑聲。
“哈哈,你們這三人氣場還真出奇的吻合啊,兩個木頭人,再加一個梅花樁,真真有趣。”辰語瞳像一陣風一般飛快的走到幾邊落座,笑着調侃室內的三人。
慕容瑾鼓着腮幫子,顯然對辰語瞳的忽視有些不大樂意,辰郎君和英武錦書三個好歹還有個形狀,能入了辰娘子的眼,自己一大活人坐在邊上,倒是全然被她自動屏蔽了。
不帶這麼無視人的吧?
慕容瑾朝辰語瞳投去一個可憐兮兮的目光。
辰逸雪抬頭看了妹妹一眼,淡淡一笑。
辰語瞳卻不理會慕容瑾,喫了一口茶後,挪着身子過去問道:“大哥哥在想案子的事情麼?”
辰逸雪嗯了一聲。
辰語瞳歪着腦袋掃了一眼白板上的訊息,語氣略帶惋惜的說道:“言主簿這一死,言家可是斷了好大一條財路呢。他主簿的職位,可是一肥差啊,當初劃分給聚榮樓的那塊地兒,聽人私下裏說,言主簿可是賺得盆滿鉢滿的呢!”
辰逸雪微怔了一息,直起身子,一直理不清晰的思路頓時清明如許,他目光如電看向辰語瞳,啞聲問道:“聚榮樓那塊地是言非卿經手的麼?語兒的消息可靠麼?”
辰語瞳瞥了大哥哥一眼,疑惑的問道:“消息當然是可靠的,怎麼大哥哥不知道麼?”她問完,旋即兀自笑道:“不過大哥哥不知道也是正常的,那會兒你還在辰莊休養,外面這些八卦,自然是不知道的。”
辰逸雪聽妹妹說起言非卿與聚榮樓的關係,心中不由意動,那雙修長澄澈的眼睛裏,終於閃過一絲倨傲的笑意。
羅大郎和言非卿並無交集,可他們卻都與聚榮樓有關係……
他凜了凜神,轉頭吩咐英武和錦書吩咐道:“英武你去查獨眼鷹和鬼腳七的資料,錦書你則負責調查聚榮樓的幕後東家以及此前那塊地皮的所有者屬於何人,儘快給我消息!”
二人低頭恭聲應是,隨後便出了房間,徑直下樓辦事。
辰語瞳對與偵查的事情幫不上忙,也不大感興趣,見大哥哥打發走了兩座冰山,且神色較之方纔鬆動輕快,便笑嘻嘻的說道:“我剛剛收到消息,父親和母親約莫七八天後就能抵達仙居府了,咱們一家人終於能團圓了!”
辰逸雪俊白的面容露出感慨神色,上京城這兩年來不太平,若不是這些年端肅親王府擺出了不理俗事的態度,父親母親想來也必不能在皇權多番傾軋之下全身而退吧?
辰逸雪現在越發能理解蕙蘭郡主當初阻止他入仕爲官的決定了,朝堂的水太深、太渾,很多事情不是個人人力所能掌控,一旦捲入其中,便不要再想什麼急流勇退了。
“希望父親母親回來之前,這案子能了結吧!”辰逸雪斂眸,眉目顯得格外的烏黑,臉色也分外的柔和。
辰語瞳明白大哥哥的顧忌,父親母親歸來,必是要回府相迎的,而新接手的這個案子,案情緊急,性質惡劣,他定不能撇下不管。
“語兒相信大哥哥的能力。上次月朗山和聶娘子那兩個案子,大哥哥的破案速度簡直令人咋舌,可是在各州府府衙之間破了新高呢,連帶着趙府尹也頗受矚目……”辰語瞳流轉的黑瞳溢滿敬佩之情。
辰逸雪朗聲一笑,擺手道:“不同這麼比較的。破案的快慢,取決於兇手留下的訊息有多少,哥哥可不是神,語兒千萬不能到處吹噓!”
辰語瞳咯咯笑了笑,應了聲曉得,心裏卻暗道:有嫂嫂奉你爲神就夠了,別人追捧,也不見得哥哥你買賬。
因明日就是金子母親劉氏的忌辰,金子便隨樁媽媽回了一趟金府,幫着府中操辦一應祭祀用品。
辰逸雪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尋思着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對辰語瞳和慕容瑾道:“我去金府接三娘,語兒和慕容公子下工後去辰莊一道用膳吧,我一會兒吩咐玉娘加菜。”
辰語瞳嗯了一聲,沒反對,倒是慕容瑾歡喜得跟什麼似地,笑眯眯的說道:“在下還真是想念玉娘做的飯菜了呢!”
辰語瞳嗤笑一聲,揶揄道:“玉娘也沒在這兒,慕容瑾你少拍馬屁了,再說你拍馬屁也拍到馬蹄子上了吧?飯菜都是廚娘做的,玉娘什麼時候做過飯菜給你喫了?”
慕容瑾臉皮厚,被辰語瞳這麼刺激,也不臉紅,一副懵懂模樣,“竟不是玉娘做的麼?虧了在下一喫那飯菜,便對玉孃的廚藝念念不忘至今吶……”
辰逸雪瞟了眼打嘴皮子仗的兩人,脣角微挑,揹着手悄然下了樓。
長樂已經將馬車備好,等候在偵探館外面。
辰逸雪上了車之後,長樂曳動繮繩,馬車循着東市長街小跑起來。
……
翌日一早,金元領着金昊欽夫婦與金子和辰逸雪匯合後,一行人便浩浩蕩蕩的往劉氏的山墳趕去。
箇中祭拜細節不提,只說一行人祭拜後回了東市珍寶齋一道用了家宴,稍事休息閒聊之後,便各自散去。
金元有公務在身要趕回衙門,金昊欽沐休,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閒,在金子的攛惙下,領着新嫁娘柯子萱小夫妻倆去遊西湖了。
金子有孕在身,自然不敢跟着一道去瘋玩,便隨着辰逸雪回了偵探館。
馬車纔在偵探館門口停下來,守在門口的護衛便稟報道:“辰郎君,金娘子,趙捕頭來了……”
辰逸雪嗯了一聲,握着金子的手,並肩繞過扇屏,便看到立在茶水間流水臺邊上正與慕容瑾談話的趙虎。
“趙捕頭這時候過來,可是查到什麼眉目了?”辰逸雪清明的眼神落在趙虎身上,緩聲問道。
趙虎忙過來拱手問好,堅毅的面容漾開一絲笑意,應道:“是,昨兒個回去,某就再次提審了張泉,對他一番威逼利誘,那廝最後吐出一個人來,叫葉茂,聽說那葉茂也曾是個耍刀特別厲害的人物。某隨即就讓人去查那葉茂的下落。誰來也巧,那葉茂竟就在咱們桃源縣住着呢!”
辰逸雪示意趙虎上樓再敘,趙虎便收了話匣子,跟着辰逸雪在樓道口褪下屐履,一道上了二樓。
慕容瑾聽了一半,也忙繞出茶水間,臨上樓之前,回頭吩咐成子道:“煮茶,快些送上來!”
青青掩嘴一笑,衝慕容瑾擠擠眼,插嘴道:“我家娘子不能喝茶湯呢!”
慕容瑾咧了咧嘴,指着成子道:“順便幫金娘子把羊奶子也給煮上!”
第五百四十七章 畫像
慕容瑾進房間的時候,正好聽到趙虎神色振奮的說道:“……葉茂花名叫飛燕,原也是盜行裏有名的人物,只不過現在已經金盆洗手不幹了。某再三表明和保證不會揪着以前的陳年舊案說事,也不會將他拿到衙門裏問話,他這纔對某放下戒心。”
慕容瑾不動聲色的走到趙虎身邊的蒲團跽坐下來,聽趙虎續道:“某跟葉茂說了最近發生的兩起案子,他沉默了半晌,最後方吐了一口氣,說他也有耳聞。獨眼鷹葉茂說他只聞名未曾見面,但鬼腳七他卻是見過的,只說鬧出這麼大動靜的,頗似鬼腳七風格,極有可能是他重出江湖了!”
“鬼腳七沒死?”慕容瑾有些驚訝的驚呼一句。
辰逸雪神色平靜無波,很自然的笑了笑,問道:“葉茂這麼說,定然是有依據的吧?”
趙虎看向辰逸雪的目光難掩敬佩之意,重重點頭道:“是,葉茂說他十年前曾在東市上遇到過鬼腳七一次,那時候他身邊還有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子,隔得距離有些遠,但他們卻是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的,只是沒有打招呼。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葉茂他說保證不會看錯,鬼腳七是盜行裏神一般存在的人物,他本人對鬼腳七的面目有很深刻的印象,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這麼說,十幾年前傳言鬼腳七已死的傳言便是不實的,他應該是歸隱不幹,過起了平凡人的生活,娶妻生子了。”慕容瑾按捺不住,忙插嘴發表見解。
“慕容公子說得有道理!”金子含笑附和一句。
一個人就算在江湖再有名頭,再風光,終究也是害怕孤獨的吧?
盜賊也是人,也有嚮往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溫馨生活。鬼腳七金盆洗手,隱姓埋名,索性傳出盜行神人鬼腳七的死訊,不僅擺脫了衙門的通緝,也能撇開昔日同行小輩的攪擾,給身邊所愛的人一份恬淡平靜的生活。
可又是什麼原因讓一個已經退隱江湖已久的人以這樣震撼血腥的方式再出現在衆人的視野裏呢?
金子琥珀色的眸光盈盈流轉着,眼角的餘光瞟了辰逸雪一眼,卻見他的清雋的眉目裏有淡淡笑意漾開。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剛要說話,便見青青和成子端着茶湯和羊乳進來了。
他二人也很識趣,見衆人正在商討要事,只乖覺的將茶湯和羊乳擱在几上,爲衆人斟好,便躬身退了出去。
辰逸雪端起茶湯抿了一口,眉頭微微一蹙,顯然茶湯的口感不大好。
“既然葉茂見過鬼腳七的模樣,讓他幫忙畫一幅畫像,應該不難吧?”辰逸雪問趙虎。
趙虎怔了怔,露出瞭然一笑,應道:“葉茂不過是個粗人,只怕作畫對他來說是個難題。得請個畫技好些的人,讓葉茂在邊上描述指點,辰郎君你怎麼看?”
辰逸雪微揚眉頭,點頭道:“如此甚好,趙捕頭就抓緊時間安排吧,若兇手真是鬼腳七的話,那他重出江湖,又以如此血腥殘忍的方式,其中定然是有些什麼變故。”
趙虎神色肅然,忙應聲道好,將手中茶杯裏的餘茶一口飲盡,起身拱手告辭。
慕容瑾起身送趙虎下樓,剛走到茶水間,便怒瞪了成子一眼。
月朗山出品的茶葉,市面上千金難求的茶葉,竟被這廝泡得比中藥還難喝,簡直就是暴殄天物啊!
成子有段時間沒有學茶道了,手生得厲害,公子讓他煮茶,本就是個錯誤的決定。可他一個小廝,斷不敢說主人的錯兒,只縮着脖子,扯着嘴乾笑幾聲。
青青卻是得意的笑了笑,還好,剛剛煮羊乳,她不敢假手於成子,不然,這會兒娘子還不知道能不能下嚥呢!
午後沒有什麼事兒,辰逸雪便陪金子去聚榮樓看了一場皮影戲。
還記得前年金子生辰他們二人來聚榮樓看皮影戲那時候,只覺得聚榮樓奢美華貴,客似雲來,又緊挨着西湖灣畔,給桃源縣的經濟起了不小的帶動作用,如今再次踏足聚榮樓,其幕後帶着神祕面紗的掌舵者,卻勾起了辰逸雪濃濃的興趣。
聚榮樓所經營的娛樂項目頗多,且招待的四方來客都是非富即貴之人,這背後的老闆,定是個勢力雄厚不容小覷的。
辰逸雪清亮如洗的眸子輕輕掃過大堂正在上映的皮影戲,因戲才上演不過半刻鐘的,始終沒有進入劇情,他便有些失去耐性了。身子慵懶的往軟榻上靠了靠,調整了一下姿勢。
金子的注意力已經被皮影戲吸引了過去,約莫是正在上演的情節搞笑,大堂下面起了一陣又一陣笑鬧聲,而她白皙如玉的面容上,雙眸水光湛湛,脣畔笑意吟吟。
辰逸雪見金子一臉快樂的模樣,心頭倏然變得無比柔軟。
只要她是快樂的,開心的,他願意陪她做任何事情。
他暫時收起腦海中飛轉的思緒,長臂搭上金子的香肩,讓她依偎在自己的懷裏。
鼻尖氤氳着她身上迷人的佩蘭香,辰逸雪的呼吸不由有些急促起來。
於是,辰大神幽怨的目光便又不可抑制的朝着金子的小腹瞟去,微不可察的嘆了一口氣。
一個時辰很快便過去了,隨着皮影戲的落幕,衆人紛紛起身離場。
辰逸雪拉着金子的手,緩步走下樓梯,一面提醒着她小心。
金子看完一出大團圓的故事,心情極好,臉上始終帶着笑意,小腦袋親暱地依偎在辰逸雪的臂彎,只覺得而今他們二人,就如同那故事一般,被滿滿的甜蜜與幸福包圍着。
就在金子抬眸的瞬間,目光陡然落在前面不遠處隨着人羣出大堂的那兩個背影身上,忙伸出手指着前方問道:“逸雪,那倆人,可是金護衛和嫂嫂?”
辰逸雪順着金子的指尖望去,正好看到金昊欽高大挺拔的背影,隨後目光稍移,落在二人十指交纏的手上,眼角似噙着笑意,側首對金子小聲道:“看來珞珞你之前的擔憂是白費力氣了,昊欽和柯娘子……感情甚篤呢!”
這纔是金子最想看到的結果啊,她一直擔心柯子萱鬧了烏龍,最後卻因名聲禮教所迫,不得不委屈自己嫁給金昊欽,若是兩廂成了怨偶,她也會一輩子不安的,到底那時候她拿了金昊欽的令牌,假借了他的名頭行事,纔會讓柯子萱造成誤會。
如今看他們夫妻關係甜蜜和諧,金子心頭也釋然開懷起來。
夫妻倆沒有追上前去攪擾他們,只喚了長樂出來,在聚榮樓門口上了馬車,便起程回辰莊。
……
那廂,趙虎向東市一間專門賣畫的碧月閣借調了一名畫師後,便帶着人直奔葉茂的住處。
畫師根據葉茂的描述,繪出了鬼腳七的全身像和麪部畫像。
在八個時辰之後,畫像終於出爐了。葉茂對鬼腳七的描述是十年前的樣貌,趙虎讓畫師根據經驗,給畫像添上十年的歲月,很快,一個飽經滄桑花甲男子的面容便栩栩如生地出現在趙虎的面前。
他身高約莫七尺,偏瘦,穿着簡便的短揭,頭髮利落的梳起,只額角邊上鬆鬆的垂着一縷,臉上有皺紋,目光平和,只有嘴部線條十分清晰,是整張臉上略顯凸出的特徵。
趙虎按捺不住激動,凝視着畫像個,似乎對手就站在眼前,又似要從畫像那張平和的面容上讀出他深藏的祕密來。
“鬼腳七,無論你是不是這兩個案件的兇手,某都要跟你較量一番,即使你沒有親自動手殺人,那兇手也定然跟你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吧,找到了你,也就找到了樞紐,你是老江湖,不會讓人失望的吧?”
趙虎已經整整熬了近一天時間,此刻眉眼間寫滿了疲憊,一雙眼睛透着赤紅,可案子緊急,四具屍體還在停屍莊的高榻上擺着呢,他不敢有絲毫的鬆懈。
第二日,有關鬼腳七的畫像便出現在衙門外的琴樓上。
大街小巷還有身穿衙門公服的捕快在拿着畫像向過往的百姓盤問。
只不過這樣的調查進行了兩日,卻是收效不大。
金元眼見着時間一天又一天的過去,案子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卻沒能取得更大的進展,他頭髮都要愁白了。再加上案子牽扯到仙居府的主簿言非卿,前府尹大人架不住夫人哭求,只能請求趙傳施加壓力,趙傳自然要催促金元儘快破案,因而他身上承載的重量,便可想而知了。
就在金元抽空親自趕來偵探館詢問辰逸雪調查進展的當口,錦書回來了。
慕容瑾請金元上樓的時候,錦書正在向辰逸雪彙報調查情況。
經過幾日追蹤調查,錦書終於查到了聚榮樓那披着神祕面紗的幕後老闆是何方神聖了。
聚榮樓的東家叫陳弼。
說起陳弼可能衆人還有些不熟悉,但若說起陳弼的姐夫,便是耳熟能詳的了。
陳弼的姐夫就是英宗朝時期的吏部尚書劉景文。
憲宗復辟之後,劉景文被變相罷黜,領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閒職。但此前劉景文身爲六部之首的吏部尚書,權勢不可謂不大,身家豐厚的陳弼靠着姐夫的裙帶關係,將聚榮樓運行打理得真真是風生水起,且陳弼爲人低調,不曾仗着有個了不得的姐夫就到處炫耀,因而人們只知道聚榮樓的東家定是個不凡之人,抑或者背後定有什麼顯赫的人在撐腰,卻終不知道幕後之人的真實身份。
劉景文雖然不再擔任尚書一職,可他經營官場多年,樹大根深,也不是說倒就倒的,再說聚榮樓遠離上京城千里之遙,且運營至今,已經上了軌道,只要陳弼敢下本錢,維持好各方關係,影響是不大的。
至於聚榮樓的那塊地皮,在沒有被陳弼收購之前,那裏是一個坊間村落,住了十幾二十戶人家。那時候陳弼就是相中了那塊地方,因靠近西湖,做娛樂經營效益不錯,這才暗中託了關係,尋門路找着了言非卿。
想必前府尹大人那時候也是看在劉景文的面子上,這才同意妻弟低價收回了聚榮樓前身的那個坊間。
據錦書查到的消息,當初收地的時候,只說是朝廷要徵用,給了非常低廉的價格,讓那十幾戶人家儘快搬遷。有些膽小怕死的,只能自認倒黴,但有一戶人家卻非常硬氣,任言非卿的人好說歹說,就是釘着不走。
言非卿不過是假公濟私,也不敢太過於強硬的攆走他們,只能日日派人上門勸說,沒想到屢屢碰釘子。最後整個坊間的村戶都搬走了,就只剩下了那姓黃的一家人賴着。
再後來言非卿也就再沒讓人去勸說了,只約莫兩個多月後,那戶釘子戶,竟然因燒飯不甚,走水了。
因那晚上有風,火勢非常兇猛,很快,一戶接着一戶,都被火舌給吞併了。
等火熄滅的時候,那裏已經成爲了一片狼藉的殘地。
第五百四十八章 又死了兩個
金元站在房門外聽到此處,心頭不由一跳。
腦中不由閃現出當年坊區走水,火光沖天的畫面來。
這件事發生在五年前,那時候金元已經擔任桃源縣的縣丞。當年聚榮樓原身坊區的確是言非卿以朝廷徵用的名頭,要求桃源縣衙門配合收地的。那裏好歹住了十幾戶人家,要盡數徵收回來,是極有難度的,迫於壓力,那時候他沒少親自上門挨家挨戶去做工作。
金元的瞳孔微微收縮着,想起此前死去的羅大郎和言非卿,皆與聚榮樓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頭腦頓時一激,似有什麼東西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辰逸雪已經發覺站在房門外的金元,忙起身走出來,微微欠身,笑道:“金大人怎麼親自來了?”
“嗯,本官過來看看,逸雪可是調查出什麼眉目了?”金元調整了一下情緒,擠出一絲笑意問道。
辰逸雪揚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翁婿二人先後進入房間,分主次落座。
辰逸雪親手奉了一杯茶湯至金元跟前,這纔開口說道:“經過調查取證,羅大郎是聚榮樓的大堂管事,而聚榮樓東家能取得西湖灣畔的那塊地皮,跟言非卿有脫不開的干係,是而我纔會讓錦書去調查聚榮樓的掌舵者以及此前的坊區主人。當年言非卿徵收整個坊區,有一戶姓黃的人家堅持不肯搬走,直到整個坊區被付之一炬……”
辰逸雪清雋的眉眼帶着一絲嘲諷的笑意,目光掠過金元微微有些抽搐的面容,不緊不慢的續道:“坊區被毀,再後來也並不曾見那塊地皮如此前那般,爲朝廷公門所用,而是轉手被賣給了陳弼,而後滿目蒼夷搖身一變,建成了如今奢美華貴,日進斗金的聚榮樓。”
金元唔了一聲,沉沉的吐了一口氣,啞聲道:“逸雪你說得沒錯,當年那場大火,本官也覺得甚是蹊蹺。說來慚愧,那時候本官因有一個案子處理不慎,喫了前府尹大人不少排頭,後來出了這麼大的一場火災,心中是戰戰兢兢的,只怕上頭不滿,烏紗不保!”
金元說道此次,不免自嘲一笑,停了一息後方續道:“可後來前府尹大人也並無多少責怪之意,只說天災人禍,半點不由人,便以意外走水了結了那個案子……”
辰逸雪澄澈的瞳仁一片淡漠,金元當年的做法是否存在不妥和爭議,如今多說無益,倒不如抓緊時間瞭解這個火災案件的過程如何。
“當年大人身爲父母官,應該曾身臨火災現場勘查巡視,當年情況如何,能否再說說?”辰逸雪凝着金元,補充道:“或許那案件裏頭的蛛絲馬跡,會成爲如今這兩起案子破案的關鍵!”
金元點了點頭,稍一沉思後,微閉着眼睛,在腦海中翻找着當年看到那一幕幕慘烈的畫面。
“……那場大火,從午夜一直燒到了黎明,火光直衝雲霄,照亮了半個蒼穹。本官趕到現場的時候,看到的是人命比螻蟻還賤還可憐的恐怖場景,看到的是人哭鬼嚎的慘狀,空氣裏充斥着一股濃濃的焦糊味道。那時候,西湖堤旁的很多百姓都在哭嚎,都在掉眼淚……”
金元眼角有些溼潤,那是他曾看到的悲慘畫面。當年坊區裏多數都已經搬遷走,可還有很多人雖然答應離開卻還未來得及找到搬遷的地方,他們都無法從火海里逃出昇天!他腦中閃現出那從熄滅的火場中擡出來的一具具燒成了木炭的一般的屍體,忽而,一個深藏在記憶中的情景,在此刻被擠了出來。
金元的心陡然如打鼓似的,怦怦跳了起來,睜大眼睛,看着一臉風輕雲淡的辰逸雪道:“本官記得,在火災現場曾無意中瞥見一對屍體,他們已經被火燒成了圓球,但是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依稀看見雙手交纏,那種生死不離的樣子,讓本官當時萬分的震撼!”
一直在旁邊旁聽的慕容瑾陡然將手拍在大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驚道:“癥結說不定就在此處了!”
“大人可還記得那對相擁而死的男女是哪一家的?家裏可還有存活之人?”辰逸雪冷靜問道。
金元搖搖頭,應道:“時隔太久,本官也忘記了,這些要回衙門調取當年的卷宗方能確定!”
辰逸雪嗯了一聲,直覺已經將兇手鎖定爲那戶姓黃的釘子戶了,這場火起得蹊蹺又慘烈,若是黃家有幸存者,在查清楚當年的真相後,開始計劃殺人報復,也是極有可能的。只是這人,真的是鬼腳七麼?
想起趙虎兩日前派人送來的那張鬼腳七的畫像,辰逸雪心頭一動,從几案下面的抽屜裏取出捲成軸的畫卷,打開向金元展示問道:“大人應該看過在下和趙捕頭擬下的疑犯畫像,您當年曾上黃家做過搬遷的思想工作,可還對當年的黃家人有印象?是否跟這畫像裏頭的人有相似之處?”
金元緊盯着眼前的卷軸。
這張畫像在出爐之後,趙虎就曾送到自己跟前,讓他過目,只不過當時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並沒有留意,如今細細辨別,倒真有點像。
“這畫像看着老了些,不過本官那時候也只見過一面,已經是五年前了,容貌定然會有些變化!”金元道。
辰逸雪面沉如水,將畫像收起來。心裏雖然對金元的處事方式有些不敢苟同,但怎麼說也是自己的岳丈,作爲晚輩,斷沒有斥責輕視長輩的道理。
若是鬼腳七真是這黃家的倖存者的話,那他的殺人動機,就完全能解釋清楚了。
辰逸雪沉吟了一息,清冽的眼眸陡然變得犀利起來。
羅大郎死了,言非卿死了,但始作俑者的陳弼,還沒有死……
他心頭一凜,側首對錦書說道:“陳弼現在何處,他極有可能是鬼腳七的下一個目標!”
錦書淡漠的面容稍有融冰之兆,眉頭微挑,拱手回道:“回郎君,屬下此前查到陳弼正在帝都趕往仙居府的水路上,若無意外,今日便能抵達仙居府。”
“那咱們得跟趙府尹通通氣兒,讓他派人去渡口守着,那陳弼一旦上了岸,定會被鬼腳七給盯上的。”慕容瑾焦急難耐,屁股在蒲團上挪了又挪,恨不得自己有那權力,立馬調兵遣將,再有可能,便在渡口將那意圖不軌的鬼腳七一併給逮了。
金元猶如被淋了一盆冰水似的,從混沌的思緒從醒過神來,忙道:“本官這就給趙府尹寫一封信,命人快馬送去仙居府……”
“快馬只怕不行啊大人,要飛鴿,用飛鴿傳書吧!”慕容瑾緊接着道。
辰逸雪白皙俊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清雋的眉眼裏,卻是慢慢浮現出漠然。
錦書能查到陳弼的行程,估算他抵達仙居府的時間,名聲大噪,盜行裏神蹟一般人物的鬼腳七又怎會太弱?若是鬼腳七已經盯上了陳弼,想必現在就算是快馬送信,飛鴿傳書,也是來不及了吧?
金元和慕容瑾見辰逸雪一直沒說話,不由雙雙將目光掃向他。
辰逸雪脣角淡淡揚起,只突出一句話:“若是兇手是鬼腳七無疑,那一切便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金元和慕容瑾皆面露訝然。
只錦書一臉瞭然,微不可察的露出一絲笑意。
果然,就在慕容瑾準備開口問個究竟的時候,樓下傳來一聲通報聲。
“辰郎君,趙捕頭來了,說有急事要呈報金大人!”
“讓趙捕頭上來!”辰逸雪低啞如磁的嗓音在空氣中盪開。
只聽下面通報的長樂道了聲是,須臾便見虎背熊腰的趙虎大步邁上木階,立於房門外,面色冷肅,拱手對金元稟報道:“大人,卑職剛剛得到消息,陳弼死了!”
陳弼死了?
“怎麼死的?在哪兒?可是仙居府渡頭?”慕容瑾一連發問。
趙虎看了慕容瑾一眼,微微驚訝,但旋即便斂了心神,對於慕容瑾的未卜先知瞭然於胸。
“是陳弼在仙居府渡頭的等待迎接的家僕上州府衙門報的案。他們在昨天下午就得了陳弼的信兒,今日一早便抬着軟轎等着渡頭。陳弼坐的那條船在渡口停下後,卻久久不見陳弼出艙,隨船的人着急,便去敲船艙內陳弼起居的房間,可敲了半晌沒聲響,推門一看,殷紅的血液便順着門縫流了出來。
陳弼不知何時,已經被人殺死在房間裏了。死亡時的姿勢跟咱們此前的那兩個案子一致,陳弼與他的愛妾相擁而抱,皆是一刀被割喉致死……”
趙虎看了一眼驚呆了的金元,續道:“趙府尹知道這案子跟咱們正在調查的案件有關聯,且辰郎君也參與了這個調查,便讓咱們桃源縣衙門將陳弼的案件併案處理,說若是人手不夠,便從州府衙門抽調一些過來!”
“瘋了,這個鬼腳七真是瘋了!三起命案,六條人命,這不是喪心病狂又是什麼?”金元氣血上湧,一掌拍在几案上,低低的怒喝了一聲。
趙虎抿了抿嘴,轉頭看向辰逸雪,拱手問道:“辰郎君已經完全能確定兇手是鬼腳七了麼?他的殺人動機是?”
辰逸雪的神色更嚴肅,也更冷漠,“沒錯,兇手應該是他無疑。動機便是聚榮樓那塊地皮五年前的那場大火。鬼腳七就是那場‘意外’僅存的生還者。我們不知道當年涉及聚榮樓地皮案的都有什麼人,鬼腳七在陳弼死亡之後,會不會收手,我們猶不可知。眼下是儘快調查清楚當年那對相擁被殺死的男女與鬼腳七有什麼關係?再有便是細查可有其他與當年悲劇有所牽扯的人,若有,他極有可能會成爲鬼腳七的下一個目標!”
趙虎聽完,心突突的跳着。
目光微不可察的在金元的面容上掠過。
第五百四十九章 悲劇起源
趙虎那細微的眼神沒有逃過辰逸雪的目光。
當年的那場災難發生後,金元身爲地方父母官,對於災情的調查以及善後負有相當大的責任。
可那時候,金元雖然察覺其中的蹊蹺,卻沒有深入調查,而後在前府尹大人的‘寬容’之下,以意外走水結案。若當年造成這場火災的背後真是另有隱情,而金元身爲縣丞,他的無所爲,他的無動於衷,便導致了那些無辜命喪火海的人含冤而死,他也是其中一個被動的始作俑者!
鬼腳七會不會對金元也存在怨恨心理?
他的下一個目標,會不會是縣丞大人?
辰逸雪心思一凜,端起几上的熱茶湯輕呷了一口,隨後對錦書道:“你配合趙捕頭,回衙門抓緊時間調查一下五年前從火場裏擡出來的那對相擁而死的男女是什麼身份,儘快來報!”
錦書神色冷冽,拱手應了聲是。
趙虎心神還有些震盪,雖然無法確定鬼腳七是否真會對金元不利,但到底事關自己的頂頭上司,他心裏難免有些擔憂。
金元此刻也是無計可施,鬼腳七此人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叱吒江湖,身法詭異,神出鬼沒,犯案累累,讓官府頭疼不已。他此刻是因對鬼腳七的下落成迷而煩惱,倒不曾對自己極有可能面臨的性命之危而憂心。
辰逸雪讓金元不要太過憂心,查案的事情暫且交給趙虎和偵探館,讓他先回衙門等待消息。
金元見此時自己也真是幫不上什麼忙,便長嘆了一口氣,點頭起身,準備告辭。
趙虎看了辰逸雪一眼,隨後也忙拱手道:“某隨大人回去調取卷宗,就先告辭了!”
“請!”辰逸雪起身,禮貌的回以一禮。
錦書跟隨趙虎一道出門,二人都相當有默契的一左一右,護在金元的官轎兩側。
待三人離去後,慕容瑾才哀怨的嘆道:“這鬼腳七神出鬼沒的功夫,想來不僅僅是江湖傳言而已啊!”
辰逸雪微微一笑,清澈的瞳孔猶如一泓見底的山泉,在窗外陽光的照耀下,更添幾分熠熠神采。
他緩步繞回幾邊,雙腿交疊,於軟榻上落座,神色淡然的說道:“那慕容公子此前以爲呢?”
“在下從此前那兩起命案中也能窺得鬼腳七的功夫不弱,但辰郎君你知道的,市井之言,向來都是三姑六婆口耳相傳,傳得多了,便是添油加醋,誇大其詞,生怕那人不夠傳奇,不夠神祕似的。”慕容瑾臉上笑意澹澹,手拉着屁股下的蒲團,往幾邊靠了靠,笑道:“不過今天可算是徹底服了。陳弼的僕從是一直在渡頭等候着自己主人的,等船靠岸後才發現陳弼已經被殺死在房間裏了,這說明鬼腳七不知在何時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潛上了陳弼的那條船,在水路上殺了陳弼,且整條船的人都不知道發生了這件事。能做到如此境地的人,當真算得上是神人啊!”
“那慕容公子你以爲鬼腳七是怎麼離開那條船的?”辰逸雪見他一臉欽佩模樣,不由笑着問了一句。
慕容瑾額了一聲,用手撓了撓頭皮,擰着眉頭道:“潛水,殺了人之後游水離開!”
辰逸雪淡淡一笑,答道:“他應該一直在船上,等到船靠岸後,再趁着僕從們發現陳弼被殺時的混亂,輕輕鬆鬆的離開……”
他的這一串話說得非常篤定且流利,就連慕容瑾無法不注意到,他那略顯渾厚的嗓音,低沉而澄澈,就像古琴壓弦時的連彈。
慕容瑾心頭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越發成熟俊朗的面容漾出旭日般絢爛的笑意,點頭道:“辰郎君這解釋,更加符合常理,也符合殺人者的心理!”
聽他說起心理問題,辰逸雪陡然來了興趣,笑着問道:“慕容公子對殺人者的心理也有所研究麼?”
慕容瑾臉一紅,低頭道:“剛剛開始研究,多,對虧了辰郎君您的札記!”他抬眸,看向辰逸雪,咧嘴一笑,眼神飽含敬佩之意:“札記以故事的形式來寫,真是太有意思了,還有註解,看起來就更加透徹易懂。辰郎君,您實在是厲害!”
辰逸雪神色一頓,復問道:“你怎麼會有在下的札記?”
慕容瑾這才知道自己一不小心漏了底,忙打着哈哈嬉笑道:“借,借來看看嘛。”
“求語兒的?”辰逸雪問道。
慕容瑾點點頭,不敢否認。
“那你說說,鬼腳七在殺死陳弼後,還要留在船上,這是什麼心理?”辰逸雪順便考覈起慕容瑾來。
“根據咱們現在掌握到的證據顯示,陳弼無疑是造成這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他爲了得到那塊地皮,用了不乾淨的手段,最終造成了鬼腳七以及坊區其他百姓家破人亡,命喪火海。作爲未亡人,這其中承受的痛楚該有幾何,未經歷過的人豈能知道?鬼腳七殺了陳弼,在等陳弼的僕從家人趕到現場,親眼目睹他被殺的慘狀,就是要讓他們的家人也跟他一樣,承受這種非人之痛。只有他們痛了,他才感覺自己的所爲有了價值,也便痛快了,舒坦了!”慕容瑾難得口吐蓮花,一連串的話啪啪從脣瓣間溢出,竟連貫得不得了。
辰逸雪脣角微挑,微一頷首。
札記沒算白讀!
見辰逸雪似有讚賞神色,慕容瑾便像是個得了師長稱讚的孩子,心裏樂開了花兒。
不過辰逸雪很快便將神思轉移至金元身上來。
鬼腳七是否會將金元定爲目標,他不知道,但防患於未然,還是很有必要的。
辰逸雪準備召見暗衛,便讓慕容瑾先下樓去。
慕容瑾知道辰郎君定有要事需要安排了,也不敢多問,斂衽起身,只說午膳備好之後再送上來,說完便徑直下了樓。
金元身邊有衙門的捕快和衙差,但他們的功夫不足以入鬼腳七的眼。
辰逸雪只好調了自己身邊的三名暗衛過去,讓他們在案子完結之前,暗中保護金元的安危。
午後,衙門那邊便傳來了消息。
趙虎已經將當年火災的卷宗抽調出來了。
當時那對從火場中相擁喪生的男女,身份也有記錄在案。
趙虎當即拿着資料,順便將當年出現場記錄的一名老牌捕快帶上,跟錦書一道返回偵探館,向辰逸雪覆命。
本來這些事情應該跟金元交代的,可趙虎的潛意識裏,卻認爲此時跟辰郎君相商更加合適。
老捕快叫秦真,說起那場火災的情景,心有餘悸:“……那時候啊,一具具被燒得焦糊的屍體被一一排開在地上,遇難者的族親什麼的,一個個哭得傷心,可沒人敢上前去認領。怎麼認呢?都燒得不成人形了啊。別說死者的親人了,就是某當時在一旁看着,也是膽戰心驚的。”
秦真眼眶微紅,這個有些年紀的老捕快,是個感情豐富且多愁善感的男人,平時在衙門裏就是老好人一個,五年前那案子給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陰影,從那以後,秦真就不再出任務了,只躲在衙門裏頭做後勤。
他淚光閃閃,說起那對被燒成球形的屍體,不由感慨道:“那對男女啊,你們是沒有看到現場,太感人,太悽慘了。兩個青春年少的少年郎和小娘子,倆人抱得緊緊的,都燒成糊了還放不開,皮肉都粘得緊緊的,怎麼分都分不開。最後只得用刀硬將兩具屍體分開,這裏頭是誰的肉也無所謂了,反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趙虎被他慢吞吞的性子激起了火,但又理解他那多愁善感的個性,強忍下脾氣,提醒道:“說說那對男女的身份,這纔是主要問題!”
秦真點點頭,說道:“這對男女還比較幸運,他們的脖子上都帶有一個赤金打造的同心鎖,是成親那時候男方的父親送的。這才能認出來身份。某還記得,一個是黃家的小郎君,一個是那小郎君剛剛成親不久的小娘子,好像是姓郭來着。某聽人說黃家那小郎君是黃老爹的老來子,爲了早點抱上孫子,黃小郎君十五歲就娶了親,可憐那一對年少期艾的少年郎和小娘子啊,纔剛剛成親不久,就糟了橫禍。有多少好日子等着他們呢?可卻雙雙葬身火場了。”
“老秦,你確定那小郎君是黃家的孩子?雙方親人來認屍體了麼?”趙虎問道。
秦真嗯了一聲,道:“小娘子的孃家人沒見到,也沒來,聽人說她娘是想來的,被他爹和族親給關家裏了,任她怎麼哭也不讓她出門。說真的,燒成了那個樣子,她娘要是看了,非瘋了不可。倒是那黃小郎君的爹那晚上剛好沒在,回來的時候,兒子媳婦已經死了。可憐他一眼就認出了屍體,他把那具焦糊的屍體抱在懷裏,那個哭啊,不出聲,就是流淚,那屍體上一塊又一塊的往下掉炭灰,可他就是不撒手,還將那屍體往貼在自己臉上。”
似乎想起了當年的那個畫面,秦真終於哭出了聲,淚水模糊了雙眼,哽聲道:“當父親的人啊,那份傷心,那份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就別提了。某在一邊睜眼看着,又恐懼又心酸,簡直就是人間慘劇啊!”
房間裏的氣氛陡然變得悲情起來,慕容瑾聽得入了戲,眼眶也跟着泛紅。
趙虎一臉慼慼,默不作聲。
只有辰逸雪保持着冷靜和清醒,將案几下的卷軸拿出來,給秦真辨認,問道:“那男子的父親,是不是這個人?”
秦真抹了一把淚,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畫像上的人,眼睛一亮,點頭道:“嗨,真是神了,對對對,真像那黃老爹。有八層像,就是這裏要癟進去一點,鼻子再稍高一些。”
至此,案情已經完全清晰了。
鬼腳七的兒子在五年前因聚榮樓收地事件而捲入火海,他老來得子,又好不容易熬到兒子成人,眼看着兒子成親後,一家人過平淡幸福的日子,卻因爲某些人的貪婪和不擇手段,將本該屬於他們的幸福摧毀。
鬼腳七從最初的喪子之痛裏慢慢走出來,隨後便開始策劃一系列的兇殺案件,理由和目的都很簡單,就是爲了他枉死的兒子和媳婦兒報仇。
第五百五十章 金子失蹤
目前只能再深入地調查聚榮樓收地事件裏頭是否還有其他人捲入其中,若還有的話,已經出手的鬼腳七想來也不會停下來,一定還會有命案發生。
眼下偵探館和衙門能做的就是跟時間競爭。
爭取在鬼腳七下手之前,追查到他的行蹤,將人逮捕歸案。
金元身邊暫時有辰逸雪安排的三個暗衛,他們都是經過特殊訓練的,功夫身手都非一般人可以相較,要是發現了鬼腳七的身影,應該能與之糾纏一段時間,再趁機送出訊號,由趙虎集結衙門的人趕去支援,拿下他應該並非難事吧?
辰逸雪將任務佈置下去後,趙虎便領着秦真等人回衙門,抓緊調查。
不知不覺間,夕陽已經西沉,只留天邊一抹火紅色的霞光。
慕容瑾起身,踱步走到窗邊,手搭在楠木窗欞上,下意識地敲打着,目光凝着天際的血紅怔怔出神。
“辰郎君,你說鬼腳七會不會在仙居府渡頭另行乘船,趕去帝都呢?”慕容瑾忽而想到了什麼,回頭朝軟榻上姿態嫺雅的辰逸雪眨了眨眼,猜測道:“那個陳弼,不是前吏部尚書劉景文的妻弟麼?陳弼自己沒有當官,能讓官場上的人護着他,能讓前府尹大人和言非卿賣那麼大面子給他,無非是看在了陳弼與劉景文的裙帶關係上。鬼腳七要報仇,一個一個都算上的話,劉景文應該也算是其中一個劊子手吧?是故在下猜想,他會不會將劉景文‘欽點’爲下一個報仇的目標!”
辰逸雪清冽的目光從手中的卷宗上錯開,看向慕容瑾,微微一笑道:“你倒是能舉一反三。不過你剛剛都說了,陳弼有官場上的人護着,那前府尹大人應該也算是一個吧?若鬼腳七要報仇,又怎會捨近求遠,跑到帝都那麼遠的地方去,不是該將仙居府裏頭的人物一個一個處理了再說麼?”
“五年前,劉景文還是吏部左侍郎,吏部凌駕於六部之首,其手中能行使的權利比其他五部更高。在下不知道劉景文當年有沒有利用自身的權職,在聚榮樓收地案中起壓迫性作用,但不能排除是底下的官員,爲了抱上劉景文這棵大樹,而主動示好賣乖。”辰逸雪補充道。
慕容瑾表示認同的點點頭,旋即反應過來,略有些緊張的回道:“那,那依辰郎君所說,前府尹大人豈不是很危險麼?”
“在下不知道,若當初他有參與進去的話,防患於未然總是沒錯的!”辰逸雪淡淡的說道。
“那咱們是不是該盡一盡義務,提醒前府尹大人一聲呢?”慕容瑾從窗邊走回來,皺眉問道。
辰逸雪抬眸看他一眼,笑了笑,“這點無需咱們費心了。難道慕容公子認爲言非卿的死,陳弼的死還不夠給前府尹大人敲響警鐘麼?”
慕容瑾嘿嘿一笑,應道:“那倒是,想來惜命的府尹大人如今應該是高手護衛片刻不離身了吧,在下還真是瞎操心了!”
辰逸雪不以爲然,修長手掌拂過卷軸,將卷宗仔細卷好收起來,隨後起身,目光瞟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啞聲道:“在下先回辰莊了,三娘在等我回去用晚膳呢!”
慕容瑾朗聲笑了笑,說道:“辰郎君真是命好啊,在下對您,可真是羨慕嫉妒恨吶!快回去吧,免得金娘子久等了,站在辰莊門口,望穿了秋水……”
辰逸雪不理會他,揹着手,兀自邁長腿出了房間,英俊側顏的嘴角微揚,帶着掩不住的幸福笑意。
長樂已經將馬車備好,在偵探館的門外等候着。
辰逸雪出門後,習慣性的掃了一眼東市上的長街,就在視線收回的時候,猛地一頓。
剛剛,有一個戴着斗笠,身穿灰布短揭的男子站在長街的對面,對着他詭異一笑。
雖然只是一瞬之間,但辰逸雪的腦海中便電光火石的閃過樓上鬼腳七那飽經歲月滄桑容顏的畫像。
辰逸雪心絃一顫,很快便穩住了情緒,快步走上長街,追尋着那人的身影。
可東市上人來人往,且那人身法極快,很快就隱匿於人流之中,不見蹤影。
長樂見狀,忙跟着追上前去,問道:“郎君,您要買什麼東西麼?”
“不是!”辰逸雪知道再怎麼找,也不可能在人流絡繹的東市長街上找到鬼腳七的身影了。他轉頭對長樂說道:“你在外面等着!”
長樂哦了一聲,看着辰逸雪大步返回偵探館。
慕容瑾在茶水間喫着成子剛剛切出來的水蜜桃,一口一片,滿嘴甘甜,吸溜着哈喇子,指着成子吩咐道:“一會兒給辰娘子送幾個過去,這桃子真好喫,她一定喜歡的!”
成子忙應聲是,抬眼看辰逸雪進來,有些喫驚的說道:“辰郎君怎麼回來了?”
慕容瑾聞言,放下手中的竹籤,回頭問道:“辰郎君忘了什麼東西麼?”
“鬼腳七回來了!”辰逸雪簡單明瞭的說道。
鬼腳七回來了?
慕容瑾眨眨眼,明白過來。
鬼腳七從仙居府回來了!
辰郎君怎麼知道?
慕容瑾用目光詢問着辰逸雪。
“我剛剛在長街上看到他了!”辰逸雪解釋道:“現在我擔心他下一步可能會對金大人不利,你跑衙門一趟,若是大人晚上要回府的話,路上一定要小心,若是留在衙門,也要加強人手戒備!”
慕容瑾倒吸了一口冷氣,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瘋子,此刻就在桃源縣啊,陡一想,他便不由打了個冷顫。
“好,在下現在就去。”慕容瑾沉聲道。
辰逸雪還在腦中回味着剛剛鬼腳七那詭異的笑意究竟是個什麼意思,心中沉沉,只嗯了一聲便轉身出了偵探館。
這一次他沒有再看長街,而是動作敏捷的上了馬車。
他總覺得鬼腳七的笑意,充滿了挑釁的意味,此刻金子並不在身邊,他心神驟然有些不寧,忙催促着長樂啓程,以最快的速度趕回辰莊。
馬車艱難的繞出東市的長街,上了阡陌之後,車輪便轆轆的旋轉,飛馳起來。
入秋後的日頭漸短,剛剛在東市上還有些清亮的天色,此時已經褪去。暮色四合,秋風拂過阡陌兩邊的稻田,稻杆在被吹彎了腰,稻穗纏繞碰撞在一起,發出一陣嘩嘩聲響,彷彿帶起一片無盡的蕭瑟和惆悵。
辰逸雪無心賞景,目光匆匆掠過窗外的景緻,只希望快些抵達,又在心中暗自祈禱,自己剛剛所想,不過是杞人憂天。
瓔珞,一定平平安安地在辰莊等着他回來!
馬車收緩了速度,長樂收起一側的繮繩,拐彎進入通往辰莊的那條分岔道。
辰逸雪挑開車窗的竹簾,隔着遙遠的距離望向遠方。
他知道,金子這個時辰,會領着青青和小瑜來門口等他。
隔着一小段距離,便看到了辰莊門口埕亮通明的燈光,辰逸雪心頭的不安終於被掩了下去。他放下竹簾,鬆了一口氣,自嘲的笑了笑,發現自己的掌心,竟有溼膩膩的冷汗。
外面有喧雜聲紛沓而來,辰逸雪坐在車廂內,問了一句:“怎麼這麼吵嚷?”
“不知道呢郎君,兒只看到咱們辰莊門口擠了好些人,都提着燈籠呢!”長樂一面眯着眼睛看遠處,一面應道。
辰逸雪纔剛平復下去的緊張和恐懼陡然又竄了起來,忙讓長樂快些上前。
“郎君回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旋即,玉娘便紅着眼,一臉焦急地從人羣中大步走出來,直奔向辰逸雪的車駕。
辰逸雪已經從馬車上下來,迎面正對上了玉娘焦慮緊張的神情。
“郎君……”玉娘喚了一句。
“玉娘,發生什麼事了?”辰逸雪努力掩下情緒,開口問道。
玉娘忍不住掉下淚來,哽聲道:“少,少夫人不見了!”
辰逸雪只覺得耳邊轟隆一聲,身形晃了晃,一口氣憋在胸腔裏,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了握。
“究竟怎麼一回事?瓔珞不是一直在辰莊了裏麼?怎麼會不見了?”辰逸雪冷眸如電的掃向玉娘以及她身後一干子僕婢,聲音冰冷透骨。
玉娘一臉的自責,點頭道:“少夫人今日一直在莊子裏的,晚膳還是她自己下的廚。後來少夫人囑咐奴婢將膳食擺上去,淨了手後便領着青青和小瑜出來外面等着您。奴婢想着在自家莊子門口,平素少夫人沒跟着郎君一道出去,也是在這個時辰出來等候的,便沒有留意。”
“瓔珞身邊不是有青青和小瑜嗎?她們兩個現在何處?”辰逸雪沉着臉問道。
問話間,青青和小瑜已經上前來了,二話不說就在辰逸雪面前跪下,倆人泣不成聲。
“怎麼回事?說!”辰逸雪努力調整着自己的情緒,冷靜問道。
“剛剛奴婢們陪着娘子在門口等郎君,後來有個農夫打扮的老伯匆匆從莊子前走過,不慎摔了一跤。他年紀有些大了,倒下後一直在哪兒呻吟起不來。娘子忙讓奴婢上前去扶起那老伯。後來詢問,那老伯說他帶着孫女兒去田裏收稻穀,孫女兒不幸被田裏的一條蛇咬傷了,他生怕是毒蛇,不敢帶着孫女兒走動,只想着快些上東市去請大夫,沒想到人老了,腿腳不利索,越是緊張,就越出岔子!”青青一邊流着淚,一邊嗚嗚咽咽的說道。
小瑜見她如此,忙擦乾淚,續道:“少夫人聽老伯那樣說,擔心那女娃的傷勢,便跟老伯說自己略懂醫術,先跟他去田裏看看。而後少夫人就吩咐奴婢回莊裏取藥箱跟上,又讓青青去百草莊那邊看看老神醫可回來了,若是回來,一會兒就將女娃送百草莊,再讓老神醫瞧瞧。
於是奴婢就趕忙回院子取藥箱去了,青青去了百草莊,只餘那老伯和少夫人在外面等候着。等奴婢提着箱子出來的時候,少夫人和那老伯,都不見了!”
第五百五十一章 兵賊較量
直覺告訴辰逸雪,那個打扮成農夫的老伯,極有可能是鬼腳七。
他站在橘黃色光影裏,目光慢慢掠過衆人,那雙修長澄澈的眼睛裏,漸漸漾起了一絲恐慌。
辰逸雪在這一刻真的摸不清楚鬼腳七的意圖究竟是什麼?
他抓走了瓔珞,是爲了報復麼?
報復什麼?
五年前的那場火災,若說金元袖手旁觀沒有一查到底是有錯,可這完全跟瓔珞沒有任何的關係……
他爲金元做好了防範措施,可千算萬算,卻沒有料想到鬼腳七竟會對瓔珞動了心思。
辰逸雪渾身冷冽的氣息在暴漲,瓔珞的身邊有兩個暗衛保護着,他現在還不清楚鬼腳七是用何種手段解決掉他們的。
他讓杵在門口的所有僕從小廝婢子們都燃上火把,在辰莊附近的莊田仔細搜尋,自己則強制冷靜下來,回了院子,準備召見所有暗衛出去尋找金子的下落。
暗衛之間都有自己特殊的互通消息的渠道,若是金子身邊的那兩名暗衛還在的話,定能將消息傳遞出來。
辰逸雪將任務下達之後,一顆心始終懸在半空。事關自己的妻子,一個他生命裏最重要的人,他似乎無法做到像平素那般淡定從容以對,無法隨性所欲地控制自己的情緒,無法讓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沉着地推敲每一個環節。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有些顫抖,光暈下的臉,顯得越發的白。在沉吟了一息之後,他最後能確定,鬼腳七不會殺害金子,至少目前不會。若是他真對金子起了歹心,憑他之前三個案子裏頭呈現出來的高超水準,完全可以在金子毫無戒備的情況下,取她性命於無形,就連暗衛也來不及出來阻止。
所以,金子現在應該是安全的!
辰逸雪深呼吸一口氣,思緒漸漸清明起來。
就在這時,玉娘打起簾子進來,快步走到辰逸雪身邊跪坐下來,將一個雪白的信封遞給辰逸雪,說道:“郎君,奴婢剛剛在門縫邊上看到了這個!”
辰逸雪瞥了玉娘一眼,旋即接過信封,打開後,取出裏面摺疊整齊的信箋。
這是鬼腳七寫的。
字體是工整的隸書,漂亮又力透紙背。
大致意思是:“辰郎君,如果你不會讓我失望,定會在尊夫人被燒死之前(明日巳時之前),成功救出你的妻子。我知道你是個了不起的厲害人物,竟能算到我下一個目標會是金元那個狗官。既然被你料到,我就姑且留下他一條性命,只不過父債子還,尊夫人是金元的女兒,又是你最心愛的女人,相比之下,可比殺金元那個狗官有意思的多了。
其實在仙居府轄內犯案,我最顧忌的一個人就是你。
辰郎君這些年屢破奇案,就連積年的陳案,都在你的相助下,一一破獲了,委實讓人欽佩。在我殺人的整個過程中,我都將你當成了一個假想敵,每一步都要搶在你前面。我對你本身沒有任何的不滿和惡意,雖然你不是公門人物,可你所行使的職責,卻比他們更加正義更加高尚,這一次將尊夫人擄走,只權當是我們之間賊與兵的一次較量,也只有你纔有資格與我較量!
你或許不知道,我也曾經如你那般,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後來我心愛的女人早產,給我留下一個兒子,自己卻永遠的走了。因爲兒子,我退出了江湖。你還沒有兒子,不知道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深厚感情。我前半生孤苦飄零,卻有一個出色的兒子,我這輩子已經別無所求了。誰知道天降橫禍,從我兒子被燒死的那一天,我的心也跟着死了,苟活在世,就是爲了給兒子報仇。
這些禽獸的賤命,加起來也不及我兒子的一根手指頭。他們都是該殺的人,我沒讓他們多遭罪,一刀割喉,血流乾了,人也就死了,沒有多大的痛苦。
這幾年來,我一直都在調查當年的那場火災,羅大郎就是那個縱火者,他幹下這種天理難容的罪孽,只爲了換取聚榮樓大堂管事的職位。還有言非卿、周府尹、陳弼、包括金元,我都沒有冤枉他們。我讓他們死的時候,和心愛的女人抱在一起,讓他們體會一下我兒子臨死前的心境。希望他們到了另外一個世界,能明白,人在做,天在看,壞事做多了,終究是要還的。
周府尹你是沒有機會救他的了,至於尊夫人,我給了你救她的時間。這是我一生中最後一次與人較量,我驕傲了一輩子,囂張了一輩子,爭強好勝的個性到老也沒有改變。
不要試圖找到我,這個世間再沒有黃七這個人了。十五年前,鬼腳七已經死了,十五年後的今天,黃七也死了。他去了另一個世界,和兒子相會了,我要告訴兒子,我把害死他的仇人,都殺得乾乾淨淨的了。
尊夫人的安危,全在於你,她會不會落得一個被燒死的結局,明日辰時之後,就會見分曉了。不過於我而言,已經毫無意義了,我對這個世界,已經了無牽掛。
最後,願好人平安,壞人都遭報應!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辰逸雪看完了信,蹭的從榻上站起來。
他快步出了院子,一面對身後着急追上來的玉娘吩咐道:“調莊裏幾個小廝過來,瓔珞被鬼腳七抓走了,情況很危險,先通知偵探館和衙門裏的人,讓他們過來一塊商議救人的辦法。”
玉娘神色一凜,忙應了聲是,提起裙角,小跑出去。
不多時,長樂等幾個莊子裏的小廝便過來了,辰逸雪讓他們分頭騎快馬去通知衙門和偵探館,幾個人不敢耽誤時間,當即領命而去。
在小廝離開的這段時間裏,辰逸雪又反覆的閱讀鬼腳七留給他書信,企圖從字裏行間中找到金子被困於何處的線索。
約莫過了兩盞茶的時間,偵探館裏和衙門裏的人分先後趕到了辰莊。
慕容瑾身後跟着英武和錦書,連館中的護衛都一併跟過來了。
他們纔將將抵達,便見趙虎一馬當先,領着一隊列的捕快一併趕過來,最後面的馬車上,坐着的人是金元。
馬車剛停穩,他便迫不及待的下車,面如土色,驚慌問道:“鬼腳七真的將瓔珞給擄走了?”
辰逸雪點頭,目光掃過衆人的臉,努力平復起伏的情緒,將手中的信箋交給金元他們傳閱,一面冷靜道:“這封信是鬼腳七留給我們營救瓔珞最後的線索。在下召大家過來,就是爲了集思廣益,在最短的時間找到最有價值的線索。桃源縣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鬼腳七刻意把瓔珞藏了起來,如果茫無頭緒去找,就像是海底撈針一樣,會耽誤瞭解救的時間!”
辰逸雪頓了頓,一想到金子此刻懷着孩子,被置身於危險之中,心便痛得不可抑制。
他強挺住心神,續道:“這封信在下已經讀了不下十遍。首先可以肯定的是,鬼腳七已經自殺,抑或者準備自殺。他在信中說瓔珞是否會被燒死,將在明日巳時之後見分曉,這說明瓔珞此刻的確是被他所控制,而且明日巳時之後,他將用一種特殊的形式點火。鬼腳七這個人向來獨來獨往,他不可能借助別人的力量點火,所以他會採取某種可靠的措施,我們要推斷出他引火的辦法,就有希望追循着找出瓔珞的位置。”
此刻在場的所有人,心神皆是震盪的。
他們完全不敢相信,鬼腳七竟然會抓走金娘子,這是要像辰郎君發起挑釁的節奏麼?
這個殺千刀的鬼腳七,自己都要去自殺去死了,幹嘛非要拉着金娘子墊背?金娘子跟他兒子媳婦的死,可是半毛錢關係都沒有的啊!
金元眼睛更是一片赤紅。
信裏頭寫得明明白白的,辰逸雪爲了金元的安危,撥了自己的暗衛去保護他,處理得滴水不漏,鬼腳七這才改變了主意,將目標轉移向無辜的瓔珞。
可憐他的閨女,身懷六甲,卻要在這個時候替父受過……
可眼下不是自責難過的時候。
金元紅着眼,看了臉色蒼白,卻鎮定自若的辰逸雪,啞聲道:“逸雪你的思路是對的。可你剛剛所說的自動點燃,這怎麼有可能?”
慕容瑾也點點頭,皺着眉頭說道:“若是這裏面涉及到一些奇門遁甲的機關,那還是有可能的。我們這羣人裏頭再沒有比辰郎君你見多識廣的了,依你看,如果要定時自動點火,有哪些辦法?”
辰逸雪略一沉吟間,便有一道清亮的嗓音從衆人身後響起。
“辦法有很多,最容易想的辦法有兩種,第一是自制爆炸裝置,利用爆竹裏頭的那些火藥成分練制。不過鬼腳七若沒有學過製作工藝,定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整這樣複雜的操作,而且還要定時,這可是高難度的操作。第二種辦法,就是在受害者身體上塗滿白磷,等白磷達到燃點,就會發生燃燒。鬼腳七不是搞化學的,他能想到的辦法,不外乎這麼多了!”
所有人都回頭望過去,視線裏,辰語瞳一張清秀如玉的容顏帶着一絲肅然和鎮定,徐徐走來。
第五百五十二章 全城搜救
“語兒……”辰逸雪輕喚了一聲,在看到辰語瞳的那一剎那,似乎心被什麼溫暖的東西漸次填滿了。
他一時忘了,他的妹妹,也是個極聰明的女子。
“大哥哥,我已經聽說了嫂嫂失蹤的事情。所以馬上從毓秀莊趕回來了!”辰語瞳黑色的瞳孔裏也有傷痛之色,上前握了握辰逸雪沁涼的手,給予他力量和安慰。
辰逸雪嗯了一聲,脣角微微上揚,說道:“語兒說的這兩種方法很合理,若是換成我是兇手,恐怕也會採取類似的方法。”
趙虎應了聲是,忙打探第二種操作方法是如何的。
辰語瞳頓了頓,黑嗔嗔的眼珠子靈動的轉了轉,說道:“操作白磷的燃燒難度其實挺大的,但是要計算好溫度,定時引燃,也是可以做到的。白磷的燃點只有四十度,燃點比較低,但燃燒後的溫度非常高,點燃人體後,可以深達入骨,只要着火,就沒有解救的可能。”
衆人因辰語瞳的話而露出了驚恐的神色。雖然聽不懂她口中的四十度和燃點是什麼,但她的大致意思,大家都能聽懂了。
金元更是雙腿發軟,身子經不住驚嚇,搖搖欲墜,幸而身邊有捕快看着,忙上前去扶了一把。
辰逸雪焦慮不已,揹着手在原地來回轉了幾圈,回頭對辰語瞳等人道:“鬼腳七在信中說巳時之前就能救出瓔珞,我剛剛在反覆思索他這句話的深意。依現在的氣候,早上日出的時間大略在卯時三刻,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裏,必須要有兩個時辰以上的日照,才能達到語兒剛剛所說的燃點。但是這個地方又必須是無人出入、不通風又有日照的地方。可鬼腳七抓走瓔珞,爲的就是享受復仇的快感,若是沒有人看到的話,他又怎知道這場兵與賊的較量,是誰贏了呢?”
在場的捕快,包括偵探館的所有員工都一臉苦色,讓他們明刀明槍的跟鬼腳七幹上一架,他們就是拼了命也要上去,可該死的鬼腳七竟然出了這種難題,什麼溫度燃點啥的,哪是他們能懂的事情?
辰語瞳皺了皺眉,尋思了一會兒才道:“大哥哥說的有道理,比較容易吸收日熱的器材大概有鐵皮和玻璃這種物質,這兩種都有一定的導熱係數。這樣吧,你們先分散到處找找,尋找那些能在日出之後第一時間照耀到的地方,特別是有鐵和玻璃的地方,都要留意。我去找毛老先生,他以前在上京城當過欽天監,瞭解天文這些東西,應該能掌握到氣溫在幾個時辰之內的變化,這樣就能準確的計算達到四十度所需要的時間!”
眼下只能這樣了,大家彼此相視了一眼,互相給對方打氣,在原地劃分好各自搜索的區域後,便散開了。
辰逸雪與辰語瞳一道上馬車,去找前欽天監,毛老先生諮詢相關的天文知識。
喧囂的辰莊在衆人離去之後,又開始恢復靜謐。
青青小瑜兩個,哭得眼睛都腫了,樁媽媽更是暈厥了過去,好不容易醒來,聽到青青和小瑜說起辰語瞳剛剛發表的說法,想到金子目前的險境,又是一陣悲慟焦心,掙扎着起身,對着劉氏落葬的方向,跪拜磕頭,祈求老天庇佑……
……
而此刻,金子正安靜地平躺在一張軟榻上,身體被麻繩緊緊地捆綁住。她的呼吸很流暢,也很平穩,白皙清雋的面容恬靜而安然,雙眸緊閉,捲翹的羽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剪影,似乎陷入了冗長的沉睡。
夜涼如水,星光閃耀,透過晶瑩剔透的玻璃罩頂照耀下來,在她塗着白磷的衣料上折射出點點璀璨光斑,宛若天界仙子一般,美輪美奐,又如同童話故事裏的睡美人,沉睡千年,只爲了等待即將喚醒她的王子到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
衙門的捕快們,偵探館的員工們,辰逸雪和辰語瞳的暗衛們,都在緊鑼密鼓,爭分奪秒地搜尋着金子的下落。
這個晚上的桃源縣,似乎成了一個不眠之夜,宵禁被取消了,各個坊間的門暫停下鑰,百姓們不知發生何事,只貼着自家窗門,探着腦袋張望外頭的情況。
在卯時即將來臨的時候,所有人的心都開始慌亂了起來。
金元的臉色一片慘白,他已經走不動了,癱坐在黑黢黢的草地上,淚如雨水般,流個不停。
“他怎麼不來殺我,怎麼不來殺我啊……”金元低吼道。
趙虎也有些絕望了,他讓另一個同僚照看着金元,打算再去查查桃源縣有哪些地方設置有玻璃的。
玻璃是近些年才從樓月國引進的,非常珍貴,造價也很高,不是一般的人家能用得起的。像珍寶齋的樓道口,就安置了一塊。引進玻璃也有一定的途徑,趙虎打算找珍寶齋的掌櫃聊一聊,說不定他知道哪個地方,哪戶人家家裏有玻璃這種東西。
就在趙虎準備上馬離開的時候,有同僚傳來消息,前任仙居府府尹大人死了。
在昨晚的黃昏時分被殺害,與他一道被殺的,還有一個小妾,那還是他致仕後新納的呢。
趙虎很平靜的點點頭,鬼腳七在信中就說了,辰郎君救不了周府尹,他的死,沒有什麼意外。
倒是金元聽了,淚水流得更兇了。
該死的人都死了,偏偏他活着,卻讓瓔珞替了他如此受罪。
金元心想,若是瓔珞有什麼三長兩短,他也就跟着去了。
而那廂,辰逸雪和辰語瞳從毛老先生處出來的時候,心情也是沉甸甸的。
與辰語瞳的推測沒有什麼出入,毛老先生也斷定,明日的陽光在辰時到巳時這個時間段,若是照射於密閉的玻璃物事上,其溫度完全能將白磷引燃。
辰逸雪的眼眶微微泛紅,看着天邊露出雲層的那一絲魚肚白,他的心一陣刺痛。
腳下一頓,那刺痛感襲來,如海浪般層層疊加逼近,刺得他鼻子痠軟,眼前一陣迷濛。
辰語瞳的心裏也很焦慮,她在神思緊張或者集中精神想事情的時候,便會咬手指。她下意識地咬了幾下,不經意間咬重了,疼得她齜牙咧嘴,激靈一下緩過神來,拍了一下手掌道:“大哥哥,咱們漏了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辰逸雪心頭微怔,轉向她問道。
“聚榮樓,聚榮樓服務的都是非富即貴之人。連珍寶齋都有本事引進玻璃鏡,何況是聚榮樓?裏頭不是有舞曲這一項娛樂麼?聽說聚榮樓那裏的舞娘,都是對着玻璃鏡練舞的,務求身姿婀娜,體態誘人,所以當時聚榮樓花了好大一筆銀子,從樓月國運了一批玻璃製品……”辰語瞳急急道。
辰逸雪眼睛一亮,拉着辰語瞳的手道:“咱們立即趕去聚榮樓!”
辰語瞳嗯了一聲,二人上了馬車,命長樂飛奔去聚榮樓。
此刻,聚榮樓就如同一隻沉睡的巨獸。尚不到開門營業的時間,周圍的門窗緊閉,門前的燈盞似乎也因爲蠟燭燃盡而覆滅,只燈下的碧綠垂珠在風中拍打相擊,發出清脆的響聲。
辰逸雪命長樂上去敲門,不過敲擊了半天后,聚榮樓內都無人前來開門。
就在辰語瞳打算召暗衛破門而入的時候,街上傳來了嗒嗒的馬蹄聲。
二人循聲望去,正看到趙虎騎着高頭大馬從遠處趕來。
“趙捕頭!”辰語瞳喊道。
趙虎眼睛閃着犀利的光芒,一個利落的翻身,從馬背上下來,拱手對辰逸雪和辰語瞳道:“辰郎君和辰娘子可是查到了聚榮樓有玻璃物事?”
“正是,趙捕頭也查到了麼?”辰語瞳問道。
“是,找到了珍寶齋的掌櫃,他說聚榮樓也有引進樓月國的玻璃製品!”趙虎說完,眼睛瞟向聚榮樓緊閉的大門,揮手對身後的捕快道:“來不及了,將門給撬了吧!”
幾名捕快應聲上前,刷拉一聲,抽出佩刀,幾下就將楠木門給劈開了。
辰逸雪的心撲通撲通跳着,斂眸疾步走了進去。
聚榮樓很大,衆人分開尋找。
而金子在沉睡了許久許久之後,終於幽幽醒了過來。
睜開眼的時候,正看到了透明的玻璃罩頂,通過罩頂,還能看到透着盈亮光芒的蒼穹。她扭了扭脖子,只覺得後勁一陣麻痛,再轉頭,則有些驚訝的發現自己此刻似乎躺在一個花房裏,周圍都是鬱鬱蔥蔥,奼紫嫣紅的花草。
金子驚呼一聲,想要起身,卻被身上的繩索緊緊束縛着,動彈不得。
她莆一掙扎,這才發現自己的衣袍上竟有白磷粉,混沌的思緒陡然被這一刻的驚訝激醒。
金子意識到,她此刻的環境,非常的危險。
花房裏溫度在漸漸變高,一旦抵達燃點,她身上的白磷便會自燃,到時候,她就要被活活地燒死了……
金子白皙的額頭因爲緊張而冒出了汗珠,她努力掙扎了幾下,麻繩收得有些緊,勒得她的手臂刺痛,可她卻不渾不在意,依然扭着身子企圖將麻繩掙鬆一些。相比起一會兒自燃必死的後果,此刻受點皮肉傷又算得裏了什麼?
第五百五十三章 獲救
金子所在的花房在聚榮樓的最頂層。
頭頂和四周都是巧奪天工的玻璃牆堆砌而成,斗拱相接,接縫細密。
極目可遠眺山巒疊翠,仰首可望蒼穹碧霄,俯視可見西湖美景,正所謂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縱觀全景。
這是聚榮樓才新建好沒幾日的琉璃花房,還沒有正式對外開放。
不過眼下金子沒有任何的心情去欣賞美景,花房裏的溫度像熱浪一般,她拿不準現在室內的溫度有多高,只知道再耽誤下去,她便要自燃起來了。
金子的身子左右擺動着,試圖將繩索掙鬆一些,再掙鬆一些。白皙的額角冷汗淋漓,手臂處的衣料已經被麻繩蹭糙,布帛隱隱有裂開的趨勢。就在金子忍着疼痛再次扭動身子時,一個香囊從袖袋裏跌落出來。
金子低頭,看到香囊的那一剎那,眼睛一亮。
她努力伸出被束縛住的手,用盡全力抓住跌落在腹部處的香囊,摸索着將手指探入香囊內,取出裏頭包裹着的蠟丸。
懷孕的人,似乎第六感都會變得非常敏感。此前身邊有暗衛保護着,他們雖然沒有現身過,但金子已經能感受到他們的存在,就在自己身邊的不遠處。可今天一整天,金子卻似沒能察覺到他們的氣息,在出莊子等待辰逸雪下工的時候,竟鬼使神差的將這枚裝着蠟丸的香囊放進袖袋裏。
金子以爲自己永遠都不可能用到龍廷軒贈送給她的這枚蠟丸,沒想到這一刻,她或許要借這枚蠟丸發送求救信息,只是不知道英武和錦書這兩名昔日的逍遙王暗衛,能否看得見?
來不及細想,金子將握在掌心的蠟丸捏開,利用腕部的力量,向一側的玻璃牆拋去。
咻的一聲,一道藍色的眩光在玻璃牆面上劃開一道唯美的弧線。
而此刻,正在聚榮樓對面,西湖大畫舫上一艘艘搜尋金子下落的錦書,敏銳的察覺到了那抹來自鷹組暗衛傳遞信息的信號彈。
從他和英武脫離鷹組之後,便不曾再接到少主密令的任何訊息,但多年鷹組暗衛生涯,他斷不可能會認錯。
錦書來不及細思,身體先大腦一步,在船舷上一個旋身,腳尖一點,飛身掠向堤岸,往信號彈發出的位置趕去。
聚榮樓佔地面積非常廣,且有四層樓高,辰逸雪和趙虎一行人分散開來,一面喊着金娘子,一面在迷宮一般繞暈腦袋的各個樓層間尋找金子的下落。
強烈的噪響終於吵醒了後堂裏頭睡夢酣甜的人,有兩名管事模樣的男子,衣衫不整的跑出來,揉着惺忪的睡眼驚呼道:“你們是誰,闖進來聚榮樓,要幹什麼?”
辰逸雪冷冽如冰的眸子掃向他們,緊抿着的薄脣開啓,沉聲問道:“聚榮樓裏,什麼地方設置有玻璃物事的?”
那兩名男子似乎被辰逸雪的森冷氣勢所迫,哆嗦着說不出話來。
辰語瞳從另一條樓道口趕過來,一看那二人愣怔的模樣,二話不說,抽出一名捕快的佩刀,架在其中一名管事的脖子上,厲聲道:“快說!”
那人的身子瞬間軟成了一團泥,雙腿間似乎有溫熱的東西順着褲管淌下,辰語瞳扶了扶額,暗罵了聲沒用的東西。
倒是另一名管事穩住心神,目光掠過辰逸雪和辰語瞳,落在二人身後穿着衙門公服的捕快身上,吸了吸氣後方說道:“三樓有個演舞廳,還有頂層有個剛剛建好的花房,都有您二位所說的玻璃物事。”
辰逸雪和辰語瞳彼此看了對方一眼,而後辰語瞳推了推剛剛說話的那名男子,道:“前面帶路!”
那名男子不敢不從,只好攏緊衣服,快步在前頭引路。
就在辰逸雪和辰語瞳將要抵達頂層的時候,錦書的身影,也將將從天而降,落在玻璃牆外面。
隔着鬱鬱蔥蔥、奼紫嫣紅的花叢,隱約可見角落的長榻上,平躺着一個纖瘦的身體,那身影掩藏在花叢後面,看不大清楚。
錦書一臉驚訝,幾乎能確定那裏頭的人,便是金子無疑,正琢磨着怎麼進花房時,身後傳來了辰語瞳清亮的聲音。
“錦書,你也找到這兒了,好樣的!”
錦書回頭,容色沉凜,拱手道:“辰郎君,辰娘子,金娘子就在裏面,屬下正要破開這玻璃,請你們先退後!”
那管事並不知道花房裏頭竟還有人,又聽那黑衣冷麪的男子要破開玻璃,忙擺手制止道:“別別別,我這兒有鑰匙!”
“快開門!”辰逸雪冷聲命令道。
那人瞥了辰逸雪一眼,縮了縮脖子,忙掏出腰帶處的鑰匙,三兩下打開了花房的玻璃門。
辰逸雪第一個衝了進去。
花房裏非常燥熱,迎面便有一股熱浪撲來。
金子能感受到空氣中漸漸傳遞而來的清冷幽香,側過腦袋,視線裏,他英挺軒昂的身姿款款而來,白皙英俊的面容蒼白若紙,金子看着他,目光停留在他那雙流溢着滿滿擔憂和劫後重生般失而復得的迷濛瞳孔上。
他嚇壞了吧?
金子扯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我知道你一定會找到我……”金子哽聲道。
“珞珞……”性感的脣瓣間吐出的這兩個字,彷彿沉若千鈞。
辰逸雪忍住心痛,大步上前,手即將要觸碰到金子身體的那一剎那,被辰語瞳制止住了。
“大哥哥,慢着!”
金子也反應過來了,她身上的衣料上被塗了白磷,不宜移動。且白磷不溶於水,若是用水洗滌,會將白磷衝得到處都是,水乾了,白磷還會燃燒,造成更加嚴重的火情。
“語兒……”辰逸雪對白磷的認識不及辰語瞳深刻,只能聽從她的意思。
“二氧化碳是最好的能是白磷失效的物體。”辰語瞳看着金子和辰逸雪,努力吸了一口氣,回頭吩咐聚榮樓的那名管事道:“去找冰塊過來,快去!”
那人諾諾的應聲一聲,忙下去冰庫取冰塊去了。
辰語瞳回頭吩咐錦書,讓他回去辰莊找樁媽媽取一套乾淨的襦裙送過來,一會兒金子纔可以更換。又讓辰逸雪找帕子包着手,將金子身上的麻繩解開,但儘量不要挪動,保持着原來的姿勢。
“我現在抓緊時間去提取二氧化碳,你們先等着我!”辰語瞳簡單說完,便快步出了花房。
她在現代是外科醫生,提取這些二氧化碳這些東西,在學生時代常常實驗,並難不倒她。
簡單的說,二氧化碳是因酵母菌分解糖份而產生的,副產品則是酒精。
辰語瞳在心中過濾了一遍操作流程,便帶着一名捕快隨行,徑直去了聚榮樓的後廚。
那裏有糖,有酵母,有熱水,能夠完成整套操作。
……
花房裏放置了冰塊,溫度被降低下來。
金子身上的繩索也已經解開了,只是依然保持着平躺的姿勢,不敢再隨意亂動。
辰逸雪在邊上跟她說着話,經過一夜的焦心和憂慮,他臉上難掩憔悴的神色,下巴隱約可見青綠色的胡茬冒了出來。
“珞珞,你可感覺哪裏不舒服?”辰逸雪用溫潤的指腹輕輕撫了撫她細滑的面容。
金子笑着應道:“沒有,我很好,沒有任何的不舒服!”
“孩子,還好麼?”辰逸雪的目光落在她略顯懷的小腹上,想伸手去觸摸,卻又記着辰語瞳說過的話,神色有些矛盾。
“沒事,別擔心,他很乖!”金子微笑着安慰,心裏卻是有些後怕的。
她昨天傍晚,完全沒有料到那個假扮成農夫的老伯竟會是這次調查案件的兇手鬼腳七,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卻不能不爲肚子裏的孩子考慮,所幸鬼腳七並沒有傷害她腹中的孩子,只是將她打昏,捆綁於此。還好來得及,若不是逸雪和語瞳他們及時趕到,或許她和孩子就要悲劇了。
金子下意識的伸手去撫摸自己肚子,手纔剛剛碰到腹部,便感覺到一陣奇妙的胎動。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覺到胎動,在她身陷危險的幾個時辰裏,腹中的孩子一直很安靜,沒有讓她感到一絲一毫的不適。
金子輕呼了一聲,嚇得辰逸雪忙緊張問道:“珞珞,可是哪裏難受?”
“他動了!”金子眼眶裏有瑩潤的水光,露出潔白整齊的貝齒,笑道:“逸雪,剛剛孩子像是在我肚子裏翻了個跟頭!”
“真的麼?”辰逸雪一臉的驚訝,他向前傾了傾身子,實在忍不住,便隔着手帕,將手輕輕的擱在金子的小腹上,用心感受着。
似乎爲了驗證剛剛的胎動不是錯覺,腹中的孩子興致勃勃的伸了伸小胳膊。
掌心隔着布帛,卻能清晰無比的感受到孩子存在,那有力的胎動,似乎在昭示着他的健康與活潑。
生命真的如此神奇!
辰逸雪清亮的眸子不知何時氤氳起了一層淡淡水霧,錯身在金子白皙的額角上落下一吻,柔柔的道了一聲:“真好!”
第五百五十四章 離世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辰語瞳就將二氧化碳提取出來了。
她用瓶子收納了滿滿一整瓶氣體,小心的抱在懷裏,趕來花房。
仲秋時節,她的額角竟佈滿了汗珠,臉頰因快速的跑動而紅撲撲的,就像是那枝頭紅透了的果實,透着成熟而迷人的光暈。
進入花房的時,能感受到一股舒逸的涼意,還好事先用冰塊驅散了花房裏的熱浪,不然耽誤多這半個時辰,只怕要出現什麼意外。
見辰語瞳過來,辰逸雪主動起身,將位置讓給妹妹。
辰語瞳笑嘻嘻的對金子道:“好久沒搗弄這些東西了,手生得很,耽誤了些時間!”
“辛苦你了!”金子笑道。
“自己一家人,說辛苦可就生分了!”辰語瞳說完,將瓶口的木塞拔出,循着金子身上沾染着白磷的地方燻了一遍。
二氧化碳的氣體自然是看不到的,但是衣料上沾染的白磷粉,卻在肉眼可見的情況下,漸漸被中和,直至最後褪去消失不見。
辰逸雪難得露出訝色,再看自己的妹妹時,眼底滿是不解和疑惑。
“語兒怎麼懂這些的?”辰逸雪蹙着英挺的俊眉,低聲問了一句。
辰語瞳啊了一聲,笑嘻嘻的應道:“以前在書上看過,具體哪本,我也忘了。大哥哥跟我讀書的喜好不同,我喜歡看些雜書,像調製染料這些化學東西,都是我的興趣之一,比哥哥多懂一些這方面的知識,也尚算正常吧?”
金子抿嘴一笑,辰語瞳現在打哈哈功夫可是見長呢,連她聽了,也是信服的。
辰逸雪認同的點點頭,笑着道:“還好你平素對這些感興趣有所涉獵,不然還不知道得如此處理這白磷粉。大哥哥這次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呢!”
“行了,大哥哥你少自謙了,讓嫂嫂起來活動活動手腳,一會兒下樓更換了衣裳,咱們就可以回去了!”辰語瞳說道。
躺了那麼長時間,金子早就渾身僵硬了,在辰逸雪和辰語瞳的攙扶下,起身活絡了一下筋骨,揉了揉還有些疼痛的後頸。
趙虎領着一衆捕快撤退回衙門,順便向金元稟報搜救過程。
這一次連辰逸雪的情緒也有些微的低落。這一戰,鬼腳七幾乎可以用完勝來形容,最後關頭,他們雖然找到了金子,併成功將她救出來,但這一切,完全在於他的一念之間。
金子看出了辰逸雪的心思,手輕輕的握住他的手掌,勸慰道:“這一次咱們碰到的對手不同於以往,鬼腳七本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成名已久,心謀機智不同於一般常人。其實在一開始逸雪你就已經確定了偵查的方向,不到一個月內,能偵破這樣茫無頭緒的案件,已經非常難能可貴了,就算鬼腳七不給你留下任何線索,偵破案件也不過是延遲幾天罷了!”
辰逸雪反手包裹住金子柔軟的小手,神色漠然的說道:“像鬼腳七這樣的罪犯,智商高,身手好,心理素質更是異常的穩健。這是我接手調查案件以來,遇到的最爲可怕的對手!”
他說完,側首凝視着金子的容顏,心有餘悸道:“幸而這一次你沒有事,不然,我……”
金子噓了一聲,柔柔道:“我是吉人自有天相嘛,自然不會有事的!”
辰逸雪專注的眉目裏漾開笑意,將她摟在懷裏,宛若珍寶一般,小心翼翼的呵護着。
回到辰莊之後,樁媽媽和玉娘幾個自然是一番小心伺候,特別是樁媽媽和青青小瑜幾個,哭得紅腫的眼睛,在看到金子平安歸來的那一刻,又開始肆意的流着淚水,若不是金子心智堅強,主僕幾個就差圍在一起,抱頭痛哭一番了。
從昨天傍晚到此刻,所有人都是滴水未進,其他人還好些,金子現在可是雙身子的人,才安慰了她們幾句話,便已是手腳發軟,渾身沒有力氣。
辰語瞳安排玉娘去先去熬一碗紅糖水過來給金子補充體液,又讓樁媽媽趕緊下去準備清淡可口的飯菜,一行人伺候着金子這個寶貝疙瘩用膳洗漱後,纔將將停歇下來。
金子喫飽喝足,卻沒有多少睡意,窩在軟榻上任青青揉捏僵硬疼痛的後頸。
她知道鬼腳七這個案子還沒有完結,偵探館和衙門還有很多事情要交接,便催促着辰逸雪快去忙正事。
辰逸雪恨不得寸步不離,留在金子身邊守護着,可偵探館內的確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回去處理。雖然相信鬼腳七不會再對金子不利,可他還是將保護金元的暗衛調了回來,留在辰莊保護金子的安全,又遣身邊兩名暗衛去調查金子之前護衛的兩名暗衛的蹤跡。待安排停當後,他才戀戀不捨的起身,乘馬車去了東市的偵探館。
午後,金昊欽和柯子萱聞訊趕來了。
金昊欽並不知道妹妹昨天遇到的兇險,也沒有人知會他一聲,在所有人滿城搜救金子下落的時候,他卻在府中享受難得的清閒。今日若非去了衙門見父親容色愁苦自責,問了趙虎方纔知道昨晚的驚心動魄。
金昊欽一臉愧色,噓寒問暖的關心了一番後,又懊惱自責起自己的失職起來。
柯子萱也是面有慼慼,言行舉止卻難掩將女本色,皺着眉頭憤憤道:“這人真是可惡,瓔珞你與他近日無仇素日無怨的,他憑什麼拿你當靶子?幸而你這一次平安無事,如若不然,就是他死上一千次、一萬次,都不足以抵消一切罪過!”
金子見她說得如此氣憤,深知柯子萱亦是擔憂自己的安慰的緣故,心下溫暖,忙笑着勸慰道:“有驚無險,倒是讓你們跟着擔憂後怕!”
樁媽媽有心要跟想金昊欽訴說幾句,卻被金子用眼神制止了,她只好將口中之語又盡數嚥了回去。
晚膳本欲留金昊欽夫婦用膳,卻聽說金元今晚要回府,金子便沒有勉強,只讓他們都無需掛心自己。
晚間時候,金元也上辰莊來探視金子。
金元紅着眼眶,對這個代他受過的女兒有着無限的愧疚。
金子對老爹金元沒有一絲怨恨,五年前的那場火災,他沒有堅持自己的想法查出真相,這或許是他的錯,但在當時的情況下,他也有自己的無奈,就算他有心去查,必也會產生來自於上司的種種掣肘。至於鬼腳七將她當成兩廂較量的目標,這並不是金元所能控制的事情,再說自己也安然無恙地回來了,沒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又何必爲此傷了本就薄弱的父女情分呢?
金元反倒被金子一番勸說,最後放下心頭枷鎖,方纔一身輕鬆的回了金府。
……
第二日清早,辰逸雪身邊的暗衛就悄然來稟,已經找到金子身邊守衛的那兩名失蹤暗衛的屍體了,就在辰莊的後山腳下。
原來鬼腳七在殺了前府尹之後便潛進了桃源縣,本將目標定在金元身上,卻無意中發現辰逸雪祕密調遣暗衛去保護金元的安全。鬼腳七對辰逸雪的大名早有耳聞,從殺第一對受害者開始,他就知道辰逸雪必然會出手參與調查,默默地將他當做假想敵。既然他的下一步被辰逸雪算中,那他索性改變了主意,將目標人物定在辰逸雪的妻子、金元的女兒——金子身上。
金子身邊有暗衛,這是他一早就察覺到了的。
鬼腳七叱吒江湖幾十年,什麼樣的高手沒有見過,區區兩個暗衛,他還不放在眼裏,輕而易舉的解決了。
只不過鬼腳七卻無意再添辰莊裏頭那些奴僕的性命,這才喬裝打扮,在金子毫無戒心之下,將人打暈帶走。
兩名暗衛的死讓辰逸雪心頭一震。
他們的武功底子,辰逸雪是曉得的,能將二人悄無聲息的放倒,鬼腳七的功夫可見已經到了登峯造極的程度。辰逸雪越發肯定這一次鬼腳七是有意放過金子,給他足夠的時間去營救,而那兩名暗衛的死,充其量也不過是對於他調派守護金元安全這一舉動的嘲笑和挑釁罷了。
他想告訴所有人,只要他下了殺死一個人的決心,就絕無意外生還的可能。
前府尹亦如是。
聽說在言非卿死後,他便請了護院高手守在身邊寸步不離,可最後依然沒能改變被死神收割性命的結局……
一言蔽之,鬼腳七這個人,實在是個可怕至極的對手!
第三天夜裏,趙虎在西郊的一處山坡上找到了鬼腳七的屍體。
天空中一輪清明的圓月,像是蒼天的眼睛,冷冷地打量着這個世界。
鬼腳七穿戴整齊,表情安詳的跽坐在草叢上,這裏或許是他小時候上山挖過野菜的地方,也許他也曾坐在這裏,憧憬着山那頭的花花世界。這個叱吒江湖的賊王,這個製造了一起起血腥案件的連環殺手,選擇了這樣一個平靜的方式離開了認識,了無聲息地結束了他充滿了傳奇色彩的一生。
第五百五十五章 回來
鬼腳七的案子隨着他的自殺塵埃落定,不過這樁案子所帶來的影響和真相背後的故事,卻不曾因主角的死而塵封。
鬼腳七當年的傳奇事蹟、聚榮樓神祕的掌舵人以及五年前坊區的那場熊熊烈火,一時間在整個州府內傳得沸沸揚揚,各種版本的故事出現在茶樓裏,說書人的口中,街頭巷尾的八卦閒談……
金元這些天頂着巨大的壓力,埋頭苦幹,將四起併案處理的血案卷宗資料一一整理校對妥當,準備上交刑部。
至於偵探館後續的收尾工作,則一向是交由慕容瑾完成的。
由於蘭郡主和辰靖從帝都回來了,因案子而受驚的金子略微休息了兩日,便隨着辰逸雪和辰語瞳兄妹一道趕回了仙居府。
龍廷軒作爲按察使,聽聞桃源縣出了鬼腳七這麼個影響頗大,性質惡劣的大案,自然沒有理由不過問。因而他出巡的第一個落腳點,便是桃源縣的縣衙門了。
龍廷軒現在的身份比起英宗朝時期要微妙尷尬,但畢竟他郡王的身份未變,且他與生俱來的冷凜氣質,尊貴逼人,沒有人敢因此輕視於他,對他有一絲一毫的陽奉陰違。
金元初聞逍遙王大駕光臨,驚得臉色都蒼白了,努力穩住氣息,這纔在張師爺的陪同下,出了府衙大門接駕。
龍廷軒穿着一襲深紫色的圓領窄袖錦緞長袍,長身玉立於衙外的石階下,和煦的陽光照耀在他白淨如玉的面龐上,隠見融融光暈在流動,只一雙幽深冥黑的瞳眸,顯得有些冷峻。
金元將頭頂的烏紗帽扶正,整了整袍服,快步下了石階,斂衽施禮,恭聲道:“未知王爺駕臨,有失遠迎,還望王爺見諒!”
張師爺也跟着拱手作揖,唱了福禮。
“都起來吧!”龍廷軒揹着手,目光淡淡掠過金元已添少許歲月痕跡的面容,繼而道:“本王此次乃是以按察使身份替陛下巡視各地政吏,聽說桃源縣纔剛剛出了個極爲轟動的大案,本王身負皇命,少不得過來看看!”
金元忙恭敬的道了一聲是,揚手請龍廷軒入衙,一面道:“下官剛剛纔將卷宗整理完畢,王爺請移步入內查看!”
龍廷軒嗯了一聲,闊步拾階而上,阿桑緊跟其後,在與金元擦肩而過的時候,略微點頭爲禮。
後衙的書房內。
金元小心翼翼的將卷宗奉上去,龍廷軒隨意的翻開了幾頁,這個轟動一時的大案,在毫無現場證據可提取的情況下能在短時間內確定偵查方向,他知道這其中自然少不了辰逸雪的手筆。
撇開私人的感情不提,龍廷軒對辰逸雪的敏慧之纔是萬分欣賞的。身懷如此才學,卻能做到淡薄不爭,這份胸襟就遠非他所能比。
龍廷軒心腔微微發苦,任他殫精竭慮、謀算人心,可蒼天不庇,最終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爲了他人做嫁衣,還將自己折騰得心力交瘁,現在想來,倒是辰逸雪那樣的人生更有意思一些。
他終於明白金子爲何會毫不猶豫的選擇辰逸雪,並不是自己能力不如他,而是他由始至終能將她放在心頭的第一位,而自己不能,在權勢地位和兒女情長面前,他知道自己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前者,也不怪金子不選擇自己,感性如女子,自然知道什麼纔是對自己最重要的。
龍廷軒的眼神仿若凝着虛空,視線落在卷宗上,神思卻已經飄向了遠方。
金元親自奉了一盞茶上來,輕聲喚了幾句王爺,龍廷軒這才醒過神來。
“嗯,放着吧!”龍廷軒示意金元將茶盞放在几上,隨後才問道:“能完全確定這個黃七就是二十多年前叱吒江湖的鬼腳七?”
金元點頭道:“是,這個完全可以確定!”
他說罷,嘆了一口氣,拱手躬身,“下官有罪,此次悲劇的起源,源於五年前西湖灣畔坊區的那場火災。那時候若下官力查到底,興許今日的悲劇就不會發生了。”
龍廷軒沒有興趣聽這些假設性話題,他微眯着眼睛,將卷宗合上,笑道:“官場規則,本王並非不懂。昔日舊案造成今日後果,金大人你是有罪,不過事已至此,且當年涉案者皆已塵歸塵土歸土,再多加追究也無趣。”
金元知道龍廷軒這是沒有要降罪於他的意思,心頭不由一鬆。
在過問了一些案情經過和細節後,龍廷軒只讓金元將卷宗直接遞交刑部,便起身離開了縣衙門。
阿桑伺候龍廷軒上了馬車,這才坐上車轅,回頭隔着車廂的竹簾對龍廷軒說道:“少主,聽說這個案子,金娘子曾涉險,能平安獲救,金娘子將來遇着您,還得跟您說聲謝謝呢!”
龍廷軒斜斜倚靠在軟榻上,一手撐在腦後,眼眸微闔。聽阿桑如此說,不由睜開眸子,凝住阿桑透在竹簾上的身影問道:“三娘遇險?怎麼回事?”
阿桑就知道少主定會關心金娘子遇險的事情,清了清嗓子,說道:“少主應該知道,這案子能破,少不了辰郎君的功勞。金娘子被抓,其實也就是鬼腳七和他二人之間的較量。不過這鬼腳七也夠狠的,竟然在金娘子身上塗了白磷粉,老奴不懂那玩意兒,不過聽說那白磷粉被日光曬到一定程度,便會燃燒。爲了找到金娘子的下落,衙門和偵探館幾乎是傾巢而出,結果還是金娘子聰明,用了少主您當初送她的那枚煙霧彈,這才引起了錦書的注意,找到了金娘子被困之地,成功將人解救出來……”
龍廷軒蹙了蹙眉頭,半晌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才收回神思,淡淡道:“啓程去仙居府吧!”
阿桑一愣,心想少主不會是聽金娘子受了驚,要去辰府看望她吧?
不過隨後這想法便被阿桑否定了,金娘子如今已是辰郎君的人了,少主就算心裏依然還有她的位置,也不會再表露什麼,是他自己聯想過度了,再說就算是要去看,也應該是去探望柳娘子這個正牌未婚妻纔是。
阿桑撇開腦中亂七八糟的東西,曳動繮繩,徑直往城門的方向奔去。
……
蕙蘭郡主回來,金子便將府中的中饋大權移交了過去。
兩年多時間不在府裏頭,可回來見府中一應庶務都處理得穩當妥帖,連起居的院落都整治一新,燃着宜人薰香,心頭和暖,不由暗贊金子持家有道。
若是平素,蕙蘭郡主就索性躲清閒,讓金子繼續主持府中中饋,可如今她懷着身子,郡主也不忍她過於操勞,便接了過來,只讓她安心養胎,爲她生個白白胖胖的大孫子。
一家人團聚,得以共享天倫,本該是極高興的事情,可辰靖和蕙蘭郡主心中多多少少還有些沉重。
他們看着辰逸雪的神情,多了幾分不捨和疼惜。在回來之前,憲宗已經私下跟他們透了口風,說等朝中諸事平定下來,就要微服私訪,來仙居府認回辰逸雪這個兒子。
這也就意味着,他們和辰逸雪的父母關係,很快便要結束了。
金子敏感,很快便察覺出了蕙蘭郡主和辰靖對丈夫的異樣,心頭狐疑,卻又猜不透。
金子能感受到,敏銳如辰逸雪,又怎會無知無覺?
他隱隱能感知什麼,只是本着掩耳盜鈴的心態,強迫自己不要多想,不要糾結。從當初對自己身世的迷惘執着到今時今日的看淡看輕,他的心境委實起了不小的變化。
他不想杞人憂天,也明白自己在乎的、重視的、珍愛的東西是什麼,因而在面對父親母親表露出來的那矛盾糾結的目光時,他坦然以對。
時間就這樣一日復一日的過去了,很多權貴夫人聽聞蕙蘭郡主歸來後,都帶着帖子禮品登門拜訪,辰府不復往日的冷清,門庭若市一派欣欣向榮之象。
龍廷軒回了仙居府的逍遙苑小住,其間曾去探視過柳若涵幾次。
他們二人見面的時候,多半時間都是靜靜的處着,很少有交流。倒是柳夫人是丈母孃看女婿,越開越得意,也不再如當初剛剛賜婚那般戰戰兢兢、恭恭敬敬,兩廂交談甚歡。
雖然經歷了那麼多的變故,但柳夫人對龍廷軒的未來,還是信心滿滿的。因而見女兒總是溫溫淡淡的態度,便不免私下勸上幾句,只說矜持守禮是好事,但男人終歸是喜歡那些能討人歡心的解語花,太過意刻板守禮,便失了真性情。
柳若涵這次跟着蕙蘭郡主一道回來,只聽說金子已經懷有四個多月身孕,且大表哥一如既往的疼寵愛護於她,夫妻倆琴瑟和鳴,大婚快三年,卻依然如初時般恩愛有加,心頭竟沒有一絲一毫的澀重,反而是出奇的輕鬆。
她是高興的,一半是因爲他們夫妻倆之間情比金堅的愛情,讓她對自己日後的人生,多了一絲絲期盼和嚮往。一半是因爲自己終於徹底的放開了心結。
初戀的美好與苦澀,她品嚐過,從今以後,她能釋然地將這份珍貴的情感收拾起來,放置在心底最深的位置,去接受另一份屬於自己的幸福。
在母親如此勸告自己的時候,柳若涵有些微的訝異。
從小到大,母親只教導她如何做一個嫺雅端莊、溫婉淑德的女子,如今竟讓自己不必過於刻板守禮,這如何能不讓她喫驚?
柳夫人見此,不由深深嘆了一口氣,自嘲道:“母親雖然不能算是什麼正兒八經的名門閨秀,但外祖舊時卻也是書香世家。你外祖母是個有心氣的人,從小就將母親當成大家閨秀那般教導培養,母親也未曾讓她失望,最後嫁入柳家,雖然不算高嫁,但那時候你舅舅尚未娶郡主,能入柳家這樣的門楣,那全靠一個賢字。男人身後需要一個賢妻不假,可有時候太過於矜持古板,只知端着架子不懂變通,到時候喫虧的還是自己!”
柳夫人垂下眼簾,脣角扯了扯似有矛盾掙扎,最終還是決定用自己半生的經驗教訓,給女兒將來一生的幸福作反面教材,上一堂寶貴的人生課。
柳若涵靜靜地聽着母親講着,心神卻有些恍惚。
在她的認知裏,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如同父親那般的,這世間千千萬萬的男兒,總有些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的。
只是龍廷軒是那樣的人麼?
她一直以來對他以禮相待,不溫不火,就是不確定他是不是值得自己傾盡一切去愛的那個人。
她對愛情有嚮往,可若是付出自己感情換得的只是傷害,她寧願一開始就沒有愛過,她不願將來像母親那般,因爲父親的背叛而痛苦難過,兩廂怨懟。
第五百五十六章 姐妹
柳夫人的話,柳若涵多多少少還是有過心的,再加上她也並非情竇初開的懵懂少女,曉得感情之事需要兩廂付出回應才能修成正果。
柳夫人用自己半輩子的經驗來教導她,這份苦心,柳若涵是明白的。
她自己心中也是矛盾的,既渴盼愛情,又害怕付出後受到傷害,可若是自己都不願意付出真心,又怎能要求人家無條件的真誠以待呢?
良久的沉默後,柳若涵起身,朝母親欠身施了一禮,柔聲道:“母親的教導,女兒銘記在心!”
閨女能聽得進去,柳夫人自然是高興的,忙拉住女兒的手,將她摟進懷裏,心疼道:“今年真是多事之秋,但你看王爺能全身而退安然無恙,可見是個福澤深厚之人,等來年開了春,母親就去求郡主出面上表,讓你們完婚,也好了卻一樁心事!”
柳若涵嬌柔的臉龐露出紅霞,在燈光的掩映下,更顯明豔神采,瑰麗動人。
她面上神色嬌羞,心中卻有些苦澀,自己的這樁婚事乃是英宗所賜,幾經波折到如今英宗退位,憲宗臨朝,再讓舅娘上表請旨完婚,委實尷尬萬分。
不過爲了全柳家的臉面,讓母親日後有所仰仗,這是最好的一種解決方式。
見夜色濃稠,柳若涵送了母親回房,又親自伺候着更衣洗漱,看着母親睡下後,這纔將房門掩上,回了自己的閨房。
翌日一早,辰語瞳帶着春曉上門拜訪姑母來了。
馬車在柳宅二門處停下,柳宅門房的小廝一瞧是辰府的馬車,忙迎上前去,將裏頭的貴人請下來。
辰語瞳一襲蔥綠色的蜀錦交領襦裙,躬身出了車廂,身形輕盈一躍,裙角如花綻放,腰間纏着的銀色流蘇在空中飛旋一週,劃出一道道耀眼的眩光,伴隨着她邁開的步伐,微微輕蕩,顯得十分活潑。
春曉提着一個黑釉金漆匣子,亦步亦趨的跟在辰語瞳身後。
許是剛剛有人先進去通報,柳夫人身邊的一名管事媽媽在垂花門前相迎,見辰語瞳走近,上前行禮問安,笑道:“夫人也剛知道表娘子您來,正在東廂房更衣,奴婢先引您進屋用茶!”
辰語瞳嘿嘿一笑,應道:“自家的侄女兒,姑母還用得着如此客氣?!”
說罷,辰語瞳這才問起了柳若涵。
這兩年,她與柳若涵表姐妹相隔兩地,雖無書信往來,但表妹婚事不順的事情,她是知道的。昨兒個她還在府中聽母親蕙蘭郡主嗟嘆,若不是當年帶了涵涵入宮去參加什麼春宴,也不至於被容妃看中,耽誤至今。
辰語瞳只好安慰母親,世間萬物皆有其則,人與人之間都是需要法緣的,說不定是好事多磨。
如此說,蕙蘭郡主倒是心中稍安,只是辰語瞳卻不免擔憂起自己的表妹,這種事情,不是當事者,哪能深切體會那種心情呢?
那管事媽媽笑眯眯道:“我家娘子一早去了暖閣拜佛,這會兒應該是完畢了,奴婢這就遣人去告訴娘子,她知道您來,必定高興!”
辰語瞳皺了皺眉,心道涵涵怎麼年紀輕輕,就開始拜佛了?
她心下狐疑,卻也沒有多問,只在那管事媽媽的引領下,往柳夫人的起居院子而去。
院中並無秋季妍麗花品,只栽着幾叢修竹,脆碧濃流的顏色在日光下煞是乍眼。辰語瞳順口誇了句那竹子長得真好,便在廊下褪下絲履,換上軟緞繡鞋,步入正堂。
柳夫人已經更衣出來,見辰語瞳來,眉眼皆露笑意,上前拉住辰語瞳的手,笑道:“語兒來了,怎麼你母親沒與你一道過來?”
“嫂嫂有孕,母親寶貝得跟什麼似的,現在回來,也不出去毓秀莊看顧着了,莊內一應庶務,只交由唐媽媽去辦,自己躲在府裏,每日洗手調羹,變着花樣給我嫂嫂燉喫的。”辰語瞳說着,喫喫一笑道:“我瞧着母親回來後,嫂嫂都豐腴幾分了!”
柳夫人也笑了笑,讓辰語瞳入座,接道:“你母親這是頭個孫子,豈能不上心?之前在上京城照顧不到是一回事,如今回來,自然是要百般呵護的。瞧語兒你這喫味兒的模樣,難不成還喫自個兒嫂子的醋了?”
辰語瞳佯裝被姑母說中心事的樣子,重重點了點頭,委屈道:“我母親現在眼裏都沒我和哥哥們了……”
柳夫人見辰語瞳說得委屈,信以爲真,又待要勸,這時候柳若涵從正堂門口進來,嬌笑道:“母親可別被語姐姐糊弄了,舅娘對大表嫂好,她心裏定是高興的,哪裏有什麼喫味不滿?”
柳夫人愣了愣,這姑嫂問題,婆媳問題,自來就有,哪有一個婆母不給媳婦兒立規矩的?哪有一個小姑在家中被嫂子分了寵還能有好臉色的?
不過倒也不能以偏概全了。
此刻見辰語瞳咯咯笑了起來,柳夫人也信了這丫頭剛剛是故意的,不免低聲輕叱幾句。
柳若涵和辰語瞳表姐妹相見,自是有說不完的話,柳夫人將空間留給小輩,自己起身去了廚房那邊,囑咐婆子做些可口飯菜,準備留辰語瞳用午膳。
小姐妹相攜着回了房間。
春曉將娘子自己做的點心從食盒裏取出來,柳若涵一看,便掩不住笑意道:“語姐姐的手藝是越發進益了呢,這糕點,簡直堪比御膳房!”
辰語瞳端起馨兒遞過來的茶碗抿了一口,調笑道:“小馬屁精,還沒喫呢就誇上了。”
柳若涵俏皮一笑,拿起一塊蜜桃酥,送到脣邊咬了一小口,掩嘴輕嚼,言行舉止都頗有貴女風範,看得辰語瞳自愧弗如。
“怎麼樣?”辰語瞳問道。
“不喫不知道,一喫忘不了!”柳若涵讚道。
辰語瞳明顯被取悅了,朗聲一笑,信心滿滿道:“那還用說,我要開點心鋪子,估計得倒了好幾批!”
春曉反應不過來,眨了眨眼道:“娘子您做得這麼好喫,不可能倒!”
辰語瞳扶額,心道春曉還真不是一般的二啊。
“本娘子的當然不可能倒了,倒的是前人開的!”辰語瞳嘟囔道。
馨兒和柳若涵掩嘴偷笑,春曉則是一臉恍然。
姐妹倆聊了一會兒,談到了感情的事情,辰語瞳便小心問道:“涵涵,你跟軒哥哥怎麼樣?”
柳若涵臉微微泛紅,低頭道:“還好!”
辰語瞳知道以柳若涵的性格,要像大哥哥和嫂子那樣在婚前就愉快自在的相處,幾乎是不可能的。這裏究竟是古代,男女授受不親的教條在那兒擺着,柳若涵又是大家閨秀,問這個問題,倒讓人不好回答了。
正在想着怎麼轉移話題時,柳若涵抬眸,吩咐馨兒帶春曉去院子裏逛逛。
辰語瞳知道她這是有話要跟自己說,便點頭對春笑道:“去吧,這裏不用你們伺候了!”
倆丫頭齊齊應了聲是,便一前一後出了房間。
等二人出去後,柳若涵才向辰語瞳吐露自己的心聲。她知道辰語瞳想要問什麼,也直言告訴她,自己心裏已經完全放下了大表哥,只是跟龍廷軒之間的那種若有若無的感情,她還沒有把握。
辰語瞳見她已經完全放下初戀,心頭甚慰,只是她自己也曾是受過情傷的人,對於情愛之事,也是心有恐懼,如柳若涵此刻的感受一般,既渴望,又害怕受到傷害。
柳若涵純粹只是將表姐當成一個可以傾訴衷腸之人,倒沒有指望辰語瞳能給她什麼建議,此時見她容色迷惘,似有無限感慨,不由心頭一怔,脫口問道:“語姐姐也有什麼情感煩惱不曾?”
說起來,辰語瞳今年也已十七歲了,這兩年因着蕙蘭郡主和辰靖在帝都的緣故,再加上國喪和各種變故,不得不將她和辰逸然的親事放上一放,如若不然,尋常女子在及笄後,都開始議親論及嫁娶了。
辰語瞳抬眸看着柳若涵,烏黑靈動的瞳仁清澈見底,波光瀲灩。
她盈盈一笑道:“沒有,我不似涵涵你是個典雅端莊的深閨嬌女,成天在外拋頭露面四處跑的,只怕沒人敢娶我!”
柳若涵只道她這是自謙,又問辰語瞳道:“若是語姐姐你對那人有好感,只是不敢確認那人心中是否有你,你會如何做?”
辰語瞳只一言便聽出其中意味來,看來涵涵對龍廷軒也不是全然沒有感覺的。想想也是,不說其他,單單看龍廷軒的容貌,就已經沒有多少女子能夠抗拒得了的,涵涵與他站在一塊兒,也的確是郎才女貌的一對兒。
“涵涵,感情的事情不同別個,不是試探就能試出真情意的,也不是能等價交換的東西。你問的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只知道,若那人真是我所喜歡的,那我就儘量去爭取,讓他看到我的誠意。”辰語瞳緩聲道。
話音剛出口,她又自嘲的笑了笑。
她自相矛盾了,若是用現在自己說的話去評判前世那個傷害了自己的人,又有什麼好計較,好怨恨的呢?
不要要求等價交換,自己當初那樣付出是心甘情願的,他最終選擇背叛,或許只能說他不再需要自己這份感情,僅此而已。
柳若涵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笑道:“涵涵明白了!”
辰語瞳不知道她究竟明白什麼,又擔心自己剛剛那不知輕重的話會害了涵涵,正待要問,卻聽外頭馨兒隔着門板說道:“娘子,表娘子,夫人在花廳擺好了飯,讓你們過去用膳!”
柳若涵笑着應好,拉起辰語瞳的手,親暱道:“母親一定做了姐姐愛喫的飯菜,咱們快走吧!”
辰語瞳見此,只要掩下話題,隨着柳若涵一道去了花廳用飯。
第五百五十七章 話別
辰語瞳在柳宅用過了午膳後又稍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柳若涵親自相送,待辰語瞳的馬車漸行漸遠後,這才收回視線,轉身準備回院子。
此刻,路的另一端有隆隆而至的馬蹄聲傳來,柳若涵停下步伐,回眸一看,發現車轅之上那人,竟是龍廷軒的隨侍阿桑。
柳若涵努力掩下心口處怦怦的躍動,穩下心神,稍事整容,安然立在原地,等待馬車停靠過來。
阿桑遠遠的便看到了立在二門處的柳娘子,面上稍有訝色,許是告訴了車內之人,只見米黃色的竹簾微動,一隻白淨修長的手捻起了竹簾的一角,露出半邊線條俊美的臉。
柳若涵的臉頰微微泛紅,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不敢與之遠遠凝視。
龍廷軒看着她,那張嬌美的面容,柔順的眸光,都讓人感覺到舒服,只是腦海深處還是會不期然的出現另一張截然不同的笑顏。
在她臉上,極少出現如此溫順嫵媚之態,在面對自己目光時,不見閃躲之意,從容對視。
龍廷軒眼角眉梢不自覺的露出一抹極溫柔的淺笑,捻着竹簾的指節微微鬆開,竹簾掩住了彼此的視線。
須臾,馬車便在柳宅二門處停下來,阿桑曳住繮繩,跳下車轅,拱手朝柳若涵躬身施禮。
柳若涵欠身回禮。
阿桑踱步至車邊,挑起竹簾,將龍廷軒迎下來。
柳若涵上前,垂眉斂目,柔聲施禮道:“見過王爺!”
龍廷軒伸手虛扶住柳若涵的玉臂,笑着問道:“怎麼站在外面?”
“剛剛送語姐姐出門,碰巧看到了王爺的馬車,便等在了此處!”柳若涵還是不大敢看着龍廷軒的眼睛說話,只偷偷瞟了一眼,便將視線錯開。
龍廷軒哦了一聲,嘆道:“本王也許久未見語兒了,她可好?”
“謝王爺掛心,像語姐姐那樣的人,定不會將日子過差了的!”柳若涵低聲應道。
龍廷軒輕笑一聲,道了聲也是,便兀自先行入府。
在柳若涵與龍廷軒寒暄的當口,門房的小廝已經機靈地入府通稟去了,這會兒柳若涵的父親母親都整容妥當,在垂花門口等着見禮。
龍廷軒一一與之相見問候,而後隨着柳家老爺入外院的客廳閒談。
柳夫人便張羅着一應的點心果盤,讓小廝送了過去。
約莫過了兩盞茶時間,龍廷軒便從客廳裏出來了。
柳夫人笑着說後院剛剛新修了個亭閣,讓柳若涵帶着王爺過去逛逛。
柳老爺只覺得放着孤男寡女處着,多有不妥,不由狠狠瞪了柳夫人一眼,只擔心給逍遙王留下什麼輕浮的印象。
只不過龍廷軒似乎沒有任何不滿的,笑意湛湛,看向柳若涵道:“那就有勞柳娘子了!”
柳老爺見此,也不敢再有異議,只讓柳若涵要好生伺候,便目送他二人往後院而去。
待人走遠了,柳老爺才一臉慍怒的責問柳夫人:“你知道自己這是在做什麼嗎?”
柳夫人對柳老爺可是頗有不滿,原以爲自己的心都冷了、麻了,再不會爲了這個男人而痛了,可昨天跟女兒說起那番話時,還是忍不住心痛抽搐,對丈夫的怨恨便越發深刻。
她冷哼一聲,脣角勾動,應道:“妾身自然知道自己這是在做什麼,不勞老爺操心!”
“你……”柳老爺被柳夫人的態度一激,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冷冷甩了甩袖子,怒道:“若是涵涵日後因今日之事遭人詬病,就是你造成的,你可別後悔!”
柳夫人冷笑,“妾身便是爲了涵涵將來的幸福着想纔有此所爲。大婚前多加深彼此瞭解和情意,極有必要,況且涵涵是我的女兒,她的舉止品德如何,我自是有把握有信心的。”
柳夫人說完,也不看丈夫青一陣白一陣的臉色,兀自回自個兒院子去了。
且說柳若涵和龍廷軒這廂,兩人並肩走在園子裏,一路無話。
龍廷軒什麼樣的樓閣亭景沒有見過,順着柳夫人的意思過來看看,也不過是想跟柳若涵獨自處處,順便告訴她後日他便要啓程離開仙居府了。
柳若涵沒有開口介紹新建好的亭閣,也是因爲如此。這些景緻在他眼裏,最是尋常不過了,根本不值得一提。
只是昨日母親的勸誡以及今晨辰語瞳的話語猶言在耳,柳若涵沉默了片刻,這才鼓起勇氣,抬頭看龍廷軒道:“涵涵近來學會了煮酒,王爺也願意品嚐涵涵的拙劣手藝?”
龍廷軒見柳若涵主動開口相邀,眼中露出訝然之意,不過只一瞬便被他極好的掩藏起來,笑道:“榮幸之至!”
柳若涵低頭一笑,請龍廷軒入六角涼亭入座,隨後側身吩咐馨兒將煮酒的一應用具取來。
涼亭內鋪着草蓆,席上放着一張黑色的檀木長几,兩邊各置一個鐵鏽紅錦緞蒲團,几上擺放着梨木棋臺,左右各置黑白棋盦。
龍廷軒在蒲團上斂衽跽坐下來,目光隨意地掃視着園中美景。
馨兒將一應煮酒用具都送了過來,柳若涵駕輕就熟的將小陶爐生火,放上煮酒的小鼎,小心翼翼的將陳年桂花釀倒入鼎內,甘醇的酒香瞬即在六角亭內無聲瀰漫開來。
龍廷軒拿着一顆黑色棋子在手中把玩,微眯着眸子吸了吸氤氳在鼻尖的酒香,讚道:“酒香撲鼻,這桂花釀年頭不少啊!”
柳若涵手指舀酒小勺,輕輕的滑動小鼎內的漿液,一面笑着應道:“是,這還是涵涵十歲那年生辰,親手拾桂,由着父親教導着釀製塵封於樹底下的。算起來,已經快要有七個年頭了呢!”
龍廷軒神思微動,抬眸定睛看着近在咫尺那粉腮凝脂玉雪嬌顏的可人兒。
柳若涵仿若未察,輕垂的羽睫掩住了眼中的一切情感,端起白玉小碗盛了一勺熱酒,送到龍廷軒面前的几面上,柔聲道:“酒伎拙劣,讓王爺見笑了!”
龍廷軒淡笑不語,收回視線,端起面前的小碗,輕輕晃了晃碗中酒漿,嫋嫋升騰的熱霧模糊了他俊美已極的面龐輪廓。
桂花釀經過溫煮,酒香更甚,龍廷軒吸了吸氣後,玉碗貼近薄脣,含了一小口在嘴中,細細品種口中漿液滋味。
喉頭輕輕湧動,漿液下腹,齒頰猶帶餘香。
“好酒!”龍廷軒眸光儘量的看着柳若涵,笑道:“七年前柳娘子就有這等釀酒技藝,委實讓本王喫驚!”
“王爺過獎了,涵涵那時不過是貪了父親懂得釀造的便宜罷了,箇中步驟,都有父親提點,說起來,我不過白擔了個名頭,盡撿着好處了!”柳若涵嬌笑着,順手又給龍廷軒空了的酒碗又添了一勺。
今天恐怕是相處以來彼此最放鬆自在,談話最多的一次了。
龍廷軒心情不錯,沒有拒絕柳若涵添酒,還不忘讓她自己也添上一盞,陪自己喝。
阿桑和馨兒遠遠的退出去,將六角亭的空間留給他們二人。
起初話題不多,可聊到辰語瞳身上,你一言我一語的,倒是徹底打開了話匣子,彼此間的那點疏淡隔閡也隨之消失於無形。
“……語兒從小活潑自在慣了,一言一行表現出來的都是真性情。”龍廷軒抿了一口酒,薄脣沾染着酒液,盈盈發亮,笑道:“本王有時候真的羨慕他們,可以過得那般愜意!”
柳若涵知道這一年來的變故,讓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郡王倍受打擊,可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生活總是要繼續的。柳若涵不懂怎麼安慰人,也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根本不需要別人的安慰和同情。
聊得正酣的話題陡然停歇下來,氣氛頓時冷卻。
龍廷軒若有所思的看了柳若涵一眼,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放下後拿帕子輕抹嘴角,方道:“今日來,是跟柳娘子告別的,本王此次是擔負皇命出巡視察,在仙居府耽誤不了多長時間。”
柳若涵抬起一雙盈亮的鳳眸看向他,二人的視線短短交觸了片刻便錯開了。不知道是飲酒還是嬌羞的緣故,柳若涵的臉頰浮起了兩朵紅雲,低聲道:“王爺公務繁忙,可也要記得好生保重自己的身體!”
龍廷軒嗯了一聲,脣角浮現淺淺笑意:“本王知道!”
他說完,斂衽起身,整理錦緞袍服。
柳若涵也忙跟着起來,隨着他一道走下了六角亭。
二人順着庭院的九曲迴廊往外院走,阿桑和馨兒,落後於二人數十步,緩步跟着。
柳若涵低着頭跟隨着龍廷軒的步伐,目光不經意的滑過他的腰際,心便不可抑制的怦怦跳了起來。
她沒有看錯,在他腰際彆着的那個紫金色繡囊後面,還藏着一個紅色的小香囊。那個香囊是她親手所繡,斷沒有認錯的可能。
柳若涵幾乎無法相信,她當初託阿桑送去給他的那枚平安符,他竟一直戴着……
許是察覺到了柳若涵的目光,龍廷軒也隨之看向自己的腰際,手輕輕的輕撫一下腰間的物事,笑道:“柳娘子的針黹手藝不錯,本王很喜歡這個香囊!”
柳若涵嫣然一笑,心裏升騰起一種複雜的情緒,她還不能完全的體味其箇中滋味,但心底隱隱泛出的那一絲甘甜,卻讓她歡喜之餘又有些所料不及。
“王爺喜歡,涵涵下次再給王爺做!”她脫口應了一句。
龍廷軒淡然一笑,在垂花門前停下來,看着她囑咐了一句:“保重!”
此時,柳若涵的父母親都趕出來相送,只是遠遠看到龍廷軒和柳若涵正在話別,柳夫人忙攔住了丈夫,脣角含笑道:“看見沒?什麼禮教不禮教的,關鍵是能讓對方把你放心裏,那纔是最重要的。行了,咱們遠遠行個禮就成,想來王爺也不會怪罪自個兒岳家!”
柳老爺嘴角有些抽搐,瞥了妻子一眼,沒吱聲。
第五百五十八章 揭開
龍廷軒在柳宅二門處上車,剛在車廂內的軟榻上躺下,便感覺沉發的酒勁兒也跟着上來了。
他微蹙了蹙眉,兩指輕捏了捏眉心,啞聲吩咐阿桑回逍遙苑。
阿桑知道少主剛剛喝了不少陳年桂花釀,這會兒估計有些疲醉,得回去好生歇上一覺。他當下便應了聲是,曳動繮繩,在寬闊的坊道上掉轉馬頭,揚鞭返回起居住所。
阿桑伺候龍廷軒歇下後,鷹組的情報正巧送到了。
小竹筒紅漆封口,阿桑不敢擅自打開,只小心將之收了起來,等少主起榻後再呈上去。
龍廷軒一覺睡到黃昏才清醒過來,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睡過這樣沉,這樣香的覺了。
睜開眸子的時候,房間裏光線低沉,只有榻邊放置着一盞昏昏的絹紗油燈。
龍廷軒將身上的錦被掀開,彈坐起來,許是起得有些猛,眼前一暗,隨之而來的是片刻的眩暈。
“阿桑……”龍廷軒一手扶額,穩住起伏的氣息後開口喚了一句。
阿桑一直守在外廂,此刻聽到房內的聲響,忙推開槅門走進來。
房間內氤氳着一股淡淡的酒氣,阿桑先繞至幾邊,倒了一杯溫水,上前服侍龍廷軒喝下後才取過扇屏上的外袍爲他更衣。
“本王睡了多久?”龍廷軒閉着眼睛,任憑阿桑爲他套上衣裳。
“少主約莫睡了兩個時辰!”阿桑抬眸笑道:“柳娘子的桂花陳釀,酒勁兒挺大!”
龍廷軒似笑非笑。
再烈、再後勁十足的酒,他不是沒有喝過,他自認酒量還是極不錯的,區區幾碗,不足以醉倒他。左不過是想借着上頭的那點兒酒勁,好好放空一下自己罷了。
阿桑爲龍廷軒更衣完畢後,請示了他的意思,出房間囑咐婢子將晚膳送進來。
龍廷軒沒有什麼胃口,隨意的喫了一些,便擺手讓人撤了下去。
阿桑伺候他飯後漱口完畢,這纔將藏在袖袋的小竹筒呈了上去。
龍廷軒雖然人是離開了帝都,但對上京城內的形勢卻從沒有放鬆過警惕和關注。陸茽目前在他麾下效力,留守上京城,探查帝都皇城內外的動向,如無特殊情況,每半月一報即可。
龍廷軒看到小竹筒,也只當是尋常的稟報,腰背斜斜倚靠在軟榻上,悠然閒適的接過來,用匕首將封漆起開,取出裏面捲成細條的箋紙。
然只看了開頭的兩行,龍廷軒臉上那閒適的笑意便陡然冷僵。
辰逸雪是憲宗嫡子的這個消息,猶如驚雷一般在他耳畔炸響。
他愣怔了片刻,英俊至極的臉龐頓時血色全無。
這怎麼可能?
承睿早已經死了,母妃說他從池塘裏撈起來的時候,身子都硬了,怎麼可能會以蕙蘭郡主嫡子的身份瞞天過海活了這麼多年?
龍廷軒根本不相信這是事實,可陸茽在信中言之鑿鑿,說有人證證明,當年蕙蘭郡主趁着韃靼入侵,帝都混亂之際,接走了龍承睿的屍體。
可既然是屍體,又怎有復活的可能?
陸茽所言,究竟是不是真的?
龍廷軒心中驚疑難當,他即刻命阿桑取來紙筆。
阿桑並不知道信中說言爲何,只看少主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也暗自猜測所遇之事不妙。阿桑不敢多嘴過問,只應聲道好,片刻就送來了紙筆。
龍廷軒拿起紫毫毛筆,沾墨後在微黃的澄堂紙上龍飛鳳舞的寫完滿滿一頁,隨後也未及等墨跡乾涸,便焦急的將之捲了起來,放進小竹筒內,遞給阿桑命其封漆送出去。
阿桑眼中閃過一絲微訝,旋即斂眸掩下,接過小竹筒,閃身出了房間。
寫完小箋後,龍廷軒的心神尚未恢復過來,腦中如走馬燈般閃現出有關辰逸雪的每一個畫面。
很快的,記憶裏的畫面不僅有辰逸雪,還有憲宗,兩個人的面孔在不停的切換着,龍廷軒分明看到,他們那清冷澄澈的瞳仁,那淡然清雋的眉眼,那漠然冷冽的氣質,竟是那麼的相似,而可笑的是,他們從沒有發現這兩人之間竟有這樣的牽扯。
陸茽此刻能查到這個事情,必然是憲宗那邊有所舉動了。
龍廷軒握拳,重重地砸在軟榻的靠背上。
雷霆之怒的一擊,就像砸在一團棉花上,只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綿軟而無力,亦如他此刻的內心一般。
若憲宗終將要認回辰逸雪這個兒子,那麼他所有的隱忍和徐緩圖之,便將再無任何意義。
龍廷軒忽然之間覺得自己之前所要堅持的東西,完全是一個笑話,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的心猶如浸潤在冰澗寒水裏,隨着溫度的揮發,跳動越來越慢……
阿桑回來的時候,龍廷軒不知何時已回到了內廂,一個人靜靜地躺在牀榻上,幽深的眼睛此刻顯得恍惚又空洞,直直得盯着帳頂。
“少主……”阿桑心頭驚惶,連聲音也不自覺的帶出一絲顫抖。
“出去,本王想一個人好好靜一靜!”龍廷軒閉上了眸子,翻身面向內側。
阿桑站在原地,眼睛微微有些溼潤,他只覺得少主這無力的一句話,讓人感到無盡的悲涼。他悄然拭去眼角的潮溼,恭敬的道了聲是,轉身出去,將與外廂連接的那道絹紗槅門輕輕的拉上。
翌日,龍廷軒沒有照計劃那般啓程離開仙居府,因爲他病了,持續發着低燒。
阿桑請了仙居府順和堂的老大夫來給龍廷軒治病,用了藥之後,病情似乎沒有什麼起色。他的身子摸着發燙,嘴脣卻是青白的,且手心和腳心沁冷,這樣奇怪的症狀,老大夫行醫多年,也不曾接診過這樣的症候。
若是用龍廷軒自己的話來形容他此刻的病況,那就是身體雖然發熱,但心裏頭卻是不熱不燥,好像人被架在火上烤着,心卻是被凍結在冰窖裏。
不能怪老大夫醫術不佳,這其實還是因爲他自己心思太重,病在心裏。
心病還需心藥醫!
龍廷軒雖然還在發燒,但他的精神並不迷糊,只是神色顯得有些頹廢而已。
他擺手讓阿桑送老大夫出去。
阿桑給了順和堂的老大夫一錠銀子,那大夫面露惶恐之色,推辭不敢收下,只道自己沒有將王爺的病症治好,受之有愧。
阿桑將銀子塞進老大夫手心裏,肅然道:“這是王爺的意思,你收下便是。”
老大夫不敢有違,只恭敬的給病榻上的龍廷軒做了一揖,便背起藥箱告辭。
阿桑有些憤憤的罵了一聲庸醫,龍廷軒卻只是自嘲的笑了笑。
他自己的狀況,自己心裏頭明白。
除非他自己想振作,想要好起來,不然意志不堅,喫什麼靈丹妙藥,都沒有用。
阿桑倒了一杯熱水,送到榻前伺候龍廷軒喝下,一面憂心道:“少主,這仙居府沒有好大夫,不如老奴去桃源縣請仁善堂的老神醫過來給您瞧瞧可好呢?”
龍廷軒含了一口熱水在嘴裏,喉頭湧動,緩緩嚥下後,只覺得有股暖流從冰冷的心頭淌過,讓他委頓頹廢的心緒得到了片刻的緩和。
“不必了,本王沒什麼大礙!”龍廷軒就着阿桑的手又喝了一口熱水。
阿桑心想,您都病成這樣了,還強撐着做什麼呢?
他轉了轉眸子,忽然想起辰語瞳和金娘子都是老神醫的弟子,且她們倆都在仙居府,請她們過來給少主看一下病,並沒有不合適的地方吧?
“少主,老奴聽說辰娘子最近回仙居府住着呢,不如老奴去請她過來給您看看吧!”阿桑提議道。
龍廷軒一怔,挑眉看着阿桑,心裏卻在飛快的思慮着什麼。
“也好!”龍廷軒應了一句,他想借機試探試探辰逸雪的身世究竟是否如陸茽信箋所言。
阿桑得了應允,笑着應道:“老奴這就拿帖子過去辰府請辰娘子!”
龍廷軒嗯了一聲,復又閉上眼睛躺下。
阿桑小心爲他蓋好錦被後,便出院子喚了幾個婢子守在外廂小心伺候着,自己則牽了馬,翻身上馬背,直奔辰府。
此刻的辰語瞳,將一張臉都埋在柔軟的棉被裏。
春曉在榻邊焦急的安慰着她什麼,可辰語瞳卻是置若罔聞,身子倒趴在榻上,腦袋往棉被裏又鑽了鑽,過了好半晌,才嗚嗚的哭出聲來。
昨天,就在昨天,母親蕙蘭郡主將他們兄妹三個喚到房裏,未語淚先流,讓她嚇了一跳,焦急詢問,可母親卻哽咽着說不出話來。
等母親自己將情緒平復下來之後,告訴他們的,卻是一個讓人無法置信的消息。
大哥哥怎麼可能不是母親親生的孩兒?
大哥哥怎麼可能不是她和二哥哥的親大哥呢?
母親爲什麼要開這種玩笑,承睿表兄,不是很早很早以前就死了麼,怎麼會變成了她的大哥哥?
不止辰語瞳一時之間無法接受,就連一向成熟穩重的辰逸然也驚疑的抓着蕙蘭郡主的手,努力扯出一絲笑,讓母親不要開玩笑,大哥不喜歡聽這種冷笑話的。
可母親哭得像個淚人,完全不似開玩笑的模樣。
她抱住似一早便做好了心理準備卻依然驚愕痛苦的辰逸雪,低聲道:“雪哥兒,不要怪母親騙了你那麼久,這些年母親帶着你們遠離權貴圈子,不讓你入仕,就是不想讓你再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你幾番問母親關於你是誰的問題,母親不能告訴你真相,是因爲那時候時機不對,揭開你的身世之謎,會給你帶來殺身之禍……”
第五百五十九章 靜待
辰逸雪早有準備去接受自己身世的真相,可當蕙蘭郡主告訴他是當今聖上憲宗的嫡子時,他還是怔住了。
憲宗,那個二十年前御駕親征韃靼被俘虜,而後又幾經風霜顛沛歸朝的帝王,竟是他的生身父親!
辰逸雪靜默了一會兒,眸中慢慢浮現出悲憫之色。
他一直以爲自己能夠淡漠以對。
看來自以爲寧靜如水的心境,到底還是因爲母親揭開的這個真相,起了些微難以抑制的波瀾。
辰逸雪的眼眶微微泛紅,退後一步,在蕙蘭郡主的身前跪下,鄭重地行了稽首大禮,磕了三個響頭。
憲宗嫡子的死訊,他早有耳聞,如今自己竟是那早該死了的皇子,母親的這份再造之恩,辰府上上下下所爲他承擔的重壓風險,又豈是這區區幾個響頭就能還得了的?
辰逸雪心中有難以言喻的感覺。
恩重如山,莫過於此!
蕙蘭郡主哽聲難言,忙將他扶起來,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這個得知真相後卻表現得如此平靜的兒子。
辰逸雪幽沉的目光閃動了一下,薄脣輕啓,反而安慰道:“兒子挺得住,母親不要擔憂,只是兒子現在需要靜一靜!”
蕙蘭郡主點點頭,她知道需要給他時間和空間,讓他慢慢平復心情,接受這遲來的真相。
辰語瞳在現場的時候,就已經忍不住哭起來了,她還奢望着這一切只是誤會,可這又怎麼可能是誤會呢?
她眼睜睜看着大哥哥一個人,臉色蒼白地離開了房間,那挺拔如樹的完美背影,那一刻看起來,竟有說不出意味的蕭索與孤寂。
辰逸雪回到飄雪閣後,便讓院子裏伺候的婆子丫頭都出去,靜靜的將金子擁入懷中。
金子看出了他情緒的不對勁,可此刻見他並不想開口說話,便貼心的沒有追問,只是安靜的靠在他的懷裏,十指與之緊緊相扣。
就這樣沉默無言的相擁了片刻後,辰逸雪伸手輕撫上金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低頭看着金子,啞聲道:“我記得庫房裏藏了一架焦桐古琴,我讓笑笑去取過來,爲你和孩子奏上一曲。”
他的語調平緩,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動聽。
金子抬眸,瞳孔裏倒映着他含着清淺笑意的雋秀容顏,那笑意看似與平素無異,可又像是透着無言的悲涼,看得她心微微生疼。
“好!”金子柔聲應道。
辰逸雪起身,走到院外喚了小瑜進來,讓她拿着對牌去庫房去取焦桐古琴。
飄雪閣的庫房是笑笑在管着,除非辰逸雪和金子親自囑咐她,其他人過去,均要出示對牌才能取得庫中收納的物事。
小瑜拿了對牌,很快便將古琴送了過來。
辰逸雪將古琴安放在窗下的長几上。長几低矮,桌前無椅,只設了一個秋香色的錦緞蒲團。
辰逸雪斂衽跽坐下來,抬手調理了絲絃,指尖輕撥間,如水一般的樂韻潺潺流出,是一曲音調舒緩的《清平調》。
琴音靜人,亦可自靜。
樂聲中高山流水,空谷閒花,一片不關風月的幽幽意境,滌盪了胸中沉鬱,切斷了眉間輕愁。一曲奏完,他的面色已經寧謐得不見一絲波動,羽眉下的瞳眸,更是平靜得如同無風的湖面般,澄澈安然。
頃刻之間,心中便已經有了決斷。
既然他已經當了這麼多年的辰逸雪,那以後,他也便僅僅只是辰逸雪!
……
辰語瞳哭過一通之後,情緒漸漸平復了下來。
她只是一時無法接受大哥哥不是親哥哥而已,但她明白,他們之間這十幾年的兄妹感情,並不會因爲沒有血緣關係而改變或者終止。
春曉打了洗漱的水進房間伺候辰語瞳重新淨面梳洗。
她不知道娘子受了什麼委屈,這還是她第一次見辰語瞳哭得這麼傷心。
“娘子,你不要難過,就算郡主說話重了一些,那也是爲了您好!”春曉安慰道。
辰語瞳木木的看着銅鏡中的自己,眼睛有些紅腫,雙頰潮紅,髮絲凌亂……
自己得知真相後反應都如此激烈,何況是大哥哥這個當事者呢?
他離開的時候走得那樣平靜,可心裏一定是撕裂一般的疼痛吧?
辰語瞳想着想着,又要落下淚來。
她讓春曉重新取一套乾淨的襦裙出來,準備換上衣裙,梳好頭髮就去飄雪閣安慰安慰哥哥,她要告訴他,不管他們之間是不是親生的兄妹,他們的關係都不會改變,他們是一家人,這輩子都是一家人!
春曉見娘子神色恢復鎮定,心頭喜悅,忙脆聲應了聲是,快步走到落地衣櫃前,打開櫃子,取出一套鵝黃色的交領短襖襦裙。
娘子說過的,明亮的色彩,可以給人一個好的心情,娘子此刻穿這個顏色,最好不過了。
辰語瞳在春曉的伺候下套上襖裙,收拾停當下樓後,便見雲媽媽快步穿過月亮門,繞過花圃喚了聲娘子,疾步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來。
“怎麼了?”辰語瞳問道。
“逍遙王身邊的那個阿桑公公來了,說是要見一見娘子呢。郡主身子不大舒服,沒出去,讓二郎在外院陪着,二郎讓奴婢過來請娘子過去一趟!”雲媽媽說道。
辰語瞳靈動的黑眸轉了轉,心中有些狐疑,龍廷軒這時候讓阿桑過來做什麼?
莫不是他也知道了大哥哥的身世?
辰語瞳剛剛並不曾想那麼多,此刻才猛地反應過來。
大哥哥是憲宗的兒子,那也就是說他極有可能會成爲未來的帝王。龍廷軒這些年的謀劃,意在九五至尊之位,可偏偏英宗禪位,他失去了一個名正言順的資格。不過在憲宗無子的情況下,他成爲下一任太子的可能性還是極大的。可一旦大哥哥恢復原來的身份,那麼他只能靠邊站了……
辰語瞳打了一個冷顫,生怕阿桑是爲此聞訊前來刺探,又擔心二哥哥被阿桑套了話,當下提着裙襬,快步趕去外院。
春曉還沒反應過來,娘子便像是離弦的箭般竄了出去,忙喊了一聲娘子等等奴婢,隨後小跑着追了上去。
外院花廳裏,辰逸然正含笑陪着阿桑喝茶說話。
“……原該去給郡主請安的,不過郡主既在休息,老奴也不敢前去攪擾!”阿桑客套道。
辰逸然拱了拱手,道:“阿桑公公客氣了,倒是請你不要見怪我辰府禮數不周纔是!”
“怎會,怎會?豈敢,豈敢?”阿桑也跟着拱手回禮。
正寒暄間,辰語瞳便出現在花廳門口,一襲鵝黃色的襖裙映襯得她雪白的膚色更加瑩潤有光澤,又增添了幾分溫婉柔和的氣質。
“小桑子,你怎麼來了?”辰語瞳臉上掛着笑,只一雙彎彎的眼眸,還殘留着一絲哭過的痕跡。
阿桑起身行禮,尖銳的眸子掃過她清秀的容顏,低聲笑道:“老奴是來煩請辰娘子去給我家少主看病的!”
“軒哥哥病了?”辰語瞳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
“是,請了順和堂的大夫開了幾劑藥,可喫了沒什麼用,想起辰娘子乃是老神醫弟子,只好舔着臉皮求上門來了!”阿桑說完,又朝辰語瞳拱了拱手。
“哦?既然如此,那就去瞧一瞧吧!”辰語瞳不知道龍廷軒是真的病還是假的病,總歸是上門來請了,也不好拒絕。她側首對辰逸然道:“語兒去逍遙苑給軒哥哥看看,母親那邊,二哥哥就多費心了!”
“行啦,二哥哥又不是不懂照顧人,再說不還有唐媽媽她們在呢!”辰逸然笑道。
“郡主也病了麼?”阿桑眨着眼問道。
“小疾而已,無關大礙!”辰語瞳應了一聲,續道:“現在就走吧,免得軒哥哥久等!”
阿桑到了一聲勞煩了,便跟辰逸然拱手告辭,與辰語瞳一前一後出了院子。
……
辰語瞳將手從龍廷軒的腕上收回來,低頭取筆蘸了墨,將方子寫下來。
阿桑挺擔憂少主的病情的,不免多嘴問了一句:“辰娘子,少主的病……怎麼樣?”
辰語瞳將筆擱下,拿起藥方吹乾墨跡,遞個阿桑道:“沒多大問題,喫兩劑藥就好了。”
阿桑微訝,張了張嘴,卻不敢提出疑問。
辰語瞳見狀,便問龍廷軒:“軒哥哥一個多月前是否曾感染過風寒?當時感覺惡寒無汗,頭頸疼痛,但並不發燒?”
龍廷軒還未及做出反應,阿桑臉上訝異更甚。
他是貼身伺候龍廷軒的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少主的身體狀況。辰娘子的醫術到底有多神啊,連少主一個多月前感染過風寒都能看出來。
這下他真相信辰娘子說不定能兩劑藥治癒少主的病了。
龍廷軒看着辰語瞳溫和一笑,點頭道:“語兒神醫娘子的頭銜果真是名不虛傳啊!”
辰語瞳哈哈大笑一聲,應道:“軒哥哥說笑了,其實你這病本來就不難治。這太陽陽明合病,是因爲寒邪同時侵入了太陽、陽明兩經引起的。若我沒估錯,你這次應該是喝了酒,又吹了風,才引起了復發。”
龍廷軒復又點點頭。
辰語瞳便接着解釋道:“太陽陽明合病初期,寒邪偏於表,表現出輕微的風寒之兆,因寒邪不兩立,當寒邪在表,熱便會藏於體內,病情往下發展,寒邪就會漸漸的由表入裏,此時造成的情形恰好是相反的,機體運化不靈,熱積體表,就會造成體表低燒不止,而體內卻冰冷寒顫。”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沒有人比龍廷軒更有切身的感受了。
他誇了辰語瞳幾句,揚手讓阿桑派人去抓藥,便問及辰府衆人的情況。
第五百六十章 不能
辰語瞳眼皮一跳,不動聲色地看了龍廷軒一眼,笑道:“父親母親回來後,府中自然是熱鬧不少。”
龍廷軒眯着眸子,目光掃向辰語瞳清秀白皙的容顏,點頭一笑,應道:“一家人總歸還是住在一處好!”
他的眼神透出飄渺之意,從辰語瞳臉上錯開,望向遠處,呢喃道:“可對於一些人來說,這種天倫之樂,往往卻是奢望!”
辰語瞳不知道他是有感而發的感慨,還是因知曉了大哥哥的身世而意有所指。臉上只帶着淡淡笑意,抿着嘴不說話。
精明如龍廷軒豈會看不出辰語瞳的防備心理?
他心知在她這兒是不可能套出什麼話來的了,便只話家常。
二人敘敘說了一會兒話,房中氣氛倒是緩和輕鬆了不少。
適逢阿桑將煎好的藥汁送進房,辰語瞳便順勢起身,笑道:“讓小桑子伺候軒哥哥你用藥吧,喝完藥蓋上被子捂上一會兒,若能出汗就更好,祛掉體內的寒邪,病就好了大半了。不過記得要及時更換裏衣,免得再次着涼了。”
阿桑將一碗黑褐色的冒着熱氣的藥汁送到榻旁的小几上放好,對辰語瞳道:“是,老奴記下了,一會兒先備好盥洗的熱水和衣裳。”
龍廷軒見辰語瞳已經起身,看樣子是要準備告辭,也沒有虛留,只道:“本王尚在病中,便不留語兒用膳了,待本王病癒,再上辰府給神醫小娘子致謝!”
辰語瞳哈哈一笑,應了一句不必客氣,便在阿桑的引領下出了逍遙苑,乘上馬車回辰府。
上了車之後,辰語瞳有些疲憊的躺在軟榻上,如墨釉染就的眸子盈盈流轉着,在腦中過濾了一遍與龍廷軒的對話,確認無虞後,這才沉沉的吐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龍廷軒早已經不是幼年時那個陪她戲耍的軒哥哥了,太子和惠王的失敗,少不了他的挑撥離間和推波助瀾。在宮廷中長大的人,心思城府之深,絕非她所能想象,辰語瞳擔心在大哥哥尚未恢復身份之前,若讓龍廷軒知曉有這麼個威脅的存在,會對他不利。
回到辰府,辰語瞳便直接去了蕙蘭郡主的起居院子見母親,將今日受邀上逍遙苑給龍廷軒治病的事向蕙蘭郡主坦白。
蕙蘭郡主並沒有責怪辰語瞳行醫,這些年辰語瞳神醫娘子的名聲在外,做母親的豈會不知道?左不過是因爲女兒並沒有公開行醫,僅僅當做是一種興趣去學便沒有多加干涉反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龍廷軒這當口請辰語瞳去治病究竟何意,這纔是蕙蘭郡主所關注的焦點。在問清楚龍廷軒的確是有病在身,且並無藉口套話的嫌疑後,蕙蘭郡主的心才稍稍安定。
日前蕙蘭郡主已經收到了憲宗傳來的密信,約莫六日後,他便能抵達仙居府,只要他們父子相認後憲宗下旨恢復雪哥兒的身份,便沒有什麼好畏懼的了。
晚間辰靖回府,蕙蘭郡主將憲宗即將駕臨的消息告訴了辰靖。
辰靖早知道會有這麼一日的到來,心中也是既開心又難過。
這麼多年來,雪哥兒的身世之謎,對他辰府上上下下而言,是一把沉重的枷鎖。他和蕙蘭倆人守得很辛苦,只擔心哪一天這個祕密會被揭穿,這個家隨之分崩離析,變得支離破碎。
可十幾年來父子相稱,並非全無感情,相反的,他心裏頭對這個兒子的愛,甚至蓋過了親生的然哥兒。因爲他多舛的身世,難免對他多偏疼一些。眼看着雪哥兒即將恢復原來的尊貴身份,辰府不必再擔心遭受滅頂之災,辰靖心裏是高興的,可一想到兒子會離開辰府,他便覺得有些失落,有些難過。
他默然點點頭,半晌才緩過神來,問道:“陛下微服私訪,這上京城內的諸事,是否安置妥當了?”
蕙蘭郡主明白他擔心什麼,憲宗復位的時間不長,朝堂上也沒有進行大規模的整合血洗,難保還有心存妄念的人趁機謀變。在這個時候,憲宗離開帝都並不合適,要承擔的風險也很大。但蕙蘭郡主相信憲宗必定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且上京城有父王坐鎮,應該不會出現什麼亂子纔是。
“陛下不是不懂政務的新皇,自然會安置妥當才動身的!”蕙蘭郡主應道。
辰靖嗯了一聲表示認同,他能想到防備,憲宗心懷帝王之術,更沒有不知曉的道理。
“陛下既是私訪,儀仗也定是簡便易行,蕙蘭你打算將陛下安排在何處?”辰靖問道。
蕙蘭郡主整了整容,脫口道:“父王在月朗山的山莊正好空着,明日我安排幾個婆子小廝過去打掃清理乾淨,聖駕到仙居府渡口後,直接換船過去月朗山便好!”
辰靖點頭表示贊同,含笑看了妻子一眼,讚道:“這個安排恰到好處。”
蕙蘭郡主抿嘴一笑,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茶。
辰靖知道今日妻子已經將雪哥兒的身世跟孩子說了,心頭擔憂辰逸雪,便問道:“那孩子反應如何?”
想起辰逸雪那過度平靜的反應,蕙蘭郡主不免心頭疼痛,眼眶頓時紅了起來,努力穩住情緒,回道:“雪哥兒那孩子的個性靖哥你不是不清楚,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他將所有的情緒都掩藏起來,反倒讓我擔心害怕。”
辰靖拉起妻子擱在几上的柔夷,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去年在帝都的時候,或許他就察覺了什麼吧。那時候雪哥兒不是問了你兩次關於他是否你所親生的問題麼?或許他是在那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因而在得知真相後,能平靜以待,且他本就是那樣清冷的個性,倒也不足爲奇了!”
經辰靖這樣開導,蕙蘭郡主才放下心來,低聲道:“希望他真能想開,不要鬱結於內纔好!”
“蕙蘭你真是小瞧了雪哥兒,放心吧!”辰靖道。
蕙蘭郡主頷首,仰起頭嘆了一口氣,這事兒如今還瞞着老夫人呢,當年爲了讓雪哥兒名正言順的成爲辰家的子孫,竟編了那樣的謊言,讓靖哥揹負上那樣的黑鍋……
蕙蘭郡主心中對辰靖有愧,可對自家婆母,更加愧疚自責。
她不知道老夫人知曉真相後會怎樣,若只是對自己指責打罵,她能接受,蕙蘭郡主擔心的是她萬一受不住刺激,出了什麼意外!
辰靖看出蕙蘭郡主滿臉內疚的神色,便曉得她是在擔心自己一直擔心的那個問題,心頭也是一陣難言的苦澀。暗自嘆了一口氣後,只安慰妻子不要想太多,等事情塵埃落定之後,再好好跟母親解釋清楚。
蕙蘭郡主抿嘴應好,心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
龍廷軒喫了一劑藥又蒙被出了一身冷汗後,病果然好了大半。
天色剛剛清亮,他便已經醒過來了,精氣神看着不錯。他側身挑開幔帳,喊了阿桑進來伺候更衣,洗漱過後,便整容出了院子,在苑中花圃裏走了一圈後回來用膳。
阿桑命婢子將早膳擺上,親自在邊上伺候佈菜。
龍廷軒配着小菜,喝了兩大碗蓮子百合粥。
阿桑眼中露出訝色,心裏卻是極高興的。那天少主雖然什麼也沒有說,但他也能猜出來少主這病,定然跟陸茽送來的那個封漆短箋有所聯繫。前兩日看着少主神思委頓,他心裏着急,卻什麼也勸不了,什麼忙也幫不上,委實着急難受。
可眼下看少主又恢復了活力,他是又驚又喜,只在邊上小聲問着龍廷軒,可還要再添上半碗?
龍廷軒擱下筷子,搖頭道:“本王飽了,都撤下去吧!”
阿桑恭敬的道了聲是,又小心問道:“辰娘子的醫術竟是這般出神入化,才喫了一劑藥,少主就見大好了呢。剩下的那一劑,老奴一會兒就煎上!”
龍廷軒嗯了一聲,沒有拒接。
這兩天病着,他一直都在想一個問題,如今身體好了之後,這想法便越發堅定起來了。
“鷹組可有消息傳來?”龍廷軒啞聲問道。
阿桑搖頭,回道:“暫時還沒有!”
“有消息即刻通知本王。”龍廷軒說完,起身往內廂走去,看樣子是想回去再睡個回籠覺。
阿桑斂眸道是,見少主已經和衣躺在榻上,忙上前去捧了一張軟毯給他蓋上,便躬身悄聲退了出去。
……
傍晚的時候,阿桑果真收到了鷹組暗衛送過來的封漆小竹筒。他心知少主着急,第一時間就送到了龍廷軒那兒。
龍廷軒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看到陸茽在信箋內證實憲宗已經離開上京城前來仙居府的消息時,幽深如澗的瞳孔還是不可抑制的收縮着,彷彿有兩道激流瞬間穿透了平靜的湖面,迸起了波瀾萬丈。
阿桑眼角的餘光偷偷覷着龍廷軒的表情,見此不由心頭大驚。
少主這表情,在憲宗奪門成功消息傳來的那會兒,他見過!
可如今,究竟有何事足以激起少主如此怒意?
阿桑還在心中偷偷揣測着,龍廷軒卻已經將短箋看完,緊緊的揉進掌心裏,表情晦暗不明。
他不能讓辰逸雪恢復身份,這是他此刻越發堅定的信念!
第五百六十一章 姑嫂
秋風蕭瑟,寒意沁沁,院中落葉鋪了一地,上面結了一層銀霜,在初升的朝陽下熠熠生輝。
辰逸雪拉着金子的手,夫妻倆的身影沐浴在晨光下,並肩漫步於花圃小徑上。
兩人都有晨練的習慣,只是自從金子懷孕後,這晨跑便改成了散步。
繞着花圃走了兩圈之後,金子白皙的臉蛋上便有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累不累?”辰逸雪柔聲問道。
金子搖搖頭一笑,不說她現在還不到大腹便便的程度,單說這兩年不間斷的鍛鍊,還是頗有成效的。現在她這具身子,早已跟初來時無法同日而語。
“再走一圈就回去用膳!”金子笑道。
辰逸雪見她堅持,便陪着金子又走了一圈方相攜着回飄雪閣。
樁媽媽早已經將早膳備好,見夫妻倆回來,忙指揮着青青和小瑜伺候郎君娘子更衣,自個兒招呼着廊下聽候差遣的小丫頭將膳食送進屋裏。
辰逸雪和金子更衣淨手後,對坐着在外廂用起了早膳。
樁媽媽在一旁幫着給金子夾菜,一面敘敘地念着:“娘子現在月份漸大了,可要多喫點纔行!”
金子看着面前瓷碗裏堆疊起來的,如小山般的食物露出一絲苦笑。
她可以預見,照這麼喫下去,她估計會像前世在現代看到的那些營養過剩的準媽媽一樣,變成一個重量級的大胖子。
“媽媽,我喫不下,感覺胃頂得有些難受!”金子撅着嘴,看着樁媽媽撒嬌道。
樁媽媽露出慈愛的笑容,應道:“這纔剛五個月,哪就頂到胃了呢?娘子不爲自己考慮,也該爲腹中的孩子想想,這胎裏營養不夠,將來孩子身子也會羸弱難將養。”
樁媽媽往金子碗裏又舀了一勺紅棗粥,勸道:“媽媽可是過來人,娘子就聽老奴的吧,多喫一些!”
辰逸雪見妻子與樁媽媽倆人爲了多喫點少喫點的問題討價還價,不由抿着嘴偷笑。這兩天他的情緒一直不高,心裏雖然已經有了決定,可隨着憲宗駕臨日期的一天天逼近,心潮還是不可抑制地起了些微波瀾。
此刻的溫馨氣氛一掃他心頭多日的陰霾,清雋白皙的容易終於漾開了久違的溫暖笑意。
他也跟着低聲勸道:“樁媽媽和母親都是有經驗的人,珞珞就聽她們的。不過若是真覺得這一時半會兒喫不下,也不要勉強,少喫多餐也可以的!”
金子眼睛一亮,點點頭對樁媽媽說道:“媽媽,那我一會兒再喫好不好?”
樁媽媽被金子可愛的表情逗笑了,只好嘆了一口氣,應道:“好,那過會兒你餓了,老奴再給你做牛乳酥!”
說完,見夫妻倆都放下了筷子,便揚手讓丫頭們將碗盞撤下去。
青青去耳房端淨手漱口的溫水,正好見笑笑從院外進來,臉上露出笑意,快步走下長廊,喚了一聲:“笑笑姐……”
笑笑如今已經是婦人打扮了,經過這段時間的學習和歷練,昔日干淨單純的眉眼,也漸漸磨出了一絲幹練與機敏。
“娘子用過膳了吧?”笑笑見青青捧着盥洗的用具,便多問了一句。
“是,你這麼會在這個時候過來?”青青問道。
“野天遞了話進來!”笑笑說完,跟着青青踏上長廊,在房外退下了木屐,徑直入屋見禮。
笑笑請了安之後,這才上前對辰逸雪稟報道:“郎君,元捕頭來了,正在外院書房等着您!”
辰逸雪面無表情的嗯了一聲,元慕過來,無非是爲了案子。
雖然父親母親回來仙居府後,接手調查案件多有不便,可是跟衙門簽署的協議不是兒戲,在有案子調查的情況下,他也不能推卻,只能是小心行事了。
辰逸雪回頭對金子道:“我去看看!”
金子點點頭,囑咐道:“若要出去,記得回來加一件衣裳,今天起風了!”
“好!”辰逸雪捏了捏金子的小手,轉身邁長腿出了院子。
辰逸雪走後,笑笑方纔上前去,喋喋問着金子的身體情況。
金子無奈的笑了笑,打趣道:“你看我能喫能睡,就知道本娘子身體有多好了。”
青青聽娘子如此調侃自己,捂着嘴撲哧一笑,應道:“娘子,能喫能睡,說得好像某種動物。”
廊下的幾個丫頭不敢像青青那樣口出狂言,可她這話似乎又說到了點上,個個捂着嘴忍住笑,憋得滿臉通紅。
金子不以爲意,倒是笑笑嗔罵了青青幾句。
主僕幾個正說着話,便有小廝匆匆來報。
“少夫人,您孃家的金大奶奶來了!”
金大奶奶,也就是金昊欽的老婆,柯子萱。
金子忙起身,囑咐笑笑和青青出去將人迎進來。
笑笑忙應了聲是,與青青一道出院子去了。
金子這邊便讓小瑜下去準備茶湯和點心,在軟榻上坐下,等着自個兒嫂嫂。
須臾,柯子萱領着兩個婢子走進飄雪閣,廊下的丫頭們齊刷刷的欠身見禮。
金子起身,走到房門口,笑着拉住柯子萱的手,“嫂嫂快進來,我這身子不便,也沒出去迎你,還望嫂嫂不要見怪!”
“都是自家人,不講究這些虛禮……”柯子萱笑了笑,“倒是我這直接過來,也忘了給郡主遞個帖子。”
此前柯子萱想着辰府是金子掌管着中饋,便隨意些,可現在是蕙蘭郡主掌家,遞帖子是禮貌上的問題呢,只是出得匆忙,渾忘了。
“不打緊,母親昨日去了月朗山的茶莊小住兩日,還沒回來呢!”金子相攜着柯子萱入內,一面解釋道。
柯子萱哦了一聲,目光落在金子隆起的小腹上,神情也隨之變得溫婉,柔聲道:“瓔珞瞧着氣色不錯呢。”
金子下意識的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笑道:“看着胖了不少吧?”
“沒有,你這是在孕中,太瘦可不好。”柯子萱在蒲團上坐下,雙手交疊,輕輕的護在身前。
這動作讓金子有些疑惑,心裏猜測柯子萱該不會是有了吧?
恰好此時小瑜送上了茶湯和點心,柯子萱這才露出嬌羞神色,低聲道:“茶我就不喝了,換一杯水就行了!”
金子黛眉一挑,身子往前微傾,靠近柯子萱耳邊低低問了一句:“嫂嫂可是有了?”
柯子萱臉頓時紅了一片,脣角雖抿得緊緊的,卻仍不可抑制內心的喜悅,往上翹了翹,又往上翹了翹。
“還沒確定!”柯子萱聲如蚊吶。
金子見她如此,心知這事兒是八九不離十了,坐回軟榻後,伸手拉住柯子萱的柔夷,撫上她白皙纖美的手腕。
靜聽一息,柯子萱便眨着眼迫不及待的問道:“怎麼樣?”
金子搖頭,表情頗爲嚴肅的說道:“不是!”
“不是?”柯子萱睜大眼睛,那表情明顯是不相信,只是金子的醫術如何,她是聽金昊欽講過的,絕不可能會斷錯脈。想到此處,剛剛還有些興奮高漲的情緒,瞬間如同泄了氣的皮球般,頹喪極了。
“還,還好我沒貿貿然告訴你阿兄,不然……”柯子萱嘆了一口氣。
金子忍不住笑出聲來,放開柯子萱的手,說道:“騙你的啦!”
“騙……騙我的?”柯子萱皺了皺眉,指着自己的鼻子,試着再確認一遍:“你,你是說我……真的懷孕了?”
“是,已經一個多月了!”金子笑道:“恭喜嫂嫂!”
柯子萱忍不住伸手撫摸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激動得眼角溼潤。
金子擺手讓小瑜將茶湯撤下去,讓她去換成牛乳送上來。
柯子萱則掩下激動的心情,小心向金子取經。
育兒經金子尚沒有經驗,但養胎的經驗,金子現在可是信手拈來,再加上聞訊過來的樁媽媽,霎時間屋內熱絡的氣氛甚濃。
……
且不說金子這邊,只說外院書房那邊,元慕果真是爲了案件而來。
今晨仙居府何家村裏發生了一起命案,元慕去看過現場,可沒有找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只好匆匆過來辰府,請辰逸雪一道去現場勘查。
辰逸雪簡單的問過了現場情況後,便答應同元捕頭一塊過去看看。
出書房的時候,野天上前將柯子萱入府做客的消息告訴了辰逸雪,未免擾了她們姑嫂閒話的雅興,辰逸雪便只囑咐野天回飄雪閣取一件禦寒的披風,順便告訴將出堪的事情告訴金子一聲,免得她擔憂。
野天快去快回,捧着披風挑簾送入車廂內,笑道:“郎君,娘子讓你戴着這個!”
辰逸雪接過野天手中的披風,還有一枚綴着絡子的平安符。
他眼帶笑意,將平安符放進袖袋裏,抬眸囑咐野天啓程。
……
飄雪閣這邊,柯子萱就像是個好奇寶寶似的,一個問題接着一個問題的問着,聽得金子心中暗暗稱奇。
柯子萱給她的感覺,是那種非常豪爽的將女,行事不拘小節,性格有點大大咧咧,沒有想到她也有如此虛心細膩的一面。
樁媽媽非常樂意回答這樣的問題,只要柯子萱提得出來的,沒有樁媽媽回答不了的。
後來柯子萱又聽樁媽媽說金子最近在學習針黹女紅,要準備親自給孩子縫製小衫,興致頗豐,也說要跟着學一學。一時,房內又是一陣忙亂,青青、小瑜忙去開庫房去軟布,笑笑幫着配線剪裁,樁媽媽在邊上指導,場面熱鬧,似有過家家之感。
午膳時候,柯子萱留在飄雪閣用膳,許是氣氛的緣故,她喫得比在自己府邸裏的還要多,其間不停地贊樁媽媽做的飯菜美味。
樁媽媽笑得合不攏嘴,只招呼這柯子萱道:“好喫大奶奶就多喫些,閒暇時過來,媽媽給您做!”
柯子萱覺得心頭暖暖的,拉着金子的手說道:“還是瓔珞你這兒好,人多熱鬧!”
金子便笑,其實柯子萱身邊伺候的人不少,只是自己平時也不拘着她們,像青青這種沒輕重的丫頭,別的府上,怕是不敢輕易用的。
第五百六十二章 驚夢
柯子萱在辰府用過了午膳又稍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回府去了。
飄雪閣內又恢復了安靜寧謐的氣氛。
樁媽媽見窩在軟榻上學針線活的金子神色有些倦怠,便勸着她去歇上一覺。
金子也覺得人有些乏,便放下線框,扶着笑笑的手回內廂更衣歇息去了。
纔剛躺下去,人便昏昏沉沉地入了夢鄉。
夢中,天地間一片白濛濛的霧氣,宛若掛起了一層飄渺的素紗。大雨如注,啪嗒啪嗒地砸在擋風玻璃上,灰濛濛的視線裏,只有一溜霓虹彩燈在遠方閃耀。
掛着警牌的大切從環市高架橋上下來,漸漸放緩了速度,慢慢地靠近案發現場。
等車完全停下來的時候,身邊的助理率先下車,在金子頭頂打起了一把傘。
金子手中提着出堪的工具箱,面色冷肅的環視了周圍一眼。
這裏是玻麗廣場。
她是來出堪一個車禍現場的。
玻麗廣場藍白相間的警戒線外圍圍滿了旁觀的人羣,場面鬧哄哄的,四周停放了多輛維護交通的警車,大雨下的警示燈光芒微弱而迷濛。
金子看着迎上前來打招呼的交警大隊李隊長,面無表情的說道:“李隊長前面帶路吧!順便說一下現場情況。”
“好!”李隊長穿着一件軍綠色的警隊雨衣,臉上沾染着少許雨珠,走在前頭引路,聲音和着嘩嘩的雨聲,聽起來有些飄渺:“死者是天宏集團的執行總裁薛懿晨先生。根據監控錄像顯示,薛先生的車是從環市高架橋下來後,忽然加快了車速,前進了八百多米後,車忽然又向右邊的玻麗廣場衝了進去,許是雨天路滑的緣故,車在廣場上飄了兩圈後,猛撞上了廣場中央的旗臺,薛先生當場死亡。”
金子嗯了一聲,快步往玻璃廣場的中央旗臺走去,一面問道:“痕檢專家過來了沒有?現場可有什麼發現?”
“專家們都過來了,現場沒有發現剎車痕跡,初步判斷薛先生的剎車系統被人暗中做了手腳!”李隊長道。
金子心頭一凜,那麼這一出車禍,可以說是一場蓄意的謀殺了。
“屍體放置在何處?”金子問道。
“在廣場的一側搭了個臨時帳篷,薛先生的遺體暫放在那裏。”李隊長說到這兒,不由嘆了一口氣,提了句言外話:“天宏集團的董事長也過來了,看了現場後幾欲昏厥。這世間最殘忍的事情,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了,哎!”
金子的神色依然是冷肅的,擔任法醫師一職以來,她早已見慣了各種生死,傷感雖然還是會有的,只是再不會如剛入門的時候那般溢於言表了。
既然薛懿晨的死存在疑問,那麼她便只能盡職業法醫所能,爲他從屍體上找到更多有助於破案的線索吧。
金子已經看到了廣場一側那頂白色的帳篷了。
她停下腳步,飛快的打開出堪工具箱,取出橡膠手套、帽罩、口罩一一戴上。
挑開帳簾進入帳篷內,白熾燈將帳內照得透亮,映襯得擔架上那張失去了血色的面孔越發的慘白。
他穿着黑色的西裝,直挺挺的安靜的躺在那裏,就像是一棵枯直的樹,黑色西裝內雪白的襯衫被嫣紅的血浸染溼透,緊緊的貼在修長的軀體上。
黑亮的短髮,雪白的面孔,俊美的五官,線條優美的下顎……眼前之人似曾相識。
“這麼年輕帥氣的一個美男子,就這樣死了,真是可惜!”身邊助理發出一聲幽幽嘆息。
金子的腳卻像是灌了鉛似的,釘在了原處,再也挪不動了。清亮炯炯的眸子緊緊地凝着擔架上的那人,視線漸漸變得朦朧起來。
心好痛,從未有過的痛!
不要死,不要!
她站在哪兒,無聲淚流。
助理見金子久久不動,不由愣愣地望向她,看着淚流滿面的金子,驚訝道:“金法醫,您怎麼了?您認識死者麼?”
不認識啊,可是爲何心會這樣痛,這樣痛?
金子搖搖頭,拖着沉重的步伐上前,戴着橡膠手套的手輕輕的撫上薛懿晨的清雋絕美的面容,心驟然像是被電擊中一般,再定睛看身前的人,漸漸的與鐫刻在心底的人慢慢重合。
金子猛地一驚,驚呼了一聲不,將擔架上的人抱了起來,僵硬冰冷的軀體離開擔架,擔架上雪白的裹屍布瞬間被泅泅流出的刺目鮮紅所覆蓋,金子身上沾滿了鮮血,目光掠過一圈又一圈氤氳開來的紅色,撕心裂肺的喊道:“不要,不要死,不要離開我……”
內廂撕心裂肺的喊聲傳了出來,青青和小瑜嚇了一跳,忙拉開槅門入內,奔向榻上猶在夢中驚惶的金子,緊握住她的手,輕輕喚道:“娘子,娘子,娘子您快醒醒!”
金子滿頭都是冷汗,在青青和小瑜的呼喚下,漸漸醒過神來。
睜開眼,內廂一片昏暗,只榻前的小几上,油燈如豆,釋放着昏昏的光暈。
金子驚惶未定,心口砰砰的跳得極快。
她還處於夢中的情緒,沒能抽離出來,眼淚流個不停。
“娘子,您怎麼了?”青青看金子一直流眼淚,心裏慌得不行,連聲音也跟着顫抖。
小瑜起身,轉到身後的旁,倒了一杯熱水,送到金子面前,一面掏出帕子爲她擦眼淚,一面勸道:“少夫人別怕,可是做噩夢了?來,先喝口水,定定神!”
金子就着小瑜的手,喝了一杯溫熱的水,心神漸漸緩和下來。
她抬頭看窗外的天色,外面夜幕已經降臨,天際如同一條上好的寶藍色絨毛錦緞,呈現出幽沉的顏色。
“郎君回來了沒有?”許是剛剛呼喊的緣故,金子的聲音啞啞的。
青青搖頭道:“沒有。”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金子心裏又是一驚,不知爲何,她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剛剛出現在夢中的出堪玻璃廣場那樁車禍的現場,是她穿越之前的最後一個出堪案例,她一直以爲這段記憶被抹去了,可剛剛竟又在夢中重現,且案發事故中那個天宏集團的薛懿晨先生,竟然跟逸雪長了一張一模一樣的臉……
金子腦中閃現過那片刺目的血紅,剛剛平復下去的心,又一次提溜了起來。
這夢,是不是有什麼警示?
“已經是戌時一刻了!”青青應道。
這麼晚了?!
逸雪怎麼還沒有回來?
“你們怎麼沒有喚醒我?野天也沒有回來過麼?”金子掀開被子,準備從榻上起身。
青青忙抄起屏風上的外袍伺候金子穿上,小瑜也趕緊上來幫忙,一面道:“樁媽媽黃昏是過來看過一次,見少夫人睡得沉,就吩咐婢子們不要吵醒您,說一會兒再送晚膳過來。”
青青點點頭,補充道:“野天小哥也沒回來呢,娘子不要擔心,看天色,郎君應該也快要回來了。”
金子一臉慮色,心中揣揣難安。
出外廂的時候,樁媽媽正張羅着送膳食進來。
“娘子醒了?呵呵,老奴正好將飯菜重新熱了一遍!”樁媽媽上前,拉着金子的手走去幾邊。
金子看着樁媽媽,說道:“媽媽,我剛纔做噩夢了,我擔心逸雪他會……”
樁媽媽鮮少見自己娘子如此擔憂難安的模樣,眼皮不由一跳,也察覺出今日的異樣出來。換了平時,郎君是早該回來了的,就算案子再急,他不能趕回來,也會遣野天或者衙門裏的捕快幫忙回來遞個話,今天卻是沒有的……
樁媽媽穩住心神,將一碗鮮美的魚湯送到金子面前,哄道:“娘子先把湯喝了,老奴這就去外院,打發給小廝上衙門那邊問問去。”
金子抿了抿脣:“媽媽,我親自去一趟!”
“娘子,你現在懷着身子,天又黑了,萬不可出去亂跑,你信老奴吧!”樁媽媽說完,伸手摩挲着金子冰涼的手背,安慰道:“聽話,你自個兒不喫,可要餓着孩子。”
金子神色木木,思慮了片刻後忙催促樁媽媽趕緊打發人去衙門問消息,這才端起魚湯,咕嚕咕嚕的一口喝下去。
金子沒有用飯的胃口,可手腳已經有些發軟,誠如樁媽媽所言,她自己餓着不打緊,只怕委屈了腹中的孩子。
她扒了兩口飯,發現完全吞嚥不下去,便吩咐小瑜給她換一碗粥過來,就着幾道可口的小菜,喫完了一碗熬得綿軟細膩的白粥。
金子簡單的用過晚膳後,便起身隴上披風,站在廊下等待着消息,心裏默默祈禱着,希望自己剛纔的憂慮,純粹是杞人憂天。
飄雪閣門口出現了一抹煙霞色的影子,金子忙快步走下長廊,這才發現來人是辰語瞳。
辰語瞳也是剛剛用過晚膳,出來溜達溜達,恰好路過飄雪閣,便順道過來看看兄嫂,沒想到一進院門就看到金子童鞋一副望穿秋水的樣子。
“是語瞳你啊!”
“嫂嫂以爲是誰?”辰語瞳轉了轉靈動的眸子,反應過來,問道:“我大哥哥不在麼?”
“嗯,上午元捕頭過來找他,出去後到現在也沒有回來。你知道逸雪不是那種沒有交代的人,我擔心他……”金子黛眉微皺,聲音帶了一絲自己也沒有察覺的驚慌:“語瞳,我擔心再出了個鬼腳七那樣的兇手,我擔心你大哥哥會遇到危險!”
辰語瞳被金子這麼一說,心也提了起來。
金子或許還不知道大哥哥的身世,可她卻是曉得的。
辰語瞳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危險訊號,便是這一條。
案子大哥哥心裏會有底,會有把握,可若是別的呢?
譬如龍廷軒……
第五百六十三章 搜山
辰語瞳現在的心情跟金子一樣緊張,目光掃過金子的小腹,正想開口勸慰幾句,正巧樁媽媽回來了。
“怎麼樣?衙門裏怎麼說?”金子迫不及待的問了一句。
樁媽媽走得有些喘,還沒來得及緩過一口氣,她身後便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是金昊欽。
他棱角分明的面容露出冷峻的神色,脣角緊抿着,在接觸到金子的目光後,方纔稍顯緩和。
“金護衛怎麼來了?”辰語瞳看着他有些狼狽的神色,慌忙問道:“我大哥哥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兒?”
金子的臉色微白,定定的看着金昊欽,等着他的回覆。
金昊欽錯開金子的視線,啞聲道:“今晨何家村發生了一個命案,是元慕帶的隊,早上逸雪上衙門的時候,我剛好在忙另外一個案子,便沒有跟着一道過去。等趙大人忙完衙中的事情,大家這纔想起元慕帶隊出去已經快四個時辰,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趙大人也曉得元慕做事一向有交代,這麼晚沒回來,只怕遇到什麼麻煩,便讓我帶老妖他們幾個去何家村走了一趟。”
辰語瞳和金子幾乎是不錯眼的盯着金昊欽,這讓他頓覺壓力,額頭的冷汗又冒了一層出來,順着剛毅的臉頰輪廓滑下來。
“我和老妖去何家村的案發現場,發現那裏早已經封鎖了,可元慕和逸雪他們卻……不知所蹤。”金昊欽嚥了咽口水,聲音少了一些底氣,隱隱的感覺事態有些嚴重。
他跟金子一樣,擔心辰逸雪和元慕他們是在案發現場發現了兇手的蹤跡,繼而發生了什麼意外,不然,好端端的,怎麼會不見了蹤影呢?
金子聽完,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指甲因用力過猛而掐進了掌心,她卻絲毫沒有感受到疼痛,她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不由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金昊欽見狀,忙安慰道:“三娘別擔心,衙門已經派出了衙差和捕快分頭尋找,何家村靠着牛頭山,那邊的山路狹窄,且又是縱橫交錯,他們許是一時迷路也未可知。”
辰語瞳搖頭,聰明如大哥哥,怎麼可能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
他向來是過目不忘的,迷路這一猜測,絕不可能。
金子顯然也是無法認同金昊欽的說法的,她滿心想的都是辰逸雪的安危問題,是一刻也無法安然在府中等待消息了。她將披風攏緊,語氣堅定的對金昊欽說道:“帶我去何家村!”
樁媽媽聞言,大驚失色,忙拉住金子的手,勸道:“娘子,老奴知道你擔心郎君,可現在你這裏是特殊情況啊,再說不是還有阿郎幫忙麼,你聽老奴的,留在府中等待消息吧!”
金昊欽也開口勸金子,只是她一旦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情,就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樁媽媽見娘子油鹽不進,急得淚流滿面,差點跪下來求她了。
辰語瞳明白金子的擔憂,可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也怕她出去後出現什麼意外,父親母親此時又不在府中,現在是連一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嫂嫂聽樁媽媽的話吧,你懷着身子,的確不便,一會兒要是大哥哥回來了,你不在府中,他定要着急的,你也不怕飄雪閣的婢子們糟了雷霆之怒麼?”辰語瞳道。
金子聽不進去,夢中的場景就像走馬燈,一幕幕地在腦海中回放着。
她真的害怕,害怕出堪玻璃廣場的那一幕,會在現實中重演。
她可以失去一切,卻……不能失去他!
樁媽媽苦苦哀求,身後青青小瑜還有院中的一應婢子都跪了下來。
氣氛莫名的免得哀慼起來。
金子把心一橫,伸手拉着樁媽媽的手,在她虎口的穴位猛地一按,樁媽媽只覺得一陣麻痛,雙眼一翻,昏了過去。
金昊欽眼明手快的扶住了樁媽媽疲軟的身體。
“三娘,你……”
“阿兄送樁媽媽回房吧。”金子頭一次如此自然的喚金昊欽阿兄。
金昊欽一愣,旋即點頭,打橫將樁媽媽抱起,一面開口讓青青前面帶路,將樁媽媽送回她的房間。
“語瞳,你也要阻攔我麼?”金子抬頭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小姑子。
辰語瞳眼中熒光閃閃,心底佩服金子爲愛無所畏懼的勇氣,搖頭道:“我陪嫂嫂一起去。”
金子清秀白皙的容顏露出淺笑,點頭道:“好妹妹!”
“我去帶藥箱,順便囑咐常富去備馬車,嫂嫂先去垂花門等我!”辰語瞳道。
“好!”金子脆生生的應了一句,回頭看着一臉淚痕的小瑜道:“你這丫頭穩重,就跟着我吧!”
小瑜破涕爲笑,忙應了聲是。
金子知道辰語瞳帶着藥箱是爲防萬一,而她自己也沒有什麼好準備的,想了想,只讓小瑜回房去,將她放置在檀木藥箱裏的東西取了過來。
裏頭備有各種毒藥、銀針、匕首。
金昊欽很快便出來了,他剛剛只是被金子的舉動怔住了,現在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妹妹此刻出門,委實不妥當的。
“三娘……”
“別勸我了,我主意已定。再者我和語瞳身邊都有暗衛保護,你不必擔心!”金子說完,快步邁出月亮門,徑直往外院走去。
金昊欽見狀,只深吸了一口氣,暗自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護妹妹周全。
很快,常富就已經備好了馬車等在內門道。
辰語瞳披了一件墨綠色的風毛斗篷,提着藥箱在馬車邊上等着金子。
見金子過來,辰語瞳先扶了金子上馬車,自己也隨後入了車廂。
馬車駛出了辰府的二門,外面,金昊欽也將將翻身上了馬背,才策馬跑出幾步,便聽到嗒嗒的馬蹄聲從路的另一端傳來。
須臾,昏昏的陰影處便出現了一抹藏藍色的身影。
是衙門的捕快,來人是蕭長空。
“金護衛……”蕭長空喊了一句。
金昊欽勒住了馬頭,銳利的目光落在蕭長空的身上,問道:“怎麼樣?”
蕭長空在距離金昊欽一丈開外收緊繮繩,身下馬兒發出一聲長嘶,“屬下剛剛領着人又在何家村搜了一遍,發現了後山入口有很多凌亂的腳印,屬下領着人順着山道上去的時候,發現山林內地上、樹幹上有很多的箭矢,還發現了幾個弟兄和幾個黑衣人的屍體。”
“那逸雪和元慕……”金昊欽拉着繮繩的手,猛地攥緊,心怦怦跳躍着。
“暫時沒有發現他們的蹤影,屬下已經派人下山向趙大人求援,衙裏應該會再增派人手搜山。”蕭長空應道。
金昊欽一顆心就像是放在篝火架上煎烤着,他回頭看了馬車一眼,發現掀着竹簾探出身子的妹妹眼中淚光閃閃,心頭疼痛加劇。
“三娘,不會有事的。”金昊欽安慰道。
這毫無保證的言語,輕飄飄的,完全沒有力度。
金子放下竹簾,吸了吸氣,沉聲道:“快出發吧!”
金昊欽嗯了一聲,揚鞭抽了一下馬臀,座下駿馬飛快的往前跑去。
常富忙跟着揮動馬鞭,馬車轆轆跟上前。
辰語瞳擔心馬車顛簸會影響金子的胎氣,在軟榻上又墊了厚厚一牀褥子。
金子抿着脣,安靜的坐在軟榻上,伸手輕輕的撫摸小腹,安撫腹中躁動,一陣猛烈踢踏的孩子。
何家村靠着牛頭山,位於仙居府的東郊。
馬車在牛頭山的山腳下停了下來。
金子很感謝上蒼,馬車一路飛馳,竟沒有讓她產生一絲不適。
在小瑜的攙扶下下了馬車,金子擺擺手,讓小瑜和常富在山下等着她們,自己和辰語瞳跟着金昊欽和山下的幾個捕快上山。
辰語瞳拉起袖口,輕輕按了按手腕處的紅寶石手釧,一抹紅光直衝天際,很快,十幾名暗衛便從暗處現身出來,齊刷刷的護在辰語瞳和金子周圍。
“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定要保護好少夫人!”辰語瞳沉聲吩咐道。
暗衛們齊齊應了聲是,卻聽金子補充道:“娘子也要好生保護好!”
娘子指的自然是辰語瞳。
暗衛們看了金子一眼,又是一聲齊聲應和。
辰語瞳上前問了金子一句:“嫂嫂的體力可還行?不然就在山下等着吧!”
“放心,我沒事!”金子拍了拍辰語瞳的手,邁步走向金昊欽和一衆捕快,催促他們趕緊上山找人。
雖然有這麼多暗衛保護,金昊欽還是不敢懈怠,親自護在妹妹身側。
前面是蕭長空和幾名同僚舉着火把引路。
月色如霜,山間樹影重重,能見度並不高。
衆人保持着高度的警覺性,約莫走了兩盞茶時間,纔看到半山腰見山路上的狼藉模樣。
很多樹幹上插滿了流矢,山道旁的低矮灌木叢被踩踏得不成樣子,腳下的泥地上有深淺不一的血跡。
金子單看這現場,就已經明瞭,這不是單純的如同鬼腳七那樣的兵賊之間的較量。
此前這裏到底發生過怎樣激烈的拼鬥?
辰語瞳一個箭步上前,將樹幹上的殘箭拔了下來。
有一個暗衛舉着火把上前照明,箭尖在火光下閃耀着銳利的寒芒,可以看出其精良的品質。
箭矢上沒有任何標記。
辰語瞳咬着牙冷笑,就算沒有任何標記,她也隱隱能揣測到這場幕後襲擊的主使者是誰了。
大哥哥在仙居府生活了這麼多年,從不曾與任何人結怨,且在外,他是辰府的嫡長子,是未來的端肅親王,誰不敬畏着他?
偏偏幾天前母親將大哥哥的真實身份告訴了他們幾個,龍廷軒又在這個時候出現,若只說是巧合,那也真真是太巧了吧?
這件事,最有嫌疑的人,辰語瞳閉着眼睛,都能指出來。
“山上還有衙門的人在搜查麼?”金子問道。
第五百六十四章 支援
金子話音剛落,便聽到遠處傳來一聲聲咻咻的箭矢聲。
衆人的精神頓時都被吊了起來,相視了一眼之後,噤聲豎耳分辨。
果然,又是一輪咻咻的流矢聲。
辰語瞳捏緊了手中的殘箭,冥黑的瞳眸在火把的掩映下泛着森森的寒光。
“這些人很明顯是衝着我大哥哥來的,此刻他們還沒有撤退,只能說明他們還沒有得手,大哥哥還在山上,我們要抓緊時間趕去支援,大哥哥身邊的暗衛不多,支撐不了多長時間了!”辰語瞳咬着銀牙努力穩住氣息後說道。
金昊欽雖然不明白辰語瞳爲何如此肯定這些人的目標是辰逸雪,但此刻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考慮這個問題。
他點了點頭,望向金子,握住她冰冷的手,“三娘,別擔心,我們一定能救出逸雪的……”
金子眼神堅定,深吸了口氣後回頭對衙門裏的捕快,衙差還有一衆暗衛誠摯道:“拜託各位了!”
說完,她提氣快步的邁步往前走去。
辰語瞳和金昊欽緊隨左右。
一路絲毫不敢耽擱,衆人循着山路往上走,漸漸的,除了他們一行人的腳步聲之外,剛剛還掠過耳畔的咻咻聲不見了,牛頭山陡然沉寂了下來。
金子看了辰語瞳一眼,在她的瞳孔裏,金子似乎看到了她內心所反映出來的驚恐。
是的,驚恐!
她自己心裏何嘗沒有?
只是在沒有親眼看到之前,他們都不能慌,不能慌……
所有人都很有默契的沉默着,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很快,他們在臨近山頂的一處竹林外停了下來。
細密的墨竹林就像是一道直指天幕的屏障,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夜晚下的墨竹林沐浴在一片濛濛的白色煙瘴裏,細密的竹節在月光下反射着點點星光,再加上那嫋嫋繚繞的白煙,看起來宛若置身仙境。
此刻衆人自是沒有賞景的心情,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在竹林裏轉了一會兒,終於循着那殘留箭矢的指引,遠遠看到了一座草舍。
地上橫七豎八的插着一些箭矢,且有幾個身穿衙門公服的衙差中箭伏在地上。
金昊欽的眼睛瞬間像被什麼刺中,眸底一片赤紅。
他認得出來,死了的那幾個弟兄,是第二批奉命上山尋人的衙差。
衆人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個草舍。
周圍一片寂靜,他們不敢肯定草舍周圍是否還有埋伏,若是有的話,貿貿然過去,只能被當成靶子白白犧牲。
金昊欽走在面前,抬手讓身後的人都不要妄動,自己向前走了幾步試探。
“逸雪……你在不在?”金昊欽試探着喊了一句。
風從耳邊吹過,周圍的樹林傳來一陣陣沙沙樹語,金昊欽凝神細聽,草舍那邊沒有絲毫動靜。
他又上前走了兩步。
草舍內,一名帶着面巾的黑衣人看着外面黑黢黢的一羣人,目光森森,掩在面巾下的嘴脣緊緊的抿着。
本來利用何家村的命案將辰逸雪引過來,在趁機殺了他是最好的直截了當的選擇。原先的計劃也進展得非常順利,可人算不如天算,哪知道入夜後的牛頭山竟會升起煙瘴,而辰逸雪身邊竟然會有那麼多身懷絕技的暗衛高手。
預想中,這不過是一樁再簡單不過的買賣,早些將人給解決了,拿了銀子完事,卻不曾想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辰逸雪竟那般機警狡猾,從容指揮身邊暗衛與他們拼鬥了幾個回合,雙方此刻竟是勝敗難分呢。
領頭的黑衣人看着漸漸走近的金昊欽,眼中升騰起濃濃的殺氣。
“老大,屬下認得其中一個女子,那個人就是鼎鼎大名的金仵作,辰逸雪的妻子!”另一名身穿黑色勁裝佩戴面巾的男子上前,指着遠處的一團模糊的身影說道。
“哦?你確定?”爲首的那名殺手問道。
畢竟雙方相隔的距離比較遠,他自己從這兒望過去,也只能看到混沌的一團,不過他倒是相信自己弟兄所言,畢竟他的夜視能力是整個殺手組織裏頭最好的一個。
“確定!”那黑衣男子堅定道。
爲首的黑衣人聽到此處,心中陡然有了主意,冷笑道:“抓了辰逸雪的妻子,到時候還怕他不現身?”
他說完,目光掠過一側的樹林。
這個女人,來得真是時候……
外面金昊欽見裏頭沒有動靜,便壯着膽子往前又走了幾步。
“走過來!”草舍內陡然想起了一道乾啞的嗓音。
“你們是誰?竟敢砍殺公門之人……”金昊欽立時抽出了腰間佩刀,厲喝一聲。
草舍內傳來了一聲囂張的笑聲,“少廢話,辰逸雪在我們手中,想要他活命,就乖乖照着我們說的做!”
金昊欽一愣。
聽這口氣,怎麼像是綁匪?
站在遠處的辰語瞳和金子也同樣聽到了,她們二人相視了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錯愕。
他們僅僅是想綁架要求贖金?
不,傻子纔會相信。
滿地的箭矢和鮮血,怎麼可能只是要綁架那麼簡單?
金昊欽:“逸雪在你們手上?讓我聽聽他的聲音!”
草舍內又恢復了一片沉寂,片刻後,裏面傳來了一聲慘叫聲。
“聽見了吧?若是聽不清楚,老子還可以再揍他幾下!”裏面的人冷聲笑道。
金昊欽分辨不出來這聲音究竟是不是,他從沒有聽過辰逸雪發出慘叫的聲音。
那傢伙,向來是風輕雲淡的模樣,就算遇到再大的事情,也是從從容容,連一絲失態也沒有的。
金子卻是聽清楚了,那個聲音,根本就不是辰逸雪的喊聲。
“阿兄,不要過去!逸雪根本不在他們手中!”金子脫口喊了一句。
金昊欽剛想邁出去的步子一滯,冷峻的目光掃向草舍,發現右側的窗角悄然架起了一支弩箭,箭尖正對準着他。
他心中頓時大驚,未及多想,身體先大腦一步,迅速的往一側伏倒。身體剛接觸草地,就聽到耳邊咻的一聲,一支白色羽箭從他背上擦身飛了過去。
此時金子身後的暗衛紛紛抽出長劍衝了上去,只留下四個人守在辰語瞳和金子身邊。
草舍內的弩箭猶如密集的雨幕飛了過來,暗衛們紛紛擋在前面,揮舞着手中長劍擋格。黑衣人手裏用的都是可以幾箭連發的弩,速度和力度都比一般的弓要快且大。
箭雨紛紛之下,不斷有人中箭倒下。
辰語瞳眼中露出焦慮神色,衙門裏的衙差捕快雖然是經過一定訓練的,但跟專業的殺手完全不是一個檔次。而自己帶的這些暗衛,身手勉強能與他們一較高下,可對方草舍內究竟有多少人手,目前尚且不知,只怕敵我懸殊,到時候倒白白成了砧板魚肉。
四個暗衛一左一右護着辰語瞳和金子往一側的樹林撤退。
就在草舍箭雨停歇之後,他們這邊已經摺損了數十名人手。
草舍內的黑衣人抓緊了時機,手中揮着長劍,從草舍內破窗而出,朝他們殺了過來。
而此時,右側樹林裏傳來了一道熟悉而渾厚的嗓音。
“昊欽,可是你?”
金昊欽正與黑衣人拼殺過招,完全無法分神,對方出手的每一招都是極爲狠辣的殺招,稍不留意,便被命喪當場。
金子循着聲音望過去,正看到一身沾滿血污的捕頭元慕提着刀從林中跑出來,他的鬢髮凌亂,一張沉肅的臉閃過驚喜的神色,可當他望向金子和辰語瞳的方向時,那抹喜色瞬間消失無蹤。
辰娘子和金娘子怎麼都來了?
這些人可都是殺手來的,若讓人拿住了他們,辰郎君豈不危險?
正當元慕要飛奔過去的時候,一直弩箭直直地朝他射了過來。
金子驚呼了一聲小心,元慕一個旋身,羽箭堪堪從他胸前直線擦過。
元慕嚇出了一身冷汗,深吸了一口氣後,快步跑向金子和辰語瞳退避的位置。
“元捕頭,逸雪呢,他在哪兒?”金子迫不及待的問道。
元慕喘了喘氣,點頭道:“金娘子和辰娘子放心,辰郎君在樹林裏,裏頭有煙瘴,且辰郎君懂得一些應戰陣法,全靠他指揮躲過了連番的拼鬥。只不過手中弟兄也有折損,且這些殺手也下了必殺決心,某等人苦苦支撐,就是爲了等衙門的支援。”
聽他這麼說,金子就知道辰逸雪暫時無虞緊繃着的思緒稍稍鬆了鬆。
就在元慕與金子說話的當口,敵方已經有黑衣人撲殺了過來。
元慕揮刀擋格,二人身側護着的暗衛也拔刀與偷襲的殺手交起手來,空氣中血腥氣息層層瀰漫,金子胃中竄起一股噁心感,捂着嘴與辰語瞳往樹林邊上跑。
“語兒,珞珞……”
辰逸雪的沙啞的聲音和風而來,金子和辰語瞳同時抬眸望過去,正看到一襲黑色錦緞長袍的辰逸雪身姿如修竹一般,筆挺地立在樹林邊上。瑩白的月光從枝椏的縫隙中漏下,點點細碎的光斑撒在他的身上、臉上,映襯得他清雋無暇的俊顏,越發冷峻淡漠。
他的臉在一瞬間變得蒼白起來,心緊緊揪着。
這麼危險的地方,她還懷着身孕,怎麼可以這麼任性?
第五百六十五章 手術
“逸雪……”
“大哥哥!”
辰語瞳和金子同時喚道。
辰逸雪冥黑如墨的瞳孔微微收縮,看着四周的刀光劍影,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你們站在那兒不要動,我過去!”辰逸雪說罷,回頭對陸續鑽出樹林的衙差和暗衛說道:“大家都小心些,沿着左側的山道撤退……”
很快,出了樹林的暗衛爲了掩護主人撤退,紛紛加入正在拼鬥廝殺的現場,僅留下野天和兩名暗衛一前一後護在辰逸雪身側。
四人一路躲過流矢,飛奔向金子和辰語瞳所在處。
“大哥哥……”辰語瞳流着淚哽咽着喊了一句。
辰逸雪沁涼的手握住了妹妹和妻子的小手,將她們抱在懷裏,輕叱道:“語兒不懂事,難道珞珞你也不懂事麼?你……”
指責的話,辰逸雪說不出口。
他知道她們兩個人的性子,看似溫順的小綿羊,骨子裏頭卻倔強如同小牛,豈是旁人能說得動的?
到底是自己一時疏忽,累得她們跟着擔驚受怕。
辰逸雪心底滿滿都是自責和心疼。
“有什麼話,我們回去再說!”金子殘存着一絲理智提醒着她這裏絕非可以久留之地,暗衛和衙差,不知道可以支撐多久。
辰逸雪嗯了一聲,手環過金子的腰肢,將她緊緊地護在身側,又回頭囑咐野天和一名暗衛小心保護着辰語瞳。
一行人在元慕和暗衛們的掩護下,慢慢往左邊的山道撤退。
殺手首領那邊看到目標人物出現,眼中寒芒一閃,抓起背上的弩箭,瞄準目標,做着一擊命中的準備。
此時草地上殺手、暗衛、衙差廝殺成一團,誰也沒有注意到隱在草舍暗處的黑衣殺手。
而辰逸雪他們正在撤退的那一條山道上,這會兒也正有一隊暗衛隊伍趕來,爲首的兩人,一個墨髮如緞,一個銀髮如霜。
龍廷軒俊顏沉凜,薄脣緊抿着,步履如飛,循着打鬥的聲音一路向上狂奔。
阿桑緊隨其後,吸着氣,頻頻向後招手,示意身後的暗衛快步跟上。
龍廷軒是在接到暗衛的回報後趕來牛頭山的,他將地點定在何家村,就是因爲這裏地處仙居府東郊,離辰府的距離甚遠,且金子身懷有孕,府中長輩絕不可能答應她出門,可沒有想到安插在辰府外面的暗衛卻說金娘子和辰娘子外出,帶着衙門的人馬趕來牛頭山支援。
她真是不要命了麼?
若是被霹靂堂的那些殺手誤殺了,那該如何是好?
龍廷軒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剎那便再也無法平靜的留在逍遙苑內等待消息,他害怕自己所擔心的問題會成爲現實。就算爲了那個位置,他可以不擇手段,可他終究不願意踏着自己心愛女人的血踩上去。
他不知道此時此刻趕過來,一切是否還來得及,他僅僅能做的,便是盡人事聽天命!
打鬥的聲音越來越近,龍廷軒提氣運行,加快腳下步伐。
金子被辰逸雪護在身前,一步步往下退,身側有冷光搖曳晃動,那是暗衛揮動長劍反射出來的銀芒。啪嗒一聲,有溫熱的東西落在金子臉上,腥甜的氣息充斥着整個鼻腔。
金子心頭一驚,回頭望去,剛剛護在身邊的一名暗衛直挺挺地往一側倒了下去,那飛濺過來的鮮血,便是來自於他。
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消逝於一瞬……
不及感慨,下一秒,呼呼羽箭破空飛來,金子琥珀色的瞳孔深處,似乎能看到長箭尾巴那微微顫動的白羽,箭尖直對着辰逸雪的後心。
來不及了……
金子回身,雙手緊緊的環住辰逸雪的蜂腰,腳尖在原地一個旋轉,借力帶着辰逸雪在原地旋轉,準備用自己的身體爲他擋住這致命的一箭。
“三娘……”
“珞珞……”
趕到山頂的龍廷軒忽而咆哮一聲。
辰逸雪剛剛未及反應,待看到那呼嘯而來的箭矢時,不由驚恐失聲,抱着她往一側躲閃,可是再快也快不過急速而來的羽箭,那泛着森森寒光的箭尖還是精準無比地沒入金子的背部。
金子身子一陣顫抖,鮮紅溫熱的血液順着辰逸雪的脖頸緩緩滑下。
龍廷軒最不願看到的那一幕,還是出現了。
他的眼睛一片血紅,揮動手中長劍,砍向擋住前路的殺手。
他們都忘記了一個問題,弩箭是可以幾箭連發的,在剛剛那一箭過後,又有一支帶着急勁罡風的羽箭接連而來。
眼看着那箭尖快要再次刺中金子,龍廷軒一個飛身過去,堪堪擋在了金子身後。
撲哧一聲,一口鮮血從龍廷軒口中噴了出來。
“珞珞……”辰逸雪從震驚中醒過神來,急急呼喚了一聲,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抑制的心痛和哽咽。
緊接着,趕過來目睹眼前狀況的阿桑,陰柔而尖銳的嗓音也隨之破空響起:“少主……”
現場一片混亂,辰語瞳大驚,喊了一聲嫂嫂,推開護在身側的暗衛,快步奔了過去。
阿桑看到龍廷軒爲金子擋箭的那一刻,三魂已經去了七魄,白着一張臉衝了過去。
“少主,您怎麼樣?”
阿桑扶穩了中箭倒地的龍廷軒,聲音顫抖得厲害。
龍廷軒搖搖頭,目光落在陷入昏迷臉色卡白的金子身上,眸底深處,一片悽楚。
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辰語瞳這時候才發現龍廷軒的身影,含淚看向他的眼神,十分複雜。
“軒哥哥怎麼也會在這兒?”她揚起頭問他,嘴角帶着嘲諷的冷笑。
龍廷軒沒有解釋,只是回頭看着阿桑,吐出幾個字:“清理乾淨,一個不留!”
辰語瞳大驚失色。
這話是什麼意思?
包括他們麼?
龍廷軒沒有理會辰語瞳充滿指責和憤怒的眼神,緊緊盯着金子,啞聲道:“語兒,你醫術高明,一定可以救活三孃的對不對?請你一定要救她……”
他這話,是不打算對他們痛下殺手了麼?
辰語瞳提着的心,慢慢着陸了。
“這個無需王爺操心,嫂嫂一定會沒事的。”辰語瞳冷聲道。
她剛剛已經看了金子中箭的位置,還好大哥哥剛剛拉着嫂嫂往邊上躲避,羽箭偏離了位置,所幸沒有傷及要害。
她握住幾乎失魂的辰逸雪的手,緩聲道:“大哥哥,把嫂嫂抱下山,我要儘快爲她做手術止血。放心,她不會有事的!”
這話給了辰逸雪一顆定心丸,他看了一眼懷中的人兒,緊抿着薄脣,忍住滿腔的怒意,打橫將金子抱了起來,快步順着山道下山。
有了龍廷軒的暗衛加入拼鬥,金昊欽和元慕也各自領着衙差們護送撤退。
阿桑將龍廷軒的命令下達後,趕回他身邊,將受了箭傷的龍廷軒背上,緊跟着下山。
龍廷軒脫力地伏在阿桑背上,後背中箭的位置,鮮血在一圈一圈地氤氳開來,冷汗順着他臉頰的輪廓滑下,滴落在阿桑的肩背上。
“少主,您一定要挺住!”
阿桑心裏着急,他萬萬沒有想到少主竟會以身擋箭。
更想不到他會就此罷手,白白放掉這麼一個絕好的時機。
說到底,少主還是不夠心狠,還是逃不開一個情字。
哎……
阿桑加快腳步,直奔下山。
……
山下,金子已經被安置在車廂內。
眼下不能移動,只能在這裏完成手術了。
辰語瞳命小瑜將馬車上的羊角燈都拿進車廂內。
在手術之前,辰語瞳認真地查看了藥箱裏的一應藥品和手術刀具。
還好,需要派上用場的東西,一樣都不少。
金子懷着身子,不能使用麻醉藥品,且不能趴着進行拔箭手術,整個過程實施起來,有一定的難度。
辰語瞳來不及細想,將一會兒要縫合的羊腸線拿出來,命小瑜從暖壺裏倒出熱水,加入少許鹽泡軟消毒等待備用。
她快速地檢查了一下金子的身體情況,失血並不嚴重,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不然,這會兒上哪兒去給她找血型一致的人來給她輸血?
辰逸雪堅持要守在金子身邊,辰語瞳沒有辦法,只能讓他用鹽水淨手後,跟着入車廂,將金子的身子按側臥的姿勢扶好。
藥品工具準備停當後,手術開始了。
辰語瞳拿出泡在鹽水裏的手術剪,將金子中箭部位的衣料剪開,露出一個血肉模糊的傷口。
辰逸雪的心一下揪了起來,扶着溫軟身子的手,不停地顫抖着,心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一側臨時當手術助手的小瑜也忍不住掉下淚來。
辰語瞳穩住心神,用鑷子取了一團棉花,沾了自制的消毒藥水,將傷口進行消毒後,用帕子包住箭身,準備拔箭。
她深吸了一口氣,看着面色蒼白的辰逸雪道:“大哥哥,我要取箭了,你扶穩了。”
辰逸雪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的人兒,木然的點了點頭。
辰語瞳雙手握住了羽箭,猛地一抽。
撲哧一聲,血濺了她滿身滿臉。
小瑜驚叫一聲,下脣死死地咬住。
辰逸雪冰涼的淚隨之奪眶而出。
辰語瞳抬肘隨意地抹了一把臉,攤手對小瑜道:“二號手術刀!”
小瑜黑嗔嗔的眸子掃了一眼泡在熱鹽水裏的小手術刀,憑直覺送了過來。
辰語瞳將手術刀呈握筆狀,切開傷口附近的皮肉,讓傷口完全豁開,用鑷子沾了消毒藥液,進行清創。
血水泅泅往外淌,將金子後背的衣裳浸溼了大片。
“語兒,快止血……”辰逸雪顫聲提醒道。
辰語瞳聚精會神從容不迫地進行着手中的手術,清創過後,用鑷子夾取紗布吸掉傷口附近的血水,上藥,準備縫合。
沒有傷及經脈,沒有傷及內腑,這是上蒼對他們最大的眷顧!
當傷口包紮完畢的時候,車廂內辰語瞳和辰逸雪身上的衣裳,都盡數被汗水浸溼了。
第五百六十六章 求醫
辰語瞳沉沉的吐了一口氣,抬眸對上辰逸雪的視線,低聲道:“得趕緊送嫂嫂回府,這裏入了夜氣溫太低,且連個煎藥的地方都沒有,不是久留之地。”
辰逸雪錯開目光,視線落在金子蒼白若紙的容顏上,手緊緊的握着她冰涼的小手,啞聲問道:“珞珞這樣,適合移動麼?”
“慢一些是可以的,來的時候,我特意在軟榻上墊了厚厚的褥子。”辰語瞳說完,眼眶一紅,哽聲道:“對不起大哥哥,是語兒的錯,嫂嫂懷着身子,我本該極力勸阻她纔是。”
辰逸雪面無表情的搖了搖頭。
現在說這些,已經太晚了。
他不怪自己的妹妹,也不怪自己的妻子。
她們只是太愛他了。
沉吟了兩息,辰逸雪方看着辰語瞳,露出乾澀的笑容道:“不是你們的錯!”
辰語瞳的眼淚撲簌落了下來,她細咬着銀牙,恨恨道:“是,這件事情有錯的,都不是我們。我真不敢想象,他爲了權勢地位,竟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真令人心寒!”
妹妹口中之人指的是誰,辰逸雪很清楚。
他失聲的一笑,心底升騰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這場襲殺是他策劃的,可最後卻也是他帶着人及時趕到才得以平息化解。
且最後的那一箭,若非他撲身相救,珞珞此刻……
他是因爲得知珞珞也在現場,才匆忙趕過來的麼?
如此看來,他對珞珞的愛,竟……
“逸雪,三娘怎麼樣了?”
車廂外,金昊欽難掩焦慮的聲音打斷了辰逸雪蹁躚的思緒。
他醒過神來,回頭掀開車窗的幕簾,漠然看着一身狼狽的金昊欽道:“語兒剛剛給珞珞拔箭包紮了,她會沒事的。”
金昊欽探着腦袋往車廂內張望,看着軟榻上陷入昏迷的人兒,眼中露出疼痛之色,顫顫地問道:“三娘真的沒事麼?她怎麼還沒醒過來?對了,腹中的孩子,也……也沒事麼?”
辰語瞳一驚,她剛剛只顧着手術,卻忘了檢查嫂嫂腹中的胎兒是否安好。
聽到金昊欽所言,她忙拉起金子的手,細細的切起脈息來。
脈象搏動圓潤且有力,這說明孩子很好!
辰語瞳露出驚喜的笑意,點頭道:“孩子很好,不要擔心!”
辰逸雪一瞬不瞬地看着金子,直到視線裏,她姣美的面容輪廓漸漸模糊、朦朧起來。
“金護衛,我們先送嫂嫂回去了,其他事情,咱們明日再說吧。”辰語瞳挪着身子至窗邊,掃了一眼外頭黑沉沉的夜色說道。
金昊欽知道金子的傷必須要儘快回去養着,當下也不敢再多做耽誤,點頭回道:“在下護送你們回去吧!”
他說完,也不待二人回答,便催馬上前,在前面引路。
馬車緩慢的前行,辰語瞳回頭看着默然不語靜靜守在軟榻邊上的大哥哥,心頭一陣酸澀。
大哥哥若是恢復了原本的身份,回到那喫人的地方去生活,他將擁有無上的權力,他可以擁有手中的權力去保護他想要保護的人,只是他有朝一日,是不是也會被那個大染缸裏的水污染,成爲龍廷軒那樣的人?
辰語瞳不敢想象,未來是那麼的不可預料,她只知道,若是大哥哥也變了,她會很心痛很心痛……
一路上,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車廂內的只有彼此微不可聞的輕微呼吸聲,時間彷彿沉滯了一般,壓抑得讓人快要窒息。
忽而,一聲細微的輕吟打破了這份沉寂。
軟榻上的金子,身子輕輕顫了顫,發白的脣齒間溢出細碎的囈語和呻吟。
“珞珞,珞珞……”辰逸雪湊上前,緊張的呼喚道。
辰語瞳也挪着身子過去,手輕輕的撫上金子的額頭。
“有些發燒……”辰語瞳說完,又忙拉起金子的手腕細細切脈。
而此刻軟榻上的金子則深陷夢境裏,口中斷斷續續的無力的喊着:“不要離開我……不要死,不要死……”
辰逸雪扶起金子的身子,將她緊緊的抱在懷裏,貼着她滾燙的額頭呢喃道:“我在這兒,珞珞我在這兒,這輩子,我都不會離開你的,不會……”
辰語瞳眨了眨澀澀的眸子,將一會兒要煎熬的藥方子開好,躬身挪坐到車廂出口,挑開竹簾,將方子遞個野天,命他先下車去抓藥,抓完藥先送回辰府煎好,一會兒金子到了後,纔不至於等待太久。
野天收好了藥方子,脆聲應了聲是,便躍下車轅,往東市藥堂的方向奔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在辰府的內門道停了下來。
早在金子和辰語瞳不顧樁媽媽勸阻,執意出門尋找郎君的那會兒,春曉那丫頭擔心出事,便偷偷跑嫦曦院,將這消息告知了辰老夫人。辰老夫人大驚,在小桃的攙扶下親自趕來飄雪閣覈實,結果懷着身孕的孫媳婦和孫女兒,已經離開府中,樁媽媽也昏睡不省人事,倒是青青那丫頭倒豆子似的,將郎君失蹤的消息一一道明。
辰老夫人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大孫子,聽說了這樣的消息,焉能不受驚,不緊張的?
她當下對飄雪閣的一干子婆子婢子發了一通大火,隨後趕忙遣人飛鴿傳書去月朗山,讓兒子和兒媳婦速速趕回來。
碰巧的是,在今日傍晚時分,蕙蘭郡主和辰靖已經離開月朗山,辰老夫人發下命令不久,夫妻二人就已經抵達辰府二門了。
辰府後院燈火通明,辰老夫人、蕙蘭郡主和辰靖此刻正正襟危坐在堂屋裏等待着消息,見唐媽媽匆匆來報說郎君、少夫人和娘子已經回來,他們提着的心纔將將着陸。
只是唐媽媽隨後話讓三人大驚失色。
少夫人受傷昏迷?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快,咱們都去飄雪閣看看去……”辰老夫人蹭的從座位上起來,許是起得太猛,又許是緊張過度,她的身子一個踉蹌,眼看着就要向前跌去,幸好蕙蘭郡主眼明手快,穩穩地扶住了她。
“母親!”辰靖緊張喚了一句,忙快步繞到辰老夫人身側,扶住她另一條手臂。
辰老夫人只覺得一陣眩暈,擺了擺手道:“我沒事,還是去看看孫媳婦兒先。”
蕙蘭郡主心裏隱隱有些懷疑,她從得知消息的那一剎那就在想雪哥兒的失蹤跟龍廷軒有沒有干係,此刻見辰老夫人精神不濟,又擔心她一會兒聽到什麼再受刺激,便對辰靖道:“靖哥你留下陪着母親吧,我過去看看,既然人已經回來了,且語兒略懂醫術,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辰靖收到妻子眼神的暗示,也忙跟着附和道:“是,母親,蕙蘭說得沒錯,眼下夜深了,您都擔心半天了,不如先歇息吧,明日情況如何,兒子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您!”
辰老夫人此前一直繃着的一根弦陡然鬆弛下來,精神上反而有些支持不住,頭沉得厲害,只好順着兒子媳婦的意思,點頭道:“那好吧,蕙蘭你好生照看着,孫媳婦可還懷着身子呢……”
蕙蘭郡主忙應聲道好,囑咐小桃伺候婆母回院子就寢,自己則快步出了堂屋,趕往飄雪閣。
此刻飄雪閣那邊忙翻了天。
笑笑和青青兩個小心翼翼幫着金子換下身上的衣袍,用加了米酒的熱水擦拭身子。
金子受傷的位置在肩胛處,這對於懷有身孕的她來說,很辛苦,既不能平坦,也不能趴在,只能側向一邊睡。樁媽媽在牀榻上鋪了軟軟幾層被褥,讓她可以更舒服的側躺着。
蕙蘭郡主趕過來的時候,辰逸雪已經梳洗一新,換過了乾淨的衣裳,將金子抱在懷裏,讓笑笑幫着喂藥。
“怎麼樣了?”蕙蘭郡主一臉急切的上前問道。
“語兒已經處理過傷口了,母親不要擔心!”辰逸雪抬眸看了蕙蘭郡主一眼,啞聲回道。
“是他乾的麼?”蕙蘭郡主壓低聲問了一句。
辰逸雪一怔,緊抿着脣,微一沉吟後應道:“兒不知道,襲殺兒子的那些人,都是職業殺手。最後三娘爲兒子擋箭被刺的那一刻,他帶着人趕到了,也忙了三娘擋了一箭,看情況,他的傷勢也不輕。”
蕙蘭郡主愣了愣,龍廷軒也受傷了?
雪哥兒遇襲一事,究竟關不關他的事?
若是與他無關,他又怎會那般碰巧,趕到了牛頭山?
“我敢肯定,這件事就是他指使的!”辰語瞳從外廂進來,站在槅門口冷冷道。
“語兒,不要亂說話!”辰逸雪低聲輕叱了一句。
蕙蘭郡主眨了眨眼,招手示意辰語瞳過來,吐了一口氣勸道:“你大哥哥說得對,無憑無據的,咱們不能胡亂猜測。”
她說完,轉移話題,問了金子的情況。
辰語瞳一一回答,只說金子喝了藥後,燒退了應該沒事,中箭的位置也幸而沒有傷及要害,那一箭也因着躲閃而得到緩衝,減弱了刺入的力度和深度,很快就能痊癒的。
蕙蘭郡主聽完,這才放下心來,只是看向辰逸雪的目光,多了一絲自責和憐惜。
她剛想喚樁媽媽打發個婢子跟她一道回主院取些上好的藥材過來,便聽到外廂芝蘭匆匆進來,低聲稟報道:“郡主,阿桑公公來了!”
“他?他這個時候來做什麼?”蕙蘭郡主低喃了一句,旋即反應過來。
剛剛雪哥兒說了,軒兒也中了箭,此刻是來求醫的?
蕙蘭郡主揚手對芝蘭道:“請阿桑公公先去堂屋候着,我這就過去!”
第五百六十七章 不眠夜
“他?他這個時候來做什麼?”蕙蘭郡主低喃了一句,旋即反應過來。
剛剛雪哥兒說了,軒兒也中了箭,難道此刻是來求醫的?
蕙蘭郡主揚手對芝蘭道:“請阿桑公公先去堂屋候着,我這就過去!”
芝蘭應了聲是,快步退下。
辰語瞳也明白阿桑這時候過來,是爲了什麼。
她冷哼一聲,在內廂的軟榻上坐下來,笑道:“我是腦袋有問題纔會去給他做拔箭手術。這件事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始作俑者是誰,他想害了大哥哥,又傷了嫂嫂,我爲何要去救他,哼!”
辰逸雪看着她一臉憤然又小氣的模樣,又冷又硬的表情微微有了些破冰之兆。
“語兒,不要讓任何負面的情緒矇蔽你的雙眼,若僅僅是站在醫者的立場,有病患上門求助,你會拒絕救治麼?”辰逸雪聲音平緩猶如清泉之水,神色卻依然是淡漠的,毫無起伏。
辰語瞳啞然。
平心而論,小時候那份單純而乾淨的感情,她至今還是很珍惜的,只是宮裏的水太深,如今他再也不是她原來的軒哥哥了。
“語兒,不管怎麼說,就算他真的那樣做了,可最後關頭,還能迷途知返,未釀成大錯,只能說明他的心尚未被魔障吞噬。”蕙蘭郡主嘆了口氣,心底慼慼。
怎麼說龍廷軒也是她的侄兒,雖然私心裏,他比不得雪哥兒,可在能救他一命的情況下對其置之不理,那他們的行爲又能比他好上多少?
處理外傷的醫術,蕙蘭郡主知道,找遍了整個仙居府,沒有一個大夫能跟自己閨女相較的。
當年老神醫師徒爲慕容府墜馬的公子做開腹手術的事情,蕙蘭郡主有所耳聞,後來曉得那個主刀大夫就是自己女兒的時候,她也震驚了好久,又暗自爲女兒後怕不已。
你說,這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萬一要是救人不成,還把人肚子給剖開了,那該如何是好?
蕙蘭郡主那時候還打算嚴禁辰語瞳再行醫者之事,只是後來辰靖勸說她有醫術了得的老神醫看着,不要強行剝奪孩子學醫上進的興趣她這才作罷。
曉得自己閨女倔強的性格,蕙蘭郡主上前,點了點辰語瞳的光潔的額頭,小聲道:“想想涵涵那丫頭……”
眼前閃過表妹那弱柳扶風的模樣,辰語瞳頹然的垂下腦袋,嘟囔了一聲,跟着蕙蘭郡主出了飄雪閣。
果然,母女二人過去正堂的時候,阿桑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堂屋內不斷地來回踱步。
見蕙蘭郡主和辰語瞳進來,阿桑二話不說,撲通在蕙蘭郡主面前跪下,俯首道:“求郡主救命!”
“阿桑公公這是做什麼?有話起來好好說!”蕙蘭郡主揚手說道。
阿桑起身抬頭,眼眶微紅,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少主後背中了箭,血流不止,請了仙居府的好幾個坐堂大夫,都說情況太嚴重,貿然拔箭怕會失血過多而……”
阿桑哽了哽聲,將差點兒脫口而出的那個字死死咬住,顫顫道:“老奴知道辰娘子醫術了得,特過來求助!”
辰語瞳皺了皺眉,問道:“沒有大夫先幫王爺止血?”
阿桑搖了搖頭,應道:“那些大夫個個都是貪生怕死的庸醫,一看少主的身份尊貴,心底就越發怯了幾分,只看了看就搖頭說無能爲力,若非老奴封住了傷口周邊的穴道,少主這會兒,只怕是……”
蕙蘭郡主嘆了一口氣,恨聲道:“也不知道是哪窩悍匪,竟敢試圖傷害我兒,又誤傷了瓔珞和軒兒,明兒個我定要讓趙大人好好徹查此事,務必早日給我一個交代。”
阿桑嘴角抽了抽,訕訕的附和道:“是,少主也定不會輕饒了他們!”
辰語瞳嘴角露出嘲諷的笑意。
真真是賊喊捉賊啊!
“語兒,軒兒的情況既然如此不樂觀,你身爲表妹,且又擅長外科的醫者,不如就過去幫忙看看吧!”蕙蘭郡主回首對女兒說道。
辰語瞳盯着阿桑,半晌才笑道:“好啊,那我先回去將藥具準備妥當!”
阿桑能感受到辰語瞳的排斥心理,但此刻有求於人也不敢計較什麼,只躬身施了一禮,恭敬道:“有勞辰娘子了!”
阿桑早已經隨着蕙蘭郡主出了堂屋,在垂花門那兒等着辰語瞳。
此刻垂花門邊除了幾個掌燈伺候的婢子外,並無其他人在場。
蕙蘭郡主羽睫閃了閃,眸光掃向阿桑,低聲問道:“聽說最後一刻,是軒兒帶着人趕到的牛頭山?”
阿桑眼角的餘光飛快的瞥了蕙蘭郡主一眼,點頭道:“是。”
他心裏飛快的旋轉着,只擔心一會兒郡主未及少主如何會在那時候趕至牛頭山時,他究竟該如何回答?
所幸他擔心的問題沒有發生,垂眸的當口,便聽蕙蘭郡主問道:“可還留有活口?”
“當時少主中箭,老奴嚇了一大跳,氣憤之下,便讓暗衛將之一併解決了,一時竟忘了留下活口交由州府衙門後續調查!”阿桑脫口應道。
蕙蘭郡主似笑非笑的看着阿桑,幽幽道:“這次雪哥兒兄妹和瓔珞能保全性命,多虧了王爺相救,回去勞煩公公替我向王爺致謝,改日我再上逍遙苑探視!”
“老奴定將郡主的問候帶到,多謝郡主關心!”阿桑躬身拱手道。
辰語瞳領着春曉從廊上下來,努着嘴招呼阿桑:“快走吧!”
阿桑忙向蕙蘭郡主拜別,顛顛地跑向內門道處的馬車,挑起車簾,伺候辰語瞳上車。
待辰語瞳和春曉主僕上馬車後,阿桑便迫不及待的跳上車轅,駛出辰府二門,一路奔往逍遙苑。
逍遙苑內亦如辰府那般,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辰語瞳在苑門口下車的時候,便看到了門邊停着一輛小巧的油壁香車。
這馬車看着有些熟悉,難道是涵涵的?
辰語瞳回頭,皺着眉頭問阿桑:“柳娘子過來了?”
阿桑:“是,是老奴遣人去通知柳娘子的,畢竟少主的傷情不輕,柳娘子又是準妃,少主身邊有她照料更放心些。”
辰語瞳冷冷一笑。
別以爲他們打的什麼算盤她不知道,竟然這麼無恥,利用涵涵來對自己施加壓力。
若是這趟她沒有跟阿桑過來,興許涵涵就要親自上門求自己過來了。
辰語瞳清幽如畫的目光掠過阿桑的面容,隨後快步邁上門前石階,徑直往龍廷軒起居的院子走去。
阿桑和春曉緊跟其後,辰語瞳一面快步往前走,一面吩咐阿桑快去準備熱鹽水,一定比例調和好的糖鹽水、還有大量的燈……
阿桑一一記下後,忙下去準備。
辰語瞳進入龍廷軒房間的時候,正看到柳若涵守在榻邊,用帕子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龍廷軒額頭上冒出的汗水,美麗的鳳眸中噙着淚光,在搖曳的燈光下,顯得楚楚動人。
龍廷軒已經失血昏迷,臉色蒼白若紙。新換上的白色中衣,又被傷口處滲出的血浸溼,羽箭的尾巴已經被截斷,只留下一小截突兀的紮在背部。
“涵涵……”辰語瞳低聲喚了一句。
柳若涵猛地回過頭來,眼中溢滿驚喜之色,忙起身快步過來,一把抓住辰語瞳的手,哽聲道:“語姐姐,快救救王爺……”
辰語瞳凝着柳若涵眼睛,低聲問道:“你愛他是麼?”
“語姐姐……我,我……”柳若涵躲開辰語瞳的視線,眉目低垂,微白的臉頰飛過一抹嫣紅。
辰語瞳嘆了口氣,她已經很明白了,涵涵愛上了他。
“放心,我會盡力救他的!”辰語瞳說完,從柳若涵身邊擦身走了過去。
……
這一晚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逍遙苑內,辰語瞳的手術進行得異常艱難。
龍廷軒中的那一箭,遠沒有金子那麼幸運,雖然辰語瞳有很豐富的外科手術經驗,但畢竟這裏是古代,沒有監察儀,沒有透視設備的情況下,進行胸腹探查,修補靜脈血管破裂的手術,談何容易?
辰語瞳身上承載着柳若涵的希望,也承載着龍廷軒是否能活下去的希望。
她真的倍受壓力,這對於她來說,是一場絕無僅有的挑戰,四分靠她的實力、沉着和冷靜,還有六分,只能靠龍廷軒的運氣。
逍遙苑內這邊的手術緊張卻又驚心動魄,而飄雪閣那邊,辰逸雪也絲毫不敢大意,一直親自守在榻邊。
房間內燈火又滅了兩盞,樁媽媽從外廂進來,一雙失神的眸子熬得通紅,卻強自打起精神上前,小聲對辰逸雪道:“郎君,您先去外廂的木榻上歇一會兒吧,讓老奴守着吧!”
辰逸雪抬頭看了一臉疲累滄桑的樁媽媽,搖頭道:“我不累,倒是媽媽你眼睛都熬紅了,得下去好好休息纔是。”
“郎君……”
“莫要再勸我了,我就在這兒守着瓔珞!”辰逸雪面容淡淡道。
樁媽媽知道辰逸雪的性格,向來說一不二,跟自家娘子一樣的倔強,再多說亦是無益。
她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榻上安然沉睡的金子,應道:“笑笑那丫頭不肯回去,老奴便讓安排她在外面守着,郎君有什麼吩咐,只管交代她去辦!”
辰逸雪嗯了一聲,雙手攏着金子放在被子外面的小手,輕輕摩挲着,低頭吻上她的手背。
樁媽媽微微欠了欠身,轉身出了房間。
第五百六十八章 成全
天將明。
金子被一陣刺痛激醒。
胸腔裏彷彿被灌入了什麼東西,驚得她倒吸了好幾口冷氣。
緩過氣之後,她幽幽睜開眼睛,朦朧中她似看到了一張俊美如同塑像般的臉。
金子定睛一看,這纔看清楚眼前之人。
他靠在榻邊,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撐着頭,墨髮隨意的披灑在肩上,零落的幾縷髮絲搭在額頭和麪頰,面色蒼白而憔悴,下顎有一層淺淺的青須。
金子眼睛有些酸。
現在的他,跟平素那個清雋幹練的形象相差甚遠,消瘦凌亂的模樣,讓她心頭微微生疼。金子想伸手輕輕撫觸他的容顏,可一抬手,牽扯到背上的傷口,頓時又是一陣刺痛。
她咬住下脣,強忍着疼痛不敢發出聲音,生怕會吵醒了他。
辰逸雪眠淺,且靈覺一貫敏感,那細碎的吸氣聲傳入耳中時,他便倏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漆黑明亮的眼睛帶着一股與生俱來的清冷淡漠,只在對上金子的視線時,瞬間變得柔和寵溺,他脣角勾起淺淺笑意,啞聲道:“醒了?”
金子蒼白的容顏露出嫣然一笑,問道:“我睡了多久?”
“好久,好久!”辰逸雪笑容灼灼,俯身在金子額頭吻了一記,在看到妻子醒來的那一刻,他宛如瞬間恢復了所有的精力。
“對不起……”金子看着辰逸雪,抱歉的說道。
“傻瓜……”辰逸雪輕輕點了點金子的挺翹小巧的鼻頭,“要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金子搖了搖頭,手下意識的滑向自己的小腹。
“咱們有一個堅強勇敢的孩子!”辰逸雪的手覆蓋在金子的小手上,低低道:“語兒說孩子的情況很好,不要擔心!”
金子嗯了一聲,心頭卻是後怕不已。
她那晚上的所作所爲,的確是任意妄爲,不過那時候情況緊急,她根本沒有猶豫的時間,所幸的是,腹中孩子無虞。
“肚子餓了吧?先喝口水潤潤嗓子,我讓笑笑去給你煮一碗燕窩粥送過來!”辰逸雪從榻邊的矮几上倒了一杯溫水,挪坐到榻上。
金子抿嘴一笑,在辰逸雪的攙扶下支起身子,就着他的手喝下幾口溫水,應道:“還真的餓了,不過一碗不夠啊!”
辰逸雪挑眉嗯了一聲,再看金子,卻見她凝着自己,柔聲道:“一碗不夠咱們兩個人喫!”
辰逸雪被她逗笑了,扶着她躺好,回道:“好,一會兒讓笑笑多煮幾碗,我陪着你一塊兒喫!”
金子嗯了一聲,看着他起身,走出內廂,精神一下跨了下來,傷口的疼痛讓她忍不住冷汗淋漓。
……
天色大亮的時候,辰語瞳纔將將回來。
女兒徹夜未歸,蕙蘭郡主這一宿都睡不好,聽芝蘭說娘子回來了,她忙起榻,穿戴整齊後便趕往煙雨閣。
辰語瞳的神色很憔悴,手術進行到清晨才結束,她此刻疲憊得快要倒下,連衣裳都來不及更換,人懨懨的癱倒在軟榻上。
春曉拿着乾淨的衣袍從內廂出來,勸着娘子換洗後再歇息,辰語瞳半晌沒有應答,倒是把春曉唬了一跳。
“娘子,娘子,你別嚇奴婢啊……”
蕙蘭郡主趕到房門口,便聽到春曉那丫頭戰戰兢兢的喊了這句話,臉色頓時一變,忙推門進房,快步走到榻旁,問道:“語兒怎麼了?”
“見過郡主!”春曉忙跪下行禮。
“起來說話!”蕙蘭郡主在榻邊坐下,手撫摸着辰語瞳的臉頰,心疼道:“怎麼折騰成這樣?”
辰語瞳努了努嘴,有氣無力的應道:“母親,女兒累死了,想好好睡一覺,我沒事,你出去吧!”
“都這樣了還沒事?”蕙蘭郡主揉了揉辰語瞳的腦袋,心兒肝兒的唏噓了一陣,這才哄道:“好孩子,你這身上的衣袍還沾着血呢,不洗漱整潔,怎能睡得舒服?”
說完,也不等閨女表達意見,便指着芝蘭道:“去打水進來伺候娘子更衣沐浴!”
芝蘭應了聲是,便快速退下去安排。
辰語瞳多一個字都不想說,閉着眼睛任由自己母親和婢子們折騰。
舒服的泡了一個澡之後,又被抬到牀榻上,更換裏衣,絞乾頭髮……
至於喫飯什麼的,她委實提不起興趣,只讓她們都出去,讓她好好補補眠再說。
蕙蘭郡主知道女兒這是累極了,只安排婢子們好生伺候着,讓春曉跟着她出外廂,她要了解一下龍廷軒的情況。
春曉在龍廷軒的手術中給辰語瞳擔任了副手,雖然這丫頭不大精靈,但到底跟着辰語瞳身邊有些年頭了,耳濡目染也略懂一些東西,遞個手術刀什麼的,完全沒有問題。
見郡主問起,她一股腦兒把手術遇到的棘手難題一併說了。
“……娘子說王爺的那一箭算是不幸中的萬幸,雖然失血有些多,但沒有傷及心脈,只是冠……額,冠狀靜脈受損,需要在胸口的這個位置,打開一個小口,進行修補。”春曉在自己的心口處比劃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似乎還有些興奮。
蕙蘭郡主頭皮一陣發麻,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腳底竄了上來,渾身一陣惡寒。
春曉卻未曾發現郡主的異樣,只接着續道:“後來娘子說,說什麼要預防破傷風感染,要提取什麼抗毒血清。這個就比較麻煩呢,逍遙苑裏的好些婢子奴才都被阿桑公公召集了過來,因爲娘子說要對比什麼血……哦,血型!”
春曉想起自家娘子之前的發明在這手術上派上了用場,又是一陣興奮,笑道:“郡主,您不知道,對比那血、血型的那個紙,是娘子以前閒暇時琢磨出來的呢,說也奇怪,那麼多人的血,王爺都用不了,倒是柳娘子的血將將符合,最後娘子就取了柳娘子的血,費了很多精力培養了抗毒血清,用針筒將血清打進了王爺體內,娘子說這樣保險一些!”
這番話說得蕙蘭郡主倒吸了幾口氣。
女兒昨晚竟又獨自完成了開、開胸手術?
還取了人血,做什麼血清?
這麼說,她這短短几年時間,竟得了老神醫的全部真傳啊?
不,說不定,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蕙蘭郡主說不清楚自己此刻內心是怎樣一種感覺,嘴巴吧唧了幾聲,春曉也聽不清楚,只傻傻笑着應和道:“王爺這條命,算是娘子給撿回來的呢,柳娘子最後都感動得哭了……”
蕙蘭郡主回頭看了內廂榻上已經熟睡過去的女兒,擺手對春曉道:“去大廚房那邊,給娘子煨上一盞燕窩羹備着!”
“是!”春曉恭恭敬敬的應道。
出了煙雨閣,蕙蘭郡主便改道往飄雪閣的方向而去。
院內,小丫頭們一早就忙開了,有的灑掃,有的擦窗戶長廊,有的澆灌花木,各司其職。
笑笑則一早便在小廚房裏盯着,兩個爐子同時開着火,一個正煎着藥,一個正煨着燕窩粥。
青青和小瑜倆丫頭則在內廂伺候着,聽外面丫頭稟報說郡主來了,她們才趕緊迎了出來。
“瓔珞醒了吧?”蕙蘭郡主問道。
“回郡主,娘子已經醒了。”青青回道。
蕙蘭郡主微微一笑,應道:“那就好,我進去看看她……”
適才辰逸雪被金子打發去更衣洗漱,從淨房出來的時候,蕙蘭郡主已經在榻邊與金子聊了一會兒了。
蕙蘭郡主自己不喜歡被婆婆立規矩,也不曾端着架子對金子來這一套,因而婆媳倆的關係,倒是像母女多一些。雖然這一次金子的行爲蕙蘭郡主有些嗔怪,但說到底,這孩子都是個至情至性之人,若非她捨身爲雪哥兒那孩子擋了一箭,那說不定昨晚情況最爲兇險之人,便是她兒子了。
郡主憐惜地看着金子勸道:“以後就是要當母親的人了,切不可如此任性,不分輕重!”
金子一副小媳婦的模樣,只低低的應了聲是。
“母親。”辰逸雪喚了一句,邁長腿走進來。
“雪哥兒看着精神還好!”蕙蘭郡主拉着兒子的手,左看看右看看。
辰逸雪斂眸,淡淡道:“讓母親擔心了。語兒可回來了?”
“剛回來,那丫頭累得連話都說不了了,聽說昨晚的手術,很是兇險,適才聽春曉說起過程,聽得人心驚肉跳!”蕙蘭郡主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辰逸雪面無表情的嗯了一聲。
金子心裏卻生出難言的感慨,龍廷軒那一箭,是爲她而擋的……
她細微的神色變動,辰逸雪卻看在了眼底。
陪着蕙蘭郡主說了一會兒話之後,郡主便催促他二人快些用早膳,自個兒則起身,準備去嫦曦院那邊看看婆母,昨個兒晚上,她答應一早就過去跟她說清楚情況的。
待郡主走後,樁媽媽便在牀榻上支了一個矮几,將剛剛熬得綿軟的燕窩粥送了上來。
辰逸雪扶起金子,在她身後墊了柔軟的引枕,小夫妻二人對坐着用了早膳。
過了一會兒,笑笑將煎好的藥汁送了進來,辰逸雪哄着妻子將藥喝了下去,這才屏退左右,摟着金子低聲道:“珞珞,你欠他的人情,讓我替你還他。”
“逸雪……”金子仰頭看着溫柔凝視自己的丈夫,心道自己真是半點兒祕密也沒有了,連心底想什麼,他都知道。
辰逸雪用鼻子蹭了蹭金子的,啞聲道:“既然他那麼喜歡那個位置,我成全他!”
金子愣怔了片刻,陡然睜大眼睛望着他,心頭激流澎湃。
……
午後,辰語瞳過來給金子的傷口換藥。
換下來的繃帶上沾滿了乾涸的血漬,樁媽媽別過眼,不敢看娘子背上的傷,只偷偷的拿手抹着眼淚。
辰語瞳小心翼翼的給傷口上了藥,又重新包紮好。
小瑜端着水盆上前伺候辰語瞳淨手,青青則幫金子將衣袍穿上,春曉整理藥箱,一時間,室內頗爲忙亂。
笑笑煎好了藥送進來,一股苦澀的藥味瞬間充盈整個房間。
金子皺了皺眉,身子不由打了一個冷戰。
“娘子,藥煎好了,趁熱喝吧!”笑笑將盛着黑褐色藥汁的陶碗放在榻邊的矮几上。
三孃的這具身子,可以說是藥汁養大的,以前喝藥,她沒這麼大的恐懼,許是懷了身子的緣故,金子身體本能的產生出抗拒。
“嫂嫂怕苦麼?”辰語瞳笑着問了一句。
金子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倒不是怕苦,就是喝完後那股澀澀的味道,感覺有點反胃。”
辰語瞳哦了一聲,讓春曉回煙雨閣去取月前剛剛制好的陳皮梅過來。
待春曉領命下去後,辰語瞳方對金子道:“這是我自己做的,送了一罐子給了祖母,剩下的就送過來給嫂嫂送藥吧。”
“謝謝!”金子抿着嘴笑了笑,擺手讓青青她們都退出去。
青青、笑笑和小瑜魚貫而出,辰語瞳便往榻邊挪了挪,賊兮兮的笑問道:“嫂嫂可是要問軒哥哥傷情?”
“是,早上聽母親說他那一箭,很嚴重?”金子問道。
“有我在,死不了,嫂嫂放心!”辰語瞳顯然在還生龍廷軒的氣,並不想談及他。
她此番出手相救,不是因爲母親所說的那般,他能在隨後關頭能迷途知返。辰語瞳很清楚,若不是他得知消息,嫂嫂也在牛頭山,他根本就不會出現在那裏,更不會臨時改變主意。
辰語瞳雖然不屑於他的所爲,可心底終究還是對他有割捨不掉的兄妹情感,再者她救他,是爲了還他幫嫂嫂擋箭的恩情,也是爲了自己的表妹柳若涵。
金子見她如此,也便沒有再追問什麼。
姑嫂二人隨意的聊了一會兒,恰逢春曉取了陳皮梅回來,辰語瞳便順勢起身,招呼青青進來伺候金子用藥。
“嫂嫂喝了藥之後好好休息吧,我晚些時候還要過去看看他那邊的傷勢,先回去用飯!”辰語瞳道。
金子點點頭,笑道:“我受了傷,還要忌口,樁媽媽只讓我喝粥,就不虛留你在這兒用膳了……”
“自己一家人,還客氣什麼?”辰語瞳說完,朝金子擺了擺手,便領着春曉出了院子。
……
蕙蘭郡主起居院內。
辰逸雪神色清冷的看着蕙蘭郡主,啞聲問道:“母親,兒也要一道過去麼?”
蕙蘭郡主放下手中的茶杯,笑道:“這個自然。剛剛母親已經接到消息了,約莫還有一個時辰,船就能抵達仙居府渡口。雪哥兒你先回去更衣,一會兒隨母親一道去渡口等候聖駕!”
辰逸雪面無表情的應了聲是,邁長腿走了出去。
蕙蘭郡主看着兒子孤清的背影,黛眉微蹙,看向丈夫辰靖,疑惑的問道:“靖哥,你說這孩子,是不是還沒有接受這個事實啊?”
辰靖嘆了口氣,應道:“談何容易呢?他幼時的記憶盡失,又跟咱們生活了這麼多年,突然間要他放下這裏的一切,再換一個身份生活,一時間只怕難以適應,慢慢來吧……”
蕙蘭郡主聞言,只幽幽嘆了一息。
……
逍遙苑內。
手術後昏迷了五個多時辰的龍廷軒,終於在戌時末清醒過來了。
傷口的疼痛,讓他提不起力氣開口說話,只一雙幽深冥黑的眸子定定的望着帳頂。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道他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裏他大逆舉事,失敗後被憲宗手下的兵馬追殺,一路逃往城外,卻被身後大軍逼至一處懸崖。
身後毫無退路,他或跳崖保住自己的最後一點尊嚴,或乖乖束手就擒,成爲一輩子的囚徒。
他是個有驕傲的人,成王敗寇,向來如此。
要他像螻蟻那般卑賤的活着,他寧願壯烈一死,也決不願苟延殘喘。
就在他準備縱身躍下山崖的那一剎那,女子獨有的柔婉而悲慼的呼喚聲從身後傳來。
龍廷軒回頭望去,卻見是一身芙蓉色襦裙的準妃柳若涵踉踉蹌蹌的撲過來,絕美的面龐垂着兩道深深的淚痕,鳳眸緊緊凝着他,無語凝噎。
“對不起,是我負了你!”龍廷軒眼框微紅,露出一抹悽然的笑。
“不,你知道的,我並不是想聽到你這句話……”柳若涵邁着碎步上前,立於他一丈之外。
龍廷軒仰天一笑,自嘲道:“如今我是那失敗的一方,還有什麼資格許下承諾麼?”
“誰說沒有?是不能還是不敢,這其中區別很大!”柳若涵流着淚看着龍廷軒道:“我敢生死相隨,不管是富貴的你,還是落魄的你,我都敢這樣承諾!”
龍廷軒怔了怔,望定她,悽悽笑道:“值得麼?我已窮途末路,你卻還有大好年華!”
“我說值得就是值得!”柳若涵倔強的仰着頭看他,毅然道:“因爲愛了便是愛了,不管在別人眼中你是怎樣的人,在我心裏,你就是你!如果你想跳下去,那我可以陪着你一起跳!”
龍廷軒被柳若涵的言語震住了,他從來不都不知道,這個柔柔弱弱的女子,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身後傳來隆隆馬蹄聲響,追兵逼近。
柳若涵上前,拉着他的手,笑道:“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龍廷軒看着她一臉豁然的神情,心頭有難言的苦澀滋味在層層瀰漫。
苦心謀劃,爭奪,到頭來,只落得一個將自己逼上絕路的結局,他種下的因,卻要身邊的人與他一起品嚐最後的苦果……
不過,他也不盡然是失敗的,至少,身邊還有這麼一個人,願意陪着他,同生共死!
龍廷軒笑了,握緊了柳若涵的手,啞聲道:“謝謝你!”
……
龍廷軒努力地回憶着最後的夢境,他忘了夢裏頭,自己最後有沒有跳下那山崖。在想了許久無果後,他失聲笑了起來,不經意扯到了傷口,又疼得他直吸氣。
夢裏死沒死,已經不重要了……
在龍廷軒房間的右側牆角,臨時增添了一張軟榻,此刻柳若涵正和衣躺在那裏。許是累極了,她竟沒有聽到房間裏的聲響。
龍廷軒小心的側過身子,眸光落在她安靜姣美的側顏上,驟然又想起了夢裏頭那個勇敢無懼的她,心倏地變得無比柔軟。
她一直守在這裏麼?
“阿桑……”龍廷軒低低呼喚了一句。
外廂的阿桑聽到呼喚聲,忙躡手躡腳趕進來,見少主已經清醒,神色驚喜,快步奔至榻邊,扶住龍廷軒道:“謝天謝地,少主您終於醒了!”
“本王睡了多久了?”龍廷軒的聲音,依然是極低的。
“少主,您……昏迷了近八個時辰。”阿桑眼裏瀰漫出水霧,吸了吸氣道:“是辰娘子給您做的手術。整個仙居府,就沒有大夫敢幫少主您拔箭療傷,幸好辰娘子醫術高明,可手術的過程,也萬分兇險。”
阿桑說完,抬眼覷着少主的神色,見他目光瞟向榻上沉睡的柳若涵,便接着道:“柳娘子還給少主您輸了血呢!”
“輸血?”龍廷軒有些訝異。
“是啊,少主您失血過多,辰娘子找了好多人配血型,都沒有合適的,連老奴的也不行,只有柳娘子的血型與少主您的一致。最後辰娘子就只能從柳娘子那裏提取血液做什麼抗毒血清,又給您輸了血。”阿桑看着龍廷軒,小聲應道。
龍廷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用繃到包紮起來的位置,淡淡問道:“她一直守在這兒麼?”
“是,老奴讓人收拾了房間,可柳娘子卻執意留下來爲少主您守夜。”阿桑說着,又補充一句:“她這會兒是累得厲害了,這纔會……”
“本王知道!”龍廷軒斂眸,聲音緊得發澀。
“藥已經煎好了,老奴伺候少主您用藥吧!”阿桑轉移了話題。
龍廷軒嗯了一聲,讓阿桑小聲些,別吵醒了柳若涵。
阿桑應了聲是,踮着腳尖出房間,不消一會兒,便將一碗冒着熱氣的湯藥送了進來。
龍廷軒就着阿桑的手,將藥汁大口大口喝了下去,漱口後,便又躺了下來。
“老奴剛剛接到消息,憲宗已經到了仙居府了!”阿桑垂首立在榻旁,想了想,還是如實將情況稟報給龍廷軒。
龍廷軒睜開微闔的眼睛,凝着阿桑停了幾息,唔了一聲,聽不出息怒,復又閉上了雙眼。
感覺阿桑半晌沒有退下,他這才啞聲吩咐道:“退下吧,本王想靜一靜!”
阿桑一頓,這才應了聲是,躬身退了下去。
第五百六十九章 選擇
(一選擇)
飄雪閣內,辰逸雪坐在榻旁,拉着金子的手問道:“今天可好些了?”
“剛剛語瞳纔給我換過藥,她的醫術你還有信不過的啊?”金子嫣然一笑,迎着他灼灼的視線,柔聲道:“去吧,別讓母親久等了,這兒有樁媽媽她們伺候着,別擔心!”
“你知道我要去哪兒?”辰逸雪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的問道。
金子微微一笑,雖然自己不算聰明,卻也不笨。
辰逸雪早前說的那句話,她仔細一琢磨,便能猜到個大概了。
還有辰語瞳對龍廷軒體現出來的態度,都讓金子不得不再三思量牛頭山的那一場襲殺。
儘管此前龍廷軒和辰逸雪並不對付,卻也未曾到那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地步,若那場襲殺真是龍廷軒一手策劃,那他意欲除去辰逸雪掃除障礙的目的便值得深究了。
整個下午,金子都在想着這件事情,待琢磨明白,心底亦爲自己大膽的猜測而震驚萬分。
她明白這裏面茲事體大,便沒有八卦過問。
她尊重辰逸雪,包括他的決定和選擇。
金子看着丈夫,點頭道:“不管你做任何決定,我都會支持你的!”
辰逸雪脣角微勾,露出一抹清淺卻又魅惑至極的笑意,俯身在她額角落下一吻,呢喃道:“謝謝你珞珞,此生有你,夫復何求?”
金子心裏甜甜的,小腦袋在他懷裏蹭了蹭,羞赧的催促道:“快去吧!”
辰逸雪抬手揉了揉她蓬鬆的髮髻,笑道:“好好休息,好好喫藥,等我回來!”
青青果真十分應景的端了一碗藥湯進來,藥碗有些燙,她快步將藥碗穩穩放在几上,齜牙咧嘴的對着發紅的手指吹氣,嘿嘿笑道:“太燙了,奴婢忘了拿個托盤託着。”
金子看青青那丫頭毛毛躁躁的模樣,忍不住搖了搖頭,笑出聲來。
“太燙了,先晾着吧,一會兒再喝。”辰逸雪說完,起身扶着金子躺好,爲她將被子掖好,低聲道:“我走了。”
金子嗯了一聲,視線追隨着他挺拔如樹的身姿漸漸飄遠。
……
仙居府的渡口。
辰逸雪和蕙蘭郡主夫婦輕車簡從的候在渡口,等待着憲宗聖駕。
傍晚冷風習習,夕陽的餘暉倒映在河面上,碎金跳躍,波光粼粼,仿若一條被風吹皺了的斑斕錦緞。
蕙蘭郡主抬手攏緊身上的銀紅色披風,辰靖見狀,抬手摟上她的肩膀,低聲問道:“渡口風大,要不你先回車廂裏等候,待一會兒船過來了,爲夫再去喚你下來?”
“不妨事,我還沒有那麼嬌弱!”蕙蘭郡主抬眸迎上丈夫殷切關懷的目光,眼中不自覺的露出幸福笑意。
待收回視線時,眼角的餘光不經意的掃向兒子。
辰逸雪安靜的站在邊上,風將他黑色的錦緞披風吹起,發出一陣獵獵聲響。
他背光而立,長眸望着遠處,神態冷漠,帶着一股惑人的倨傲。粼粼水光襯托下的俊顏,宛若一尊完美的神祗。挺拔修長的身姿立於一隅,氣質卓然。
雪哥兒跟年輕時候的憲宗,真的很像。
不單說那相似的眉眼,只說他身上這份渾然天成的沉凜氣質,跟憲宗都是一般無二的。
蕙蘭郡主深望了兒子幾眼,心頭湧起濃濃的不捨。
“來了……”辰靖的聲音打斷了蕙蘭郡主的憂思。
蕙蘭郡主回過神來,目光隨着辰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夕陽低沉的方向,與天際連成一片的遠處出現了一支船隊,正逆光駛來。
她上前兩步,翹首望着那漸行漸近的船隊,籠在霞光裏的雍雅面容,流露出一絲激動。
“雪哥兒,孩子,陛下來了!”蕙蘭郡主踱步至辰逸雪身邊,握住他沁涼的手,聲音微微有些哽咽。
辰逸雪面色如常,情緒也沒有多大的起伏,只是看着母親一臉歡欣的模樣,也跟着扯了扯嘴角,笑意牽強。
“我看到了!”他淡淡的應道。
渡口這邊,一家三口,心情迥異。
而船頭位置一襲松脂色錦緞常服的憲宗皇帝,卻是難掩亢奮。
遠遠的,他似看到渡口有幾個小黑點,忙招手喚章公公過來,問道:“看看,那兒是不是有人在等着?”
章公公也是上了年紀,視力跟憲宗相比,只有更差的。
“老奴看不到……”章公公實話實說。
憲宗哈哈一笑,指着他身後的公孫勇道:“公孫是習武之人,視力定然不錯,你可看出來了?”
公孫勇上前拱手道:“臣只看到幾個人影,具體是誰,隔得太遠,臣也不能確定。”
“那右邊二人,是蕙蘭和辰靖,左邊那個……”憲宗頓了頓,飛揚的笑臉笑意斂去,目光緊緊凝着那個黑色小點,既期待又害怕。
他虧欠孩子太多了……
船越來越近,已經能清楚的看到渡口上的人影了。
憲宗凝着那塑像般挺立的人兒,眼眶微熱,竟起了近鄉情怯之感。
他背過身去,努力的穩了穩情緒。
章公公掏出帕子,上前低聲道:“陛下,船頭風大,沙子容易迷了眼,老奴備了帕子!”
憲宗接過乾淨的方帕,輕輕壓了壓眼瞼,吸去眼角的溼潤。
蕙蘭郡主領着辰靖和辰逸雪上前,準備行禮叩拜,卻被站在船頭的公孫勇先行制止了。
“郡主,郡馬爺和世子爺一道上船來吧!”公孫勇說完,命打扮成尋常小廝的銀龍衛成員放下踏板。
蕙蘭郡主知道憲宗這次是微服私訪,也不必計較什麼繁文縟節,不拘小節倒是正理兒。
她在芝蘭的攙扶下上了甲板,隨後辰靖和辰逸雪也緊跟着上來。
憲宗這時候已經入了船艙,三人由着公孫勇領着入船艙覲見。
“陛下!”公孫勇站在槅門外朝內稟報道:“郡主、郡馬爺和世子爺來了”。
裏面沉默了一息,辰逸雪敏銳的靈覺能感受到房內憲宗那努力平復的調息聲。
他以爲自己也會如槅間內的那人一樣緊張無措,可真正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的內心,比想象中的還要鎮定從容。
“進來吧!”憲宗朗聲道。
章公公拉開槅門,含笑朝貴人們行禮問安。
“公公不必多禮!”蕙蘭郡主說完,徑直跨過門檻,步入室內。
辰靖和辰逸雪也向章公公微微點頭致意,緊跟着入內。
憲宗囑咐章公公上茶後,便命他們都退了下去,槅門外面,只有公孫勇和章公公二人守着。
室內衆人已經紛紛見過禮,憲宗的目光從辰逸雪進來伊始,便緊緊地鎖在他身上,不捨得移開半分。
是他和珍兒嫡親的孩子!
他進來的那一剎那,他就確定的。
從小他的眉眼就長得很像自己,只是他面容輪廓,卻遺傳自他的母親。
面對光柱一般的凝視,辰逸雪泰然自若,正襟危坐地於蕙蘭郡主的下首處,安靜的聽着父親母親和憲宗閒談。
蕙蘭郡主是個很懂得活躍氣氛的人,不消一會兒,室內便是笑聲朗朗,氣氛和樂融融。
“知道你來,我提前讓婆子們收拾了月朗山莊,一會兒咱們的船直接過去,晚膳便在山莊裏頭用了。”蕙蘭郡主笑着對憲宗說道。
“好,蕙蘭你安排便是!”憲宗一臉和氣的說道,目光瞟向辰逸雪。
他幾次想找話題跟辰逸雪交談,只是那孩子一臉淡漠的模樣,讓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蕙蘭郡主瞥了他們父子倆一眼,一時間也不知道該給他們倆怎麼起個頭,好讓他們相認。
倒是辰靖上前一步,拱手對憲宗道:“陛下,您和雪哥兒父子團聚,應該有很多話要說,臣和蕙蘭便不留下攪擾了。”
憲宗一愣,旋即朝辰靖露出感激的笑意。
經他這麼一說,他們父子倆,倒是省卻了一番相認的開場白。
蕙蘭郡主溫柔的看了辰靖一眼,也跟着起身,走到辰逸雪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跟你父皇好好聊聊!”
辰逸雪淡淡一笑,點了點頭。
待辰靖和蕙蘭郡主出了房間,憲宗這纔看向辰逸雪,神色複雜地喚了一句:“睿兒……”
辰逸雪抬頭,冥黑如墨的眸子裏倒映着憲宗略帶歲月滄桑的面容,沉靜而恬淡。
雖然兒時的記憶早已忘卻、消逝,但父子之間的親緣,卻是天生的。
辰逸雪向來坦蕩直接,既然他和憲宗的父子關係是事實,那就沒有必要扭扭捏捏、矯情的僵持着。
“父親,這些年,您受苦了!”辰逸雪起身,躬身施了一禮,聲音低沉平緩無波。
憲宗心頭刺痛,鼻子發酸,眼前驟然霧氣升騰。
他扶起辰逸雪,仔細的端詳着眼前長身玉立的兒子,哽聲道:“都過去了,睿兒,咱們所受的困難,都過去了。朕此次過來仙居府,就是爲了接你回去,朕要復你皇子身份,讓你堂堂正正的生活下去!”
辰逸雪眸光冷冽,毫無波瀾,只從容的看着憲宗問道:“父親,是否兒的所有心願,您都願意成全?”
憲宗不假思索的點頭,他虧欠珍兒的,虧欠兒子的,太多太多了。
只要他能做到的,他都會竭盡全力去滿足。
“朕,必當竭盡所能!”
“謝父親!”辰逸雪脣角微勾,露出一抹清淺的笑意,盯着憲宗,一字一句說道:“兒子想當……一輩子的辰逸雪,還望父親成全!”
憲宗身子不自覺的晃了晃,眼角熱熱的,一瞬不瞬的看着兒子,猶不敢信。
他說,他要一輩子當辰逸雪。
他這是在怪自己麼?
所以,他寧願一輩子當蕙蘭的兒子,也不願意恢復本來的身份麼?
“睿兒……”憲宗無力的喚道:“你在怪父皇麼?”
“沒有!”辰逸雪直接了當的應道:“當年的事情,兒已經不記得了,是非功過,也非兒能評判。只是沉塘之後的新生,對兒子來說,是人生一個新的開始。這十幾年來,兒子以辰家孩子這個新的身份活着,而且活得很好,遠離了權謀爭鬥,遠離了勾心鬥角,只安然自在的做着自己。”
辰逸雪凝着憲宗的目光帶着一絲祈求:“父親,兒子喜歡這個新的身份,也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人生在世短短數十年,能隨心所欲,由着自己支配主宰自己的人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兒子從來嚮往的都不是權勢富貴,僅僅只是內心的一份恬靜淡泊。辰逸雪的這個身份,比睿王殿下這個身份……更適合兒子!”
(二美事)
蕙蘭郡主和辰靖出了船艙,夫妻二人相攜着上了甲板,站在船頭上凝望着與河水連接成一片的墨藍色天際,神色俱有些微的失落。
蕙蘭郡主默然不語,羽睫眨了眨,在眼底投下一圈暗影。
辰靖從懷中掏出一塊錦帕,傾身爲她拭去眼角的淚光。
他一手攬上蕙蘭郡主的肩膀,沉沉吐了一口氣,啞聲道:“蕙蘭,咱們是功德圓滿,功成身退。這是高興的事情!”
蕙蘭郡主聞言,眼淚落得更兇了。
“話雖如此,可雪哥兒到底是我養了十幾年的孩子,我早已將他視若己出,一想到他將離開咱們,回到皇城那個喫人的地方去,我便不免擔心,擔心他無法適應那些風雲詭譎暗潮洶湧的生活。”蕙蘭郡主抬眸看辰靖,神色悲傷道:“這些年,他好不容易放下心中塊壘,我就怕他……”
辰靖忙噓聲制止蕙蘭郡主說下去。
“蕙蘭你太杞人憂天了!”辰靖回頭望了周圍一眼,小聲道:“世易時移,時過境遷,現在朝廷的局勢再不能跟英宗朝時同日而語。雪哥兒是陛下的親兒子,他自會爲他打點好一切,你應該相信他的,不是麼?”
蕙蘭郡主木然點點頭。
誰說不是呢?
現在掌管天下的是憲宗,憲宗存活的兒子就只有雪哥兒一個,沒有手足之間的爭鬥,沒有朝堂上的派系紛爭,皇城並沒有她所想象的那般兇險,是個龍潭虎穴的所在。歸根到底,她所有的顧慮只不過是因爲她太在乎,太捨不得兒子罷了。
“你心裏難過,爲夫如何不知道?”辰靖握住蕙蘭郡主的手,笑着安慰道:“雪哥兒是個孝順的孩子,又豈會忘了咱們這十幾年來的養育之恩?咱們是一家人,不管身份如何改變,這種關係、這份感情卻是永遠也不會變的!”
“靖哥你說的對,是我想太多了。”蕙蘭郡主接過辰靖手中的手帕,擦乾臉上的淚痕,收拾起情緒。
二人在船頭吹了一會兒風,辰靖擔心妻子受凍,勸說她回船艙去,就在二人轉身的當口,甲板上出現了一個身影,此人正是此前在辰家茶莊擔任了十幾年管事的通伯。
他一襲藏青色團福暗紋杭綢直綴,花白的髮絲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支水頭極好的玉簪固定着。
蕙蘭郡主一眼就將他認了出來,腳下步伐一滯,定定地望着他。
“參見郡主,郡馬爺!”通伯上前,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亦如當年他在辰家茶莊爲僕那般。
“通伯?呵呵,如今你已經是陛下親封的候爺,萬不可再行此大禮!”辰靖含着淺淺淡笑,上前虛扶了一把。
通伯抬頭,看着辰靖和蕙蘭郡主的目光盡是感激之意,“在郡馬爺和郡主面前,阿通就只是阿通,不是什麼候爺。這些年來,承蒙辰家庇護收留,阿通一家才得以有一片棲身之所,此大恩,阿通一生莫不敢忘!”
辰靖和蕙蘭郡主相視了一眼,默契的想起了通伯意外喪生的親人來。
他多年的堅持和隱忍,終於等到了憲宗的歸來、復辟,也等來了恢復本來身份的那一天,可這份喜悅,卻再也找不到能與之分享過的人……
功成名就,回首相望,身後只剩下無盡的孤寂和荒涼!
蕙蘭郡主對通伯一家的遭遇,很是同情,也深感無奈。
她看着眼前這個身形佝僂的老人,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只在心中暗自嘆息:造化弄人……
辰靖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通伯的肩膀,“這些自不必說了,在仙居府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告訴我。”
通伯眼眶微紅,郡馬向來是個古道熱腸之人,推辭之言反倒顯得見外,便只拱手道:“是!多謝郡馬爺!”
說話間,船已經抵達月朗山的渡口。
蕙蘭郡主和辰靖、通伯一同走下船頭的甲板,進入船艙準備請憲宗下船。
“陛下和雪哥兒還在裏面相談麼?”蕙蘭郡主小聲問公孫勇。
“是!”公孫勇拱手回道。
蕙蘭郡主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父子倆沒有隔閡,一見如故,這是好事兒。
她一開始還在擔心他們父子倆都是性格清冷之人,怕是要冷場尷尬呢。
見此刻天色漸晚,蕙蘭郡主便上前,輕輕敲了敲槅門,揚聲道:“陛下,船已經抵達月朗山渡口了,咱們先下船,待到了山莊內,用了膳再閒談吧。”
蕙蘭郡主話音剛落,槅門便被拉開了。
開門的是辰逸雪,他面色如常,一如既往的清貴逼人。
“父親,母親!”他開口喚了一句,俊顏露出釋然的笑意。
蕙蘭郡主眨了眨眼,心頭既開心又酸澀。
果真是父子親緣,想來他們這次相認後必是詳談甚歡啊!
“到了啊,這便下船吧!”憲宗緩步走出來,清瓘的臉上笑容澹澹,只是眸底有難以掩藏的哀傷。
父子倆截然不同的神色,讓蕙蘭郡主有些迷惑。
然只失神了一會兒,她便迅速的反應過來,笑道:“是,月朗山的景緻可是極美的,晚膳過後,讓雪哥兒陪着你四處走走……”
憲宗朗聲一笑,一連應了幾個好,在蕙蘭郡主和辰靖的引領下,踏上月朗山的小徑。
……
山莊內早已收拾妥當,蕙蘭郡主將憲宗安置在端肅親王起居的正院裏。
差丫頭們入內掌燈之後,便有婆子請示是否要傳膳。
憲宗留衆人在堂屋一起用飯,蕙蘭郡主便依宮中的規矩,一人一幾,憲宗居上首,其他人分左右排開。
待衆人入席後,婆子們便依次上菜。
章公公在一旁伺候憲宗佈菜,他先用筷子夾取了一小塊喫食放入磁碟內,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準備試毒,卻被憲宗制止了。
他擺了擺手,溫和笑道:“在蕙蘭這兒,用不着這一套!”
蕙蘭郡主柔聲一笑,應道:“謝陛下信任,不過還是依着宮裏頭的規矩來吧!”
憲宗搖頭,抬眸示意章公公將東西收拾起來,不要攪擾了興致。
章公公忙應了聲是,收好銀針,開始爲憲宗佈菜斟酒。
用膳的氣氛不算沉悶,衆人不時舉杯互相敬酒,閒談一二趣事。
蕙蘭郡主一直留意着憲宗和辰逸雪父子,心想憲宗是否會藉此宣佈雪哥兒的身份,然直到飯畢撤下餐具後,憲宗卻不曾提及。
辰逸雪神色悠然,命婢子呈上茶道用具,親自烹煮茶湯。
他手中動作順暢連貫,猶如行雲流水,面容恬靜淡泊,無喜無波。
憲宗凝望着辰逸雪,忽然明白,這纔是兒子所向往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無欲則剛!
很多人終其一生,都不能有如此覺悟。
他自己在皇權爭鬥中沉浮幾十載,歷經各種苦難,又何苦再強求兒子走上這條艱辛之路呢?
罷了,罷了!
……
逍遙苑內。
辰語瞳正給龍廷軒的傷口換藥。
柳若涵就站在邊上看着。
傷口還有滲血的情況,包紮的紗布被血水浸溼乾涸後,緊緊的黏貼於表面肌膚,要取下來,非常費勁。
辰語瞳用鑷子沾了藥水,輕輕的打溼紗布,冰冷的藥水刺激着傷口,帶起一陣陣難忍的刺痛。
龍廷軒額角直冒冷汗,他緊抿着薄脣,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響,垂在膝上的手攥緊,骨節泛白。
柳若涵鳳眸水霧氤氳,手不自覺的顫了顫,看了看辰語瞳手中的動作,又看了看龍廷軒額角的汗珠,終是忍不住開口道:“語姐姐,能不能再輕點!”
辰語瞳知道表妹是心疼龍廷軒,可她此刻也夠小心翼翼的了。看着親親表妹一臉心疼的表情,她忍不住有些喫味。
人家是有了媳婦忘了娘,表妹這是有了真愛,赤裸裸地忽視親表姐……
“紗布粘住了,不打溼了取不下來,就算強扯着拿下來了,估計那塊皮也就跟着扯下來了。”辰語瞳靈動的眼珠子瑩瑩流轉,懶懶地應道。
“啊?”柳若涵花容失色,白着臉道:“那還是打溼了,慢些取吧。語姐姐你下手……輕點兒!”
她說完,又俯身安撫龍廷軒道:“王爺,您忍一忍!”
“嗯,這點痛,本王忍得住!”龍廷軒面沉如水,說完又抿緊了嘴脣。
辰語瞳撇撇嘴,將紗布撥開,拿鑷子夾了下來。
龍廷軒的身子一顫,背部猙獰的傷口便暴露在空氣中。
柳若涵輕呼出聲,手緊緊的捂住嘴,心口怦怦直跳,眼角沁出幾滴晶瑩。
辰語瞳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傷口,沒心沒肺的嘖嘖道:“傷口沒有感染,真是……萬幸!”
還好用了抗毒血清,不然感染了,可有的你受的!
她心裏冷冷哼了一聲。
柳若涵別過眼,不敢看龍廷軒的背部,她擔心自己會忍不住落淚。
辰語瞳重新給龍廷軒的傷口清創消毒,敷藥,包紮。
待做完這些,春曉便捧着銅盆上前,伺候辰語瞳淨手。
“藥方要重新調整一下,一天兩劑,早晚服!”辰語瞳一面抹着手,一面說道。
柳若涵聞言,忙取了筆墨紙硯過來,柔聲道:“涵涵給姐姐磨墨!”
辰語瞳微微一笑,目光瞟向龍廷軒,發現龍廷軒正凝眸望向柳若涵。
那樣的目光,辰語瞳懂。
前世他們互生情愫時,那人也這樣看自己。
龍廷軒這是對涵涵動了情麼?
若是經此一事,他們能看到彼此情意,真心相待,倒也不失爲一樁美事!
(三謝謝你!)
蕙蘭郡主夫婦和辰逸雪在月朗山莊陪着憲宗小住了七日。
這七日,是憲宗珍而重之的七日,也是他終其一生都將緬懷難忘的寶貴記憶。
這七日,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只是一個平凡的父親。
辰逸雪每日陪着他看朝陽落日,品詩論賦,手談棋道,笑談天下事。
憲宗能切身的感受到,兒子當一輩子的辰逸雪,真的會比當回睿王更幸福快樂。
有時候,愛,需要放手。
他也是時候放手了。
室內,蕙蘭郡主在親耳聽到憲宗說出最後的決定時,驚訝得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陛下,你真的想好了麼?”蕙蘭郡主問道。
憲宗揹着手,別過頭去,眼角的淚光在日光下熠熠閃動,他微一沉吟後,才緩和住翻湧的氣息,平靜道:“蕙蘭,以愛之名,行迫人之事,實非上道。朕在皇權之路上沉浮幾十載,不能放棄,是因爲朕沒有選擇。”
他溫和笑了笑,清明如許的眸子透出泠泠神采,續道:“雪哥兒說的對,人生在世短短十數載,能自主選擇人生,選擇想要過的生活,做的事,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他生在皇家,沒有選擇,可蕙蘭你救了他,給了他新生,讓他得以逃出命運的桎梏,朕想成全這份奢侈!”
蕙蘭郡主神色複雜地看着憲宗,最終默默的點了點頭,哽聲道:“謝陛下成全!”
憲宗眸底的傷感一閃而過,微笑道:“蕙蘭,你是個有福氣的,雪哥兒更適合做你的兒子!”
蕙蘭郡主感動落淚,哽聲難言。
她從未奢望過這樣的結局……
……
此番憲宗私訪,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談不上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但失落,多多少少還是有的。
公孫勇想不明白憲宗爲何會有此決定,但他知道憲宗聖意已決,多說無益,便不敢再勸。
憲宗臨朝纔將將數月,朝中雖有端肅親王坐鎮,卻不得不小心防範任何未知的變數。
憲宗最後一次與辰逸雪促膝長談之後,便啓程趕回上京城。
辰逸雪站在渡口,目送憲宗的船隊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視線的盡頭。挺拔如樹的身姿沐浴在陽光下,清貴逼人,散發着迷魅惑人的活力和朝氣。
他終於可以真正的放下過去,以辰逸雪的身份,開啓新生,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這一刻,他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
……
蕙蘭郡主夫婦和辰逸雪回到辰府的時候,已經八天過去了。
一行人先去了嫦曦院給辰老夫人請安。
本來辰靖打算等憲宗恢復雪哥兒的身份後,再細細跟母親講清楚當年的事情,不想結局出人意料,辰靖自沒有必要再跟母親說明真相了。
有時候善意的謊言遠比真相來得重要!
……
飄雪閣內,金子正在睡午覺。
她能感覺自己正在做夢,夢境很凌亂,畫面不停的變換着,一會兒在牛頭山,一會兒在皇城的龍乾殿上。
當她看清楚那兩個身穿明黃色龍袍,拿着劍相互廝殺的人是龍廷軒和辰逸雪時,嚇得心驚肉跳。焦急地跑上去,想要制止他們,可任憑她怎麼喊,他們二人就像都沒有聽到一樣,依然刀劍相擊,拼鬥廝殺,似要打個你死我活、至死方休……
他們二人身上刺目的嫣紅浸透明黃色的衣料,刺得金子一陣眩暈,連視線也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她重重地喘息着,額頭冒出了冷汗,忍不住痛苦地嚶嚀出聲。
“珞珞……珞珞……”
就在金子沉浸在夢境中無法自拔的時候,一道熟悉的聲音滑過耳際,像清凌的泉水,醇厚、磁性、低沉、性感,直觸心尖。
她努力的將自己從夢境裏抽離出來,睜開眸子,眼眶裏的晶瑩順着眼角滑下。
霧濛濛的視線裏,她看到了辰逸雪那張俊美至極、朝氣蓬勃的臉。
“珞珞,我回來了!”辰逸雪伸手拭去金子的眼淚,柔聲問道:“怎麼了,不舒服麼?”
金子還處在夢中的情緒裏,話梗在喉嚨裏,說不出來,只掙扎着起身,細細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見辰逸雪安然無恙,這才緩和住情緒,一頭扎進他的懷抱裏,默默流淚。
辰逸雪想起辰語瞳說過的話,她說孕期的女子,情緒都有些敏感多變,要悉心、耐心地安慰呵護。
辰逸雪緊緊抱着金子,揉了揉她的小腦瓜,笑道:“想我了麼?”
金子點了點頭,這幾天,她頗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
憲宗入住月朗山莊,戒備森嚴,渡口上有銀龍衛嚴密把守,連一隻蚊子都飛不進去,更遑論什麼飛鴿傳書、書信往來了……
金子儘管知道辰逸雪的意向是什麼,可她也明白,有時候一些事情,是不能以個人意志爲轉移的。
辰逸雪是憲宗唯一存活的兒子,又那麼的聰慧優秀,憲宗最終是否會妥協,猶不可知。
在‘失聯’的這幾天裏,金子的心一刻也沒有放鬆過,她總擔心他們若是擺脫不了命運的安排,入主皇城,那夢境裏出現的那一幕,是否將在未來上演?
她沒有其他穿越女那麼大的野心,要求什麼權勢富貴,她只想與心愛的人永遠在一起,過安安穩穩,平平淡淡的生活,僅此而已!
辰逸雪伸手撫了撫金子的臉,如黑曜石般熠熠閃動的星眸溢滿溫柔的寵溺,在金子白皙的額頭上落下一吻,呢喃道:“我也想你,想咱們的孩子,好想……好想!”
金子仰起臉,琥珀色的眸子眨了眨,眼神滿是期待的望着他。
辰逸雪知道她在等待什麼,抿嘴微笑,嗓音低沉如磁,“陛下回去了,以後,我便只有一個身份,就是辰府的嫡長子——辰逸雪!”
金子愣怔了一息,只覺得他的聲音似從天邊傳來,如同仙樂般美妙,眼睛酸酸漲漲的,頃刻便又有眼淚落了下來。
“怎麼又哭了?”辰逸雪努着嘴問道。
“我高興!”金子抬袖胡亂的抹了一把眼淚,破涕爲笑,“謝謝你逸雪,謝謝你願意爲了我,甘於平庸!”
“傻瓜,那個位置對於不適合的人而言,再滔天的權勢和富貴,也不過是一把枷鎖。再說你焉知咱們未來的生活便會是平庸的呢?咱們還有很多的事情沒有做呢,或許有一天,咱們的偵探館能開遍天下,還有珞珞你曾提及的法醫學院……”辰逸雪摟着金子,目光幽遠,“如何在平淡的生活裏活出不平庸的人生,纔是本事。珞珞,你一定會與我攜手去完成的對不對?”
金子嗯了一聲,傻傻笑道:“其實太悠閒的生活並不適合我,我是天生的勞碌命,讓我無所事事,我怕自己會閒死……”
辰逸雪哈哈一笑,摟緊金子,低頭含住她櫻紅的朱脣,給了她一個綿長深情的熱吻。
談情說案,將會是他們一輩子的事業……
……
逍遙苑。
龍廷軒披着鶴毛大氅,懶洋洋的躺在院子裏的花架下曬太陽。
鷹組傳來了消息,憲宗回去了。
他靜悄悄的來,又靜悄悄地回去了。
一起似乎未曾發生任何改變。
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的逍遙王。
而辰逸雪,依然是辰府的長子嫡孫。
他,竟能對唾手可得的皇位無動於衷……
龍廷軒想不明白,是什麼原因,能讓他做出如斯取捨?
因失血過多,龍廷軒徜徉在陽光下的肌膚,近乎透明。融融的光暈在他迷惑的容色上流連,讓他看起來如同畫中人那般朦朧,好不真實。
柳若涵提着一個黑漆釉面描金食盒,亭亭立於長廊之上,安靜的望着他。
許是感受到她的目光,龍廷軒慢慢回頭,朝她露出淡淡微笑。
“你來了?”
龍廷軒將修長的手伸出大氅外,平攤着。
柳若涵嫣然一笑,眉眼彎彎,如同新月初升,說不出的嬌俏嫵媚。
她快步上前,毫不扭捏地將小手放進龍廷軒的掌心裏。
“王爺今日感覺如何?”柳若涵柔聲問道。
“日漸好過一日!”龍廷軒語調平緩,深邃幽沉的目光灼灼凝着柳若涵,說道:“是你的功勞!”
柳若涵低下頭,臉龐一陣滾燙,心口砰砰躍動,心跳急促。
“說起功勞,王爺可不能漏了語姐姐的……”
“那丫頭……”龍廷軒自嘲的笑了笑。
牛頭山的那一出,雖然大家都保持緘默,不再提及,但龍廷軒曉得,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罷了。
辰府,連帶着語兒,以後只怕是會漸漸疏遠他了。
想想辰逸雪對這件事的態度以及最後的抉擇,再看看自己小人行徑般的所作所爲,諷刺的形成了更鮮明的對比,讓他越發自慚形愧,無地自容。
“涵涵親手做了玫瑰糕,王爺賞臉嚐嚐!”柳若涵從食盒裏端出一小碟點心,用筷子夾取了一口放在骨瓷小蝶上,送到龍廷軒面前。
龍廷軒回過神來,微微一笑,捻起玫瑰糕送到嘴邊咬了一口,點頭道:“味道不錯!”
“王爺喜歡,以後涵涵常常給王爺做!”柳若涵嬌笑道。
龍廷軒聞言抬頭,定定的望着柳若涵,忽而問道:“你願意嫁給我麼?”
柳若涵一怔,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撇開那道賜婚的旨意!”龍廷軒面色有些嚴肅,目光凜凜,緊接着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語兒此次又怎會用那般冷淡的態度待我,想必你應該很清楚了。”
龍廷軒頓了頓,啞聲問道:“就這樣的一個我,你還願意嫁給我麼?”
柳若涵這一次沒有嬌羞迴避,幽幽眸光迎着龍廷軒的凝視,一字一句的堅定道:“願意,因爲愛了便是愛了,不管在別人眼中你是怎樣的人,在我心裏,你就是你!”
龍廷軒的視線變得有些恍惚,這句話那麼的熟悉,他似在什麼地方聽過。
在記憶中搜颳了片刻,他終於想起來,在他手術後昏迷的那個夢境裏,萬丈懸崖的邊上,柳若涵對他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謝謝你!”龍廷軒握着她的手,真摯道。
尾聲
時間慢悠悠的過去,衆人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
辰府內外,偵探館和毓秀莊的運作也一切如常。
唯一的改變,就是金子的肚子越來越大,轉眼,已經懷孕九個月了。
辰府內的衆人已經開始緊張起來,樁媽媽和蕙蘭郡主忙着準備金子生產前的安排。
穩婆,奶母,基本到位,準備隨時上崗。
金子身邊伺候的婢子們,以笑笑爲首,個個小心侍奉,絲毫不敢大意。
而所有人中最緊張的那一個,毫無疑問當屬辰逸雪。
在妻子生產之前,偵探館的一切事宜盡數交由慕容瑾打理,暫不接手調查衙門那邊轉接過來的任何案件。
遠在桃源縣毓秀莊的妹妹辰語瞳,也被他召了回來。他擔心萬一有什麼突發情況,身邊有辰語瞳守着,也放心些。
眼看着金子生產在即,他們將要迎來第一個孩子,辰逸雪心中便生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可夾雜其中的,卻又有另一種對於金子母子安全的擔憂。
女人生產,是件極兇險的事情。
這樣複雜的情緒在內心交織纏繞着,讓一貫冷靜沉穩的辰逸雪,也深受煎熬。
初春三月乍暖還寒,天空飄起了毛毛細雨。
整個仙居府籠罩在一片煙雨朦朧中,亦如金子初來時的模樣。水霧氤氳中,隠見那錯落有致樓閣和飛揚斗拱的檐角衝破迷霧。
樁媽媽端着一個新的炭盆進房間,用火鉗小心的撥弄着盆中的紅螺炭。
金子大腹便便,有些疲累的窩在軟榻上,任由青青幫她揉捏小腿。
這些天,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循環不大好,小腿有點兒水腫。
小瑜在邊上念着童話故事,她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就像枝頭婉轉啼鳴的黃鶯,難得的是她這丫頭識字,講起故事來,抑揚頓挫,聲情並茂,絲毫不比外頭說書謀生的伶人差。
“娘子,二郎的親事定下來了,剛剛郡主請郎君過去老夫人那裏,就是想跟他們商議這件事來着!”樁媽媽抬頭看着金子含笑道。
金子嗯了一聲,點頭笑道:“二叔也到了娶親的年紀了,待二叔的大婚辦了,也該輪到語瞳了。”
樁媽媽微笑,頷首道:“老奴瞧着語瞳娘子的眼界兒,高着呢,也不知道將來哪個郎君公子能有那個福氣。”
金子但笑不語。
她是相信緣分的,緣分到了,一切便自當水到渠成。
感覺有些困,金子擺手對青青道:“扶我去內廂,我想睡一會兒!”
青青忙應聲道好,將軟緞繡花鞋給金子穿好,和小瑜一人一邊扶起金子。
金子纔剛站起來,就感覺有一股溫熱的東西順着大腿淌了下來。
她低頭一看,見腳下的白色氈毛毯已經被半透明的水給暈開了,氈毛耷拉地倒在一邊。
“啊,水,媽媽,娘子流水了……”青青大驚失色,尖聲叫了起來。
樁媽媽忙起身過來,一看金子先破了羊水,心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不是先見紅,而是先破羊水,這情形,跟夫人當年生娘子時,是一模一樣的。
她強自穩住情緒,握着金子的手,扶着她在軟榻上坐好,安慰道:“娘子,別怕,只是羊水破了。你現在痛不痛?”
溫溫熱熱的水慢慢滲出來,有點像是失禁的感覺。
金子有些慌張,聽了樁媽媽的話這才勉強穩住心神,搖頭道:“不疼!”
“看來還有一會兒才能生!”樁媽媽說完,忙打發愣怔住的小瑜去請穩婆過來,囑咐青青快去燒水,又讓廊下的婢子們進來,將金子抬去事先準備好的產房。
產房裏頭有一架產牀,是辰語瞳根據現代婦產科接生的產牀設計的,可以自行調節高低。
產房裏頭一應物事已經事先準備妥當。
婢子們齊心協力,小心地將少夫人扶上產牀。
羊水還在流,樁媽媽擔心金子腹中的胎兒,忙用乾淨的被褥墊高金子的臀部,避免羊水再流出來。
很快,安置在後院廂房的穩婆們便趕過來了。
其中兩名是蕙蘭郡主自己請的,兩名是柯子萱的母親餘氏介紹過來的,四個人皆是經驗豐富、資歷頗豐。
雲嬤嬤上前,仔細的看了金子的情況後,方問道:“少夫人可覺得疼?”
金子這會兒已經能感覺到一點點疼痛了,可這感覺完全在能忍受的範圍內,並不是傳說中的十級陣痛。
“一點點,嬤嬤,我覺得腰痠,腹部一陣一陣的下墜……”金子喘着氣說道。
雲嬤嬤接生的經驗非常豐富,聽金子這麼一說,就知道離生產,還有一段時間。
她轉身,讓樁媽媽趕緊去張羅些喫食給金子送過來,一會兒生產要使力氣,得先補充能量。
樁媽媽誒了一聲,心道自己這是緊張糊塗了,怎麼就給忘了呢。
其他幾位穩婆將室內的十八扇素色緞面屏風拉開,將產牀與外廂隔開。
大胤朝女子生產有見紅不吉利的說法,因而產房裏都是清一色的素白,只十八扇緞面扇屏上描畫着百子千孫圖,惟妙惟肖憨態可掬的小兒讓人心頭莫名感到一陣柔軟。
金子細細看了一眼,便被一陣陣痛打斷了思緒。
她疼得直吸氣,小瑜用帕子爲她拭去額角的汗珠,忙問道:“少夫人,您可是疼得緊?”
等那一陣劇痛過去了,金子才緩了一口氣,朝小瑜搖了搖頭。
雲嬤嬤和另外一名穩婆過來,將金子身上的衣裳褪下,換上白色緞衣。她瞟了一眼這架奇怪的產牀,心道自己去了那麼多富貴人家接生孩子,也沒見過這樣奇怪生孩子的方式啊。
這奇奇怪怪的牀躺着,一會兒還怎麼使力氣?
正想着是否勸這位少夫人換回傳統的生產姿勢,便見一個身穿白色衣裳的女子焦急的衝了進來。
“產房不得擅入,可別咋咋呼呼的,衝撞了送子娘娘……”雲嬤嬤皺着眉說了一句。
進來的人是辰語瞳,她嘿嘿一笑,也不管雲嬤嬤,只抓着金子的手問道:“嫂嫂,你感覺怎麼樣?”
金子見是辰語瞳,心莫名的穩定下來,露出淡淡一笑,應道:“一陣一陣的疼。”
她說完,往辰語瞳身後看了看。
“大哥哥在院子裏,祖母和母親不讓他進來,說產房不吉利。”辰語瞳手摸着金子的肚子,檢查着孩子的情況,一面解釋道:“你知道的,這跟咱們那兒不一樣,男人是不能進來陪產的!”
穩婆們聽得一頭霧水,又見辰語瞳那奇奇怪怪的動作,不由相視了一眼。
什麼這兒那兒的?
“估計沒那麼快,嫂嫂一會兒喫了飯,便起來走走,別怕,多走動,反而利於生產!”辰語瞳安慰道。
金子點點頭,辰語瞳的話,她是信服的。
很快,樁媽媽便送了熱騰騰的湯飯進來,伺候金子用飯。
院子外頭,蕙蘭郡主正跟廊下的婢子囑咐着什麼,而辰逸雪則焦急的站在產房外面踱着步。
“雪哥兒,你不能進去!”蕙蘭郡主擔心兒子忍不住衝進去,忙揚聲道。
“母親,兒子進去,可會影響瓔珞生產?”辰逸雪問道。
“自古以來就沒有男人進產房這一說,你別擔心,那麼多個穩婆在裏頭看着呢。”她說完,環視了一圈,問道:“你妹妹呢?”
“她進去看瓔珞了!”辰逸雪想着妻子身邊有醫術高明的妹妹守着,這纔不覺鬆了一口氣。
“胡鬧,她還是未出閣的小娘子,怎麼能隨意進出產房呢?”蕙蘭郡主黛眉緊蹙,說完徑自拉起裙角,往產房裏走去。
辰逸雪剛想跟着進去看一眼,不想蕙蘭郡主反手順便將門給掩上了。
裏頭金子已經用過了蔘湯和膳食,正在兩名穩婆的攙扶下,來回走動着。
蕙蘭郡主一面小心謹慎的問着雲嬤嬤情況,雲嬤嬤的想法跟辰語瞳的不盡相同,她皺着眉頭對蕙蘭郡主道:“郡主,小婦的提議是讓少夫人快回去躺着,保持體力,還有那牀,委實有些奇怪,一會兒也不知道能不能使上力氣!”
辰語瞳一聽,折回蕙蘭郡主身邊,辯道:“本娘子也是醫生,產婦還是我的嫂嫂,自然也是經過仔細思量才做如此安排的,嫂嫂現在還不到生的時辰,但若是產程拖得越久,反而會影響體力消耗!”
雲嬤嬤見辰語瞳說得也在理,便沒有反駁。
“你個小丫頭片子,懂那麼多!”蕙蘭郡主有些奇怪的瞥了女兒一眼,卻沒有將女兒給趕出產房去。
金子在產房內走了幾圈,陣痛襲來,便又被穩婆給扶回產牀上躺着。
“少夫人,您可有出恭的感覺?”一名穩婆問道。
金子點點頭,她感覺小腹似有什麼要往下墜,難受得她冷汗淋漓,忍不住呼喊出聲。
外面的辰逸雪聽見了,煎熬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不斷地在長廊上兜着圈兒,心因金子的呼痛聲緊揪着,只恨不得那疼痛都讓自個兒受了。
金昊欽在野天的引領下進去飄雪閣的院子,他遠遠便看到了辰逸雪緊張到僵硬的背影,快步上前去,問道:“逸雪,瓔珞要生了麼?”
“你來了?”辰逸雪回頭,聲音繃得緊緊的。
金昊欽聽到裏頭的呼喊聲,也跟着緊張了起來,問道:“多久了?”
其實金子纔剛作動一會兒,可辰逸雪卻覺得度時如年,只覺得時間萬分難熬,咬着牙道:“有一會兒了!”
金昊欽也是快要當父親的人,柯子萱已經懷有六個多月的身孕,不久的將來,他也將如辰逸雪此刻那般,緊張難安。
他拍了拍辰逸雪的肩膀,安撫道:“別擔心,瓔珞吉人天相,她和寶寶,都會平安無事的!”
“嗯!”辰逸雪長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
此刻產房裏,金子的陣痛愈來愈密集,雲嬤嬤讓金子躺好,認真的給她探了宮口,抬頭對屏風外面守着的蕙蘭郡主說道:“少夫人宮口已經開了三指了。”
雲嬤嬤沒說的是,金子這樣的情況,可是她接生生涯裏,產婦進入產程時間最短的一個。
她下意識的瞟了站在蕙蘭郡主身邊的辰語瞳,心中暗紂道:難道是辰娘子那方法起的作用?
金子沒那麼疼的時候,雲嬤嬤便讓另外兩名穩婆扶着她再起來走走,疼得狠了,便又躺回去。
“少夫人,你若有出恭的感覺,便往下用力!”雲嬤嬤和另一個穩婆幫着金子將腳擱在腳踏上,產牀搖高了些許,便於金子用力。
金子點了點頭,疼痛讓她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又一陣劇痛襲來,金子聽從穩婆的指引,咬着牙往下用力。
產房內,一陣又一陣的痛呼聲夾雜在穩婆的‘用力’、‘堅持住、再用力’的嘈雜聲中傳出來。
辰逸雪的臉上似乎也像是使盡了力氣後呈現出來的虛脫般,蒼白,沉凜。
金昊欽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鬢角已經被汗水浸溼,冷汗循着他面頰的輪廓滑落,滴落在雪白的雪緞長袍上,轉瞬即逝。
“怎麼這麼久還沒生?”辰逸雪上前一步,猶豫着要不要闖進去看看。
“生孩子本來就是這樣的,沒那麼快的,逸雪你彆着急……”金昊欽道。
能不着急麼?
到時候你自個兒媳婦兒生的時候,你就知道得多着急了……
就在這時,產房裏又傳來金子的叫聲,那聲音比之前的都要高,讓辰逸雪的心跟着高高提起。
兩個婢子從產房裏出來,端出一盆盆血紅的水,辰逸雪覺得眼睛刺痛,忍不住抓住一個婢子問道:“少夫人怎麼樣?”
那婢子一驚,差點兒將水盆打翻。
金昊欽上前拉住他,擺手讓那倆婢子趕緊端下去。
“瓔珞不會有事的!你母親和妹妹都在裏頭看着呢!”金昊欽安慰道。
辰逸雪忍住破門而入的衝動,被金昊欽拽着在長廊的欄杆上坐下。
不多時,裏頭又傳來金子的叫聲,此起彼伏的痛呼聲反覆折磨着他,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不知道多長時間過去了,久得他似感覺過了一個世紀,渾身就要如塑像僵硬的時候,裏頭終於傳來了一聲清亮的兒啼聲。
“生了,生了……”
金昊欽一下從欄杆上跳起來,搖了搖辰逸雪緊繃着的身子。
很快,門打開了,蕙蘭郡主滿臉笑容地走了出來,她知道兒子定等急了,先趕出來報喜。
“母親……”辰逸雪一個箭步衝到蕙蘭郡主面前。
“生了,瓔珞剛生了一個小娘子!”蕙蘭郡主柔聲說道,眉眼間都是笑意。
辰逸雪松了一口氣,剛想問金子的情況,便又聽裏頭傳來一位穩婆的驚呼聲:“等等,還有,還有一個……”
蕙蘭郡主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忙轉身折回去,門又緊緊關上了。
“什麼情況?”辰逸雪趴在門板上問道。
“少夫人懷的竟是雙生子……”
“恭喜郡主,恭喜少夫人,這個是個小郎君……”
辰逸雪聽到兩個弱弱的哭聲,喜得熱淚盈眶。
他的妻多麼偉大,竟爲他誕下了一雙兒女!
門再次打開了,這下幾個穩婆和一干子伺候的婢子都出來道喜了。
金昊欽也高興得眼角溼熱,撫掌道:“逸雪,這是天大的喜事兒啊,該賞啊!”
“是!”辰逸雪朗聲一笑,囑咐野天每人打賞二十兩銀子。
這下,穩婆和婢子們是千恩萬謝,二十兩銀子啊,幹上一年都攢不來這麼多。
衆人吉祥話說了一籮筐,又回去盡心盡力的伺候產後虛弱的金子和新添的一對小郎君小娘子了。
老夫人身邊的小桃本是奉命過來看看情況的,纔剛到院子裏,便聽衆人向辰逸雪和蕙蘭郡主恭喜,說是喜得了小郎君小娘子,驚訝得半晌說不了話。
這少夫人也太厲害了吧?
且這從剛剛作動開始,也不過是兩個時辰啊,產程這麼順利?
小桃忙上前恭喜,隨後馬上回了嫦曦院,將這天大的好事告訴了辰老夫人。
辰老夫人既驚且喜。
忙在小桃攙扶下趕了過來。
“蕙蘭,瓔珞丫頭生了?”站在院門口,辰老夫人便拔高音問道。
蕙蘭郡主手裏還抱着一個孩子,站在產房門口,忙讓芝蘭過去一道扶着老夫人過來,一面應道:“這孩子有福氣,才兩個時辰就生了,倒是沒受苦。母親,您過來看看,哎呀喂,這奶娃娃着實可愛的緊,纔剛出生,就曉得找喫的了,小嘴兒一努一努的,看得媳婦的心,都快化了……”
辰老夫人喜笑顏開,快步過來看了孩子一眼,連讚了幾句長得好,就是小了些。
雙生子體重自然比不上單胎的孩子,想起金子孕期遇到的兇險事兒,辰老夫人眼框就紅了起來,感慨道:“我這對曾孫兒啊,將來定是不凡的,福澤深厚!”
蕙蘭郡主忙應道是,將孩子遞給趕過來開奶的奶母,囑咐道:“小心些,好生喂着。”
奶母不敢懈怠,恭恭敬敬地應聲是,將這倆金尊玉貴的孩子抱過去。
“想不到瓔珞這孩子福氣不小,竟一胎生了兩個,咱辰家似乎還沒有這個先例呢!”辰老夫人說完,笑了笑,雙手合十,朝天一拜,“祖宗保佑!”
蕙蘭郡主也跟着笑了笑。
辰家的確沒有生過雙生子的先例,她不知道金子孃家是否有過,但蕙蘭郡主卻是清楚的記得,雪哥兒的生母,沈皇后母家,的確出過一對龍鳳胎。
“雪哥兒呢?”辰老夫人問道。
蕙蘭郡主指了指產房隔壁的偏房。
金子生產之後,便被移到偏房那邊暫時安置休息。
辰老夫人皺了皺眉,剛要說話,便被蕙蘭郡主搶道:“攔也攔不住,由着他吧!”
老夫人曉得她這個孫媳婦兒在孫兒心裏,就跟自個兒的眼珠子似的,寶貝得很,便搖頭笑了笑,不再多言。
產房裏頭血腥,辰老夫人待了一會兒,細細看過兩個新生兒之後,便心滿意足的回了嫦曦院。
偏房裏頭,辰逸雪守在金子榻旁,親自爲她擦拭臉上的汗水,爲她整理凌亂的鬢髮。
金子脫力得厲害,幽幽睜開眼睛的時候,映入眼簾的便是辰逸雪那張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顏。
“珞珞,你醒了?”辰逸雪握住金子的手,柔聲道:“辛苦你了!”
金子緩了一口氣,才露出一抹疲憊的淡笑。
“孩子呢?”金子問道。
辰逸雪傾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吻,目光掩不住喜當父親的欣喜,“在餵奶,一會兒就抱過來給你看看!”
他話音剛落,便見笑笑領着兩個奶母進來,輕聲道:“郎君,娘子,奶母抱孩子過來了。”
辰逸雪坐在榻上,示意二人將孩子抱上前。
他還不大會抱,在奶母的指導下,動作僵硬的抱過一個軟軟的小身子。
孩子剛剛洗漱過,被包在襁褓裏,粉粉的,皮膚皺皺的,分不清男孩還是女孩。
辰逸雪將他放在金子身邊,回頭看奶母,那奶母笑眯眯的上前,介紹道:“少夫人,這是小郎君!”
另外一個奶母抱着安睡的小娘子上前,放在辰逸雪的臂彎裏,一面提醒着他小心些。
辰逸雪覺得女兒似乎比兒子小了許多,抱在手上,就像棉花般輕飄飄的。他傾身上前,抱在女兒湊到金子面前,一臉幸福的笑意:“珞珞,你看我們的孩子!”
金子眼眶熱熱的,手輕輕的撫摸着兩個孩子柔嫩的臉頰,脣角不自覺的往上翹了翹。
“少夫人剛生產完,身子還是很虛弱,要多休息纔行!”
雲嬤嬤不知何時,出現在衆人身後。
她這是頭一遭接生拿了那麼多銀子,自然是要盡心盡力的,因而在未來半月,她答應蕙蘭郡主留下來,幫忙照料金子月子。
辰逸雪回頭,朝雲嬤嬤點了點頭,招呼兩個奶母過來抱孩子下去,轉頭對金子道:“嬤嬤說得對,你現在還很虛弱,要好好休息纔行。孩子不要擔心,有樁媽媽和這麼多有經驗的奶母看着呢!”
金子也感覺累得厲害,便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堂屋裏頭,金昊欽正與辰靖和蕙蘭郡主道喜恭賀,辰靖笑得合不攏嘴,留金昊欽用了晚膳再回去,金昊欽卻之不恭。
金子生了龍鳳胎的事情很快便傳開了,傍晚的時候,餘氏便率先帶着禮品上門拜訪來了。
這餘氏來得這麼快,也是有理由的。
金昊欽是她的女婿,女兒柯十六過多三個月也要生產,她早聽說辰語瞳是個醫術高明的娘子,且這一次金子就是聽從她的建議,產程才能如此順利,她此番上門,帶了豐厚的禮物,無非也是想着拉近兩家關係,將來也能請辰娘子幫忙一二。
……
辰府熱熱鬧鬧的辦了洗三禮,而遠在千里之外的上京城,此刻也是一派喜氣洋洋。
憲宗皇帝重臨帝位,但膝下空虛,將英宗三子逍遙王過繼爲子,在聖旨下達的同一天,逍遙王與準妃柳若涵奉旨完婚。
天色漸漸低沉下來,皇城被一片霓虹彩燈籠罩着,少了幾分白日的莊嚴肅穆,多了幾分輝煌絢麗。
喜宴設在長樂殿,百官朝臣同賀,逍遙王龍廷軒舉着酒杯穿行其中間,意氣風發,遊刃有餘。
等到宴席落幕後,他纔在阿桑的攙扶下,醉醺醺的回到長春宮。
從今日起,他便要在宮中常住,長春宮便是他和柳若涵起居的宮殿。
喜娘早候在寢殿內,等着龍廷軒回來與新嫁娘喝了交杯酒,結髮合寢,她便能功成身退。
柳若涵已經卻了扇,意態嬌羞的坐帳等待着夫君。
龍廷軒滿身酒氣的進殿,喜娘要上前攙扶,卻被他擺手制止了。
他暈染了酒氣的眼睛透露迷魅空濛之意,緊緊凝着柳若涵,薄脣微勾,笑意惑人,直沁入她柔軟的心底。
柳若涵從榻上起身,伸手扶住龍廷軒,將他扶到榻上坐穩。
“王爺,你喝了很多酒,妾身讓婢子給你煮一碗醒酒湯過來!”柳若涵柔聲道。
龍廷軒笑着搖了搖頭,“本王沒醉!”
他說完,回頭示意阿桑和殿內的喜娘、婢子們都退下。
喜娘曉得這位主的脾氣,只上前將牀榻整理妥當,將元帕鋪好,放下幔帳後,便隨着阿桑退下。只不過依着規矩,留下兩名婢女在外廂伺候。
柳若涵親自絞了棉帕過來給龍廷軒擦臉,龍廷軒的酒意已經上頭,渾身熱得難受,目光在柳若涵曼妙的身軀上掃過,眼中瞬間升起炙熱的火焰。
他一把抓住柳若涵的手,將她手心裏的帕子拿掉,一手緊摟着她的纖腰,用力一帶,嬌軀貼近自己滾燙的身軀,啞聲附在她耳邊道:“愛妃,春宵一刻值千金!”
柳若涵的臉一下紅到了脖子根,嬌羞的低下頭。
龍廷軒伸手抬起柳若涵的下巴,目光在她姣美的面容上流連,炙熱的火焰,彷彿要將她融化。
下一秒,龍廷軒傾身一把將柳若涵打橫抱起,邁步走向楠木鏤刻的百子千孫的牀榻。
身後,孔雀綠的綃紗幔帳層層疊疊落下。
龍廷軒將柳若涵放在榻上,迫不及待地扯下腰間玉帶,錦緞禮服三兩下便被除下,露出健壯結實的身體。
他俯下身,滾燙的身軀伏在柳若涵的身體上,雙手輕撫着她玲瓏有致的身軀,循着腰間微暢的扣結探入。
柳若涵緊閉着眼睛,雙手笨拙的撫觸他的身體,回應他的熱情。
當柔軟的指腹滑過他的肩背時,那突起的一塊傷疤,就如同沸水一般,哧喇一聲烙在她的心頭上。
不知爲何,也許只是下意識裏,她翻了一個身,身上鬆散的中衣順着香肩滑下,露出肉粉色的袔子。
龍廷軒停下手上的動作,定定看着她。
微暗的燈光下,柳若涵跪坐起來,捲翹的羽睫上掛着幾滴晶瑩,欲落未落,楚楚動人。
“讓我看看你的傷!”
她低聲說完,繞到龍廷軒身後,細細的看了看他那道已經癒合卻顯得猙獰的傷疤。
她希望自己以後能代替那人在他心裏的位置,成爲唯一。
柳若涵伸手摟上了龍廷軒的脖子,將臉埋進他的脖頸間,眼淚瞬間便溼透了他的肌膚。
溫熱的眼淚,落在龍廷軒滾燙的身軀上,卻是那麼的冰涼。
“夫君!”柳若涵柔聲喊道。
“嗯!”龍廷軒伸手抱住柳若涵不盈一握的纖腰。
“涵涵對天起誓,此生與你結爲夫妻,不管將來貧賤或富貴,疾病或安康,定將永遠愛你,忠誠於你,榮辱與共,不離不棄!”柳若涵溫柔的說完,主動吻上了他的脣。
龍廷軒狠狠地被柳若涵的言行震撼了一把。
眼前的這個女子,纔是全身心,毫無保留地愛着他的人。
他愣怔了片刻,便轉被動爲主動,熱情的擁吻着她,帶着強悍的、不容置疑的氣勢入侵,攻城略地。
殿內,龍鳳呈祥的紅燭發出一聲噼啪聲響。
兩人的身軀緊密無間的貼合在一起,柳若涵睜開眼,鳳眸噙着一絲水霧,在龍廷軒憐愛的目光下,化作一灘春水……
完本感言
現在是2015年2月4日,醫律終於在今天落幕了,心頭感慨良多,一時間反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很感謝你們一年多以來的陪伴,是你們不離不棄的支持,讓小語能一路堅持下來,將這個故事完整的講完。
這本書,你們帶給了小語很多很多感動和收穫,也給了我很多的信心和榮耀。
新書月票榜的第一名榮譽,是你們給的!
連續三個月擠進粉紅票前二十名的榮譽,是你們給的!
每一次小語開口求票,親們都熱情以待,我知道有好些讀者親在沒有票的情況下,爲了給醫律投上一票粉紅,花錢去訂閱別的書湊票!小語都知道的,非常非常的感謝你們!
醫律的正文到此就完結了,但辰大神和小金子的幸福生活並沒有結束,我們堅信,他們會一如既往的幸福下去,因爲談情說案,是他們一輩子的事業對吧?
另外小語不打算再寫番外了。
有的讀者會問,辰語瞳會花落誰家呢?是不是該在番外裏給個交代呢?
的確,從頭到尾,辰語瞳的着墨不少,但她的感情問題,小語到末了卻沒有爲她寫個完美的歸屬。那只是因爲我覺得辰語瞳也是一個帶有主角光環的人,她要寫的話,應該還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可以繼續講述,不是一兩個番外能說得完的。
慕容瑾?柯子俊?他們可能麼?抑或者是她未來遇到的呢?
充滿無限的可能吧?
給讀者們留更多的遐想吧,這也不失爲一種美好,不是麼?
還有一個問題,我記得有讀者問過我。
她問我柯子俊的父親,柯越雲的死因,會不會揭開?
我記得當初我跟她說會的,最後,我沒有再寫到,那是因爲我覺得已經沒有什麼必要了。憲宗復辟了,一切塵埃落定,再追究他的死因,已經沒有什麼必要了,因而小語這纔沒有再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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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緣,咱們新書再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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