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唯一男丁
張大官人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大聲地說出生父的名字,雖然他不知道這位亡父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物,可有一個事實,那就是他親爹是荊山市西山縣盧家梁鄉小石窪村的村民,他的祖籍也在此,張大官人沒說謊,如果不是今兒形勢特殊,他不會主動承認這件事。
張大官人的一句話把現場所有人都給震住了,周友亮上下打量着張揚,這一百多號山民之中有很多都認識張解放,有人已經開始竊竊私語,這張揚的眉目之間的確和張解放有幾分相似。
人羣從中間散開一條路,一個白鬍子老頭從中走了出來,他叫張士洪,張家在小石窪村是大戶,張士洪在這個家族中德高望重,相當於族長般的人物,他的另一個身份是張解放的三叔,在他這一支中本有四兄弟,現在只有他一個人還健在,張士洪望着張揚,嘴巴動了動,白鬍子撅了撅,他低聲道:“你叫什麼?”
“張揚!”
張士洪又道:“你娘叫什麼?”
張揚道:“徐立華!”
張士洪聽到張揚說出徐立華的名字,心中已經確信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的確是張解放的親生兒子,張士洪搖了搖頭,感慨道:“這麼多年來,我們一直都在找你,可是和你娘失去了聯絡,想不到啊想不到,解放的兒子都這麼大了!”
張揚道:“您是……”
張士洪道:“你爹是我親侄子,他從小就是跟着我長大的!”
張大官人這才知道眼前這位是自己的叔爺爺,張揚道:“爺爺,您老是我爺爺!”
張士洪被他的兩聲爺爺叫得心花怒放,他抓住張揚的手,望着張揚的面孔一時感觸萬千,竟然老淚縱橫了:“解放啊解放,咱們老張家有後了!”
張大官人聽得有些糊塗,怎麼叫老張家有後了?他並不知道,張家到了張解放這一代男丁興盛,張士洪四兄弟一共生了十五個男娃,可說來奇怪,大概是老張家這一代把所有的生男運氣都用完了,到了張解放這一代,十五個兄弟生下的全都是女孩子,不算張揚,一共生了四十二個孩子,其中兩個男娃都在幼年時夭折,第三個養到了十五歲也下河洗澡淹死了,活下來的全都是女孩子,都知道張解放還生了個男孩子,可張解放一死,徐立華帶着張揚和老家人斷了聯繫,誰都不知道張家這個唯一的男丁去了哪裏,甚至都不知道這小子是不是活在這世上,在小石窪村,張家過去一直都很強勢,可隨着這一代淪爲巾幗軍團,老張家在村子裏的地位也是直線下降,村支書這麼重要的位置也被周家人把持了。
村支書周友亮壓根沒想到張揚會是張解放的兒子,如此說來這小子真能算得上是小石窪村人,他咳嗽了一聲,也走了過去,這會兒周友亮又換了一副面孔:“我說大侄子,原來你真是解放的孩子,過去我和你爹可是最好的朋友,那啥,你雖然是咱們老家人,也不應該把個死人背到這裏,那啥,我說你能不能把屍體弄到外面去,你們可以住在村裏……”
張揚不屑道:“剛纔你說過什麼?我既然是小石窪村人,我多少就能做點主,不就是借間房子嗎?有道是借死不借生,咱們做點好事積點德不行嗎?”
周友亮道:“你什麼意思?”他轉向張士洪道:“老爺子,這事兒你看着辦!”
張士洪把張揚拉到一邊:“張揚,今兒這事是你不對,你不能把死人弄到村子裏來,你看看這……”
張揚道:“爺爺,我跟您這麼說,死了的是我親人,裏面哭得是我女朋友,您老懂不懂?”
張士洪聽到這裏:“你對象啊?”
張揚沒承認也沒否認,張士洪道:“那就是咱們自家人了,自家人的忙不幫咱們還算一家人嗎?”他轉向周友亮道:“周支書,這件事是我們老張家的事,跟其他人沒關係,學校後面的這幾間破屋也不是公家的,說起來都是劃給我們張家的宅基地。”
張老爺子揮了揮手道:“大家都散了吧,我們張家的事情,不需要這麼多看熱鬧的!”
周友亮聽明白了,他冷哼了一聲轉身就走,如果這廝好走就算了,可這廝走的時候,低聲來了一句:“絕戶頭!”
別人聽不到,張大官人卻聽得清清楚楚,他向張士洪道:“爺爺,他說你絕戶頭是啥意思?”
張士洪氣得渾身發抖,這可不是張揚存心挑事兒,周友亮的確這麼說了,張士洪怒吼道:“三狗子,你給我站住!”張老爺子一生氣把周支書的小名都給叫出來了,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周友亮一張臉憋得通紅,這老東西也太不給面子了,居然當着這麼多村民的面這麼叫自己。
張士洪白鬍子一撅一撅,他指着周友亮道:“三狗子,你給我說清楚,誰是絕戶頭?你說誰是絕戶頭?”
周友亮真是大喫一驚,沒想到這老頭兒耳朵如此敏銳,自己說得這麼小聲居然都被他聽了個清清楚楚,周友亮這貨也夠蠢的,他只要堅稱自己沒說,這次或許就混過去了,可他偏偏來了一句:“我沒說你,你心驚什麼?”
要說張士洪也是周友亮的長輩,可張家自從張解放那一代普遍生閨女開始,比起周家氣勢上就明顯弱了一籌,在村子裏處處被姓周的壓制,張士洪身爲張家的帶頭人,憋這口氣已經憋了很多年了,一個村子裏,兩個大姓之間矛盾可不少,過去張士洪被罵絕戶頭不止一次,今兒有人有提起這件事,老爺子新仇舊恨全都湧上心頭,他忽然衝了上去,揚起手來,結結實實給了周友亮一記耳光,這一巴掌打得那個清脆。
周友亮被打懵了,張大官人也被這出其不意的一巴掌給弄愣了,這位叔爺爺抽人耳光的時候不見半點老態,穩準狠,對要素的把握真是爐火純青,聯想起自己喜歡大耳刮子抽人,敢情這玩意兒也是家族遺傳。
張士洪公然給了周友亮一個耳光,然後指着周友亮的鼻子罵道:“三狗子,你欺負我們老張家沒人是不是?你看清楚,這是我孫子,我張士洪的親孫子,絕戶頭?你才絕戶頭,你們全家都絕戶頭!”這老爺子鬧事的能力也非同一般。
老周家那邊不願意了,馬上有人站了出來,張家也是大戶,雖然年青一代只有張揚一個男丁,可張大官人絕對是以一當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強勢人物,張大官人雙眼一瞪:“怎麼?跟我們老張家鬥,周友亮,你是單打獨鬥還是一窩蜂上來!”
張大官人一出聲,那邊周家人害怕了,誰都知道自己的身體沒有石碾子堅硬,人家踢石碾子跟踹豆腐似的,真要是出手,倒黴的只有周家人。
陳愛國又站出來說和道:“算了,算了,大家都是自己人,鄉里鄉親的,千萬別紅臉。”
周友亮狠狠瞪了張士洪一眼,其實他也理虧,張士洪打他這一巴掌活該,誰讓他嘴賤來着?周友亮暗自腹誹,這村的支書是我,跟我過不去,以後有的你們受了。
陳愛國目睹這件事的全部發展,感覺事件的發展也是一波三折,誰都不會想到張揚居然是小石窪村人,還是張解放的親生兒子。張老爺子站出來力挺他的這個孫子,自然不會再有人拿死人說事兒。
親情這種東西非常的奇妙,雖然張家人和張揚都沒有見過面,可今天第一次見面,短短的時間內就已經變得相當親熱,張揚還有十一個在世的叔伯,張士洪將家裏的親戚介紹給他認識,還要將張揚叫回家認認家門,喫頓飯。
張揚委婉謝絕了老爺子的好意,畢竟他不放心喬夢媛一個人在這邊,擔心小石窪村還會有人過來鬧事。
張士洪道:“張揚,你別怕,你的事情就是咱們張家人的事情,誰敢來鬧事就是跟咱們老張家作對。”
張揚道:“爺爺,今天我就不過去認門了,畢竟我阿姨剛死,不能把晦氣帶給你們,等過幾天我再過來專程認門。”
張士洪看到他堅持只能作罷,張士洪道:“張揚啊,你還沒有去你爹墳前看過吧?”
張揚點了點頭,這次他過來,還有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去張解放的墓前祭掃一下,無論這個親爹當年活着的時候造了多少孽,可畢竟是他親爹,爲亡父掃墓也是應該的。
張士洪指着學校後方的小土坡道:“他就埋在那邊的崗子上,明兒讓你六叔陪你去祭拜一下。”
張揚點了點頭道:“爺爺,我回頭自己過去。”
張士洪道:“天黑了,就別去了,你爹晚上出來閒逛,看到你跟着你回來就不好了。”
張揚笑了笑,老爺子迷信的很。
當衆人散去,一切重新恢復了平靜,陳愛國默默收拾着村民留下的狼藉,張揚回到房間內,看到濟善又開始唸經超度,喬夢媛坐在母親身邊,雙目中充滿了悲傷和惶恐,她已經被這巨大的悲傷折磨的遍體鱗傷。
張揚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喬夢媛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些許的安慰。
張揚知道喬夢媛已經一整天沒喫東西了,找到陳愛國,在他廚房裏下了素面,給濟善和尚送去了一碗,還有一碗遞給喬夢媛,喬夢媛搖了搖頭道:“我不想喫。”
張揚道:“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我們就得面對現實,以後的路不管有多長,我都會陪你走下去。”
喬夢媛的嘴脣動了動,她忽然有要流淚的衝動,可是她流不出,淚水早已流乾。
張揚也餓了一天,回到廚房內,陳愛國炒了一碗辣椒炒肉,放在竈臺上,向張揚招了招手道:“來,一起喫點吧。”
張揚手裏還端着喬夢媛沒喫的那碗麪條,湊到了竈臺前,跟陳愛國一起喫麪,兩人都沒說話,一會兒將麪條喫了個一乾二淨,張揚又盛了一碗,今天的確有些餓了。
陳愛國喫過飯,將空碗放在一邊,掏出一張紙,拿出菸草,很熟練的捲了一個菸捲兒,湊在嘴上點燃,用力地吸了一口。
張揚望着他臉上的傷痕,有些歉意道:“陳校長,對不住,今兒連累你了。”
陳愛國道:“沒什麼,我只是擦破了點皮。”
張揚也喫完了飯,將空碗放在竈臺上。
陳愛國道:“抽菸嗎?”
張揚搖了搖頭:“抽菸有害健康!”
陳愛國笑道:“年輕人不抽菸好,我抽了大半輩子了,放不下了。”
張揚道:“其實當年你能夠選擇返城的,爲什麼要堅持留下?”這是他心中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陳愛國望着張揚道:“我一直都很奇怪,一個你這樣的年輕人爲什麼對我們當年的事情如此上心,搞了半天,你居然是張解放的兒子。”
張揚道:“我對這個父親沒有一絲一毫的印象。”
陳愛國道:“我們插隊的時候,你爹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對外面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喜歡和我們知青交流,對城裏的事情非常向往,他在村裏算得上一個人物。”
“怎麼說?”張大官人聽出陳愛國對老爹的評價並沒有多少褒義。
陳愛國道:“他出了名的能打,脾氣也不太好,當年小石窪村同齡人中沒有不怕他的,不過他對我們知青倒是不錯。”
張揚點了點頭,對這個從未見過的老爹,他的印象開始漸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陳愛國道:“小石窪村地處偏僻,來這裏插隊的知青只有八個,你背來的那位女士我有些印象……”
張揚雙目一亮,陳愛國終於願意坦陳舊事。
陳愛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那張照片是一張合影,張揚也有,不過他的那張遠不如陳愛國的這張清晰,陳愛國指着照片道:“許常德、董得志、沈良玉、王均瑤、我、陳天重……”
張揚心中暗自感慨,這六個人自己已經全都查明瞭,除了可能隱匿身份仍然活在世上的王均瑤和眼前的陳愛國,其他人都已經死了。
陳愛國指了指邊上最矮的那個男子道:“他叫閔剛,死的最早,就埋在後面的土崗上,一次暴雨,小石窪村泥石流把他給埋了,挖出來就已經斷氣了。”
張大官人暗道又死了一個,看來小石窪村還真是一塊凶地。他的目光回到了照片正中的位置,那個和陳天重並肩站在一起的人物。
陳愛國道:“他叫蕭明軒,是我們這羣人中最有才氣的一個,你今天背來的那個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過去應該來找過他,聽說是他的對象,印象中那女的來過兩次,蕭明軒對她的態度非常冷淡,後來一次還是哭着走的。”
張大官人盯着照片上的蕭明軒,總覺着這個人的表情神態有些熟悉,可面目輪廓又是如此的陌生。
陳愛國道:“過去的事情,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了。”
張揚點了點頭:“謝謝!”
陳愛國道:“那位女士選擇來西山寺跳崖,我看她仍然沒有放下幾十年前的事情。”他長嘆了一口氣道:“那段日子,留給我們心中的陰影實在太深,我不想再提!”
張揚仍然注視着照片上的蕭明軒,從外表上看,自己從未見過這個人,可是爲什麼會產生似曾相識的感覺,在八人之中,這個人是最爲淡定從容的一個,這份淡定從容在那樣的年代相當的難得,一羣身處逆境的年輕人,一羣風華正茂,命運卻突然發生改變的年輕人,在巨大的落差下仍然能夠保持這份淡定的不多,許常德做不到,他的臉上充滿了沮喪,陳天重看起來也並不開心,雖然每個人都在笑,多數人都帶着憂鬱,只有這個蕭明軒笑得如此淡定從容,不知爲何,張揚忽然想到了一個人,蕭國成!雖然蕭明軒的外貌和蕭國成全然不同,但是他們同樣擁有淡定從容的微笑。
張大官人搖了搖頭,這世上不會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吧?
陳愛國看到他的神情,有些詫異道:“你想起了什麼?”
張揚笑道:“沒什麼!”
回到喬夢媛身邊,濟善也剛剛喫過飯,張揚悄悄將他叫到門外,夜幕降臨,天氣已經恢復了晴朗,張揚將那張照片遞給濟善,指着中間的蕭明軒道:“大師記得這個人嗎?”
濟善點了點頭道:“他就是當年常來寺裏的那個知青,對了,就是他帶着那位女施主來過……”
張揚已經可以證實,孟傳美和這個蕭明軒曾經有過一段感情,這段感情始於喬振梁之前,因爲那段特殊的歲月,孟傳美和蕭明軒的感情也無疾而終,最終沒有修成正果,兩人分開之後,孟傳美遇到了喬振梁,嫁給他,併爲他生下了喬鵬舉。而就在孟傳美安於這種生活的時候,在若干年後遇到了蕭明軒,兩人舊情復燃,最終沒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走錯了一步,孟傳美珠胎暗結,懷上了不屬於喬振梁的女兒——喬夢媛,當然這一切源於張大官人的推測。孟傳美已經死了,她留給喬振梁的是終生無法排遣的羞辱,留給喬夢媛的是無盡的傷痛。種種跡象表明,喬夢媛已經知道了自己並非是喬家人的祕密。
張大官人暗自感嘆,這世上的事情怎麼這麼複雜。
濟善看到張揚呆呆出神,不禁呼喚他道:“張施主,張施主!”
張揚這纔回到現實中來,他笑了笑道:“大師,我有個不情之請。”
濟善點了點頭道:“張施主請說。”
張揚道:“今天大師告訴我的這些事,可否不要向其他人提起?”
濟善道:“張施主放心,這些事我不會向任何人提起。”
張揚又道:“大師,我想問你一件事,當年我父親張解放是一個怎樣的人?”
濟善想了想,並沒有直接評價張解放,低聲道:“當年那羣人過來要燒西山寺,帶頭的就是你父親。”
張大官人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看來自己的這個老爹的確不是個良善人物。
濟善又想起了一件事:“對了,這次有人捐給了我們西山寺一筆錢用來修葺寺廟,我懷疑捐款者可能就是當年的那個知青。”
張揚眉峯一動,這倒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只要調查清楚那筆捐款的來路,自然可以順藤摸瓜的找到蕭明軒究竟是誰。
張揚並沒有等到第二天再去老爹的墳前拜祭,他不迷信,不相信什麼鬼神之說,向陳愛國問明瞭他老爹墳墓的位置,當晚就摸黑上了土崗,帶了一瓶酒,灑在了老爹的墳前。
人都死了,無論當年張解放是善是惡,一切都已經化爲過眼煙雲,張大官人在老爹的墳前暗暗道:“老爹啊老爹,當年你活着的時候沒幹多少好事,幫着許常德助紂爲虐,又強暴了沈靜賢,生下了蘇媛媛,這些事可都是喪良心的大壞事。做兒子的不好意思說你,你自己泉下有知,應該要好好檢討一下了。”
張解放已死去多年,自然不會聽到兒子的心聲。
張揚藉着月光,清理了一下墳上的荒草,又給分頭捧了幾把新土,老爹當年做得壞事,自己如有機會要儘量彌補,要不怎麼說父債子償呢?
張解放如果泉下有知,也一定會有這樣一個兒子感到安慰了。
喬夢媛一夜未眠,陪伴在母親的屍首旁,張揚也一整夜沒睡,給老爹上完墳之後,就默默陪在喬夢媛身邊,什麼叫患難見真情,就是在別人最需要你的時候出現在她的身邊。喬夢媛的人生髮生了如此劇變,如果不是張揚自始至終守在她的身邊,她只怕早已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