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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6章 治大國如烹小鮮

  樂購匯超市發生的槍擊案自然引起了靜安警方的震動,消息瞬間已經傳遍了整個靜安市,田慶龍和他的專案組也在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自從來到靜安之後,他們便嘗試和張揚聯繫上,可是張揚仍然決定獨來獨往,這讓他們的工作完全陷入困境之中,針對最新發生的情況,田慶龍又向省委書記顧允知做了彙報,顧允知斟酌之後,終於決定,讓田慶龍尋求和靜安市警方的配合,但是對涉及許常德內幕的事情仍然要保密。   樂購匯超市槍擊案中一死兩傷,傷者已經被送往靜安市第一人民醫院緊急搶救。田慶龍讓秦白繼續聯繫張揚,自己則前往靜安市公安局拜會了公安局長譚超,譚超和田慶龍之間也有過一些交情,兩人曾經在全國公安會議上見過幾次面,也因爲是鄰省的緣故,一起喫過飯,對田慶龍的突然來訪譚超感到一些錯愕,可馬上他就推斷出這件事一定和剛剛發生的槍擊案有關。   譚超已經調查了死者的身份,死者名叫劉喜樓是平海麗州市人,此人有過多次殺人搶劫的案底,是一名一直都在通緝的要犯,受傷的那人是他的堂弟,兩人多次合夥作案。   譚超道:“我們從超市的現場錄像中發現了一些情況!”他示意助手播放一下監控錄像的內容。   田慶龍的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看到現場混亂一片,帶着墨鏡的張揚一刀砍斷了歹徒的右腕,然後用軍刀射殺了另外一名槍手,田慶龍暗歎,這下你跑不了了。   譚超道:“根據我們的初步調查比較,這個年輕人和昨天在靜安第一百貨大樓恐嚇案的可疑人物是同一個……”他望着田慶龍,其實譚超已經初步掌握了這名年輕人的身份,這小子是張揚無疑,正是他的原因,才讓江城市公安局局長長途跋涉來到這裏,譚超之所以並不說破這件事還是有原因的,作爲同仁,他已經向江城一方表現出足夠的誠意,現在輪到田慶龍向他表示誠意的時候了,他相信田慶龍一定掌握着某些自己不知道的情況。   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田慶龍繼續隱瞞張揚的身份已經沒有必要,他指向屏幕上的張揚道:“這個年輕人我認識,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他應該是江城旅遊局的張揚!”   譚超低聲道:“田局長這次來靜安,就是爲了他?”他想要田慶龍透露更多的信息。   田慶龍點了點頭道:“不錯,他跟我們內部的一宗要案有關,我需要他協助調查!”他措辭謹慎,用上了內部這個詞就等於告訴譚超,有些事情並不方便向譚超透露。   譚超道:“昨天在靜安發生恐嚇事件,有人高叫有炸彈,引起商場慌亂,現場有十多名顧客受了輕傷,還有兩名來自你們平海省東江市的刑警,他們在商場和張揚打了起來,起因是張揚突然向他們發動襲擊。”   “那兩名警察現在在什麼地方?”   “確認他們的身份之後,已經讓他們走了,他們這次來靜安的目的是追捕一名殺人犯!”譚超說完這句話故意停頓了一下,感嘆道:“我們靜安的治安一向很好,可這兩天不知怎麼了,你們平海的警察和殺人犯爭先恐後的往我們這裏跑,搞得我們公安系統有些應接不暇了。”   田慶龍聽出其中抱怨的成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想張揚應該和這起恐嚇案無關,想要調查清楚這件事,必須找到他!”   譚超道:“我們已經查到了他來靜安後入住的是龍江大酒店,在他住過的房間內也有打鬥的痕跡,現場發現了血跡和彈痕,還撿到了子彈殼,他的吉普車現在停在龍江大酒店的停車場!”譚超認爲自己已經提供了足夠多的情況。他對張揚並不陌生,早在去年張揚就因爲涉及到一場地下賽車案被帶到了屏東分局,當時和他一起涉案的還有市委祕書長孫國平的兒子孫曉偉,當時那起普通的案子能夠讓譚超過問,主要原因是多位高官子女涉及其中,他還因爲處理不當受到了市委書記宋懷明的訓斥,那天晚上他在屏東分局幾乎呆了一夜,也親眼目睹市委書記宋懷明的女兒楚嫣然對張揚的情深意重,所以當他弄清楚這兩天幾件事發生都和張揚有關,這段被他就快淡忘的記憶重新變得清晰起來。譚超是個善於權衡利弊的人,作爲靜安市公安局局長,他的業務水平毋庸置疑,可是他處理方方面面關係的能力比起他的業務水平還要高上一籌。譚超甚至想過把張揚的事情通報給宋懷明,可後來考慮了一下並不合適,這樣做或許會弄巧成拙。   田慶龍照實說道:“現在我也聯繫不上張揚,希望譚局長能夠給我們提供一些幫助!”   譚超道:“沒問題……”   此時桌上的電話響了,譚超拿起電話,聽清對方說什麼之後,臉色又變了,放下電話,他拿起自己的警帽,端端正正的帶好:“田局,三環路剛剛發生了一起車輛相撞爆炸案,根據現場目擊證人所說,這應該是一場謀殺!爆炸現場發現了一具屍體,從汽車的手套箱內發現了他的一些證件,這個人很可能是你們一直在通緝的要犯楊守成!”   田慶龍再也坐不住了:“我跟你去!”   張揚的手機已經關機,他切斷了和外界的一切聯絡,現在正悠閒地徜徉在靜安鴻運路步行街上,融入人羣纔是最好的隱藏,他一邊走,一邊檢查着黑色塑料袋中的東西,裏面有幾盒錄音帶,還有一打票據和一個小本,掏出筆記本,筆記本上記錄着一筆筆的行賄記錄,對每次的記錄都有詳細的標註,從中張揚找到了許常德的名字,他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用力攥緊了拳頭,然後將筆記本放在黑色塑料袋中。走入前方的公用電話亭中,撥通了平海省委書記顧允知家裏的電話。   顧允知並不在家,接電話的是顧養養,她聽出是張揚的聲音,頓時變得十分開心:“張哥,你好久沒來東江了,前些天,我想去江城參加伏羊節,可惜感冒了沒能成行!”   張揚笑了笑:“養養,我找顧書記有急事,他在嗎?”   顧養養搖了搖頭道:“我爸還沒有回來,他現在應該在開會!”   “我必須要找到他!”   顧養養想了想,把省委辦公室主任夏伯達的手機號告訴了張揚。   夏伯達根本不會想到張揚把電話打到了自己這裏,他頗感錯愕道:“張揚!有什麼事?”   “我找顧書記有急事!”   “他正在開常委辦公會!”   “一定要找他!”張揚的語氣不容置疑,如果不是知道顧允知和張揚之間的關係,夏伯達一定不會理會這個小子,更不會容忍他的無理,他權衡了一下,還是走入了省委小會議室,來到省委書記顧允知的身邊,附在他耳邊低聲將情況告訴了他。   顧允知不動聲色的拿起電話,起身來到了隔壁的休息室內:“喂!”   張揚的聲音顯得有些激動:“顧書記,我已經掌握了許常德的犯罪證據,有錄音帶,有收據發票,還有關於向他行賄的筆記本。”   “確定嗎?”顧允知的聲音仍然風波不驚。   “完全能夠確定,是楊守成交給我的!”   “你馬上來東江,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顧允知強調道。   “好!”   顧允知合上電話,深邃的雙目中流露出幾許欣慰的神情,過了好一會兒他方纔起身重新回到小會議室,微笑道:“今天的常委會到此結束!”   許常德本能的嗅到了一些不安,他感覺到正有一雙無形的手再向自己迫近,這雙大手似乎已經扼住了他的咽喉,一點點用力,越來越緊,扼得他就快透不過氣來,楊守成已經死了,可是他總覺着這件事好像還沒有完,張揚還活着,想起這件事許常德就變得坐立不寧,這小子生來好像就是爲了跟他作對的,他掠劫了自己的感情,踐踏了自己的自尊,如今又要對他的地位和仕途進行挑戰,許常德感到一抹無奈和悲哀,自己身爲一個省部級高官,卻要被這一個小小的科級幹部搞得頭疼不已。他明白,張揚的猖狂是因爲有省委書記顧允知作爲靠山,可顧允知最近的表現並沒有任何的異常,剛纔常委會後,還特地就今夏的農業生產狀況和自己交換了看法,難道顧允知只是用表象迷惑自己,背地裏從未停止過對自己的調查?   司機忽然踩下剎車,前方路堵嚴重,許常德向外面看了看,輕聲道:“小馮,我在這兒下車,自己走回去!”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不遠處就是菜市,許常德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下廚了,他去菜市場買了幾斤豬蹄,一條桂魚,還興致勃勃的跟賣魚的小販討價還價了一番,他感到心情輕鬆了許多,走入省委大院的時候,撥通了兒子的電話:“嘉勇,我今天買了好多的菜,晚上準備清蒸桂魚,紅燒豬蹄!”   “爸,您就別饞我了,這兩天我喫漢堡喫得就快吐了!大清早的您就折騰我!”   許常德哈哈大笑起來,然後輕聲道:“兒子,什麼時候回來?”   “爸,我正在和美國的幾個風險投資商接洽,事情已經談得差不多了,我的計劃書讓他們很滿意,月底我應該會回去。”   “嗯,你永遠都是爸爸的驕傲!”   許嘉勇察覺到了一絲不對,低聲道:“爸!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就是想你了!”   “許省長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多愁善感了?”   許常德笑道:“你不回來,晚上我只有一個人喫了!”   “爸!我這次回去就再也不走了,每天我都陪您喫飯!”   “噯……”許常德答應了一聲,忽然感覺到鼻子中說不出的酸澀,他匆匆掛上了電話,顧允知的紅旗車從他的身邊駛過:“老許,買了這麼多菜啊?”   許常德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緒,笑道:“顧書記纔回來啊,剛纔路過菜市場的時候順便買了點菜!您還沒喫飯吧,要不,晚上過來,一起喝兩杯,嚐嚐我的手藝?”   顧允知居然笑着點了點頭:“好啊,我回家去一趟,等會兒就過去!”   許常德沒想到顧允知真的願意來,他和顧允知搭檔這麼久,顧允知還從沒有到他家裏來過,許常德回到家中親自下廚,又讓保姆去買了幾個小菜。   晚上六點半的時候,顧允知帶着一瓶窖藏三十年的茅臺過來拜訪,許常德還束着圍裙,整一個家庭婦男的打扮,忙着把顧允知迎了進來,讓保姆將剛剛沏好的鐵觀音送上來。   顧允知對許常德的家庭情況還是有些瞭解的,許常德的妻子癱瘓在牀多年,他唯一的兒子許嘉勇又一直在美國讀書,多數時間都是自己一個人在家中。   許常德笑着解下圍裙道:“平時我閒着沒事總喜歡在家裏弄幾道菜,過去兒子在的時候常常弄,可自從他去了美國,下廚的機會也少了!”   顧允知笑道:“我只會下麪條,煎雞蛋,比起你,我算不上一個稱職的父親!”   許常德道:“顧書記關注的是整個平海,沒有精力顧及家裏的事情也是正常的,我這種喜歡庖廚的人做不了什麼大事!”   “謙虛!”   兩人笑着來到餐廳坐下,許常德打開了那瓶酒,給顧允知倒了一杯,酒香四溢,酒色橙黃,兩人都不是好酒之人,舉杯碰了碰,許常德道:“歡迎!”   顧允知道:“打擾!”   飲盡了這杯酒,保姆將許常德親手做的幾道菜端了上來,顧允知一一品嚐,讚不絕口。   許常德笑道:“顧書記今晚從進門起就一直誇我,該不是想讓我給你當專職廚師吧?”   顧允知笑道:“我倒是想,可你許省長豈肯屈尊!”   許常德爲他添滿酒道:“其實我小時候的理想就是當一個廚子,那時候家裏窮,整天餓肚子,我最羨慕的就是飯店的廚子,時常想,假如我當廚子的話,每道菜我一定要先嚐一嘗,我就不至於餓肚子了。”   顧允知淡然笑道:“嚐嚐可以,可是你想當一個好廚子,就必須控制住自己的食慾,菜做得再好,也是人家客人的,都讓你喫完了客人喫什麼?”   許常德聽出顧允知這句話蘊含的意思,他微笑道:“所以我今天在廚房裏一直剋制着我的食慾,菜的味道再香,我也要等你這個貴客先品嚐!”   顧允知笑了起來:“常德同志,治大國若烹小鮮,能夠掌控庖廚的人,就有治理天下的潛質,你不就是一個典型的代表嘛?”   許常德笑得很謙虛:“在政治上和經驗上我還有許多的地方需要向顧書記學習!”   顧允知搖了搖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常德同志,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今年應該五十六歲了吧?”   許常德點點頭,不明白顧允知爲何會突然提起他的年齡問題。   顧允知道:“這個年齡正是政治上最爲成熟的時候,國家培養一個幹部不容易,能夠走到這個位置也不容易!”   許常德道:“老了,在江城的時候我還沒有感覺到,可是來到東江,看到這麼多年富力強的幹部,感覺到我的思維已經跟不上改革發展的節奏,不服老是不行了。”許常德當初能夠從梁天正、趙季廷一幫競爭對手中勝出,他的關係和人脈起到了相當的作用。   顧允知笑道:“我馬上六十四歲了,可還是沒覺着自己老,你是不是暗示我老了?”   許常德笑道:“顧書記,我可沒有那個意思,我是說我自己!我血壓高、心臟病,這樣的身板兒不知什麼時候就去見馬克思了!”   顧允知道:“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生理上的衰老是不可避免的,我們這些幹部,爲了延緩這種衰老,就需要不停的學習,不停地去接受新鮮的事物,這兩年我常常在反思自己過去做過的事,有很多事情,我完全可以做得更好!”   許常德深有同感道:“如果時光能夠倒退,我想我也會做得更好!”他這句話是發自肺腑的,假如上天給他一個再次選擇的機會,他不會犯那些政治上低級的錯誤,過去曾經讓他心動不已的誘惑,現在看來根本是不值得的,尤其是當他意識到那些事情有可能帶給他的後果。江城市長黎國正的落馬,對許常德的打擊和震撼是巨大的,他方纔意識到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爲正在悄然毀掉他的仕途,他想要挽回這一切,盡一切努力挽回,可結果卻是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顧允知道:“我在平海這些年,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把平海北部的經濟發展起來,縮短平海南北部的差距。”   許常德道:“這件事是我的責任,我一直在江城擔任市委書記,沒有讓江城這個平海北部的龍頭城市發揮區域性優勢,帶動周邊的經濟發展!”   顧允知道:“改革是個不斷摸索不斷學習的過程,我們在領導改革不斷深化的時候,我們的固有思維很多時候又會影響到改革的進程,和那些年輕的幹部相比,我越來越感覺到壓力,生怕我的錯誤判斷會給黨,給國家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   許常德道:“顧書記,您做得已經很好了!”他用公筷幫助顧允知夾了一個豬蹄,許常德的廚藝真的很好,豬蹄燒得恰到火候,顧允知喫完方纔道:“你應該發現,最近我提拔了一批年輕幹部。”   許常德點了點頭道:“這也正符合我黨的幹部政策,幹部隊伍一定要年輕化!”   顧允知笑道:“說起來秦清還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看來你還是頗具慧眼!”   許常德微笑道:“秦清受過高等教育,做事冷靜,有着超出同齡人的成熟,在擔任江城團市委書記的時候就已經表現出超強的工作能力,所以我纔會把春陽縣放心地交給她,事實證明她的確擔得起這個重任!”   顧允知道:“黨培養一個幹部是長期的過程,正如你做菜一樣,有些菜必須要文火慢燉,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做出一道成功的菜餚。”   許常德笑道:“我開始不相信顧書記剛纔的話了!”   顧允知望着許常德。   許常德解釋道:“你說你不會做菜,可我聽着卻感覺到您已經有了大師級的境界!”   顧允知並沒有說謊,他並非是一個好的廚師,可是他卻當得起大師的稱號,他是管理大師,也是玩弄政治的大師。治大國如烹小鮮,有多少人因爲忍受不了小鮮的誘惑,進而一步步滑向深淵。自從春陽縣委書記楊守義死後,顧允知就沒有放棄過對現任省長許常德的調查,拿下一個省部級幹部,絕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所以顧允知一直讓知情人嚴守祕密,不要將楊守義死前的那番話泄露出去,以免打草驚蛇。楊守義被人毒殺,有最大嫌疑的省紀委工作組組長,省紀委副書記侯寶柱也在當天離奇的出了車禍,這一系列的事情由不得人不去多想,假如這一切都擁有着不爲人知的聯繫,那麼平海省內的這個隱形利益聯盟將會震驚國內政壇。   張揚在電話中已經表明,他掌握了確實的證據,然而在顧允知一天沒有親眼見到證據之前,他仍然要保持謹慎,不可以輕舉妄動。   顧允知離開寧靜路2號的時候,天空下起了雨,許常德拿了雨傘想要送他,顧允知謝絕了他的好意,走到門外,發現女兒顧佳彤已經來到門外等他,一種難言的溫暖湧起在顧允知的心頭,他走到女兒的傘下,接過雨傘,護着女兒向不遠處的家走去。   “顧書記走好!”許常德揮手道別。   顧允知轉身揮了揮手,擁着女兒已經走入風雨之中。   張揚在這個雨夜卻坐在出租車內,爲了儘可能不引起他人的注意,他選擇租車前往東江,這場雨下的很大,司機不停抱怨着這鬼天氣,車速只能維持在六十左右,照這樣的速度,抵達東江最早也要明天清晨了。   張揚的手機始終處於關機狀態,國安的訓練手冊上註明,現在的科技已經可以根據手機信號追蹤機主所在的位置,雖然國內還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可張揚並不想冒險。許常德當初可以再衆目睽睽之下幹掉楊守義,足以證明他非同一般的能力,自己在靜安處處小心,仍然被他派來的人多次跟蹤追殺,許常德的老辣可見一斑。   如果楊守成沒有騙他,那麼黑塑料袋裏裝着的證據應該足以讓許常德身敗名裂,張揚從最初的興奮冷靜了下來,如果說顧允知他們想要對付許常德主要是爲公,他們想要將這個腐敗分子清除出黨的隊伍,將他繩之於法,而張揚則是爲私,一開始張揚並不知道許常德爲何會針對自己,直到春陽縣委書記楊守義臨死前方纔吐露了這個祕密,許常德對他恨之入骨是因爲海蘭,想起海蘭,想起這個自己重生後擁有的第一個女人,張揚的內心忽然感到一陣刺痛,自從新年的那個電話之後,海蘭再也沒有跟他聯繫過,海蘭僞裝失憶,而後又選擇離開了他的生活,根本原因是爲了他着想,海蘭害怕因爲她而讓張揚遭到許常德的報復。   張揚從知道海蘭的祕密之後,便發誓要幹掉許常德,他要讓許常德落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讓他永世不得翻身,只有這樣,才能給海蘭真正的自由,才能把海蘭從這個噩夢之中真正解脫出來。   張揚此時並不知道楊守成已經被殺,也不知道他給楊守成的五十萬也被人拿走了。張大官人對金錢向來都不怎麼敏感,錢財乃身外之物,沒了就沒了,以後他可以再賺不是?就憑着他這一雙妙手,別說是五十萬,就是五百萬五千萬也一樣可以輕鬆賺到。   有些時候,錢能夠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那兩名製造楊守成車禍,並將楊守成置於死地的殺手,得到那五十萬之後,神祕失蹤了,在這個年代,五十萬是一筆鉅款,意味着兩個人可以舒舒服服的揮霍好長時間。更重要的是,這筆錢比僱主付給他們的酬金還要多得多,所以他們沒必要繼續冒險。   兩名殺手在處理完楊守成的事情之後,根本沒有拿剩下的尾款,這讓幕後的真正僱主,東江公安局局長方德信陷入惶恐之中,楊守成確定死了,可是這件事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結果,楊守成死前曾經和張揚見過面,這件事存在多種可能,一種可能是楊守成帶着他的證據全都毀於這場爆炸中,一種可能是張揚得到了證據,還有一種可能是兩名對付楊守成的殺手殺死楊守成之後拿走了證據,因爲覺察到風聲不對,方德信已經不再和許常德主動聯繫,早在江城擔任公安局長的時候,他和當時的江城市委書記許常德就相交莫逆,他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很大程度上拜許常德所賜,他們之間構築了一個利益的共同體,這個聯盟一直持續至今,所以許常德有事,方德信總是義無反顧的衝在最前方,他要爲許常德解決麻煩掃清障礙,如果許常德倒了,意味着他的仕途也將走到盡頭。   這件事方德信是交給他的小舅子鄭壽國處理的,可鄭壽國在幹掉楊守成之後就人間蒸發了,他一向是方德信最信任的人,可是現實卻讓方德信感到惶恐,鄭壽國的離去讓他對局勢完全失去了控制。方德信意識到局勢變得越來越危險了,他是一個很好的獵手,對危險有着極其敏感的嗅覺。方德信密切關注着在靜安發生的一切,他感到更加不安的是,靜安方面的消息封鎖的很嚴,連續發生了好幾件事,張揚無疑都涉及其中,可是外面卻沒有傳出關於張揚的任何消息,張揚也如同人間蒸發一般消失了。方德信在平海公安系統多年,他的人脈之廣是毋庸置疑的,通過種種途徑,他得知江城公安局長田慶龍並不在江城,幾件事聯繫在一起,方德信推斷出田慶龍這次出門很有可能和張揚有關。假如張揚已經拿到了證據,他想讓證據發揮作用,就必須交到顧允知的手中,照這樣推測,他有很大的可能性前來東江,方德信分析了事情的種種可能性,他決定做最後一搏,他要在張揚接近顧允知之前,將他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   樂購匯超市槍擊案中,有兩名疑犯落網,靜安市公安局局長譚超親自對兩人進行了訊問,他邀請江城公安局局長田慶龍一起參加了審訊,兩名疑犯開始的時候表現得極其頑強,可最終還是沒能熬過審訊經驗豐富的譚超的心理戰,兩人提供了一個重要的線索——鄭壽國,所有的事情都是鄭壽國僱傭他們乾的。   譚超對鄭壽國一無所知,可田慶龍卻對鄭壽國的資料瞭解的清清楚楚,在得到顧允知允許後,他開始配合靜安警方的工作,把鄭壽國的資料向譚超說明。   譚超目瞪口呆,他並沒有想到一件普通的槍擊案背後存在這麼複雜的背景,僱傭這些罪犯的竟然是前東江公安局的刑警,而鄭壽國還有一個身份不能不讓人浮想聯翩,他的姐夫是東江公安局局長方德信。譚超意識到這件事比他目前瞭解到的還要複雜得多,他低聲道:“田局長,他們爲什麼要追殺張揚?”這纔是這件事的關鍵。   田慶龍猶豫了一下,譚超和靜安公安局方面對他的配合顯然是不遺餘力的,而他因爲保密的需要在這件事上必須要有所保留,這讓譚超很有一些想法。田慶龍請示顧允知之後,顧允知表示可以配合靜安警方工作,但是絕不可以將許常德的事情透露出去,田慶龍道:“譚局長,張揚應該是拿到了某件對一個人不利的證據,所以纔會有人想殺他!”   譚超從田慶龍閃爍的言辭中清楚的認識到人家有難言之隱,也就不再繼續追問,他輕輕敲擊了一下桌面道:“我不管張揚有什麼祕密,出發點怎麼樣,事實上他的行爲已經觸犯了法律,這次我一定要追究他的法律責任!”   田慶龍留意到譚超的用詞,不禁好奇地問道:“張揚過去在靜安有過案底嗎?”   譚超苦笑道:“案底倒是沒有,不然你早就知道了,他上次過來惹了不小的麻煩,還牽扯到一樁意外死亡事件,這小子真是一個麻煩!”   田慶龍對這句話是深有感觸,他低聲道:“可是我們怎樣才能把他找出來呢?”   譚超道:“除了他的那輛吉普車,已經找不到任何的線索!”他停頓了一下:“你剛纔說他掌握了某件證據,他是不是已經返回平海了?”   暴雨在清晨時分停歇,東江的大街小巷被暴雨洗滌一新,清晨的陽光驅散了殘存的烏雲,照射在馬路上,瀝青路面宛如鑲滿了珍珠,散發着一道道瑰麗的閃光,張揚看了看時間,六點五十,省委機關還沒有上班,付了車資之後,張揚來到省委機關斜對面的茶樓喫飯。   這一夜的確把他折騰的夠嗆,雖然張大官人身體素質好,可一夜顛簸,精神處於高度緊張之中,連晚飯都沒顧上喫,這會兒也有些疲倦了,他在茶樓要了一壺碧螺春,又點了幾份茶點,一邊喫,一邊等着上班時間的到來。張揚此時的心情極其激動,只要把證據交到顧允知的手中,就意味着許常德的政治生涯從此畫上了句號,對許常德這種人來說,殺死他並不是最好的懲罰方法,仕途中人最看重的就是自己擁有的權勢和地位,他要給許常德最大的打擊,他要讓許常德永世不得翻身。張大官人並不是一個心胸狹隘的人,可是一旦要是有人欺負了他的女人,他不但要報復,而且報復的手段要無所不用其極。   陽光透過窗格投射到張揚的身上,多日以來籠罩在內心的陰霾突然散去,張揚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表面漂浮的茶葉,他相信今天將會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好天氣。   鄰座的一位客人似乎心情也不錯,他向張揚微笑着,張揚的內心不由得緊張了起來,現在的他對周圍的任何人都抱有懷疑態度。那名客人的目光並沒有在張揚身上停留太久的時間,七點半的時候,他起身結賬離開。   張揚鬆了一口氣,看來自己的神經有些過敏,這兩天實在太緊張了,等這件事過去之後,他要好好放鬆一下。張揚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已經是七點四十分,他忽然留意到那名客人走的時候,居然把一個黑色的旅行袋忘記了,他站起身,忽然隱約聽到輕微的滴答聲,似乎是秒錶的聲音,這聲音分明來自那黑色的旅行袋。一種對危險本能的反應讓張揚瞪圓了雙目,他忽然縱身向窗外跳去,不等他的身體衝出窗外,黑色旅行袋火光一閃,隨之傳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大地劇烈的痙攣了一下,一旁馬路上的樹葉刷刷震落下來,停靠在馬路邊臨時停車線上的汽車玻璃被紛紛震碎,報警器響個不停。   張揚雖然及時做出了反應,可是他的身體在劇烈的爆炸衝擊波面前宛如一片隨風飄拂的枯葉,在空中翻騰着飛了出去,呈拋物線一樣重重落了下去,四仰八叉的砸在一輛日產尼桑轎車上,將車頂整個砸得塌陷下去。   茶樓發生爆炸之後轟然倒塌,一條巨大的熾熱的煙塵翻騰着從爆炸中心升到高空像極了一條可怕的黑褐色巨龍,扭動着龐大而醜陋的身軀,在高空中不斷擴展着搖曳着。   張揚周身的骨骼如同碎裂一般,爆炸的衝擊波,和從高空中落地的撞擊力讓他痛不欲生,口脣中噴出鮮血,雙目中佈滿血絲,他張大了嘴巴急劇喘息着,身體的疼痛讓他無法移動分毫。   天空在他的眼前不斷旋轉,景物變得越來越模糊,他看到一張模糊的面孔靠近自己,那人伸手去抓他身上的揹包,張揚以頑強的意志積蓄着身體殘存的力量,他流血的手掌猛然抓住了那男子的手臂。   對方喫了一驚,顯然沒有想到奄奄一息的張揚居然擁有這麼強大的生命力,他左手抽出軍刀,一刀向張揚的胸口刺去,張揚,左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如果在平時他一定可以輕易折斷對方的手臂,可現在他已經接近虛脫,全憑自身頑強的意志支撐下去。   軍刀一點點挪向張揚的心口,鋒利的刀尖距離他的心口只剩下兩釐米不到的距離,張揚忽然爆發出一聲發自內心的怒吼,他牽引對方握刀的手臂偏離出原來的方向,軍刀刺入他的肩頭,而張揚在劇痛的刺激中,恢復了些許的控制力,他猛然甩動頭顱,用盡全身的力量撞擊在對方的鼻樑上。   張揚的全力撞擊,讓對方的鼻樑骨碎裂,鮮血湧泉般流滿了他的面孔,他仍然沒有放棄對揹包的爭奪,居然放開了軍刀去搶奪張揚的揹包,張揚握住刀柄將深深刺入自己肉體的軍刀拔了出來,大吼着向前揮去,一刀從對方的右眼中刺了進去,張揚看到對方捂着流血的眼睛倒了下去,可是他卻聽不到對方的叫聲,眼前的景物在不斷晃動,他在地上艱難地爬動着,想要離開這個地方。   好像有人又靠近了他,張揚宛如野獸般揮舞着流血的拳頭將對方打倒在地,又有人從身後抱住他,好多雙手抓住了他,將他摁倒在地面上,張揚感到冰冷的手銬把自己銬住,他用盡全身力量大吼道:“我要見省委顧書記……”   張揚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牀上,顧佳彤坐在牀邊眼圈兒紅紅的看着他,他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裝在揹包裏的東西,他費盡千辛萬苦方纔得到的證據假如就這麼丟了,一切的努力就等於付諸東流。他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嗓子嘶啞的發不出聲音。   顧佳彤握住他的右手,含淚道:“你是不是想找那個揹包?”   張揚的眼睛眨了眨,他的脖子很痛,根本無法做出點頭的動作。   顧佳彤充滿憐惜道:“你死死攥着那個揹包,警察想幫你,被你打倒了好幾個,你嘴裏只是叫着要見我爸!”   張揚的目光充滿了迫切之色。   “爆炸發生之後,我爸爸就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是他親手把你的揹包取下來的……”顧佳彤說着說着眼淚忍不住落了下來。   張揚又眨了眨眼睛,表情顯得安詳了許多。   顧佳彤緊緊握着張揚的大手:“爸爸讓我好好照顧你,他去了北京!”   東江公安局局長方德信正針對清晨發生在省委門口的爆炸案召開緊急會議,雖然清晨茶樓的顧客不多,仍然造成了五人死亡七人重傷的慘劇,已經被平海公安廳列爲要案,方德信此時的心情是極度複雜不安的,不過發生了這種爆炸案,每個公安人員的心裏都不好過,別人從他的臉上很難看出異樣,他慷慨激昂道:“在改革開放的今天,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在社會主義新中國,竟然出現了這種猖狂無忌的惡性犯罪事件,對社會傷害之大,影響之壞前所未見,我們身爲人民警察,要對老百姓的生命財產負責,要對得起這金燦燦的……國徽……”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方德信心虛的向牆上的金盾看了一眼,內心宛如被人用鞭子猛抽了一記,火辣辣的疼痛。   他調整了一下心情,過了好半天方纔道:“我們必須……”   會議室的房門被推開了,省公安廳廳長王伯行帶領四名警察表情嚴肅的走了進來,他冷冷注視着坐在那裏的方德信,緊繃的面孔不苟言笑,醞釀許久的憤怒化成了堅定有力的三個字:“抓起來!”   方德信似乎對一切早有準備,他慢慢站起身,帶好自己的警帽,然後很緩慢很仔細的繫上了風紀扣,兩名警察走上前來給他上了手銬。   會議室內的警察全都愣在那裏,誰都沒有想到這位剛纔還在慷慨激昂的發表演說的公安局長,一轉眼之間就成了階下囚。   方德信走過王伯行身邊的時候,王伯行忽然道:“等等!”   方德信停下腳步,王伯行一把將他頭頂的警帽摘下,充滿不屑道:“你不配!”   電視機的聲音開得很大,客廳的電話一遍一遍地響,許常德並沒有看電視機屏幕,也沒有接電話的意思,新聞中正在播出着發生在省委門口的爆炸案,他忽然感到胸口一陣壓榨般的疼痛,淡淡笑了笑,慢慢站起身,腳步蹣跚地向妻子房間走去。   妻子坐在那裏,正望着窗外。   許常德來到她的身邊,柔聲道:“喫藥了嗎?”   妻子沒有說話,默默看着許常德,許常德笑得很溫暖,他伸出手去,握住妻子瘦骨嶙峋的雙手:“你又瘦了,都怪我整天忙着工作,沒有照顧好你!”   妻子仍然沒有說話,她在靜靜傾聽着外面的敲門聲:“有……客人來了……快去……可能是嘉勇……”   許常德笑着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我去看看……”走了兩步又道:“午飯已經做好了,回頭讓劉姐拿給你喫!”   房門關上的時候,妻子的臉上籠上一層不祥的陰雲,過了好一會兒,眼圈慢慢紅了,然後兩行淚水慢慢滑落下來……許常德靜靜坐在書房內,他的胸口又開始劇烈疼痛起來,他從衣袋中取出藥瓶,手卻劇烈抖動了起來,藥瓶失手落在地上,藥片散亂了一地,許常德捂着胸口,他躬身想要去拾起藥片,眼前卻忽然一黑,整個人軟綿綿癱倒在地板上,他無助地望着藥片,嘴巴張得好大,就像一條瀕死的魚,強烈的窒息感讓他說不出話來,雙目的神采一點點的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