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3章 音容笑貌
闊別清檯山多日,陳崇山對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充滿了惦念,當他看到清檯山熟悉的一切時,雙目不由得有些溼潤,在青雲峯下和蘇小紅道別。
陳崇山抱着旅行袋向青雲峯走去,杜天野跟在他的身邊,看到父親額頭見汗,他關切道:“爸,我來拿!”雖然陳崇山不讓他這樣稱呼,可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杜天野仍然堅持這樣做。
陳崇山猶豫了一下,終於將旅行袋交給了他,叮囑道:“小心!”
杜天野笑道:“裏面是什麼?”
陳崇山抿了抿嘴脣,低聲道:“你媽媽的骨灰!”
杜天野的手顫抖了一下,然後小心地將旅行袋抱在懷中,一種從未有過的複雜滋味湧上心頭,他彷彿看到一雙慈和的目光望着自己,那目光屬於他的母親。
陳崇山拍了拍兒子的肩頭道:“走吧!回頭我慢慢說給你聽!”
父子兩人慢慢登上清檯山。
站在山巔,陳崇山道:“我這一生,再也不會離開這片山嶺了……”
杜天野靜靜望着父親,他忽然明白,父親的生命和感情,父親的一切都已經和腳下的這片山林密不可分,只有在這裏,他才能夠得到真正的快樂。
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無論富貴貧賤,無論地位高低,都會有面臨走到盡頭的一天,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事實,早已看透人情世事的天池先生也逃脫不了大限之劫。
羅慧寧的電話來得很突然,當時張揚正在給分管範圍各部門負責人開會,乾媽羅慧寧就打來了這個電話,她語氣極其緊張:“天池先生不行了,他想見你,如果有可能儘快來京城一趟!”
張揚放下電話,馬上就擺了擺手道:“散會!”張揚和天池先生之間的關係亦師亦友,他對天池先生的爲人風骨一直深表欽佩,聽說這件事他的心情頓時沉重起來。
張揚走出會議室簡單向祕書傅長征交代了兩句,即刻驅車前往京城。
張揚來到天津境內的時候,羅慧寧又打來了電話,聲音沉痛的告訴他天池先生已經走了,讓他不要着急。張揚放下電話,望着漆黑的夜色,雙目突然感到一熱,竟然湧出了兩行淚水,他本以爲自己早已看淡了生死,卻沒想到當天池先生的死訊傳來,他還是忍不住傷心落淚,在張揚重生的歷程中,已經是第二次面臨這樣的悲傷,上次是蘇大娘離去。想不到天池先生竟也突然走了,他的音容笑貌彷彿還近在眼前,一切卻已經註定成爲回憶。
張揚心中再度生出無力迴天的感覺,他雖然醫術不凡,可是仍然沒有回天之力,生命終有盡頭,即便是他僥倖擁有了從頭再來的機會,可是終有一天他也將面臨同樣的命運。想到這裏,張大官人內心中生出悲涼的感觸。他的手握緊了方向盤,原地靜靜沉默了十多分鐘,方纔重新啓動汽車,駛向午夜的京城。
天池先生去得很安詳,也很突然,上午寫字的時候還好好的,可突然就說自己不行了,老先生拒絕前往醫院,說自己大限已到,羅慧寧請了醫生過來,爲天池先生診斷之後也認爲老先生是陽壽已盡。
讓張揚過來是羅慧寧的主意,她認爲張揚醫術高明,興許能夠救先生一命,可張揚終究還是沒來及。
張揚握着天池先生已經變冷的右手,心中黯然神傷,他一向將先生視爲自己的知己,從今以後,這世上能夠說知心話的人又少了一個。
羅慧寧輕輕拍了拍張揚的肩頭,因爲哭泣過,所以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輕聲道:“律師來了,要宣佈先生的遺囑!”
張揚道:“乾媽,您去吧,我在這兒陪先生!”
羅慧寧道:“先生的遺囑中也提到你的名字!”
張揚這才起身跟着羅慧寧一起來到天池先生的書房內,除了他們之外,天池先生的三名得意門生也已經趕到。
律師道:“大家都到齊了,作爲天池先生的代理人,我代表天池先生向大家宣佈他的遺囑!”
羅慧寧和三位師兄互相交遞了一下眼神,還是由羅慧寧代表他們道:“吳律師開始吧!”
吳律師道:“天池先生沒有親人,所以他的一切身後事都交給學生們打理,先生的書法作品全都留在山莊內,先生委託他的學生羅慧寧女士,將所有書法作品公開拍賣,所得款項,扣除葬禮所需費用之後,全部捐給希望工程,希望能夠爲中國的教育出一份力,能夠讓儘可能多的孩子有學上。”
羅慧寧點了點頭,眼圈又紅了,她掏出手帕捂着嘴脣。
吳律師道:“先生一生收藏諸多,這些收藏捐給國家美術館,不求回報,只求美術館能夠善待這些收藏,讓更多的人可以看到。先生一生的書法心得,自行結集成冊,共有八冊,鎖在保險櫃中,交由在座的四位學生保管,相互切磋學習先生書法之精要。”四位學生中自然不包括張揚在內。
吳律師最後道:“先生將這座宅院贈與張揚先生,希望張先生來京之時,可以在此潑墨揮毫,先生九泉之下,會倍感安慰!”
張揚震驚不已,他實在想不到,天池先生竟然將這座宅院送給了自己,仔細回想一下,過去自己的確說過要在天池先生宅院旁邊建造一座宅子的話,想不到先生一直都記在心裏。
張揚道:“這宅子我不能收!”
羅慧寧道:“先生既然給你,就有他的理由,你不可拒絕!”
張揚再不作聲。
吳律師最後道:“先生的書庫內有幾千冊古籍,這些古籍全都送給一位叫陳雪的女孩子,因爲先生離去的太過突然,所以我沒來得及聯繫上陳雪。”
羅慧寧道:“我已經讓人去接她了!”
張揚走出書房,卻看到夜色之中,一個單薄的倩影正孤獨的站立着,不是陳雪還有哪個?陳雪也是剛剛趕到,她瞻仰過天池先生的遺容,平素清冷淡定的容顏,此時蒙上一層憂傷之色,俏臉無比蒼白,美眸之中盪漾着兩點讓人心碎的淚光。
張揚道:“你來了?”
陳雪點了點頭。
張揚道:“先生遺囑中提到你,吳律師在裏面!”
陳雪搖了搖頭:“先生教我的已經很多!”她慢慢轉過身去,香肩在夜風中微微顫慄着,張揚看出她在哭泣,伸出手去,輕輕落在她的肩頭,兩人的身影久久凝固在月光之中。
誰也不會想到天池先生會將這座宅院留給張揚,是夜,張揚和陳雪都爲天池先生守靈。
羅慧寧望着跳動的燭光道:“其實先生早已將你們兩個當成是他的學生!”
陳雪含淚點頭。
羅慧寧道:“先生將國學教給陳雪,說你在國學上的悟性難得一見。”她又看了看張揚,伸出手去,握住張揚的手掌,張揚感覺到她的手掌冰冷非常,沒有絲毫的溫度。悄然送去一絲內息,梳理着乾媽的經脈,生怕她因爲過於傷心而生病。
羅慧寧道:“其實先生最欣賞的就是張揚,我曾經問過他,先生既然這麼喜歡張揚,爲什麼不收他爲徒?先生搖了搖頭,笑着對我說,這天下間沒有人能夠教得了張揚,張揚的書法自成一格,隱然已有大師之相,到了他這種境界,師者應該是天地自然,而非人也!”
張揚聽到這裏鼻子一酸,天池先生果然是他的知己。
張揚道:“乾媽,在我心中,早就當天池先生是我的老師了!”他來到天池先生的遺像前,跪下磕了三個頭,低聲道:“先生,我現在拜師還不算晚!”
根據天池先生的遺願,他死後火化,骨灰入海,張揚和陳雪都持弟子之禮,送了先生最後一程。
雖然天池先生骨灰撒入大海,可他的這些弟子爲了紀念先生,就在香山寓所後方巨巖壁上,將先生的書法,以及每位弟子的書法鐫刻其上,留下這些石刻的目的也是爲了日後紀念先生。
葬禮結束之後,張揚和陳雪、羅慧寧一起回到了天池先生的宅院,按照先生的遺囑,這座宅院以後就屬於張揚了,不過其中書庫內的幾千冊古籍是屬於陳雪的。
陳雪去查收古籍的時候,羅慧寧和張揚來到客廳之中,張揚泡了壺茶,遞了一杯給羅慧寧,輕聲道:“乾媽,以後,這座宅院還得您找人打理,我一年來不了幾次京城,要是交給我照看,這宅子很快就得荒廢了。”
羅慧寧點了點頭道:“沒問題,這件事交給我了。”她環視這客廳內的景物,心中又有些觸景生情,感嘆道:“人生無常,轉眼之間,身邊人已成過眼雲煙。”
張揚道:“乾媽,別這麼傷感,我這不還活生生站在你眼前嗎?生老病死,不是人力能夠左右的,正因爲如此,我們纔要好好珍惜現在的時光,讓每一天都過得精彩。”
羅慧寧道:“有沒有秦萌萌的消息?”
張揚愣了一下,不知她爲什麼會突然提起秦萌萌。
羅慧寧看了看張揚道:“我只是隨口問問,不方便就不要說!”
張揚笑道:“沒什麼不方便的,秦萌萌帶着秦歡去美國了,嫣然在那裏幫秦歡安排了康復治療,他們母子倆剛好換一個環境,把這邊不開心的事兒都忘了,這也是好事,至少不用擔心她和浩南之間的事。”
羅慧寧卻搖了搖頭,憂心忡忡道:“浩南很不好,自從他和秦萌萌分手之後,整個人消沉起來,最近在部隊裏犯了錯誤,搞得影響很壞,他請了假,在家裏待著,和你乾爸又發生了衝突,現在一個人搬去了外面,張揚……我去看過他……房間裏凌亂不堪,他人都瘦了許多……”羅慧寧說到這裏,眼圈不由得紅了起來。
張揚道:“乾媽,這麼久了,難道他還沒有忘記秦萌萌?”
羅慧寧道:“能忘了纔好……看到他這麼消沉,我這個做媽的很不是滋味,你乾爸雖然不說,可是我知道,他也一定十分的難過,女兒女兒那樣,兒子如今又成了這番模樣,我們兩口子真不知道欠他們什麼?”
提起文玲,張揚內心有些不自然,他低聲道:“乾媽,要不你把浩南哥的地址告訴我,我去找他,也許能開導開導他!”
羅慧寧其實早有此意,她將準備好的地址交給張揚,嘆了口氣道:“浩南自尊心太重,你千萬忍讓一些。”
張揚笑道:“你放心吧,他要是想打我,我轉身就跑!”
羅慧寧也被他的這句話逗笑了,感慨道:“若是浩南有你一半懂事該有多好!”其實她也明白,兒子在很多方面都是成熟的,可是每個人都有弱點,文浩南最大的弱點就是男女感情方面,這對他來說已經成爲很難逾越的溝壑。他和秦萌萌分手之後,至今都沒有從痛苦中解脫出來。
張揚小心收好了地址,羅慧寧又道:“多呆些日子吧,這些天忙於先生的葬禮,咱們娘倆也沒顧得上好好說話,這週末先生作品的拍賣會纔會舉行,你要陪我一起出席!”
張揚點了點頭道:“乾媽,您放心吧,豐澤那邊的工作我已經交代好了,公休假的手續我也辦了,沒人敢找我毛病!”
兩人正說話的時候,聽到外面響起汽車引擎的聲音,張揚走出門去,不知是誰前來造訪。
身穿白衫黑褲的何長安神情莊重的從外面走了進來,在天池先生的葬禮上,何長安並沒有出現,此時他卻出現在這裏,張揚覺着有些奇怪,不過何長安跟他也算是老相識了,在東江的時候,何長安還在大庭廣衆之下爲他解圍,那件事讓張揚對何長安的印象有所改觀。
何長安表情肅穆道:“張揚也在啊,我剛從非洲回來,聽說先生去世的消息,馬上就從機場趕過來了。”
聽到何長安的聲音,羅慧寧從房間內走了出來,因爲天池先生去世的緣故,羅慧寧心緒不佳,就算見到老朋友,也沒有表露出任何的熱情,淡然道:“老何來了!”
何長安點點頭:“太突然了,先生的身體一直都很好,怎麼突然就駕鶴西去了?”
羅慧寧道:“你不是常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先生大概是已經厭倦了這紅塵俗世!”
三人重新回到客廳坐下,張揚倒了一杯茶送到何長安手中,何長安和文副總理相交莫逆,張揚必須以長輩相待,在張揚看來,這個人充滿了神祕,至今張揚都想不通何長安爲何要揭穿秦萌萌的隱私,僅僅用他和文家關係好,爲文家着想這個理由顯然是說不通的,張揚始終堅信,何長安這個人一定抱有目的,從目前來看,他對文家應該沒有惡意,最可能的就是他和秦家有仇。
張揚看出何長安有話想單獨對羅慧寧說,起身走了出去。
陳雪在天池先生的書庫內整理着老先生留下來的那些古籍,張揚走入書庫內的時候,她正站在扶梯上,整理着最上層的圖書,她探身想要去拿最遠端書籍的時候,身體失去平衡,從上面驚呼着落了下來。
張揚一個箭步衝了過去,展臂想要接住她,卻沒想到陳雪的手在書架上輕輕一搭,嬌軀擰轉,宛如一片羽毛般輕輕落在地上。
張揚見到她身法如此高妙,手勢變換,一把抓住歪倒的扶梯,微笑道:“你太吝嗇了,連英雄救美的機會都不給我!”
陳雪道:“這裏灰塵太大,別在裏面喫灰了!”她帶着口罩,頭上還頂着棒球帽。
張揚湊近書架看了看,上面全部都是些線狀古籍,嘆了口氣道:“看來天池先生平時也不怎麼看書!”
陳雪道:“這裏面的古籍從明清到民國,很多書籍都已經成爲孤本!”
張揚道:“都是些什麼書?”
“歷史地理,人文經濟,什麼都有!”
張揚道:“沒有一樣我感興趣的!”
陳雪小聲道:“你只是對武功祕籍感興趣!”
張揚笑道:“也不盡然,好看的小說也有些興趣!”
陳雪道:“我有件事和你商量!這些書籍,我看看就行了,以後還是由你來處理!”
張揚道:“先生說給你了,就是你的,先生留給我這麼一所大宅子,我也沒推辭,這樣吧,回頭我把鑰匙給你,你週末有空就到這裏來住,看書之餘,順便幫我打掃房子,咱們兩不喫虧,你看怎麼樣?”
陳雪輕輕點了點頭。
張揚正要說話,聽到外面羅慧寧喊他,向陳雪笑了笑,轉身出了門,卻是何長安要走了,羅慧寧讓他代爲送客。
張揚陪着何長安出了院門,看到一輛灰色路虎停在門前的空地上,張揚道:“何叔叔真是有錢,又換車了?”
何長安笑道:“有錢並不是萬能的!”他向張揚看了一眼道:“聽說你在豐澤搞得不錯!”
張揚道:“馬馬虎虎,何叔叔有沒有興趣投資豐澤,有時間的話可以去豐澤看看!”
何長安道:“我在平海已經投資了一個項目,梁成龍和我聯手在搞東江新商圈,哪有精力再顧及其他的事情,我這次去非洲,在肯尼亞買下了一座金礦,以後要兩邊飛。”
張揚笑道:“何叔叔做國際貿易,豐澤這種小縣城你是看不上了,當我沒提過!”
何長安道:“張揚,我這次來是想買下天池先生的遺作的,可惜文夫人不願割愛,你幫我跟她再說一聲,錢方面好說。”
張揚皺了皺眉頭,何長安果然不是單純來弔唁天池先生的,他有目的,商人畢竟是商人,張揚笑了笑道:“這件事我乾媽做不了主,天池先生留下遺囑,要將所有作品公開拍賣,善款捐給希望工程,何叔叔要是真的喜歡,你可以參加拍賣。”
何長安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道:“我只是不想這麼麻煩!”
送走何長安,張揚回到羅慧寧身邊,羅慧寧坐在天池先生的工作室內呆呆出神,先生的書法作品已經全部清點好了,一共五百六十七件,這五百多件書法作品全都是天池先生的得意之作,天池先生人到晚年,對自己的作品精益求精,書法作品不少,可是真正留下的滿意之作卻不多,加上他很少參加商業應酬,這讓他的作品更顯珍貴。
羅慧寧道:“何長安要出五千萬將天池先生所有的作品都買下來。”
張揚道:“先生的作品應該不止這個價錢。”
羅慧寧道:“我和幾位師兄商量了一下,這次在國家美術館搞一個先生生平作品展覽,從中挑出二十幅拍賣,其他的暫時交由國家美術館保管,以後每年拿出一部分的作品拍賣,這樣可以保證先生作品的價值得到最大的體現。”
張揚對羅慧寧的這個做法深表認同,畢竟隨着天池先生的去世,時間越久,他作品的價值也會節節攀升,日後作品的價值肯定大大超過現在拍出的價格。
羅慧寧道:“我會成立一個專門的基金會,打理先生作品拍賣的款項,更好的完成先生的遺願。”
張揚道:“乾媽,你也不要太辛苦了,這些天一直忙於先生的葬禮,你都沒有好好休息過!”他來到羅慧寧身後,幫羅慧寧按摩着肩頭。
羅慧寧閉上眼睛,心中卻一陣難過,她的一對子女竟然還不如這個乾兒子孝敬,這世上果然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按照羅慧寧給的地址,張揚找到了文浩南,敲了好一會兒,都不見有人開門,張揚正準備離去的時候,房門拉開了,文浩南滿臉倦容的探出半個身子,看到張揚他愣了愣,不知道張揚何以會出現在自己門前。
張揚笑了笑:“十二點了,還在睡啊!”
文浩南不好意識的撓撓頭,拉開房門:“請進!”
張揚走進房內,這是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房間雖然很大,可裏面卻極其凌亂,茶几上扔着一些喫剩的飯菜,地面上啤酒瓶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文浩南道:“你先坐,我去洗漱一下!”他往洗手間去了。
張揚自行在沙發上坐下,屁股卻坐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摸出一看居然是把軍刀。他這才留意到茶几面刻着字,好好的桌面上刻得亂七八糟,張揚低頭想看清寫得什麼,文浩南已經從洗手間裏出來了,他洗了頭,一邊用毛巾擦乾一邊道:“我媽告訴你這地方的?”
張揚點了點頭,他和文浩南雖然是幹兄弟,可兩人之間並沒有多深的感情,之所以過來探望文浩南是因爲看在乾媽的面子上。
文浩南笑道:“房間有些亂,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張揚道:“單身男人的房間就是這樣,所以我喜歡住旅館,到時間就有人幫忙收拾!”
文浩南道:“好提議!”他身上還帶着酒氣。
張揚道:“我記得你過去不怎麼喝酒!”
文浩南道:“心情不好,就試着喝兩杯,可喝着喝着突然就有些上癮了!”他走到陽臺上扯下一件乾淨的T恤換了,向張揚道:“走,我請你喝酒!”
張揚笑道:“乾媽是讓我來勸你別喝酒的,要是知道我跟你喝酒,恐怕又要埋怨我了!”
文浩南笑道:“你不說我不說,她怎麼會知道?”
張揚點了點頭:“去哪兒?”
文浩南道:“金王府吧!我朋友開的飯店!”
張揚聽到金王府的名字就感到有些俗氣,不過敢在京城用這個名字開飯店的肯定有些來頭,以文浩南的身份地位,他所結交的朋友也不會是普通人物。
張揚坐着文浩南的吉普車來到金王府停車場,剛一下車就遇到了熟人。
京城雖然很大,可是這幫高幹子弟常去的卻有這麼幾個地方,金王府的老闆叫查晉北,是中組部副部長查晉南的親弟弟,查薇的親叔叔。查晉北能耐很大,他主營的珠寶首飾生意,年輕的時候就出國留學歐洲,成爲國際上著名的珠寶設計師,在法國工作十年後,返回國內創業,成立星鑽珠寶專賣,短短五年已經在國內擁有了三十六家分店,查晉北一個珠寶商人涉足餐飲業其目的也不是要正式進軍,他開這座金王府的目的是爲了經營社會關係,飯店面對的消費層面也是社會上層羣體,查晉北的經營理念是勾起客人心中的奢侈慾望,在飯店的經營上也和經營珠寶如出一轍,他要讓每一位顧客從走入飯店大門的那一刻起就感受到帝王般的感覺,所以這裏的價格也是讓普通人瞠目結舌的。
張揚遇到的熟人並不是查晉北,他下車的時候,看到了王學海,王學海出現在這裏正常,人家平時就混在京城太子圈內,金王府開業不久,他幾乎每天都來捧場,王學海是個善於製造和利用關係的人,他想和查晉北走進一些,經歷了東江投資挫折之後,王學海利用何長安給他的出讓費也恢復了一些元氣,最近他西南買了座金礦,腰桿挺直了不少。
張揚出現在這裏卻純屬偶然,王學海看到張揚,滿臉的笑容頓時凝結了,過了一會兒才恢復過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趕了過來,臉上洋溢着熱情地笑容,雙手一起向張揚伸了出去:“張市長,您什麼時候到北京來的,怎麼沒通知我一聲。”
張揚笑容很淡,從看到王學海他就沒有挪動腳步,王學海伸出手,他纔有些不情願的把手給他握了握,輕聲道:“你是大忙人,我怎麼敢打擾你啊?”
王學海心中對張揚是恨到了極點,可他又不敢恨,自己的這條性命還捏在人家手裏呢。他中了張揚的截陽掌,這條性命人家想什麼時候拿走就什麼時候拿走,所以王學海才表現得如此乖巧。
王學海向文浩南笑道:“文師長也來了!”
文浩南點了點頭,臉上卻沒有多少笑意,他的家世擺在那裏,對王學海這種人根本不需要假以辭色。無論時代如何發展,等級這兩個字總是存在於人的心中,王學海對張揚的尊敬是假的,對文浩南的尊敬卻是發自真心。
王學海道:“一起吧,我約了兩位老同學,文師長也認識!”
文浩南搖了搖頭,舉步向金王府內走去,張揚朝王學海同情地看笑了笑,王學海雖然也算得上京城太子黨,可他的地位和文浩南卻無法相提並論。
張揚還發現了一件事,此時的文浩南已經一掃剛纔的頹廢,昂首挺胸氣宇軒昂,從他的表情上找不到絲毫的痛苦和鬱悶,這讓張揚感到迷惘,究竟哪個纔是真實的文浩南?
金王府的裝修風格金碧輝煌極盡奢華,大廳噴水池是兩條金龍戲珠,在燈光的點綴下流光溢彩。服務小姐全都身穿紅色旗袍,一個個全都是美色出衆。
文浩南告訴張揚,這裏的服務員全都經過精心挑選,多數都是大學本科畢業生。
張揚充滿詫異道:“大學畢業生跑到這裏來端盤子?”
文浩南笑道:“你以爲是個人就能端盤子?在這裏端盤子的每月工資底薪也有兩千,你拿多少?”
“啥?”張大官人瞪大了雙眼,自己那點工資實在不好意思拿出來獻寶了。
張揚一雙眼睛瞄瞄這個瞅瞅那個,這不是因爲張大官人好色,主要是這裏的漂亮女孩實在太多,任何正常男人都忍不住會多看兩眼。
此時一位身穿白色襯衣,灰色短裙的女郎微笑向他們走了過來,張揚的目光頓時被她吸引了過去,原因很簡單,滿眼都是穿旗袍的妙齡少女,突然出現了一個不同風格,自然吸引眼球。
那女郎身高一米七零左右,體態婀娜,黑色秀髮梳理的很整齊挽在腦後,劉海齊齊整整,髮型極其傳統,宛如民國時候的小媳婦,瓜子臉,柳葉眉,一雙美眸波光盪漾極其引人注目,鼻樑高挺,脣形優美,塗了少許的口紅,呈現出誘人的淡粉色。白色襯衣恰到好處的敞開少許,露出一抹雪白的粉頸,纖細的鉑金項鍊之上綴着一顆龍眼大小的祖母綠,除此以外並無多餘的裝飾,腰身纖細,玉臀豐滿,腰臀的曲線極其完美,短裙齊膝,暴露在外的小腿筆挺修長。
那女郎淺淺一笑,俏臉之上露出兩個誘人的梨渦,向文浩南伸出纖手道:“少帥來了!”她的聲音極其溫柔軟糯,於她幹練的外表不同,聲音透着一股濃濃的娃娃音。
文浩南笑道:“邱小姐別開我玩笑,我可擔不起這個稱呼!”
那女郎笑道:“學良將軍被稱爲少帥的時候軍銜還不如您呢!”
文浩南哈哈笑道:“我不是張學良,我家老爺子更不是張作霖,邱小姐叫我浩南就是!”
那女郎目光轉向張揚,輕聲道:“這位先生我從沒有見過!”
文浩南笑道:“忘了給你們介紹,這是我乾弟弟張揚,這位是金王府的總經理,也是飯店的股東邱鳳仙,人稱小鳳仙!”
邱鳳仙薄怒輕嗔道:“少帥不可以這樣介紹,我可不是什麼小鳳仙!”她向張揚伸出手:“張先生好,我叫邱鳳仙,來自臺灣,請多指教!”
張揚和邱鳳仙握了握手,邱鳳仙的手指修長肌膚柔嫩,看來平時很注重對這雙手的保養,邱鳳仙取出一張自己的名片交給張揚,微笑道:“兩位到翡翠閣坐吧!”
她轉身爲文浩南和張揚引路,邱鳳仙走路的儀態很美,走動之時,腰肢和臀部配合的恰到好處,充滿了韻律。
翡翠閣正如其名,裝修的風格以綠色基調爲主,最引人矚目的是擺放在室內的一尊翡翠雕刻的白菜,單單是這棵白菜就價值百萬。
桌椅板凳全都是名貴紅木,茶具碗碟居然也是翡翠製作,張大官人自問見過不少的場面,可這金王府的奢華陳設還是讓他歎爲觀止,邱鳳仙出去之後,張揚忍不住向文浩南道:“賣珠寶的都這麼有錢?”
文浩南笑道:“珠寶這種東西無價可談,只要有錢人看中了這樣東西,多少錢他都願意花,同樣的珠寶,經過不同的設計師之手價格也會不同,查晉北的厲害之處在於他的設計可以化腐朽爲神奇,就算是普通的鵝卵石在他的手中雕琢一下,一樣能夠成爲藝術品賣錢。”
張揚道:“這麼厲害,有機會我倒要認識一下!”
文浩南道:“他今天在店裏,回頭肯定會過來!”文浩南的話剛剛說完,就聽到外面傳來爽朗的大笑聲,一位身穿亞麻T恤,淺藍色休閒褲的男子走了進來,他就是金王府的老闆,星鑽專賣的董事長兼總設計師查晉南,查晉南中等身材,因爲長期堅持運動,體型保持的很好,板寸頭,國字臉,膚色黧黑,濃眉大眼,如果不是文浩南的事先介紹,張揚無論如何也不會把他和珠寶設計師聯繫在一起。
查晉北道:“浩南,你可真難請,從開業,我請了你五次,你一次都沒給我面子,今天我沒請你,你倒自己來了!”
文浩南笑道:“喫人的嘴軟,我還是喜歡自己結賬!”
查晉北道:“今兒就得讓你欠我的,我必須請!”他向張揚伸出手道:“查晉北,你是張揚!”
張揚起身樂呵呵跟他握了握手,他又有一個發現,查晉北的手掌寬厚,可是手指卻很短,這種人居然是搞藝術的。
查晉北邀請他們兩人坐下,然後笑着向張揚道:“我對張市長可是聞名已久了!”
張揚道:“我能有什麼名氣,江城的一個小幹部,在京城這塊地方浪花都翻不起一個!”
查晉北哈哈大笑起來:“我第一次聽說你就是在江城!”
張揚有些驚奇道:“查先生去過江城?”
查晉北道:“上個月剛剛去過,爲了星鑽在江城開分店的事情,地址選在南林寺商業廣場,看中了一間店鋪,正在談條件!”
張揚笑道:“需要幫忙只管說一聲!”
查晉北笑道:“我在江城呆的時間雖然不長,可是你的名字卻聽說了無數次,張市長年輕有爲,今天你來到金王府,查某不勝歡迎,所以這頓飯我是一定要請的!”
張揚道:“我認識查薇!”
查晉北笑道:“我知道,聽說你來,我剛剛打了電話,讓我這位侄女過來敬你兩杯酒!”
張揚不由得苦笑,查薇那張嘴厲害得很,他已經多次領教過,今天過來,希望別在那麼多人的面前折自己的面子。
酒菜上來之後,邱鳳仙親自過來倒酒,足見對他們的看重,張揚認爲人家這麼盛情是看在文浩南的面子上,直到幾杯酒過後,查晉北說出讓他幫忙的話來,方纔知道,天下間果然沒有免費的午餐。
查晉北看中的店鋪並不是只差簽約那麼簡單,他看中的店鋪恰恰是安語晨留下的,查晉北也認識喬夢媛,可是南林寺商業廣場的大股東是安語晨,安語晨想要留下的店鋪,喬夢媛也沒有太多辦法,查晉北和安語晨談了一次,安語晨只說那間店鋪答應了朋友,不肯轉讓,這件事就這麼擱置下來。
張揚做事的風格很爽快,他當即就給安語晨打了個電話,安語晨聽完他說的事情,告訴他店鋪是留給蘇小紅的,蘇小紅開了口,作爲朋友自然不能再將店鋪轉給別人,換成是別人張揚肯定不會這麼出力,他也不是喫人家的嘴軟,查薇曾經利用她父親查晉南的關係幫助過他,如果不是中組部過問,自己這個副市長也不會順順當當的批下來,張揚是個不喜歡欠情的人,他又給蘇小紅打了個電話,蘇小紅聽說張揚的朋友需要那間店鋪,二話沒說,馬上就決定割愛。她欠張揚的人情太多了,別說是一間店鋪,就算是張揚把皇家假日要過去,她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張揚自然也不會讓蘇小紅喫虧,他在電話中道:“紅姐,你放心,南林寺商業廣場其他的門面你隨便挑,我說了算!”
人想要獲得別人的尊重就必須有被別人尊重的理由,張大官人兩個電話就搞定了讓查晉北困擾許久的問題,即便張揚只是一個副處級幹部,可他在查晉北內心中的地位已經悄然提升,查晉北端起酒杯道:“張市長,多謝了!”
張揚笑道:“說謝就沒意思了,我是看查先生爲人豪爽,所以纔想和你交個朋友,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門外忽然響起一個悅耳的女聲道:“我說張揚,你可不能亂攀交情,咱們是朋友,那是我叔,你得跟着叫叔叔纔對!”
查薇穿着紅色短袖T恤,紅色短裙,帶着紅色棒球帽就像一團火一樣飄了進來。
查晉北哈哈笑道:“我說薇薇,你以後來店裏別穿紅色行嗎?知道的你是我寶貝侄女,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是洗碗女工呢!”
查薇不滿地瞪了叔叔一眼,把雙肩揹包取下,然後摘下棒球帽,站在空調前吹了吹:“查晉北,你一天不損我你難受是不是?你們家洗碗工都穿成這樣?”她和叔叔之間沒什麼代溝,平時鬧慣了,她都是直呼其名。
邱鳳仙咬着嘴脣笑了起來,金王府的洗碗女工的確是穿着紅色T恤帶着紅色的帽子,那是爲了避免頭髮落在餐具上,乍一看查薇這身打扮可不是像這裏的洗碗工。
查薇從她的笑容中意識到了什麼,氣呼呼道:“邱姐,你別跟我叔學壞了,他就是個尖酸刻薄爲富不仁的資本家暴發戶!”
查晉北苦着臉道:“我說薇薇,我這麼多朋友在,你給我點面子行不行?”拿這個侄女他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查薇在張揚身邊坐下了,拍了拍張揚的肩頭道:“查晉北同志,我給你介紹,這是我的老朋友兼好哥們張揚,張副市長,你跟他什麼時候成的朋友?不可能啊?你們倆不是一代人,肯定有代溝啊!”
張大官人道:“我說查薇,咱倆沒仇吧?怎麼見了面就開始寒磣我啊!”
查薇嫣然一笑道:“這麼久沒見,你政治覺悟怎麼一點都沒提升?你是國家幹部,我也是共產黨員,你應該向黨靠近,和這個暴發戶劃清界限!”
查晉北笑道:“怕了你了,趕緊喫飯,給你點了最愛喫的宮廷翡翠鴨,就是爲了堵上你的這張嘴!”
邱鳳仙端起酒杯道:“我敬張市長一杯,謝謝你的幫助!”
張揚笑道:“都說了不用客氣,你們再這樣,我以後可不敢來這裏了!”
文浩南道:“是啊,邱小姐,張揚是我弟弟,大家都是自己人!”查薇一雙美眸轉來轉去,從他們的對話中隱約聽懂了什麼。她還沒喫飯,要了盤蝦餃,喫完後,方纔倒了一小杯酒,碰了碰張揚的酒杯道:“來北京也不說一聲,真不夠朋友!”
張揚道:“這次來真的是有事,我是爲了參加天池先生葬禮過來的。”
天池先生是書法界的泰斗,他的去世在京城文化圈中震動很大,在座的除了張揚和文浩南以外,其他三個都是搞藝術的,他們都聽說過這件事。
查晉北道:“我對天池先生一直都仰慕的很,可惜一直都無緣相見,想不到以後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查晉北發出如此感嘆是因爲他在金王府開業之前向先生求題字,當時還是通過文浩南,可惜天池先生聽說是商業題字並沒有答應。
邱鳳仙道:“我父親就收藏了天池先生的一幅書法,懸掛於書房之中,視爲至寶,我聽說天池先生的遺作要拿出來義賣,不知可有此事?”
張揚點了點頭道:“確有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