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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9章 天橋的月光

  平心而論,張揚對時維從產生過太多的非分之想,一直以來都把她當成朋友,還是那次時維喝多了抱着他吐露心跡,張揚才知道時維喜歡自己,可他從沒把這件事點破,也沒當真,就算他和楚嫣然分手,他也不會選擇時維,他和時維之間缺少那種男女間的激情,時維的直腸子並不是張揚特別感冒的類型。張揚也知道喬夢媛不是平白無故點破這件事,她應該是藉着這個機會把這一消息告訴自己。   喬夢媛當然知道時維喜歡張揚,可她也能夠看出張揚對時維絕沒有投入任何的感情,她不忍心看着時維繼續在這種單相思中沉溺下去。   張大官人想問什麼,可是緊密的鑼鼓聲打斷了他的話,幾個人把目光轉向舞臺,小舞臺上開始了變臉表演,隨着川劇武生精彩的表演,食客們紛紛鼓掌,武生很會調動大家的情緒,在舞臺上極盡所能,現場的氣氛被調動起來之後,他走下小舞臺來到客人桌前表演。   湊到喬夢媛面前刷刷連變了三張面孔,張揚留意到喬夢媛雖然微笑,可眼中卻帶着淡淡的憂思,究竟是什麼讓喬夢媛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難道是因爲許嘉勇的死?一想到這裏,張揚的內心頓時不舒服起來。   時維這通電話打得時間很久,直到表演結束她纔回到衆人身邊,笑道:“小郭約我去看演唱會,我把這件事給忘了,七點半開場,我讓他多準備幾張票,咱們喫完飯一起過去。”   高廉明道:“好啊!”   喬夢媛卻道:“你們去吧,我想先回去休息。”   張揚道:“我還有事,也不去了。”   時維道:“真是掃興,懶得理你們,趕緊喫飯,對了,張揚,回頭把我姐送回家。”   張揚點了點頭,不用時維說他也會做。   時維、高廉明、譚月明他們先行離去,張揚搶在喬夢媛之前把賬結了,喬夢媛道:“說好了我來請客,卻讓你破費。”   張揚道:“我能報銷!”   喬夢媛嘆了口氣道:“那我寧願不讓你結賬。”   張揚笑道:“你什麼時候見過我佔公家便宜,開玩笑的。”   兩人並肩走出門外,喬夢媛這才知道張揚沒開車,張揚伸手準備攔車的時候,喬夢媛卻道:“這兒離寧靜路沒多遠,陪我走回去吧。”   張揚點了點頭,陪着喬夢媛走向前方的人行天橋,天橋上,一個帶着墨鏡的老哥頂着寒風吹奏着一曲目前紅遍大江南北的《縴夫的愛》。   張揚經過他身邊,那老哥伸手把破碗給端起來了,這和外國的街頭藝人不同,人家是把破碗放那兒,你愛給不給。張揚伸手去摸鋼鏰兒,可惜沒有,口袋裏最小的一張都是十塊的,既然動作做出來了,當着喬夢媛的面他也不好意思不給,把十塊扔進了破碗裏,可掏錢的時候,又不小心帶出了一張一百的,張大官人是真沒打算給他這麼多,可凡事都有意外,那老哥雖然帶着墨鏡卻不是瞎子,眼睛賊得很,看到那張一百大鈔飄落下來,一伸手就緊緊攥住了:“謝謝!祝你們兩人永沐愛河,一生幸福。”他也知道這張一百的是人家不小心掉出來的,可在我面前掉出來的,你休想再拿回去,我先用話把你的路子給堵住。   張揚本來就不是個小氣的人,看到事已至此,當然不好開口找人家要那一百塊了。   喬夢媛一直在旁觀,看出了其中的微妙,不禁莞爾。   那墨鏡老哥又拿起了薩克斯:“獻給你們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悠揚的旋律從薩克斯內流淌而出,讓秋夜的月色似乎變得突然溫柔了許多。   喬夢媛轉身向前走去,張揚趕緊跟上,他們並着肩踩着月色慢慢走在天橋上,喬夢媛的心情突然有種放飛的感覺。   張揚本想脫下自己的外套給喬夢媛披上,可剛剛揭開衣釦,喬夢媛就發現了他的意圖,輕聲道:“不用,我不冷!”   張大官人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自我解嘲道:“我沒那意思,只是我有點熱!”   喬夢媛忍不住笑出聲來,張揚也跟着笑了起來,兩人笑了好一會兒,方纔收住聲,夜風送來薩克斯的聲音,看來一百塊的作用真是不小,那位老哥又賣力的吹了一遍。   張揚道:“吹得挺不錯的。”   喬夢媛道:“很普通很業餘。”一雙美眸卻不由自主的望向空中的那闕明月,明月輕薄宛如薄冰般懸掛在深藍色的夜空中,喬夢媛看的是月亮,張揚看得卻是喬夢媛,這次的相見喬夢媛給他了一種很強的距離感,張揚不喜歡這種感覺,他輕輕咳嗽了一聲道:“怎麼突然戒酒了?”張大官人這句話有些沒話找話的意思。   喬夢媛的目光仍然望着那輪明月,輕聲道:“酒是穿腸毒藥,明明知道是毒藥,又爲什麼要不停地喝下去呢?”   張揚道:“很多東西一旦上癮是戒不掉的。”   喬夢媛道:“這世上沒有戒不掉的東西。”說完這句話,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張揚趁機把剛纔沒脫下來的外套拖了下來,披在她的身上,這次喬夢媛沒有拒絕。   張揚道:“是不是還在想着過去的事情?”   喬夢媛搖了搖頭:“其實自從你把我送到東江,我就一直都沒有回去。”   張揚微微一怔,低聲道:“還回不回去?”   喬夢媛道:“藍星集團的總裁金尚元先生年底會去江城,我必須和他談二期合作的事情。”   張揚笑道:“如今匯通已經上了軌道,你在與不在已經沒有太多的分別了。”   喬夢媛若有所思道:“其實人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很渺小,無論少了誰的存在,這個世界都不會改變什麼。”   張揚道:“人活着不容易,正因爲如此,活一天就要活出一天的精彩,至於死後會留下什麼?我不會去想,也輪不到我們去操心。”   喬夢媛裹緊了張揚的外套,繼續向前走去,氣溫又降低了不少,她的呼吸之間吞吐着白色的雲霧:“我哥最近在跟你合作?”   張揚笑道:“應該是給我幫忙纔對,南錫徐書記把新體育中心的建設工作交給了我,我把工程交給了梁成龍的豐裕集團,因爲涉及到墊資問題,梁成龍也沒能力一次性拿出這麼多錢來,所以找到了你哥,也多虧了你哥幫忙解決了資金問題。”   喬夢媛笑道:“他從我這裏拆借了三千萬。”   張揚呵呵笑了起來。   喬夢媛道:“我相信你一定會成功。”   張揚停下腳步:“爲什麼相信我?”他試圖捉住喬夢媛的眼神,喬夢媛卻繼續向前走,張揚不得不繼續追逐着她的腳步,喬夢媛道:“一種感覺。”   張揚卻道:“不是感覺,是建立在你瞭解我的基礎上。”   喬夢媛道:“我不瞭解你,我本以爲自己很聰明,很容易看透周圍的一切,可到現在我終於明白,看透的是我的眼睛並不是我的內心。”   張揚仔細體味着喬夢媛的這句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方纔道:“你的內心始終都是一片淨土。”   喬夢媛道:“我希望能夠這樣。”   前方已經是省委家屬院,喬夢媛停下腳步,向張揚淡然笑道:“不用送我了,我自己走進去。”   張揚道:“送佛送到西天,已經送到大門口了,不差那兩步。”   喬夢媛搖了搖頭,把張揚的外套還給他,擺了擺手,轉身走入大門,張揚站在那裏望着喬夢媛的背影消失,這才轉身離去。   張揚第二天一早就返回了南錫,這次的東江之行並沒有取得任何的成果,關芷晴的態度很明確,人家沒把省運會這種級別的比賽看在眼裏,既然話都說明白了,張大官人也不想再去打擾她,丁兆勇有句話說得不錯,國內知名運動員多了,關芷晴不願意,自有人願意,當初選擇關芷晴不但因爲考慮到她的影響力,還考慮到她的籍貫在南錫,關芷晴拒絕之後,張揚打算把目光放寬,在國內著名體育運動員中找形象代言,只要代言費足夠,應該可以做成這件事。   體委內部在這件事上分成了兩派,以副主任臧金堂爲首的幾個人認爲好剛要用在刀刃上,錢要花在關鍵的地方,請代言沒什麼必要,還有一部分是以李紅陽爲首的,李紅陽認爲請形象代言也可以,但是一定要請南錫籍貫的運動員,不然怎麼能談到代表南錫的城市形象?   張大官人卻不這麼認爲,黨組會上,他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我認爲請形象代言,花上一筆錢是值得的,有了形象代言,我們省運會的知名度就會提升,就會有企業找上門主動贊助,我們付出的是一小部分金錢,換來的卻是幾倍甚至幾十倍的回報,我認爲這是穩賺不賠的。”   臧金堂道:“張主任,我覺着黨的工作和做生意不一樣,我們不但要考慮到回報,也要考慮到社會影響,如果讓老百姓們知道我們用高價請代言人,他們會怎麼想?”   張揚道:“他們會認爲很正常,隨着改革開放的進程,現在所有人的思維都在隨着時代而改變,不是所有人都故步自封。”他最後一句話顯然是衝着臧金堂說的。   臧金堂的表情有些尷尬,原本還準備說的下半句也嚥了回去,張揚來的時間雖然不長,可體委每個人都領教到了他的強勢作風。臧金堂明白如果繼續說下去的結果只能是自找難看,他認爲自己也是爲了體委好,既然人家不領情,乾脆不說。   副主任李紅陽道:“我同意張主任找省運會形象大使的做法,可是我認爲儘量還是找我們南錫籍的運動員,畢竟他們要代表的是南錫市的城市形象,老臧說的也沒錯,請形象大使未必要花錢吧,如果是南錫籍的運動員,他們爲家鄉出點力也是應該的,就算收取費用象徵性的收取一點就行了,總不能獅子大開口吧。”   張揚也知道這幫人是爲體委着想,可眼前現實就是,南錫缺少有巨大影響力的運動員,雖然體操隊有兩個,可是遠遠談不上什麼轟動性的效應,而張揚需要的恰恰是轟動性,對張揚而言,選形象大使這件事上一定要寧缺毋濫。要麼就不宣傳,既然決定宣傳了就一定要造出聲勢,造出影響來。張揚道:“這個議題我們暫時不討論,距離省運會開幕還有一段時間,形象大使方面還有時間去找,有件事卻是迫在眉睫耽誤不得的。”   所有黨組成員都望向張揚,不知什麼事被他說得如此嚴重。   張揚道:“大家都是體委的老人了,應該知道現在新體育中心的工地現場和最早的規劃有所不符吧?”   幾個人對望了一眼,紀檢組組長段建中道:“具體施工和規劃是不同的,在局部上的一些變動是允許的。”   張揚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我看過最初的規劃圖,又看了現在的圖紙,上面有多處改動的地方,過去規劃的公園綠地縮水了不少,有人在本應該建設公園的地方弄了不少的違章建築,這事兒你們都知道嗎?”   主任助理蕭苕敏道:“張主任,你知道的,我們體委一直都沒有參與實際施工,那邊的情況我們都不清楚。”   崔國柱道:“這件事我倒是知道一些。”   張揚微笑道:“崔主任說來聽聽。”   崔國柱道:“一開始的時候規劃地塊中的違章建築並不多,可後來有人聽到風聲之後就在那兒突擊蓋房,周圍的老百姓看到有人蓋,他們也跟着蓋,這種現象越演越烈,市城建局和規劃局也過問過幾次,可法不責衆,上頭三令五申不能違章違建,可真正到了執法的時候,就推行不下去了。”   副主任劉剛道:“去年年底的時候有過一次大規模的清理整治,當時是聯合公安部門一起工作的,也的確拆了一些違章建築,可到後來街坊鄰居都出來阻止,很多執行公務的警察都被罵的抬不起頭來,最後這次行動也是雷聲大雨點小,不了了之了,清理整治行動過去後沒多久,那些拆除的建築又搭建起來,所以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張揚道:“這件事我們必須要解決,市裏既然把新體育中心的建設指揮權交給了我們,我們就必須要做好。”   幾位黨組成員都沒說話,可誰心裏都在想,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像這種歷史遺留問題,誰都不好解決。   黨組會議結束之後,張揚收拾好文件,向辦公室走去,剛剛回到辦公室,副主任李紅陽就找了過來。   幾個副主任中張揚對李紅陽的印象還是不錯的,看得出李紅陽是個務實的幹部。張揚笑道:“李主任坐,我給你泡杯茶。”   李紅陽道:“不用,我過來是說兩句話,這就走。”   張揚點了點頭,示意李紅陽在他的旁邊坐下,李紅陽道:“那些違章建築的事情我聽說過一些,這些人突擊建房的目的就是想政府賠償,如果政府不願賠償,他們也沒什麼損失,以後新體育中心搞起來,他們的那些房子就會隨之升值。”   張揚冷笑道:“升值?違章建築談什麼升值?”   李紅陽低聲道:“有些房子已經通過關係辦好了手續,從違章變成合法了。”   張揚兩道劍眉擰在一起,李紅陽是在提醒他其中有暗箱操作,張揚道:“我不喜歡多管閒事,可是別人硬要把腳踩到我的地盤裏,我卻不能不管。”   李紅陽嘆了口氣道:“不好管,這是個地雷陣,誰也不想輕易去趟雷,只要踩下去可能會引爆一連串,張主任,其實體育公園大還是小點沒多少分別,何必招惹這個麻煩呢。”李紅陽想不通,他認爲張揚去抓這件事沒有任何的必要,表面看上去只是幾間違章建築,可事實上背後牽涉到的關係和利益盤根錯節,搞到最後十有八九把人得罪了,事情還沒做成。   張揚道:“不把這些地雷清掃乾淨始終都是隱患,就算不炸我們,還會炸別人,咱們共產黨員不是喫苦在前,享受在後嗎?不能只喊口號不做實事兒。”   李紅陽雖然肯定張揚的工作魄力,可是對這件事的最終結果並不抱任何樂觀的期望,他又道:“張主任,我整理了一份國內各個體育項目優秀教練員的名單,你看看,有些是用高薪能夠請來的,還有一些是花錢都請不來的,我都分門別類的列出來了。”   張揚笑道:“李主任辛苦了,等我看完,咱們找個時間商量一下,怎麼把這些優秀教練員請進來。”   李紅陽點了點頭,小聲提醒道:“如果大範圍的聘請優秀教練,可是一筆相當驚人的費用。”   張揚道:“不就是錢嗎?好辦,你只管聯繫,錢的事情交給我。”   李紅陽半信半疑的看着張揚,張揚不禁笑了起來:“怎麼?對我沒信心?”   李紅陽也笑了:“不是我是覺着咱們這次的步子邁得很大,心裏又是期待又是沒底。”   張揚道:“我也沒有做這種事的經驗,不過什麼事情總得有個開始,要不怎麼有開拓者這個詞兒,無論咱們成功還是失敗,咱們這幫人都是當之無愧的開拓者。”   當天下午,張揚叫上副主任臧金堂去了一趟規劃局,臧金堂打心底是不想去的,可張揚非得把他給叫上,有點趕鴨子上架的意思,身爲副主任他也不好拒絕。   規劃局局長霍廷山之前和張揚打過交道,上次被張揚和梁成龍逼着簽了一份同意書,直到現在心裏還耿耿於懷,後來他聽說張揚在新體育中心門口蓋板樓,和徐光利唱對臺戲,最後竟然還唱贏了,霍廷山更加感覺到張揚這個年輕人不好惹,幸虧上次執法過程中沒有和他撕破臉皮。   聽說張揚和臧金堂來了,霍廷山主動起身去門口迎接,換成過去他是不會這麼做的,可現在的張揚已經在南錫體制中有了些名氣,在霍廷山的印象中,這種人就是政治流氓,對於一個這樣的人物,最好還是別輕易得罪,所以霍廷山在禮數上做得很周到。   張揚剛剛走入霍廷山的辦公室,霍廷山就迎了過來,滿面笑容道:“張主任、臧主任,什麼風把你們兩位給吹來了。”張、臧本來就是同音,聽起來彷彿他喊了兩遍似的。   張揚笑着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手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我們兩個是過來求你來了。”   霍廷山也是個政治上的老油條,笑道:“張主任這話說的,咱們都是兄弟單位,有什麼吩咐只管說,只要我能夠做到一定盡力而爲,絕不推三阻四。”霍廷山嘴上說的痛快心裏卻並不那麼想,小事當然沒問題,如果張揚提出了什麼棘手的事情,他肯定不會幫忙。   張揚道:“霍局,新體育中心的原始規劃圖你應該有的。”   霍廷山點了點頭,他這裏是規劃局,這些本來就是他分管的範疇,霍廷山笑道:“有什麼問題?”   張揚道:“是這樣的,新體育中心的承包商向我反映,新體育中心規劃用地被非法佔用嚴重,在規劃範圍內,有許多違章違建。”   霍廷山道:“好像有這種現象,不過應該算不上嚴重吧,在工程開展之前已經進行過清理整治工作,不然也不會順利開工。”   張揚道:“我已經實地勘察過,初步計算了一下,涉及違章建築二十三戶,共計七千多平米,因此而非法佔用的土地將近七畝。”   霍廷山笑道:“不可能這麼嚴重,張主任真的實地勘察過?”   張揚拿出一沓照片放在霍廷山的辦公桌上:“這些都是違章建築的照片。”   霍廷山看到那些照片,沉默不語,他一張張拿起來仔細地看,全都看完之後方纔放下照片道:“規劃和實際建設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有些時候還是要考慮到實際情況。”   張揚道:“這麼說規劃豈不是成了一紙空談?”   霍廷山嘆了口氣道:“張主任,你反映的這些情況我多少也聽說過一些,可這並不是我們規劃局能夠改變的,違章違建的問題應該由城建局負責。”他看到張揚抓住這件事不放,馬上開始推卸責任,官場之上推卸責任最常見的手法就是踢皮球,別看國足踢球的水平不行,可國內官員踢皮球的水平卻是世界一流。   張揚對霍廷山踢皮球的做法早有心理準備,他微笑道:“我沒說這件事要霍局負責,我只是想霍局說一句話。”   霍廷山也笑眯眯道:“說什麼?”   “霍局認爲這些屬不屬於違章違建?這些建築是不是搭建在了我們新體育中心規劃的範圍內?”   霍廷山明白了,這小子是逼自己表明態度,只要自己表明了態度,他下一步就是要自己出書面證明,他不是讓自己來解決這件事的,卻是要從自己這裏找依據,想不到他考慮的倒是周到,先做到有理有據,然後才向這些違章建築開刀,這根本是想拖他下水啊。霍廷山在官場中混了這麼多年,一眼就看出了張揚的小九九,他心中暗笑,小子,想把我給拖進去,沒那麼容易。   霍廷山咳嗽了一聲,開始打官腔了:“張主任啊,你說的這個情況我已經知道了,這樣吧,你把這些照片留下,我儘快安排局裏的同志過去,到現場考察一下,看看到底有沒有違搭違建,和當初的規劃究竟有多少出入的地方,你看怎麼樣?”   張揚望着霍廷山,踢完皮球又給自己來了找拖延戰術,到底是老政客啊,老油條,難怪體制內的工作效率低下,全都是這種人給鬧的,當初我蓋板樓的時候,你他媽怎麼來的那麼快?那時候查違章建築怎麼這麼積極?張揚道:“霍局什麼時候能給我一個答覆?”   霍廷山道:“如果真的存在違章違建,我會第一時間向市領導反映。”霍廷山這句話答得很巧妙,你張揚只不過是個體委主任,充其量也就是和我平級,我憑什麼要給你答覆?就算是交代我也要去找市領導,你小子最好把位置給擺正了,這些話如果直接說出來搞不好是要翻臉的,可霍廷山說的巧妙,即避免了針鋒相對的衝突,又把自己的意思充分表露給了張揚。   張揚今天的耐性還算不錯,他點了點頭道:“霍局,既然這樣,我就等你的消息!”   霍廷山已經率先站起身來了,客人說走,然後站起來這是送客,客人還沒說走呢,只是流露出一些意識,他就搶先站起來了,這叫逐客,雖然霍廷山的臉上帶着親切的笑意,可表露出的意思卻沒有太多的友善:“張主任多坐一會嘛!”   張揚真是服了這個老油子,麻痹的,你趕我走就明說,非得做出這種口是心非的事情,張揚也懶得跟他計較,你不想跟我談,老子還不想跟你談呢,張揚道:“那我走了,有了結果,霍局一定要跟我聯繫。”   霍廷山笑道:“一定!”   望着張揚和臧金堂離去的背影,霍廷山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回到辦公桌旁坐下,拿起電話撥通了城建局局長孟士衝辦公室的電話,那邊的電話剛剛接通,霍廷山就笑道:“老孟啊,我是霍廷山!”   電話那頭響起孟士衝爽朗的笑聲:“老大哥有什麼吩咐?是不是又想約我打牌了?”   霍廷山道:“剛纔體委張主任到我這裏來過,詢問新體育中心違章建築的事情。”   孟士衝的笑容突然收斂了:“張揚?他問這件事幹什麼?”   “市裏把新體育中心的建設指揮權交給了他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他認爲工程現場和前期規劃不符,要求我出面處理這件事。”   孟士衝有些緊張道:“你怎麼說?”   霍廷山道:“我當然推給你了,我估計他肯定會去找你,所以提前跟你說一聲,讓你有個準備。”   孟士衝道:“找我幹什麼?我跟他又不熟?”   霍廷山因爲孟士衝的這句話而笑了起來:“你會跟他熟起來的,這個年輕人很倔,認準的事情肯定會幹,那塊地上違章建築也是事實,老孟,你得想個穩妥的對策。”   孟士衝道:“我懶得理他!”   孟士衝採取的辦法就是迴避,你張揚不是想找我嗎?我跟你不熟,我不見你。   張揚和臧金堂來到城建局,局長孟士衝不在,副局長倒是有幾個,可人家都很坦率,自己說了不算,張揚找他們要孟士衝的手機,一個個都搖着頭,局長孟士衝沒有手機,傳呼倒是有,可打了他也不回。   臧金堂被張揚拉着跑了半天,心裏原本就不情願,這會兒又在城建局喫了閉門羹,忍不住道:“張主任,孟局長不在,咱們還是回去吧,呆這兒也沒用。”   張揚點了點頭,心中琢磨着這孟士衝是不是故意躲着自己?從規劃局到城建局的經歷表明,這些中層官僚也不好對付,想讓他們老老實實的辦事,難!雖然市委書記徐光然把新體育中心的建設指揮權交給了自己,可在別人眼裏自己只不過是一個體委主任,處級幹部而已,想起這件事張揚不由得有些惱火,這都來了快一個月了,組織部還沒有把正處的事情搞定,看來有必要去市裏一趟了。   張揚和臧金堂在城建局門外分了手,臧金堂返回體委,張揚則直奔市委市政府而去,他沒那麼多時間陪着幫人耗着,他得儘快想出一個對策。   張揚首先去找的人就是市長夏伯達,夏伯達剛開完市長辦公會,正坐在辦公室裏生悶氣呢,剛纔會議上陳浩幾次都有些喧賓奪主的味道,一個常務副市長就算有市委書記徐光然在背後挺着,也得分清尊卑,他只不過批評了陳浩近期工作不力,陳浩就叫起了委屈,弄得一幫副市長都爲他說話,夏伯達氣得當時都想拂袖而去,南錫的工作真的不好開展,這些副市長全都把徐光然奉若神明,眼裏根本就沒有他這個市長的存在。   張揚在這個時候去找夏伯達,夏伯達本來不想見,可說完之後又改變了主意,讓祕書把張揚叫進來。   張揚走進來一臉的鬱悶,他心裏的確不爽,可表情上拿捏的多少有些誇張,他就是要做出這個樣子給夏伯達看。   夏伯達心情也不好,可看到張揚的臉色比他還難看忍不住就好奇了,夏伯達道:“怎麼了?誰欠你錢了?臉都黑了?”   張揚嘆了口氣道:“夏市長,我準備辭職了。”   夏伯達聞言一驚,指了指對面的沙發道:“先坐下,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想辭職了?”   張揚在沙發上坐下,拿起一沓照片扔在茶几上:“夏市長,你看看!”   夏伯達來到張揚身邊坐下,拿起照片看了看,上面全都是一些破破爛爛的房子,因爲沒有什麼明顯的標記物,夏伯達也不知道上面拍得是哪兒,不過,從現在張揚擔任的工作不難推測到這些房子一定和新體育中心有關,夏伯達道:“這些房子有什麼毛病?違章建築嗎?”   張揚道:“夏市長真是目光如炬,一眼就看清問題的本質。”   夏伯達不禁露出一絲笑意道:“你少拍我馬屁,有什麼事只管說,別給我賣關子,我沒那麼多時間跟你兜圈子。”   張揚道:“您看到的這些照片全都是新體育中心規劃範圍內的違章建築。”   夏伯達道:“既然是違章建築,你可以連同規劃局和城建局一起解決這件事。”他已經意識到張揚肯定在處理這件事上遇到了麻煩,所以纔來找自己,這小子是想自己出面啊。   張揚道:“我剛到南錫,誰也不會把我這個體委主任放在眼裏,人家要不就是給我踢皮球,要不就是給我玩失蹤,反正沒有一個真心幫助我去解決問題的。”   夏伯達笑道:“牢騷不小啊,你剛來南錫不假,可說別人不把你放在眼裏就有些誇張了,徐書記很重用你啊,否則也不會把新體育中心的建設指揮權交給你。”夏伯達這句話滿懷深意。   張揚笑道:“夏市長您也喫醋啊!”換成別人是不敢在夏伯達面前這麼放肆的說話的,可張揚敢,他的做事風格就是這樣,夏伯達也不會跟他當真,夏伯達呵呵笑道:“胡說,我喫什麼醋?只是就事論事啊。”   張揚道:“我是你調到南錫來的,我是你的人,徐書記用你的人不跟你商量,難道你心裏就沒一點其他的想法?”張大官人善於把複雜的政治鬥爭用簡單的話來概括,不過簡單中還是蘊含着一些道理。   夏伯達笑了起來:“什麼你的人我的人?我們全都是黨的幹部,給老百姓打工,爲的是一個共同的目標,建設好我們的國家,你這種思想要不得,把黨內同志劃分幫派,我可要批評你。”說是批評,可一臉的笑容,夏伯達這個人並不古板。   張揚道:“夏市長,咱們認識這麼久了,我什麼人你最清楚,當初我在江城新機場上遇到了麻煩,是你把我從江城帶到了南錫,如果說我真是什麼千里馬,你一定就是相馬的伯樂。”   夏伯達笑得很大聲,張揚這番話說的他心花怒放。   張揚繼續道:“初來南錫,體委的那點事兒您也知道,我這個黨組書記差點就黃了,我也不瞞您,自從徐書記把省運會的擔子壓到我頭上,我就有點發憷,套用句時下流行的話,我是來政治避難的,那啥,我可不是來背黑鍋的。”   夏伯達並沒有阻止張揚說下去,相反,他想聽張揚說這些事,張揚能夠把心中的想法毫無保留的說出來,證明張揚沒把他當成外人,夏伯達道:“沒人讓你背黑鍋啊!”   張揚道:“夏市長,我不但把你當成伯樂,我還把你當成長輩,不是我想跟你套近乎,我見到你心裏就是特親,感覺就是見到親人了。”   夏伯達被這廝拍得有些哭笑不得,雖然明知道他在奉承自己,可心裏還是很舒服:“你小子少來這套,說正事兒。”   張揚道:“南錫的財政遇到了困難,現在新體育中心建設同樣面臨這個問題,有些話,我從沒在別人面前說過,可你是我長輩,又是我的伯樂,我就大着膽子說一次。”   夏伯達點了點頭,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張揚道:“我知道大家嘴上都恭賀我得了個肥缺,可私下裏都偷笑我掉到坑裏去了,在這種時候,拿到新體育中心的建設指揮權,等於揹負了一個巨大的責任,徐書記究竟是看重我的能力,還是把我推到前面去頂雷,這事兒我說不清。”   夏伯達心說你怎麼說不清,你小子看得很明白,看出徐光然是把你推上去頂雷的,既然明白了,又爲什麼要接招呢?   張揚道:“我本來想一走了之,大不了就是辭職,我還年輕,我也不是沒有關係,換個地方一樣可以重新開始,損失點時間而已,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可我仔細想了想,我不能這麼做,我這麼做就是丟了你夏市長的面子。”   夏伯達強忍着沒說話,你怎麼丟了我的面子?你自己丟人,幹我屁事啊!   張揚道:“我是你帶到南錫的幹部,我要是臨陣脫逃了,別人會質疑你夏市長的眼光,會覺着你識人不清,我受點委屈沒什麼,我不能讓別人誤解您。”他這句話說得十分動情。   可夏伯達根本沒有一丁點兒感動,他看出來了,今兒這小子是想盡辦法把自己往他的坑裏拖呢。夏伯達道:“你能有這樣的覺悟就好,別人說什麼並不重要,用實際行動去反駁別人的質疑纔是最有力的。”   張揚道:“所以我準備行動了。”   這句話勾起了夏伯達的興趣,他低聲道:“你打算怎麼行動的?”   張揚道:“我要清除新體育中心工地上的違章建築。”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一切違章建築。”   夏伯達道:“這件事不屬於你們體委管轄的範疇。”   張揚道:“我這不找您幫忙來了嗎?我想夏市長能夠親自去現場看看實際情況,最好能把相關部門的領導全都叫過去開一個現場辦公會,當即敲定整治違章建築的方案。”   夏伯達沒說話,他的目光又落在茶几上的那些照片上,看了好一會兒,方纔道:“明天上午九點,我去新體育中心工地看看,到時候會把規劃局、城建局的幾個頭頭都叫過去。”夏伯達之所以答應的那麼痛快是有原因的,他並不是被張揚剛纔的那些話觸動,而是因爲最近夏伯達也在主抓市政建設,正在醞釀在全市範圍內開展一場清理整治違章建築的活動,張揚提出這件事正是時候,夏伯達找到了切入點,剛好可以藉着新體育中心的事情,今兒將清理整治違章建築擴大到南錫全市。   張揚當然並不清楚這一點,他還以爲夏伯達終於被自己說動,卻不知夏伯達並不是一個輕易爲別人付出的人,他之所以答應張揚的請求,是因爲張揚現在想做的事情符合他的利益,只有在自身利益相符的前提下,夏伯達纔會有所行動,他的政治理念就是以穩爲上。   第二天上午,市長夏伯達準時來到了新體育中心工地現場,規劃局、城建局、公安局的領導全都來到了現場,事情的始作俑者體委主任張揚當然積極參與其中,衆人到齊之後,首先陪同夏伯達一起視察了體育中心工地,張揚特地帶來了一幅最早的規劃圖,跟在夏伯達身邊指指點點。   規劃局局長霍廷山看着眼前的情況,心裏頗爲無奈,他向身邊的城建局局長孟士衝笑了笑,小聲道:“張主任有備而來啊。”   孟士衝皺了皺眉頭,他也沒想到今天市長夏伯達會親臨工地現場,把他們這幫人全都叫過來開現場辦公會,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應該是張揚想要製造事端,孟士衝有些後悔了,也許昨天不該選擇避而不見,應該和張揚先見個面,搞清楚他到底想要幹什麼。   公安局代局長張德放走在夏伯達身邊,他一直在留意張揚說什麼。當張揚終於把話題引向違章建築的時候,張德放知道,這位小老弟果然不是一個省油的燈,南錫這一池平靜地水要因爲他的到來而翻騰起來。   夏伯達望着前方十多棟歪扭七八的建築,雙手負在身後,低聲道:“那些房子都是違章建築嗎?”   規劃局局長霍廷山趕上來說道:“夏市長,那些都是民房,應該不在體育中心的規劃範圍內。”   張揚笑道:“霍局,您沒看規劃圖啊?那些房子全都在規劃範圍內,圖紙上清清楚楚的標記着呢。”   霍廷山被他當着市長的面揭穿,臉色有些不好看,尷尬道:“我看看!”   張揚卻沒把圖紙遞給他,又向夏伯達道:“我讓人調查過了,那些房子里根本就沒有住人!”   霍廷山道:“沒住人並不代表着就不是民房。”言語中已經流露出對張揚的不滿。   夏伯達道:“不管是誰的房子,只要是違章建築就要拆除,絕不能影響到新體育中心的整體風貌,這是關係到南錫市形象的一件大事,你們規劃局是怎麼搞的?新體育中心這麼重要的項目,工程已經開展到現在了,爲什麼沒有切實的貫徹規劃?”夏伯達又轉向城建局長孟士衝:“你看到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