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6章 門戶之見
張揚抓起了姜亮面前的二鍋頭,僅剩的那一點兒被他一口喝了個乾乾淨淨。
姜亮道:“別介啊,酒咱有的是!”他又叫了一瓶,不過這次是一斤裝的。他看出來了,張揚心事重重,雖然不清楚張揚爲什麼要查他生父的資料,可他能夠斷定這件事給張揚不小的震動,朋友之間有些話根本不用多說。
根據姜亮查到的資料,張揚內心中已經形成了一個大概的輪廓,許常德和沈靜賢之間素有曖昧,後來兩人珠胎暗結,生下了蘇國澤,自己的生父張解放因爲許常德的緣故認識了沈靜賢,並察覺了許常德和沈靜賢交往的事情,他利用掌握的祕密要挾沈靜賢就範,姦污了沈靜賢,並致使沈靜賢產下一女,也就是現在的蘇媛媛,沈靜賢因爲張解放的長期糾纏,暗下殺心,下毒殺死了他,在那個動亂的年代,因爲證據不足,所以真相一直掩埋到現在。如果真的是這樣,自己這個親爹死的是一點都不冤枉。可張揚對許常德和沈靜賢之間的關係還是想不通,根據陳崇山所說,沈靜賢和他的大兒子陳天重纔是一對,就算陳崇山反對,沈靜賢難道會因愛生恨和許常德走到一處?自己父親的死是不是和許常德有關?在沈靜賢毒殺張解放的過程中,許常德有沒有參與?許常德在整個過程中是不是一個策劃者?
張揚抿了口酒,辛辣而苦澀,其實查出真相又如何?許常德已經死亡,沈靜賢如今也只剩下了半條性命,一個整天活在仇恨和折磨中的女人生不如死,就算她好端端的,張揚也不可能去爲生父報仇。也許上天註定這段恩仇最終要到他的身上來了斷,許常德間接死在了他的手中,許嘉勇也死了,在此之前,張揚從未想過自己和許家之間還有這麼多的舊怨。
姜亮道:“想開點!”
張揚笑了:“我沒見過我爸!”
姜亮道:“見過,只是你不記得了。”
張揚道:“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重要嗎?是好是壞都改變不了他是你父親的事實!”
這個問題張揚留給了母親,第二天一起前往東江的途中,在中途休息站休息的時候,張揚和母親來到僻靜之處,小聲道:“媽,你人不認識一個叫沈良玉的女人?”
徐立華茫然搖了搖頭。
“沈靜賢呢?”
徐立華仍然搖頭。
張揚從母親的表情上並沒有看出任何的異樣,這讓他相信母親並沒有說謊,母親只是一個平凡的家庭婦女,她不善於掩飾自己的情緒。
“媽,我爸是個怎樣的人?”
徐立華愣了一下,她有些錯愕道:“爲什麼忽然問這些?”
張揚道:“我遇到了一個熟人,他說過去和我爸一個廠的,和我們家住的很近,說我爸生前脾氣不好,經常打你。”張大官人這番話只是信口胡謅,只是他胡謅到了點之上,張勝利生前的確對徐立華不好。
徐立華嘆了口氣道:“那就是我的命,他喜歡喝酒,性情有些暴躁,當年對我的確不是太好,可是在有了你之後一切都改變了,他很疼你,自從有了你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打罵過我,每天下班回來,都圍在你的身邊逗你玩,他對你的愛是無私的。”
張揚點了點頭,他相信母親的話,虎毒不食子,張解放對他這個親生兒子應該沒有任何私心。
徐立華又道:“算了,事情都過去了這麼多年,我不想提,你也別問了,無論別人怎麼看他,你都要記住,他是你爸,他對你好就足夠了。”
張揚道:“他埋在哪裏?”
徐立華咬了咬嘴脣:“骨灰送回老家了。”
“媽,我老家在哪裏?”張揚一直都以爲自己是春陽人。
徐立華嘆了口氣,如果不是兒子問,她真的不想再提,前夫留給她的記憶是痛苦和不幸,和他相比趙鐵生要好的多,徐立華道:“荊山市西山縣盧家梁小石窪村!”
張大官人頭腦一陣眩暈,差點沒一頭栽倒在地上,五雷轟頂,搞了半天自己的老爹也跟這幫知青有關係,難怪他會來到江城,難怪他會成爲江城機械廠的司機,他和許常德肯定早就認識。
徐立華再不想回憶這件往事,轉身向吉普車走去,張揚一個人站在那裏,腦子裏亂糟糟一團,短短的時間內意外的事情接二連三的落在他的頭上,當年的事情抽絲剝繭般漸漸浮現於他的眼前,這些人的愛恨情仇他已經知曉了大半,只是在調查之初,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生父也和這羣人有關係。李同育呢?李同育爲什麼要威脅沈靜賢,他知道什麼?他當年和小石窪村有沒有關係?
張揚暗下決心,等以後有了時間,一定要再去小石窪村走一趟,他要把整件事情搞個清清楚楚。
臨近東江的時候,老道士李信義打來了電話,爲了打這個電話,他專程從清檯山跑到黑山子鄉,李信義的語氣很急:“張揚,小妖找你沒有?”
張揚微微一怔:“沒有啊!”
“你還在春陽嗎?”
張揚向周圍看了看道:“就快到東江了!”
李信義嘆了口氣道:“她昨天來了,晚上我去墓地的時候,看見她睡在那裏。”
張揚內心一震,他不由得想起昨天經過青雲竹海祭掃安老陵墓的時候,聽到竹林內的動靜,當時只是看到了一隻野兔,難道那時候安語晨已經看到了自己?她藏身在竹林中窺探着自己?張揚感到一絲不祥之兆,他低聲道:“道長,小妖現在哪裏?”
李信義道:“昨晚我們爺倆兒聊了一夜,她叫我爺爺來着,我琢磨着是不是你把這件事告訴她了。”
張揚越發斷定安語晨當時就藏身在竹林之中,自己和杜天野的對話被她全部聽去。
李信義道:“我探查過她的脈息,極其微弱,時緩時急。”
張揚擔心道:“那你爲什麼要放她離去?”
李信義道:“她說去找你,我還以爲你們已經見面,可等她走後,我琢磨着有些不對,所以給你打這個電話。”
張揚道:“道長,你彆着急,我馬上聯絡她!”
張揚掛上電話馬上給安語晨打了過去,鈴聲響起之後,安語晨很快就接通了電話,從她的聲音聽不出任何異樣,安語晨的聲音透着開心:“師父,找我有事啊?”
張揚道:“你到了春陽爲什麼不找我?”
安語晨道:“李道長找你了?我是想找你,可我打算晚兩天再過去。”
張揚道:“爲什麼?”
安語晨笑道:“你以爲你很重要啊,我來到內地就得把一切事情都放下去見你?南林寺廣場有我的投資,江城有這麼多家學校,我不都得看看?還有,再過幾天就是清明瞭,我爸爸、叔叔他們全都要過來給爺爺掃墓,我提前過來就是爲了安排這件事,等清明過後,我才能抽出時間去你那裏,給師父大人請安。”
張揚將信將疑:“你沒騙我?”
安語晨道:“神經啊,我騙你什麼?就你那智商,我至於嗎?”
張揚笑了起來:“寒磣我是不是?你身體怎麼樣?”
安語晨道:“不太好,最近感冒了,一直在咳嗽,這兩天恢復了一些。”如果安語晨說自己沒事,張揚反倒不會相信,這正是安語晨的聰明之處。
如果不是張揚要陪同家人前往東江,他肯定會折回頭去見安語晨,雖然接到她的電話,可見不到她人心裏還是覺着有些不踏實。
安語晨道:“你清明過後要老老實實呆在南錫等我,到時候至少要抽出一週時間陪我到處轉轉。”她還是一如從前那般霸道。
張揚笑了起來,這纔是他認識的小妖,這纔是過去的小妖:“好,我儘量把工作安排好,爭取24小時陪護,喫飯、上廁所、睡覺都陪着你。”
安語晨笑罵道:“滾你!你是我師父噯,爲老不尊!”
張大官人放下電話,心情舒坦了許多,從安語晨電話中的表現來看,她應該沒什麼大事。張揚又給李信義回了一個電話,老道士一直都在電話旁等着他呢,張揚把安語晨的情況告訴他,李信義一個勁地說那就好那就好,血脈相連,他對這個孫女兒是發自內心的疼愛。
張揚並沒有看到電話那頭的安語晨,安語晨放下電話就哭了起來,她坐在黑山子鄉中學的旁邊,望着張揚曾經住過的宿舍,回憶着在清檯山和張揚相識的情景,一幕一幕,如此熟悉,卻又顯得如此遙遠……親家第一次到來,平海省政法委書記丁巍峯也表現出相當的重視,他特地在省政府招待所訂了一桌飯,還把大兒子丁兆偉夫婦兩人叫了過來,小兒子丁斌目前在國外留學,自然是不能來了,其實不回來更好,省得大家都尷尬。
想起趙靜先是小兒子的女朋友,可現在變成了二兒子的未婚妻,丁巍峯的眉頭就不禁皺了起來。丁巍峯在內心深處對這件事是不滿地,爲此他還專程和兒子談了幾次,可丁兆勇的態度很堅決,在他面前擺出了非趙靜不娶的架勢。丁巍峯也的確沒有辦法,他了解自己的這個二兒子,別看平時樂呵呵的,可性情倔得很,認準的事情絕不會回頭。既然反對不了,就只能聽之任之。
丁巍峯雖然在無奈之下默許了這件事,可他的妻子錢惠敏到現在仍然接受不了,本來她今天都不想來,可丁巍峯硬逼着她過來,臨來的路上錢惠敏還忍不住嘟囔着:“什麼事兒,你也不怕別人笑話!”
丁巍峯的兩道眉毛凝結在一起,表情很嚴肅,其實他多數時間都是這個表情:“什麼笑不笑話?你胡說什麼?”
錢惠敏道:“先跟老三好,這一轉眼就把老二給哄上了,沒幾天就要談婚論嫁,你不覺着丟人?我還覺着沒臉見人呢?”
丁巍峯怒道:“胡說!”
錢惠敏道:“我說錯了嗎?自從他們兩人好上之後,我在大院裏都低着頭走路,背後不知有多少人議論我們呢。”
丁巍峯極度鬱悶地閉上眼睛,低聲道:“夠了,現在都提倡婚姻自由,我們當父母的只能提提建議,最後怎麼選還得靠孩子自己。”
錢惠敏道:“我真是受不了她,你看她那一臉的嫵媚相,你以爲她真心喜歡咱們家兆勇?她是看上了咱們家的條件。”
負責開車的丁兆偉和妻子朱婧對望了一眼,兩人都沒有插話,可心中對這件事也都有些想法。
汽車來到省政府招待所,丁巍峯看了一下時間,還差十分鐘到六點,他向丁兆偉道:“小偉,跟你弟聯繫過沒有?”
丁兆偉道:“爸,聯繫過了,他們已經到東江了,下午陪着趙靜一家去江灘公園轉了轉,說好六點鐘就到的。”
丁巍峯點了點頭,他向妻子道:“回頭見了人家客氣點!”
錢惠敏負氣道:“你跟我過這麼多年不知道,我這人就是不會虛情假意!”
幾個人下了車,丁巍峯讓丁兆偉在門外等着,錢惠敏道:“等什麼?又不是不認識字!”
丁兆偉頗爲爲難,又朝父親看了看,丁巍峯向他點了點頭。
大兒媳朱婧很會做事,趕緊上前挽着婆婆的手臂,錢惠敏幾個兒子之中最疼的就是這個老二,老大現在在東江警備司令部任職,平時不怎麼喜歡說話,長大成人之後就不怎麼着家,結婚後回家更少,老小丁斌太貪玩,到現在都不懂事,只有老二丁兆勇最孝順最體貼她這個當媽的,所以錢惠敏對這個二兒子寄予的希望也是最大,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如今丁兆勇在婚姻上的抉擇讓錢惠敏極其不滿。
因爲路上堵車,丁兆勇陪着張揚一家在六點十分纔來到省政府招待所,爲了晚上的見面,張揚特地給母親和趙鐵生買了身新衣服,親家頭次見面,怎麼都要穿的整整齊齊。
趙鐵生有生以來還沒有正式穿過西裝,這身一千多塊的西裝穿在身上,總覺着不是自己的衣服,他不時的搖晃一下腦袋,用脖子蹭蹭襯衫的領子,新衣服就是不如舊衣服穿着舒服。看人的眼神都有些怯怯的,心裏有種感覺,別人都在看他,彷彿他這身衣服是偷來的一樣。
趙靜看出他的不自然,上前挽住他的手臂,笑道:“爸,你好帥!”
“是嗎?”趙鐵生不自然的笑。
徐立華小聲對張揚道:“三兒,媽這心底總覺着不踏實……”
張揚笑道:“媽,就是喫飯說說話,沒什麼。”
丁兆偉看到他們一家人過來,笑着迎了上來,張揚笑眯眯走了過去,和他握了握手道:“兆偉哥,你好,很久不見了。”
丁兆偉樂呵呵道:“我一直在部隊,和你們地方幹部不一樣,不如你們自由。”他向趙鐵生和徐立華道:“趙叔和徐阿姨吧,你們好,我爸特地讓我在這裏等着呢,我是兆勇的大哥丁兆偉!”
趙鐵生站在那裏咧着嘴笑,趙靜推了他一下,他才反應過來,上前熱情地伸出手去:“首長……你好!”他太緊張,看着丁兆偉身穿軍裝,估摸着是個部隊的大幹部,居然稱呼起首長來了。
趙靜窘得俏臉通紅,張揚卻笑了起來。
丁兆偉笑道:“趙叔叔,你叫我兆偉就行,我可不是什麼首長,快請,快請!”他引着衆人來到包間內。
看到張揚一家到來,丁巍峯笑着站起身來,雖然他心裏很不舒服,但是面子功夫還是要做的,既然已經阻止不了兒子結婚,只能順其自然。
丁巍峯表現得很熱情也很主動,他主動向趙鐵生伸出手去:“你是趙靜的爸爸吧!”
趙鐵生這輩子也沒和這麼大的幹部握過手,緊張地滿頭都是大汗,手心裏也是汗,他覺着這樣伸出手去,對人家肯定不禮貌,在身上擦了擦,這才伸出手去,丁巍峯看出了他的緊張,笑着和他握了握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道:“老趙啊,大家都是自己人,別客氣。”
趙鐵生嗯啊了兩聲,卻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丁巍峯放開了趙鐵生的手,又向徐立華笑了笑:“歡迎你們到東江來。”
徐立華微笑道:“客氣了!”
丁兆勇向母親看了一眼,錢惠敏坐在那裏並沒有起身,他的內心中頓時感覺到有些不妙。
丁巍峯向趙鐵生和徐立華夫婦介紹道:“這位是兆勇的母親,今天她身體不太舒服,我剛陪她從醫院過來。”丁巍峯這個人畢竟是政治老手,應付這樣的場面太小兒科了。
趙鐵生這會兒總算有點緩過勁來了,他又在西服上擦了擦雙手,向錢惠敏伸出手去:“親家母……你好……”
錢惠敏的臉色不好看,一點笑容沒有,她也沒有任何的表示,仍然坐在那裏,輕聲道:“坐吧,我身體不舒服,不好意思啊……”
趙鐵生伸出去的手僵在那裏,一張臉漲得通紅,雖然趙鐵生沒多少文化,可別人的臉色他還是懂得的,這位親家母根本看不起他,趙鐵生訕訕的放下了手。
趙靜也覺着很難堪。
徐立華道:“兆勇他媽,身體不舒服就不要出來了,你帶着病過來,我們真是過意不去。”徐立華在此時的隨機應變是極其必要的,她化解了驟然緊張地氣氛,也化解了丈夫的尷尬。
張揚打進門起就看出錢惠敏的臉色不對,他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從對方的表情推測對方的心理早已熟稔,馬上就意識到錢惠敏對這樁婚事並不滿意,換成別的場合,張揚纔不會給她面子,可今天不同,今天是爲了妹妹的婚事,來之前,母親就特地把他拉到一旁專門交代,他們家條件不如人家,萬一發生不快,讓張揚無論如何都要忍着性子,千萬不要因爲衝動壞了妹妹的婚事。
丁巍峯及時開口道:“坐!趕緊坐,都是自己人,別客氣!”
錢惠敏陰陽怪氣的來了一句:“都六點二十了,趕緊坐吧,賓館都催好幾次上菜了。”
張揚看到她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可今天這種場合自己要是發火的確不好,撕破臉皮的話,傷害的不僅是兩家的感情,而是自己妹妹的終身幸福,拋開錢惠敏的因素,丁家其他人還是比較熱情地,看在妹妹和丁兆勇的份上,今兒忍了。
丁巍峯邀請趙鐵生夫婦上座,趙鐵生哪兒敢,他誠惶誠恐道:“丁書記,您是領導,您上座!您先請!”
丁巍峯笑道:“關起門來都是一家人,什麼領導不領導的,一起坐!”於是他和趙鐵生先坐了,徐立華坐在丈夫旁邊,趙靜挨着母親坐了。
丁兆勇本想和趙靜坐在一起,錢惠敏道:“兆勇,你坐這邊!”
丁兆勇笑了笑,當着這麼多人總不能拂了當媽的面子,來到母親身邊坐下。
張揚挨着妹妹坐了,丁兆偉坐在他旁邊,服務員上涼菜,又上了擦手用的毛巾。
趙鐵生頭一次經歷這樣的場合,渾身上下都不自在,這會兒又拿捏出一身的汗,看到毛巾拿上來,他抓起毛巾擦了擦手,然後又擦了擦脖子,最後毛巾又擦了擦光禿禿的腦門。
朱婧看到趙鐵生滑稽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可笑了之後馬上覺着不禮貌,趕緊低下頭去,強忍住笑,一雙肩膀抖個不停。
趙靜的臉越發紅了。
張揚倒沒覺着什麼,誰也不是生來什麼都經歷過,趙鐵生緊張也在所難免。
丁巍峯示意服務員倒酒,服務員給趙鐵生倒酒的時候,趙靜提醒道:“爸,你身體不好,少喝點!”
趙鐵生愣了一下,其實他身體好的很,女兒提醒他的原因是,趙鐵生喝酒之後管不住嘴巴,喜歡胡說八道,萬一說錯了話,肯定鬧得大家都尷尬。趙鐵生笑了笑:“嗯……那……我胃不舒服……不喝了……”
丁巍峯笑道:“少喝一點吧,不勉強!”
徐立華道:“少喝一點!”兩家人頭一次見面,趙鐵生要是一口不喝也說不過去。
酒倒好之後,丁巍峯端起酒杯微笑道:“老趙啊!歡迎你們一家來東江做客,咱們一起同乾一杯!”
“噯!”趙鐵生等他說完,咕嘟一口就把杯中酒給喝了,趙鐵生認爲喝得越痛快越是對主人的尊重。
丁巍峯也看出趙鐵生是個實在人,他也把杯中酒喝了,張揚一直都沒說話,今天他只需要扮演好晚輩的角色。
三杯酒下肚之後,丁巍峯道:“老趙啊,你在江城是做什麼工作的?”這句話就表明丁巍峯並不瞭解趙靜的家庭,甚至在這次見面之前,他都沒有搞清楚趙鐵生是住在江城還是春陽。
趙鐵生道:“丁書記,俺家住在春陽,我是春陽農機廠的工人,現在已經內退了。”
“哦!”丁巍峯應了一聲,向徐立華道:“嫂子呢?”
趙鐵生道:“在家,她一直沒工作,在家洗洗衣服做做飯,就是家庭婦女。”
趙鐵生介紹這些的時候說的很坦然,張揚聽得也很坦然,因爲趙鐵生說的是實話,趙靜卻把頭垂了下去,父親的這番話讓她感覺到有些自卑,雖然和丁兆勇戀愛的時候,她竭力想忽視兩人之間的門第差距,可事實仍然擺在那裏,無論她想或不想,事實都存在。
丁巍峯端起酒杯道:“老趙,你們不容易啊,沒有忽視對子女的教育,爲國家培養了一個年輕的幹部,還有一位大學生。”
趙鐵生和丁巍峯碰了碰杯子,因爲酒精的緣故,他這會兒說話自如了許多:“說起來我挺對不住這倆孩子的,小靜能上大學,全都是因爲他哥,當初她的成績並不好,幸虧三兒給她爭取到了保送名額……”
“爸!”趙靜心裏這個急啊,父親一沾酒,說話就沒有把門的。
錢惠敏聽在耳裏,心中是越發的不待見趙靜了,輕聲道:“無論有沒有參加高考,畢業證都是一樣的。”
丁兆勇趕緊爲趙靜說話:“小靜成績很好,在同屆畢業生中也是名列前茅。”
錢惠敏道:“不是還沒畢業嗎?”
丁兆勇道:“我們都說好了,等畢業後小靜就加入我的公司,我們倆一起開創事業。”
錢惠敏道:“說起這件事我就有些不理解了,當老師多好的職業?非得要去做生意?”
丁兆偉幫忙說話道:“現在不都流行下海嗎?連我有時候都動心了,你看兆勇現在車是一輛一輛的換,我都是開部隊的車,憑我們兩口子的那點工資,這輩子也買不起自己的車。”
錢惠敏道:“有錢什麼好?有錢是非多!”
丁兆勇笑道:“媽,我還真不是個有錢人,跟我一起玩兒的,陳紹斌、梁成龍他們都比我有錢。”
錢惠敏道:“梁成龍肯定比你有錢,他本來公司就不小,清紅又是天驕集團的董事長,門第出身,聽說他們兩口子就快有孩子了,真好,這樣門當戶對的婚姻才讓人羨慕。”
錢惠敏說出門當戶對這四個字的時候趙靜的臉刷一下就白了,她內心中刀割般難受。
張揚只差沒站起來罵娘了,感覺手忽然一緊,是妹妹抓住了他,趙靜瞭解自己這個小哥的性情,錢惠敏的這番話肯定會觸痛他的神經。
趙鐵生也臉紅了,不過好在喝酒,別人看不出來,他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遞給丁巍峯,丁巍峯微笑着表示不會,趙鐵生自己點了一支菸。
錢惠敏厭惡的皺了皺眉頭,聞到煙味兒,誇張而劇烈地咳嗽起來。
趙靜有些抱怨的看着父親。
趙鐵生愣了一下,含在嘴裏的煙顫抖了一下,然後他迅速拿起香菸摁滅在菸灰缸裏。
丁兆勇意識到自己必須要說話了,不能讓場面繼續惡化下去,他笑道:“今天大家都在,我和小靜想宣佈一件事,我們打算五一節結婚。”
他說完之後所有人都靜了下去,趙靜的臉上重新浮現出幸福而甜美的微笑,未來婆婆對她的態度她早就領教過,不過只要今天順利的定下婚事,受點委屈也算不了什麼,本來趙靜最擔心的就是張揚,她害怕哥哥按捺不住性子,可今天他一直表現得很好,沒這麼說話。
丁兆勇看到無人回應,他端起一杯酒來到趙鐵生面前:“趙叔,我敬您,我和小靜是真心相愛,您就同意我們的婚事吧。”其實趙鐵生對他們的婚姻一開始就贊成,丁兆勇這麼說,是要給趙家圓面子,也等於間接爲母親的那番刻薄話道歉。
趙鐵生笑着接過那杯酒道:“好,好,你們倆結婚,我歡喜的很,開心得很……”
錢惠敏冷淡的聲音再度響起:“兆勇,你說的是明年五一還是今年五一?”
丁兆勇愣了一下,來之前和母親說的好好的,她今天看來真的要借題發揮了,丁兆勇笑道:“媽,今年五一!”
錢惠敏道:“趙靜,今年五一你還沒畢業吧?大學都沒上完,怎麼結婚?”一句話讓現場的氣氛頓時到了冰點。
丁兆勇道:“媽,我們沒打算大操大辦……”
錢惠敏道:“婚姻是一輩子的大事,怎麼能當成兒戲呢?我還以爲是明年五一,怎麼突然變成了今年五一?趙靜大學都沒畢業,你們就這麼急着結婚?”其實錢惠敏當然清楚兒子要和趙靜在今年五一結婚,她之前反對過,後來因爲兒子的堅持而沉默,可她一直都沒表態同意,現在當着趙家的面說出來,搞得趙家好不尷尬。
趙鐵生和徐立華的臉色都很難看,他們有些後悔這次的東江之行了,他們過來是爲了兩家人見面,把婚期定下來的,可沒想到丁兆勇的母親對這件婚姻如此牴觸,他們本來就覺着自己高攀不上丁家的門楣,這會兒更覺着難過。
張揚想要發作,可趙靜始終抓住他的手,張揚清楚的感覺到妹妹的手變得冰涼。
丁巍峯還算是顧全大局,他笑着解釋道:“兆勇、趙靜,你媽沒有反對你們結婚的意思,就是說你們現在的狀況,是不是有點急了?是不是等到畢業之後再說?年輕人嘛,畢竟要以學業爲重,老趙,你說是不是啊?”
趙鐵生沒說話,端起酒杯默默抿了一口,他心裏憋屈,可再憋屈也得忍着,他知道人家嫌棄的不是自己閨女,嫌棄的是他們這個家庭,身爲趙靜的父親,他沒本事啊,讓人家看不起。
丁兆勇道:“爸,媽,我和小靜已經考慮好了,我們定下的事情不會改變,今年五一我們就要結婚。”他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點可以迴旋的餘地。
趙靜癡癡看着丁兆勇,能夠得到他如此對待自己,剛纔受到那點委屈根本不算什麼。
張揚望着丁兆勇也流露出幾分欣慰,這樣的場面的確輪不到自己說話,就算是存在問題,也應當由丁兆勇和趙靜解決,丁兆勇是條漢子,關鍵時刻敢於擔當,趙靜這次沒看走眼。
丁巍峯笑了笑,沒有說話,但是從心底他對這場婚姻也是抗拒的,不過他沒有那麼激烈罷了,他認爲妻子的發難有一定的道理,他認爲兒子的婚姻充滿了太多衝動的成分,拖延一段時間,給他自己一段時間,一個冷靜的過程,也許過陣子他會重新考慮婚姻的問題。
錢惠敏道:“兆勇,你還年輕,很多事情你不懂,趙靜也一樣,年輕人,多把心思放在工作和學業上,不要一門心思的想着情情愛愛,耽誤自己也耽誤別人!現在不冷靜對待,以後後悔就來不及了!”
丁兆勇道:“媽,我考慮的很清楚,我也足夠冷靜,我喜歡趙靜,我認準了她,我要和她結婚,我要和她生活在一起。”
趙靜很感動,她感到自己應該說一句話了,她輕聲道:“錢阿姨,我知道我很多方面做得還不夠好,可是我以後一定會努力做好,我和兆勇是真心相愛的……”
錢惠敏今天大有豁出去的架勢,她冷笑了一聲道:“真心相愛?這樣的話我很熟悉,你們這一代的感情我不理解,我也不相信,你們這一代做事太現實,太有目的性!”
趙靜的臉刷一下就白了,她用力咬着嘴脣,委屈的淚水就快奪眶而出。
趙鐵生默默端起酒杯,他把那杯酒一口給喝完了,然後把酒杯輕輕放在桌上,站起身道:“這婚不結了!”
所有人都愣了,趙靜忍不住叫了聲:“爸!”
趙鐵生站起身,他的腰桿挺得筆直,有生以來他還從沒有挺得那麼直過,他看着錢惠敏:“俺不會讓閨女嫁入你們家的,你們的兒子是塊寶,俺們家的閨女也不是根草!俺沒啥學問,也沒啥見識,可俺知道俺閨女是個好娃兒,就算是有不對的地方,也輪不到外人教訓,該打該罵俺自己會出手,別人說俺閨女一個不字,我他媽就跟她拼命!”趙鐵生雙目一翻,目光之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錢惠敏被他看得內心不由得一顫。
徐立華也站起身來:“老趙,咱回家!”她的目光已經溼潤。
張揚嘴脣抿得很緊,從他認識趙鐵生以來,對這個繼父一直都沒有什麼太好的印象,可今天趙鐵生的這番話推翻了過去他對他所有的惡劣印象,趙鐵生也是一個好父親,在子女受到委屈的時候,他一樣可以爆發出無窮的勇氣,他同樣會不惜一切來捍衛兒女的利益。
丁巍峯陪着笑道:“老趙,別生氣,咱們不談這些不開心的事,喫飯,喫飯!”
趙鐵生道:“你兒子把我們請來就是談婚事的,我沒喫過飯?既然不開心,婚事不談了,我跟你談什麼?扯犢子!”此時的趙鐵生眼中的丁巍峯光環盡褪,什麼省政法委書記,狗屁,你爲了你兒子,我爲了我閨女,都是當爹的,誰怕誰?
張揚依然沒說話,起身準備離去,他用實際行動表達對趙鐵生的支持。
趙靜一看家人要走,有些慌了,丁兆勇也慌了,趕緊過來挽留。
趙靜知道父親脾氣倔,犯了脾氣,誰都勸不來,她抓住母親的手臂道:“媽!”
徐立華道:“走!”
丁兆勇道:“趙叔,徐阿姨,好好的別生氣,咱們坐下來好好談談行嗎?”他是真心挽留。
趙靜道:“媽,爸,別生氣,你們誤會了。”她又向丁巍峯和錢惠敏道:“丁叔叔、錢阿姨,我爸脾氣直,平時說話就是這樣,你們千萬別介……”她的話還沒說完,徐立華忽然揚起手狠狠給了她一記耳光,這一巴掌把趙靜打懵了,也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趙靜捂着面孔,委屈的淚水止不住的流了下來:“媽……你……”
徐立華心疼地望着女兒,她一字一句道:“我從小就教過你,咱們雖然是平民老百姓,可咱們堂堂正正做人,別人看低咱不怕,無論任何時候自己不能看低自己,打你,因爲你是我閨女,打你是要你記得,人活在這世上圖的就是一個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