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8章 本性
宋懷明夫婦也沒有推辭,當晚的見面很開心,張揚一家離去的時候,宋懷明親自把他們送到了大門口,張揚讓父母先上車,他還有幾句話想單獨對宋懷明說。
張揚向周圍看了看,自從踏入仕途,這廝變得小心謹慎了許多。
宋懷明笑道:“有什麼事情?”
“李同育回來了!”
宋懷明喔了一聲,表情並沒有任何變化。
張揚道:“這個人有些偏執,您最好防備他一點兒。”
宋懷明笑道:“放心吧,我有回數!”
看宋懷明的樣子,應該對這件事有了足夠的把握,張揚心想,宋懷明在爲人處世上不知比自己高明多少,自己的擔心應該是多餘的,他輕聲道:“宋叔叔,我走了!”
宋懷明點了點頭:“你不要去找他了!”他說這句話,是不想張揚再去找李同育的麻煩,他了解張揚的性情,李同育針對他做了那麼多事情,張揚肯定不會坐視不理。
張揚笑了笑:“知道!”
清明是一個多雨的季節,張揚和妹妹一起把父母送上了前往江城的火車,本來張揚還想請他們去南錫玩玩,可老兩口對家裏的事情始終放心不下,堅持要早點回去,所以張揚也只能由着他們。
來到火車站的時候,丁兆勇也趕了過來,趙鐵生因爲丁家的事情,對這個未來女婿也有些看不過眼了,丁兆勇招呼他的時候,他也沒搭理,只是悶着頭抽菸。反倒是徐立華在這件事上表現得很開明,笑着和丁兆勇打了個招呼。
丁兆勇道:“趙叔、徐阿姨,爲什麼不多在東江玩幾天,我和小靜可以陪你們到處轉轉。”
徐立華道:“家裏還有很多事情,我們在春陽生活習慣了,到了這大城市總是覺着不適應,所以還是早點回去,再說馬上就是清明瞭,還要回老家掃墓呢。”
聽他們這樣說,丁兆勇只能點點頭,他把買的菸酒禮物交給趙鐵生:“趙叔,這是我孝敬您的。”
趙鐵生沒接,眼皮都沒翻一下:“受不起!”
丁兆勇滿臉通紅,趙靜忍不住道:“爸,兆勇又沒得罪你,你幹什麼!”
徐立華笑着把東西接了過來,趙鐵生已經轉身向進站口走去。
徐立華向丁兆勇道:“小丁,你叔就那個脾氣,你別怪他,東西我替他收下來了,該說的話,我們都說過了,你們自己的事情,自己考慮吧。”徐立華說完也跟着走了。
張揚跟上去,想把母親送到火車上,徐立華道:“不用送了,趕緊回去吧,工作都忙,千萬別耽誤了正事兒!”
遠處趙鐵生也回過頭來向他們揮了揮手。
趙靜望着父母遠去的背影,不知怎麼眼圈紅了起來,丁兆勇看到她的樣子有些心疼地攬住她的肩頭,趙靜道:“我就是覺着特對不起我爸媽。”
丁兆勇道:“小靜,我以後一定加倍對你好。”
張揚嘆了口氣道:“走吧!”
三人回到丁兆勇的車上,梁成龍電話打到了張揚的手機上,卻是林清紅感到肚子疼,去醫院檢查說沒什麼問題,他不放心,所以想請張揚過去看看。
丁兆勇驅車去了梁成龍位於東江的別墅,到了之後才知道梁成龍的岳母,東江農學院副院長莊曉棠也在,自從梁成龍和林清紅和好之後,莊曉棠就搬了過來,她是爲了照顧女兒。
莊曉棠對張揚的印象一直都很好,見到張揚之後,莊曉棠笑道:“我去叫清紅下來。”
梁成龍忙着給他們幾個泡茶。
林清紅懷孕剛剛三個月,體形上還沒有顯現出來,不過她已經很小心,畢竟已經三十歲的人了,對這個遲來的孩子相當的重視,她在母親的攙扶下下樓,招呼道:“來這麼快啊!”
張揚道:“梁成龍打電話的時候,我們剛巧在火車站送人,離這兒不遠。”
林清紅道:“這會兒不疼了,去醫院做過檢查了,醫生說沒事。”
張揚幫她診了診脈,發覺林清紅的確沒什麼事情,他笑道:“應該沒事,你們不要太緊張了。”
林清紅道:“我就說沒事,是成龍他太緊張,非得要把你叫過來看看。”
梁成龍來到林清紅身邊坐下,笑着攬住林清紅的肩頭道:“你是我老婆,我怎麼能不緊張?”
林清紅俏臉微紅道:“厚臉皮,這麼多人,你也不怕人笑話!”
梁成龍笑道:“誰笑話誰?丁兆勇你跟趙靜五一不就結婚了嗎?”一提這件事,丁兆勇和趙靜都顯得很不自在。梁成龍和林清紅都是商場上的風雲人物,兩人的眼力都非同尋常,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事兒八成有變。
趙靜道:“我們商量了一下,今年不結婚了。”
梁成龍詫異道:“爲啥啊?不是都定下來了嗎?”
張揚趕緊幫着打圓場道:“是這樣,小靜今年七月份才畢業,五一結婚太早了,還是等畢業後穩定一年再說。”
梁成龍雖然猜到這件事沒那麼簡單,不過人家感情上的事情也不好過問。
莊曉棠道:“張揚,你和嫣然怎麼樣了?”莊曉棠和瑪格麗特的關係很好,所以特別關心楚嫣然和張揚的事情。
張揚笑道:“好着呢!”
“那就趕緊結婚,認識這麼多年了,總耗着也不是個事兒。”莊曉棠拿出長輩的口吻來教訓張揚。
張揚笑道:“正籌備呢,不過還得過陣子。”
莊曉棠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啊,不要見一個愛一個,感情上要專一,一把鑰匙只能開一把鎖。”
梁成龍聽出這話也存着教育自己的意思,他笑道:“媽,張揚是萬能鑰匙!”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張揚鬧了個大紅臉。
莊曉棠道:“不耽誤你們聊天了,我陪清紅出去散散步。”趙靜道:“我也去!”
他們走後,梁成龍方纔問丁兆勇到底怎麼回事,丁兆勇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梁成龍安慰他道:“沒事兒,我嬸子跟你媽最熟,回頭我讓她幫忙給做做工作。”
張揚道:“算了,順其自然唄,反正本來我也覺着你們這婚結的有些倉促。”
梁成龍道:“不開心的事兒,咱們別提了,那啥,既然大夥兒湊到了一起,中午我請客喫飯,回頭我把袁波給叫來。”
張揚道:“我還有事兒!”
梁成龍和丁兆勇同時道:“天大的事兒也得喫飯!”
張揚道:“我這次來東江是爲了處理東南日報的事情,李同育那條瘋狗,搞得我很難做。”
梁成龍也聽說這件事情了,他不解道:“張揚,你跟李同育有什麼血海深仇啊?他怎麼就盯住你不放呢?這次還把宋省長給舉報了,聽說紀委劉書記辭職就和你岳父有關。”
張揚道:“放屁,你少聽別人胡說八道。”
梁成龍一臉壞笑道:“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咱們自己兄弟,我實話實說你可別着急,現在很多人都說劉豔紅是爲了你岳父辭職的,她是犧牲自己成全你岳父,這得多深的感情才能做出那麼無私的事兒。”
張揚道:“我怎麼這麼想抽你呢?”
梁成龍笑道:“別賴我,我只是把聽來的事情說給你聽。”
張揚喝了口茶,將茶杯放在茶几上,有些無奈地靠在沙發上:“李同育那個人是個小人,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梁成龍道:“這我也看出來了,李同育絕對是個瘋狗,根本不分對象,什麼人他都敢咬,他好像從不考慮後果。”
丁兆勇道:“這個人的風評一直都不好。”
梁成龍向張揚靠近了一些,低聲道:“要不要給他一個教訓啊?”
張揚道:“我找人盯着他了,看看這老烏龜到底想搞什麼!”
丁兆勇道:“警方嗎?”
張揚搖了搖頭道:“警察纔不會管這種事情呢,我讓新石器時代酒吧的黃軍幫我盯着呢。”張揚和黃軍也屬於不打不相識,黃軍是佟秀秀的表哥,因爲藏匿惠強,被張揚痛揍了一頓,不過通過佟秀秀調解,他和張揚也從仇人變成了朋友,黃軍這個人屬於社會邊緣分子,但是爲人很義氣。
梁成龍也聽說過黃軍的名字:“何必跟蹤那麼麻煩,抓住痛揍一頓,打得他滿地找牙,看他還敢不敢胡說八道。”
張揚道:“如果暴力能夠解決問題,這事兒早就解決了,李同育這個人很奇怪,軟硬不喫。”
丁兆勇道:“他可不是普通的人物,打他非但起不到作用,只會把事情越鬧越大。”
此時張揚的手機響起,張揚看了看電話號碼,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
電話是黃軍打來的,黃軍道:“張揚,你讓我盯得這個人很奇怪,他剛纔在省腫瘤醫院開了不少的藥,我跟過去看了看,全都是抗腫瘤的藥物,他是不是有絕症啊?”
張揚聞言一愣,這件事他還真不知道,張揚道:“你沒問給他看病的醫生?”
黃軍道:“沒問,你不是讓我別驚動他嗎?我就站在一旁看他們開藥,他也沒說什麼,就是把藥開完就走了,我記住了幾樣藥名,問了一下,全都是抗腫瘤藥物。”
張揚道:“繼續盯着他,我馬上過去!”
黃軍道:“得嘞,你趕緊到啊,你讓我做賊還成,警察的活兒我還真幹不了,太他媽累了。”
張揚問明瞭黃軍現在的地點,馬上趕了過去,梁成龍閒着沒事要跟着湊熱鬧,張揚讓丁兆勇和趙靜回家,和梁成龍一起開車前往和黃軍會和。
他們在鼓樓廣場見到了黃軍,黃軍一見到張揚就叫苦不迭的抱怨道:“我這兩天跟着他,腿都跑細了。”
張揚笑道:“別埋怨,回頭我請你喫飯!”他把梁成龍介紹給黃軍認識,黃軍對梁成龍聞名已久,他笑着和梁成龍握手道:“梁總,久聞大名,最近我也組織了一個小建築公司,以後有什麼小活照顧照顧。”
梁成龍笑了笑,嘴上說着沒問題,心底對黃軍這種混社會的混混兒卻很是不屑。
張揚道:“李同育呢?”
黃軍指了指不遠處停車場的一輛黑色桑塔納:“那是他的車,他去買報紙了!”
張揚道:“先上車再說!”
他們一起上了梁成龍的車,過了沒多久,就看到李同育走了過來,他並沒有急着上車而是四處看了看,然後接了一個電話,隨手將報紙扔到了垃圾箱裏,這纔開着那輛桑塔納向遠方駛去。
張揚道:“跟着他!”
黃軍道:“還跟啊!就他那樣,也不像是違法亂紀的壞分子啊!”
梁成龍道:“跟得了他一天,你跟不了他一輩子!”
張揚道:“我總覺着這人很不對頭,咱們跟一段,看看他幹什麼!”
李同育的確剛從醫院裏出來,他去醫院的目的只是開藥,最近幾天感覺身體越來越虛弱了,他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沒幾天好活了。人在死前總會習慣性的對自己進行一個總結,李同育也不例外,回顧自己即將過去的一生,他發現自己居然一個真正的朋友都沒有,李同育知道自己不可能交到朋友,自從最好的朋友宋懷明搶走了他的至愛楚靜芝,他就對朋友這兩個字產生了牴觸,他再也不相信友情,他甚至不相信任何人,李同育猶如一個遊魂,孤獨的遊蕩在人世間,現在他又行將離去。他沒有時間了,雖然他很想報仇,很想去折磨宋懷明,想讓他痛苦一生,李同育不甘心這樣離去,爲什麼命運待他如此不公,所有不幸的事情全都落在他的頭上,而偏偏又如此眷顧宋懷明,這樣的人,無論是感情還是事業都如此得意?
李同育看了看後視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黯淡的目光顯得毫無生機,李同育感覺自己要死了,其實他的這顆心早就死了,自從楚靜芝嫁給宋懷明的那一天,他的心就死了……電話再次響起,李同育拿起電話:“喂!”
“錢到賬了!”
“做你該做的事!”李同育說完停頓了一下:“等等,我想親眼看你動手!”
對方笑了起來:“不相信我?”
李同育道:“不是不相信,就是想親眼看看!”
“衡山路,知秋園,她們帶孩子玩呢,出門的時候我動手。”
“好,我馬上到!”
柳玉瑩最近幾乎每天都會和小保姆帶兒子出來散步,讓他感受一下正午的陽光,讓他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知秋園距離省委大院不遠,不到一公里的距離,柳玉瑩和小保姆推着嬰兒車步行走到這裏,柳玉瑩的心情很好,有了這個孩子,家庭才真正完整起來。
在知秋園轉了一圈之後,她們回去了,車內的小庚新已經睡着了,柳玉瑩望着熟睡的兒子,露出會心的笑容,她很小心的將毛巾被給兒子蓋好,然後放下童車的紗罩,向保姆輕聲道:“回去吧!”
李同育把車泊在知秋園的門外,靜靜望着知秋園大門口,他看到了柳玉瑩,看到了她和保姆一起推着童車,談笑着走了出來。
李同育咬了咬嘴脣,他落下車窗,看到柳玉瑩又突然停了下來,那孩子在哭,柳玉瑩把兒子從童車中抱了出來,李同育清晰地看到那孩子天真可愛的小臉,小庚新的臉上還掛着兩顆淚珠兒,陽光的照射下發出璀璨的光芒,李同育望着他的小臉心中忽然生出一種異樣的感受,他看到了一個鮮活的生命,這生命正如一輪初升的太陽。
張揚和梁成龍他們因爲害怕被李同育發現,所以跟得很遠,他們不知道李同育爲什麼會到知秋園來,當柳玉瑩出現的時候,張揚的面色不由得一變,難道李同育要鋌而走險?張揚低聲道:“不好!”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標緻轎車緩緩啓動,啓動之後忽然加速,衝着柳玉瑩母子高速衝了過去。
張揚目眥欲裂,他預見到了什麼,大吼道:“開車!衝過去!”
梁成龍已經將車熄火,此時重新啓動,再想衝過去肯定來不及了。
柳玉瑩聽到車胎摩擦地面的聲音,抬起頭,她的俏臉頓時變得煞白,她抱着兒子,根本沒可能逃過這輛高速衝來的汽車。
李同育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的目光中沒有欣喜,甚至他的心中也沒有感覺到任何即將大仇得報的欣快感,他的眼前晃動着一張天真無邪的小臉,李同育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彷彿聽到了楚靜芝憤怒地聲音:“李同育,你變了,你再不是過去那個李同育!”
李同育爆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大吼,他的腳將油門踩到了最底,事實上她一直都沒熄火。
桑塔納以驚人地速度向前衝去。
柳玉瑩抱着兒子想要逃走,可是兩輛車同時向她衝來,她完全被嚇傻了,她意識到這不會是一場意外,可是這樣的狀況下,她已經不知該怎麼做,小庚新似乎也意識到危險的來臨,他突然停下了哭聲。
桑塔納擦着柳玉瑩的身邊駛過,重重撞擊在標緻車的側方,將那輛標緻車撞得翻滾到了一旁,因爲劇烈的撞擊,桑塔納前檔的玻璃完全碎裂了。玻璃的碎片四散飛出,有不少向柳玉瑩的方向飛去,她用身體阻擋着這些玻璃碎片,護衛着自己的兒子。
標緻車中一個男人搖搖晃晃逃了出來,李同育也推開車門走了下去,滿頭滿臉的血,他迎向那名男子似乎想要阻止他的下一步舉動,那男子忽然揚起手,一道寒光刺入了李同育的腹部。李同育死死抓住他的手,他感到冰冷的刀鋒刺穿了自己的身軀,刺入了他的臟腑,李同育的臉上帶着微笑……他的喉頭含糊不清的說着什麼。
那名男子想要擺脫他,可是李同育死死抓住他不放,他只能一刀又一刀的刺向李同育。
張揚、梁成龍和黃軍三人第一時間衝到柳玉瑩的身邊,張揚大吼道:“保護柳阿姨!”說完他就衝了過去,一腳將那名瘋狂刺殺李同育的男子踢倒在地上,那名男子想要爬起來,張揚出手絕不容情,抬腳踏在他的右腕之上,咔嚓一聲,那名男子的手腕已經被張揚踩得粉碎,張揚隨後一記重拳,將那名男子擊暈在地。
兩名巡警迅速跑了過來,張揚指着那名業已昏迷的男子道:“銬起來!”
張揚來到李同育身邊,李同育四仰八叉的躺在那裏,身下的鮮血已經流成了一條小河,張揚伸手點中他身體的穴道,想幫助他止血,卻被李同育染滿鮮血的手掌抓住:“不……要……”
“爲什麼要這樣做?”
李同育望着正午的太陽,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而虛幻,他看到楚靜芝身穿白裙漂浮在空中,歷經多年,她依然容顏不改,還是那樣年輕,那樣美麗,李同育鬆開張揚的手臂,帶血的手掌伸向半空想要抓住楚靜芝:“靜芝……”
他看到楚靜芝在向自己笑,看到她溫柔的眸子裏閃爍着晶瑩的淚水,李同育的手顫抖着:“靜芝……別哭……別爲我哭……不值得……”
楚靜芝沒有說話,伸出潔白柔嫩的手握住他帶血的手掌。
李同育道:“別弄髒了你的衣服……”
楚靜芝溫柔的笑,兩顆晶瑩的淚水無聲飄落,落在李同育的臉上卻變成了陽光,她的影像在李同育的視野中變得模糊,整個人沙粒般隨風逝去。
“等我……”李同育顫聲道。
“堅持住!你一定要堅持住!”張揚大聲道。
李同育悽然笑道:“宋懷明……爲什麼要吵醒我……爲什麼……靜芝要帶我走了……我和她……再也不會分開……”他用盡全力緊緊抓着張揚的胸口,似乎要將張揚胸口的肌肉扯下一塊來,然而他的力量迅速的減退,沒過多久,他的手臂無力地垂落下去,癱軟在殷紅色的血泊之中……宋懷明絕不會想到李同育以這樣的方式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後歷程,其實就連李同育自己也沒有想到,因爲這件事涉及到柳玉瑩母子的安危,省公安廳副廳長榮鵬飛親自接管了這個案子,柳玉瑩母子平安。如果不是李同育在緊急關頭開車衝了上去,將那輛標緻車撞翻,那麼柳玉瑩母子連同那個小保姆絕對無法倖免於難。
宋懷明聞訊之後,第一時間趕到了家裏,孩子沒有受到驚嚇,已經睡了,柳玉瑩顯然還沒有從驚恐中恢復過來,坐在搖籃旁望着熟睡的兒子,默默地流淚,看到宋懷明驚魂未定的趕到家中,柳玉瑩只叫了聲懷明,就撲入他的懷中泣不成聲。宋懷明小聲勸慰着妻子,聽妻子斷斷續續將剛纔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宋懷明雖然沒有沒有親眼目睹發生的一切,仍然能夠想象到那一刻的驚心動魄,他緊擁着妻子,望着已經安然入睡兒子恬靜的小臉,李同育本可以讓他痛苦終生,可是在最後一刻,他轉變了念頭,宋懷明無法知道是什麼改變了李同育,可是他卻知道,這對他和他的家庭來說是永遠無法忘記的一天。
榮鵬飛緊皺着眉頭,他向坐在自己對面的張揚道:“說!你們怎麼會在那裏?”
張揚一身血跡,這鮮血來自於李同育的身上,今天的一幕實在太突然,他嘆了口氣道:“到現在我腦袋裏面都空空的,我本以爲李同育要殺柳阿姨母子,卻想不到他救了她。”
榮鵬飛道:“開標緻車的人叫戚景良,過去曾經是靜安市建委副主任,因爲貪污罪被判刑,當時宋省長在靜安擔任紀委書記,這件案子是他主抓的,戚景良入獄期間,他的老婆精神病發作,殺死了他的女兒,所以戚景良認爲是宋省長害了他一家,出獄之後一直都在尋找報復的機會。”
張揚倒吸了一口冷氣,他低聲道:“這件事和李同育沒關係?”
榮鵬飛道:“怎麼會沒關係?李同育找到了他,兩人一拍即合,是李同育給他創造條件,戚景良剛纔什麼都交代了,他想殺死柳玉瑩母子,卻想不到李同育會阻止他。”
張揚道:“我也沒有想到。”
榮鵬飛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爲什麼你們幾個會在現場?”
張揚這纔將自己讓黃軍盯住李同育的事情說了出來。
榮鵬飛聽完之後低聲道:“照你這麼說,李同育得了絕症?”
張揚道:“應該是這樣,這也是他歇斯底里瘋狂報復宋省長的原因。”
榮鵬飛嘆了口氣道:“這個人真的很難評判!”
此時他的手下將李同育的屍檢報告送來了,果然不出張揚所料,李同育得了肺癌。
榮鵬飛把這個消息告訴張揚之後,張揚沉默了很久,他低聲道:“榮局,這件案子最後會怎樣?”
榮鵬飛道:“案情已經明朗,等我見過宋省長再說。”他收起卷宗道:“張揚,這裏沒你事了,對了,今天發生的事情,你們幾個千萬不要對外聲張。”
宋懷明和榮鵬飛一起漫步在省委大院內,榮鵬飛是專門過來向他彙報案情的,宋懷明聽完他的彙報,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榮鵬飛道:“宋省長,案情十分明朗,李同育僱傭戚景良意圖謀害您的家人,可就在戚景良開始行動的時候,李同育良心發現,他開着自己的汽車衝了上去,阻止了戚景良的犯罪行動,戚景良認爲自己受到了他的愚弄,李同育擔心他進行下一步行動所以抓住了他,戚景良在他的身上一共捅了二十七刀。”
宋懷明道:“李同育……”
榮鵬飛道:“救護車趕到的時候已經死了,失血過多。”
宋懷明道:“他的事情能不能低調處理。”
榮鵬飛道:“什麼?”他有些詫異地看着宋懷明。
宋懷明抬起頭,望着天空中的白雲,目光不知爲何有些溼潤了,他低聲道:“他曾經是我最好的朋友,無論怎樣,今天他拼着性命救了我的妻兒,他最後的舉動已經足以抹去他所有的錯誤,我不想他留下污點。”
榮鵬飛小聲提醒他道:“戚景良還活着!”
宋懷明道:“死無對證,如果是他故意誣陷李同育呢?”
榮鵬飛馬上明白了宋懷明的意思,他是要幫助李同育保全清白,李同育已經死了,宋懷明不想他在揹負一個殺人犯的罪名。
宋懷明低聲道:“既然我們已經無法改變結局,爲什麼不讓這個結局變得美好一些,陽光一些?”
榮鵬飛抿起嘴脣,低聲道:“我不會說,相信張揚也不會說!”
宋懷明道:“沒人會說!結局都是一樣,不過我想我的朋友能夠走的安詳!”說出朋友這兩個字的時候,宋懷明的內心宛如灌了鉛一般沉重,在楚靜芝出現之前,他和李同育曾經是最好的朋友,想起李同育這些年的改變,自己很難說沒有一丁點的責任,如果自己照顧好靜芝,那麼李同育或許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宋懷明無法否認,李同育對楚靜芝的感情絕不次於自己,甚至他愛的比自己更深更加的執着,他的一生都在爲楚靜芝而活,正是對這份感情的絕望毀去了他的一生。
宋懷明很想對李同育說句話,他終於發現自己一直都欠李同育一句話——對不起,這聲對不起是因爲他沒有照顧好靜芝。
張揚還是去專門看了李同育的遺體,在他的記憶中,還從沒有爲一個自己憎恨過的人這樣傷心過,李同育臨終前的行爲大大出乎了張揚的意料,他想起了一個人,想起了黑山子鄉的鄉長鬍愛民,兩個都曾經被張揚否定又否定的人,在真正面臨生死抉擇的時候都表現出他們過人的勇氣,也許這纔是他們的本性。
望着李同育那張已經完全失去生命力的面孔,張揚感到一陣難言的悲傷,他很想挽救李同育的生命,可是已經太晚了,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身罹絕症,李同育或許不會做出那麼多瘋狂的報復舉動,可是他在即將達成自己心願的時候,卻選擇了放棄,這足以證明,他的心底還是善良的。真正讓張揚感動的,卻是李同育對楚靜芝執着的愛,一個可以用生命去捍衛自己感情的人,應該值得所有人去尊重。
張揚來到停屍房外,黃昏的陽光很溫暖,可是從他的內心深處卻泛起一絲冷意,生命永遠都是如此脆弱,你永遠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會離去,張揚裹緊了衣服,不知爲何,他忽然很想給嫣然打個電話,雖然明知道這時候會吵醒楚嫣然的美夢。
楚嫣然的聲音透着慵懶:“喂!好早啊!”
張揚笑道:“東江是黃昏!”
楚嫣然輕聲道:“看來咱們現在總是不同步!這麼早打電話過來有事?”
“沒什麼,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楚嫣然笑道:“好,那我就多說幾句,讓你聽個夠!”
張揚道:“嫣然,你真好!”
“怎麼了?”楚嫣然感覺到他有些異樣。
張揚道:“沒什麼,快點回來吧,我想你了!”
“肉麻!”楚嫣然小聲嗔怪着,可心底卻透着暖融融的幸福。
張揚當晚就回到了南錫,李同育已經死了,應該不會繼續帶給宋懷明麻煩,然而他的死卻讓張揚對生命的意義又認識加深了一層,他想到了安語晨,可再打電話,安語晨的手機已經處在關機狀態中了。
張揚本以爲是太晚的緣故,第二天再打,依然如此。張揚開始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妙,他坐在辦公室內,逐一撥打電話,甚至讓他的二哥專門去了一趟清檯山,去找老道士李信義詢問安語晨的下落,又讓姜亮去南林寺廣場問問安語晨近期有沒有去過那裏。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先是姜亮打電話過來,告訴張揚,安語晨的確去過南林寺廣場,不過是幾天前的事情了,去過的當天她就走了。緊接着李信義來到黑山子鄉給張揚打了電話,他的聲音透着緊張:“張揚,她不是去找你了嗎?”
張揚聽李信義這麼一說,心頓時涼了半截,安語晨之前和自己在電話中說的那些話,全都是在欺騙自己。張揚抑制住內心的惶恐,低聲道:“李道長,你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
李信義道:“就是和你打電話之前,張揚,我看這事壞了,這丫頭指不定要出什麼事……”李信義聲音都顫抖起來。
張揚安慰李信義道:“李道長,你別擔心,也許她回香港了。”
李信義道:“不可能,這孩子說了,她以後就留在內地,不回香港了!”
張揚像是對他說又像是對自己說:“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她,就算踏遍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把她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