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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九章 江禍(三)

  “不是人?!”紀顏即刻醒悟過來,現在這個年代,哪可能會有什麼水上佳人,更不可能隨意在江上游蕩賣茶,否則萬一被運沙船給撞了,不是又一起慘案?紀顏有些責怪自己的衝動,她平時不是這樣不謹慎的人,怎麼現在會好像着了魔一樣?!   見紀顏咬着嘴脣果真不再向前一步,易道安心了不少,偷偷將一個符咒塞進了她的手中。這隻船遠遠漂來時,他就已經覺得事情非彼尋常了,雖然他被封印後的力量已經大打折扣,但還是能感覺到些許的陰冷之氣。只是這個女鬼有些不同,她身上的鬼氣很少,似乎被隱藏起來了,很有可能又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咒魂。   想到這裏,易道極度懊悔地在心裏唾罵自己:應該早點叫紀顏離開江邊,她不同意大不了就扛着走;應該早點告訴紀顏這段時間的慘案,她只知道個皮毛,哪裏猜得到裏面的厲害?更何況警察不讓說就不說了,反正就是說了也他們也不知道……   當然,這個時候責怪自己是最無用的,所以易道連忙上前一步,然後將紀顏護在了身後。這一幕之前也曾經上演過,只是不是這兩人而已。   “要不要向後退?”紀顏儘可能壓低聲音問道。她也不知道能夠做什麼,作爲一個普通人,當然第一個反應就是掉頭逃跑,但她現在不會再像先前那麼衝動了,省得不但幫不了忙,反倒拖了後腿。   “不用!”易道沉聲道,“這裏的霧很古怪,還是儘可能地離遠一些比較安全。”   “知道了。”   紀顏答應了一聲,又向易道靠近了一些,同時兩眼緊盯着船上的華重。剛纔還是個清麗無比的妙佳人,轉眼就成了一個勾魂厲鬼!如果不是紀顏也經歷的鬼事頗多,還真不是一下子能夠接受得了的。   然而華重並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清純潔淨的模樣讓紀顏幾乎要以爲是易道冤枉她了。但是易道有句話說的對,這個女人確實古怪,絕對不可以信任表面。   站在船上的華重像是不知道紀顏與易道的猶豫,仍舊熱絡地招呼着兩人,臉上的笑容也是溫婉可人,猶如鄰家女孩般的親切:“姑娘,我這船上可有上好的茶水。這裏的茶水別家可沒有呢,快點上來嚐嚐吧?”   這清亮無比的聲音有如魔咒,紀顏聽了之後,居然身不由己地開始邁步向前,甚至連開句聲都有困難。這裏易道看出紀顏的不妥,連忙念起咒,咒語化做一束金光向船上的女人打去。女人繼續微笑着,好似隨意地將手中的白帕一揮,金光便被掃入河裏,消失無蹤了。   “姑娘,快來呀,這裏有好茶等着你呢……”   華重輕揚着手裏的白帕,笑得清麗如花,那聲音更是如同催眠曲一般,讓紀顏原本就已經不受控制的身體好像傀儡一樣,聽從她的招喚。如果不是易道一直用身體阻擋着紀顏,只怕她早就走到那條船上去了。   見紀顏已經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易道馬上焦急起來。他預料到這個華重來者不善,但他沒有料到華重居然是專衝紀顏而來。今天他去去醫院本來就只是爲了探望凌老爺子,八卦鏡。定魂幡之類的法器他一點都沒帶,只有一張法力並不高強的符咒。憑着這赤手空拳對付眼前高深莫測的咒魂華重,被封印力量多年的易道實在有些自不量力。   怎麼辦?易道焦急地在心裏問自己。   焦急自然是解決不了任何總題的,現在正全神貫注考慮要如何對付華重的易道,根本沒有留意到身後紀顏的變化。紀顏早已經忘記自己是誰了,她的眼中只有華重那雙明亮異常的眼睛和美人魚般誘人的魔音。突然,紀顏綻開一朵嬌豔的笑容,同時隨手一揚,將易道塞給她的符咒丟進了江水中。   當易道看到漂落江面的符咒被一陣莫名而來的漩渦捲入江底時,登時黑了臉。然而,他不顧一切背向敵人,也只瞥見了迅速被濃霧包圍的紀顏最後冰冷麻木的眼神。   “紀顏!”   易道的一聲大喝驚天動地,只可惜近在咫尺的紀顏卻充耳不聞,消失在了濃霧中。   當紀顏清醒過來時,已然坐在了船艙的紅色繡榻上。這繡榻上滿是金線織成的繁複花鳥圖,用手一摸柔軟至極,紀顏不自覺地抬起雙腳,生怕鞋子踩髒了這精緻的繡榻。   榻上擺放着一個小巧的紅木桌,一套光彩流溢的白瓷茶具整齊在桌上。那茶具雖然簡單得連一絲花紋都沒有,而且茶杯也呈現古怪的方形而非圓形,但在燭光下閃爍盈動的光彩都宛若波瀾,讓人爲之側目。紀顏雖然不如寧逍的父親寧振華那般懂得鑑賞古玩瓷器,但也看得出這套茶具必定珍貴至極。   華重一邊忙碌地準備着茶葉和開水,一邊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麼,好一副在閒話家常的親切模樣,真的好似一個正在熱絡招呼客人的主人家。   紀顏看到這個與普通人一般無二的女鬼,心裏反倒冷靜了許多。紀顏清楚地感覺到,這個華重分明就是衝自己來的,甚至她連身懷法術的易道也不躲避。但是,她到底爲什麼要找自己呢?紀顏百思不得其解。   才一會兒功夫,華重就準備好了一切。雪白的茶杯在茶水的映襯下透出一點碧綠,在微風撫過時,蕩起層層碧波十分好看。   “快喝吧,嚐嚐我華重泡的茶,別家可沒有我這兒的味道。”華重的臉依舊清麗無比,讓人覺得如同一汪清水似的潔淨。   晚上風起,紀顏聽到耳邊的江水正“嘩嘩”作響。她微微側過臉,輕聽着陣陣水聲,突然抬眼看了看華重,低眉瞅了瞅茶水,然後呼吸一窒。   這條小船並非浮在水面,而是飄浮在空中的!否則外面波浪如此激烈,船裏又怎麼會好像在陸地上一樣平穩?這個判斷打亂了紀顏最初的冷靜,讓她迅速被一股嚴寒團團包圍住,身體也止不住地打了一個又一個冷戰。   見紀顏只是垂着頭,遲遲不動手。華重微微一笑,將茶杯端到了她的面前:“來,喝了這盞茶吧。”   “你到底想要幹什麼?!”紀顏本來並不想激怒華重,但眼看這杯茶水已經捱到了自己的面前,她還是忍不住了。鬼沏的茶?這茶能喝嗎?   但華重依舊微笑着,似乎沒有聽到紀顏近乎憤怒的大叫,依舊笑臉可人地將茶杯端向紀顏的脣邊。這杯茶水看來很熱,水汽蒸騰。但靠近紀顏雙脣的一剎那,紀顏卻隔着空氣感覺到了茶杯如同冰塊一樣的寒冷。那股寒氣點點向她襲來,讓她原本就已經已近僵硬的身體更加麻木了起來。 第一三零章 江禍(四)   “離我遠一點啊!”   大概是太害怕了,紀顏下意識地用力將那杯茶水打翻在地。茶杯沒有碎,但茶水卻流淌出來,慢慢滲入到紅色繡榻之中。原本鮮明的紅色,轉瞬間變得黯淡無光,有如干涸的鮮血。看到這塊已然溼透了的繡榻,紀顏心中驚恐莫名。   華重並沒有生氣,甚至連一絲驚訝都沒有。她只是更加溫柔嫵媚地一笑,從身後拿出一個頗大的古箏。這個古箏與紀顏在電視上看到的略有不同,似乎更粗陋一些,但上面雕刻的花紋倒是極爲精緻。   “既然姑娘不喜飲茶,不如小女子爲您彈支小曲吧?”語畢,華重也不等紀顏同意,便自彈自唱起來。   華重的聲音的確是清亮無比,較鸝鳴鶯啼更爲清脆無暇。華重微揚着頭,神情親切中略帶憂傷,似乎正用歌聲向紀顏訴盡衷腸。這首小曲依舊是綿延細長,聲音略帶低沉,整支曲子都似乎帶着一種無可奈何的悲情。   華重的口音有些奇怪,紀顏從未聽過,卻好像聽懂了。連那曲中晦澀難懂的古文,一向中文不怎麼出色的紀顏也聽得明明白白,似乎這道小曲似曾相識,早已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裏。而現在,仍舊讓紀顏忍不住沉迷下去。   確切的詞紀顏記不住,但曲中所描述的,正是如華重這般水上佳人的孤苦生活:一個人在水面漂漂盪蕩,不知何處纔是盡頭。天下偌大,卻沒有一處是自己的家。爲生活苦苦掙扎,卻看盡臉色,嚐盡冷暖。不知生命的意義究竟爲何?可憐可嘆自己一生飄零,卻至死尋不見一處可避之港……   聽着小曲,紀顏似乎看到遠遠的木舟之上,一個清麗單薄的身體正獨自黯然,滿是孤苦和迷茫。無論她多麼想尋到一個依靠,但依舊只能獨自面對風雨波浪。   她大概就是這樣了此殘生的吧?紀顏的心頭不住一陣心酸,其實華重的心聲又何嘗不是她自己的?   “你……爲什麼不嫁人?”紀顏小心地問道。這首曲講述的就是一個人的孤苦無依,想必這華重到了死時也未能如願,找到一個可託終身之人,所以才發此一問。   華重一笑,不像先前的親切,倒多了不少的愁悵。她悽然一笑,凝望着紀顏輕聲問道:“怎麼?你以爲我是普通女子嗎?”   紀顏被華重問得一怔,然後仔細打量起面前這個清麗瘦弱的身影來,心裏總覺得奇怪:這個華重現在當然不是一個普通女子了,但以前呢?雖然她出身差了些,又是做着送往迎來的生意,但以歌喉茶藝爲生,到底比青樓女子強上不少。青樓女子尚可贖身從良,那華重爲什麼不可以?   似乎看出了紀顏的不解,華重又是悽然地一笑,美麗卻也心酸。她低頭沉吟了一下,潔白修長的手指用力撫着古箏的兩端,雪白的衣衫有些顫抖,似乎內心正在掙扎什麼。然而,很快,華重又抬起頭來,輕笑着向紀顏問道:“你知道我爲什麼叫華重嗎?”   紀顏無奈的搖了搖頭,不明白華重爲什麼突然問起這個。這個問題除了華重自己或者她的父母之外,又哪是別人回答得了的。   華重見紀顏搖頭,苦笑了一下,幽幽地說道:“重chong,也有雙的意思……”   聽了華重的話,紀顏更加迷茫了,緊鎖着眉頭,不知應該如何回答。   “希望不會嚇到你。”華重說完,輕輕嘆息了一聲,然後把頸上高高的領品向下壓了壓。   這一下紀顏徹底愣住了,她倒抽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是男人?”緊盯着華重頸上的喉結,瞧着華重溫柔可人的小臉,記起她方纔悠揚清亮的聲音,紀顏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這樣一個荒謬的結果。   華重輕輕搖了搖垂下的頭。   “不是嗎?!”紀顏更加震驚了,她想了想,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你是……雌雄同體嗎?”   見華重終於點了頭,紀顏這才確定。雌雄同體,也就是雙性人。其實這在現代來說是個挺正常的事情,一句“基因變異”就可以解釋了一切,也可以贏得不少同情的目光。她記得最近在法國上映的一部阿根廷電影就叫做《雙性傳奇》,一位法國朋友極力推薦,還向她寄來了光碟。可惜她工作繁忙,也無心情欣賞,就隨手丟在了一邊。早知道今天會遇到華重,紀顏就算不睡覺不喫飯,也要仔細看看並研究一下了。   紀顏在心裏爲華重深深地嘆息了一番,即便是開明的現代,依然有不少人抱着歧視嘲諷的態度看待他們。如果是在封建的古代呢?又會出現什麼事情?紀顏不由得在心裏爲華重擔憂起來。   “唉”華重長長地嘆了口氣,紀顏聽得出她的痛苦與無奈。   雖然只是一聲綿長的嘆息,但卻似深入了紀顏的心底。是啊,這種人由於身體的不同,必定時常忍受着常人無法理解和想象的痛苦壓力。甚至他們自己也深深迷惑於自己的性別之間,分辨不清楚自己的需要和方向,更不要說他們的怯懦和尷尬了。   紀顏面對華重的坦然,自己反而有一些不好意思了。如果換做是她自己,應該不會這麼隨隨便便就把自己最不願爲人所知的祕密告訴別人吧?   “你……願意聽我的故事嗎?”華重用清澈的眸子望向紀顏,似乎她心裏有着太多的悲苦,想要趁有人時一吐爲快。   “好,你講吧。”紀顏也重重地點了下頭,現在她是真的對華重的身世,華重的生活,還有華重這個人感起了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