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九章 無人之城
跟在百福身後,每一個人的心都是忐忑不安的。沒有人敢問百福爲什麼會想到用血沾滿石子丟進河裏;沒有人敢問百福爲什麼剛纔還浸泡在無數屍骨中的怪物一轉眼會變成溫順乖巧的寵物;甚至,沒有人敢多看百福一眼,多和她講一句話。現在的百福雖然面容依舊,但旁邊的每一個人都感覺,那張美麗面孔下還藏着另一個靈魂。
凌浩、寧逍、張楊、紀顏在百福的身後不時地交換着眼神,可沒一個人知道應該如何是好,只得一籌莫展地望着百福的身影,提高警惕準備面對隨時可能出現的危險。這座頗爲宏大的城池裏還是空無一人,只有他們自己被即將西下的紅光拉長了的孤單身影。
大家巧妙地沉默着,除了腳步聲外,這裏不過就是一座詭異的空城。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上,有些人家的大門還有關,一個賣麪人兒的小攤還沒來得及收……這裏原來居然的人們,好像突然之間離開了自己的家,然後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了未知的地方。
天已經慢慢黑了下來,百福還是那樣挺着胸膛無所畏懼地前進着,如果不是她這樣大踏步的前進,只怕後面幾個人還在迷茫地挪着小步子徘徊。在百福的率領下,直走得大家腳重到幾乎再也抬不起來,百福終於停下了腳步。
百福抬頭望着眼前這座在黑暗中依舊氣勢宏偉的宮殿,心中似乎有種說不出的悸動,有悲傷,有憤怒,有甜蜜,有仇恨。她自己也不清楚是怎麼走過來的,只是心底總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應該怎麼去做。於是,她就認命地聽從了,沉默地跟隨着心底的那個聲音。可百福沒有想到,自己的沉默嚇到了周圍的夥伴們。
“到了!我覺得他們就在裏面。”
張楊望了百福一眼,眼中閃動着異樣的光芒:“你終於說話了!我還以爲你又……”
“又什麼?”百福回過頭,好奇地看着張楊爲難的模樣。這個傢伙向來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這麼欲言又止的彆扭樣,她實在是很少見。
看到張楊頻頻打眼色,凌浩連忙岔開了話題:“百福你看,前面有亮光,會不會易道他們就在裏面?”
“真的!好像很近哪……”順着凌浩的手指一看,百福果然看到了一點亮光,她馬上忘記了對張楊追問,急匆匆地邁開大步向裏走去:“快點快點,很快我們就要到了!我有預感,易道他們就在前面等着我們呢!”
聽到易道的名字,紀顏心中一酸,咬了咬嘴脣就提起速度跟上百福。然而,讓他們沒想到的是,先遇到的並非是易道等人,而是……
百福不知道應該如何形容“他們”纔好,直覺頭髮一陣陣發麻,緊握成拳頭的小手也在不由自主地顫抖。其他人也並不比百福好多少,每一個人都是迅速地瞥向中間的“他們”一眼,又更迅速地將目光移開。如果不是“他們”擋在通向裏面光明之處的路上,根本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向“他們”靠近。
稱“他們”,是因爲“他們”應該曾經是人類。但現在看來,倒很有點像西安的兵馬俑。只不過這裏的人都是一個個跪地乞憐,一副罪人的模樣。
還好,這裏大約只有百十來個,人人都提醒自己過去就沒事了。誰知穿過這個小殿閣後,外面一片寬大的空地上都跪滿了“他們”!
天吶?有多少啊?百福輕聲地問自己,雙眼茫然無措地掃視着面前密密麻麻的身影。忍耐着心中強烈的恐懼和驚心,百福頭一次低下頭來仔細觀望了一下。這些人看似已被石化,原本身上的衣衫和皮膚,甚至就連毛髮都變成岩石一般。不知是不是由於時間的侵襲,這看似堅硬如岩石的人像上,滿是好像火山岩一樣的小洞。儘管如此,這人像仍然是栩栩如生,逼真得讓百福膽戰心驚。
百福小心觀察的這個人是個男人,三十歲上下。他微微昂起頭,臉上寫滿了恐懼到極點後的呆滯。百福甚至從那雙灰色的眼中看到了他對未來的絕望。在那沒有合緊的嘴裏,還可以看到兩顆大大的門牙。他的兩隻眼睛向上瞟着,似乎在看什麼東西。可百福學着他的樣子,把眼珠轉到同一個角度時,只不過看到了漆黑一片的天空罷了。
他在看什麼呢?
百福好奇之餘,一時間居然忘記了恐懼,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觸摸了“他”一下。不料,看似如岩石般堅硬的“他”竟即刻變成了一堆飛灰,好像百福那輕柔無比的一觸打亂了“他”體內的某種平衡。
這遠出乎意料之外的變化把百福嚇得半天還維持着同樣的姿勢,變都沒變。直到紀顏輕輕在她的肩頭拍了拍,她纔回過神了,無比內疚地望了一眼地上的灰塵。人死如塵!百福在這一刻才真正體會到這句話的意義。
這個人生前可能叱吒風雲,可能桀驁不馴,也可能懦弱怕事……但死後還不就是一堆飛灰?任你如何觀察,也絲毫不知道他在死前想了些什麼,牽掛了些什麼。
百福突然有些傷感起來。抬起頭來,她驀地發現紀顏正盯着前方的一個石化人,眼中全是不忍與酸楚。順着紀顏的目光,百福看到了一位母親。這位母親的懷中還有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大概是護犢的天性吧,母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拼命將孩子攬在懷中,期望能用自己的軀體換來孩子生的希望。然而……
緩慢前行着,百福好像漫步了一個可怕的刑場一般。前面的人,有仰天長嘆的,有伸手求助的,有絕望抽泣的,有蜷縮成團的……百福的耳邊似乎迴盪着這些人臨死之前的痛苦尖叫與哭泣,這讓她倍感揪心,也無法平靜。
第一六零章 內殿
看到這些石化人一觸即毀,這一行五人的行動馬上謹慎了許多。他們寧願在一些地方一步一步地挪動,也不願意再讓一個“人”灰飛煙滅。不知走了多久,他們終於走出了這片滿是石化人的空地,進入了另一個殿閣。沒人抬頭留意過殿上的匾額上寫了什麼,衆人尚未從剛纔的震驚從徹底清醒。
這個殿閣沒有初進門的大,可所有人的腳步都是極其的緩慢而沉重。當到後門,準備通往下一個殿閣的時候,張楊突然問了一句:“後面……不會再有那些東西了吧?”
大家的步伐一滯,百福更是不安分地挪動着小腳,低下頭惋惜由於自己的無知而傷害的“人”。
“我先看一下!”寧逍自告奮勇地跑到門前,從門縫裏張望起外面的情況起來。
看到鬼鬼祟祟的寧逍,百福突然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記得她從前和櫻桃一起看《午夜兇靈》的時候,就是一邊尖叫,一邊自欺欺人地捂住眼睛,從指縫裏看着電視屏幕,好像這樣看安全感就多了一些。簡直就是典型的駝鳥主義!但現在看來,似乎喜歡做鴕鳥的不止是自己,至少寧逍也是這樣。
寧逍從門縫裏向外張望了半天,然後興奮的看着大家:“外面沒有了!我們可以直接走過去了!”
“是嗎?”張楊一聽,也跑過去趴在門縫上張望,好像絲毫也沒有想過要開門,“真的沒有了!唉,剛纔那截路真難走,我走鬼臉溶洞的時候都沒那麼緊張過!”張楊不住地搖着頭,似乎還無法擺脫心頭的陰影。
“那就快點走吧!別耽擱了!”百福走過去,直接了當地開了門,結果開門一看,又喫了一驚。
不錯,這段路他們是可以直接走過去,但那些讓他們毛骨悚然的石化人們依然還在,只是這裏是分列兩邊,並且以同樣的姿態跪倒在地,所以單從門縫裏根本看不到。雖然他們已經成爲沒有生命、無法行動的石化人,但他們整齊劃一的動作,臉上視死如歸的表情,依然讓百福他們感受到軍隊的肅穆之氣。想必這是一支軍容軍紀都極爲嚴謹的軍隊吧?
百福一時之間愣在哪裏,隨後跟來的幾個人表情與她如出一輒。尤其是凌浩,他已然感受到了“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悲壯之情,原本平靜的心中突然湧起一股熱流,似乎連體內的血液流動速度都瞬間加快起來。
深吸一口氣之後,凌浩突然覺得自己的身上充滿了力量。“走吧。”凌浩儘可能讓自己的心裏平靜一些,“我在前面開路。”說完,凌浩就毅然走到了最前面。
昂首挺胸的凌浩讓其他人感到有些奇怪,不知道他突如其來的力量是怎麼來的。尤其是剛纔說話的時候,雖然凌浩已經儘可能的抑制自己,但百福和紀顏還是同時聽出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只是現在並不是追問的時候,兩人都默契地保持了緘默,沒有追問下去。
就這樣,在凌浩的帶領下,他們穿越了一個又一個殿閣,也見到了無數的石化人。這些人有無辜的百姓、有強大的軍隊、有宮女侍衛,還有文武百官。好像這做城池裏所有的人都集中在了附近,難怪除了這裏之外,再沒見過一個人。
幸好每一處殿閣及通道都點着古怪的油燈,油燈雖然不大,卻十分明亮。如若不然,僅憑五隻可憐的小手電,根本不可能前進得如此順利。
然而,現在又遇到了麻煩,先前是一條路,現在變成了左中右三條路,到底應該走哪裏呢?大家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站在這時躊躇起來。
“百福,你看!”又是張楊從左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撿起了一個黃色符紙做成的小紙人兒,“獵人的紙人,應該走這邊。”
百福微笑着連連點頭,“這應該是獵人故意爲我們留下的。我們快走吧!”百福現在的心情總是起起落落,雖然嘴上的笑容勉強了一點,但至少她能夠笑出來了,剛纔她可是把刀都架在脖子上,她也笑不出來的!
順着這條路,百福他們直接沿着通明的光火和長廊來到了一所內殿。這所內殿到處都是輕紗幔帳,一看就知道屬於女人居住的宮殿。出於好奇,也爲了探路,五個人各自分散,仔細打量起這所龐大的宮殿起來。
百福來到了雕欄邊,望着欄外一朵朵焦黑的花朵發呆。她總覺得這些花有些眼熟,瞅了半天才認出,原來這些竟然是燒焦的靈花!眼前的景象讓百福格外心酸,不知不覺中,居然落下一滴淚來。
“獵人?!你怎麼會在這兒?”凌浩的一聲低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百福也跟着跑了過去。
確實是獵人,只是他現在傷痕累累,而且被高高吊在房樑上,緊閉着雙眼好像失去了知覺。大家心中一驚,連忙合力從另一處抬過一張木桌。因爲木桌是紅木製成,所以極爲沉重,爲了搬它五個人着實費了番力。最後三個男人站在桌上,張楊和寧逍扶着獵人的身體,個子最高的凌浩用刀將捆住獵人的繩索割斷,這才把失去意識的獵人抬了下來。
百福手忙腳亂地給獵人幫忙喂水,儘可能地滋潤他乾裂的嘴脣。紀顏則不停揉搓着獵人已經發黑腫脹的手腕爲他活血散淤,免得他的手因爲長時間血液不流通,而導致壞死。剩下的人也沒閒着,張楊從牀榻上找了一把扇子,爲獵人通風;凌浩和寧逍各自分了獵人一條腿,像紀顏一樣爲他活血。
就這樣,在大家的千呼萬喚下,獵人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