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被埋葬的真實
那麼再一次把故事從頭到尾梳理一次。最開始應該是韓林興的鄰居引出了什麼不太正常的東西,然後這個東西因爲某種原因最終殺死了韓林興,並且讓村子裏的人開始大病一場,而村子裏的村民發現了這一切的源頭,將韓林興的鄰居,也就是這戶人家給趕走了,從此相安無事,大家一直對這兩棟房子充滿畏懼的原因也得到的解釋,一直到今日我纔來調查這個事情。
這樣解釋的話,一切都說的通了,沒有矛盾的存在,跟韓強生講述的事實完全符合,他想隱藏的東西也被我猜了出來,可以說,這是現在爲止最爲恰當的推理了。只是,事情的真相真的是這樣的麼?
如果真的跟我推理的情況一樣,村民們卻是完全沒有必要否認當年事情的發生,爲什麼又要可以忽略這戶人家?如果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我想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啊?韓強生打翻了茶杯到底爲了什麼,僅僅是這樣的事情還不至於讓他害怕到這種程度,不對,應該還有事情發生纔對!
我把我想到的東西,一口氣全部記錄下來,然後還是決定去韓林興的墳上看一看,雖然沒有人告訴我他的墳到底埋在哪裏,不過韓強生已經說過,他們村子的後面就是埋葬祖墳的土丘,他們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很長時間了,我自己去找就是了。
韓村並不算是一個很大的村子,整個村子加起來恐怕也就不到一千人,坐落在水雲鎮邊上,帶有着濃厚的舊農村味道,這裏的發展並不發達,除了自來水和供電以外,其他基本和以前的生活應該沒有兩樣了,他們一直都是這麼活着的。
那片祖墳我找了近半個小時才遠遠看見,韓強生說的沒錯,是在村子背後的山丘上,不過距離村子有些距離,大約兩三公里的路程,兩邊全是茂密的楓樹,我如果不細心還真不容易發現那片墳地。
墳地被修葺的很好,因爲村子裏的人都姓韓,來自同一個家族,他們有着共同的祖先,所以所有的人死後,都會葬在祖墳裏。但我今天的目的卻不是來看這些多得嚇人的祖墳的,我是來看看那個被隔離出祖墳單獨埋葬的韓林興的墳墓的。
現在的天色已經漸晚,我看了下時間,居然已經是下午六點多了,再待一會天就要黑了,韓強生說的晚飯怕是趕不上了,我得抓緊時間了,雖然我不太相信墓地會有鬼什麼的存在,但是夜晚的時候一個人待在墳堆裏確實有種陰森的錯覺,沒有人會喜歡那種感覺。
相對於那片“華麗”的墓碑,有一塊小碑遠遠地避開了祖墳的包圍,孤零零的豎在那裏,不用說,那一定就是被村裏人排斥的韓林興的墳墓了,我想要找的線索,就在那個東西里面。
就在我準備走過去,看清墓碑上的字的時候,卻清晰的聽到了身後傳來的一陣響動,這股聲音在此刻寂靜的墳地很是明顯,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差點將腳崴了。不過別擔心,那不是什麼奇怪的聲音,只是一個人手機的鈴聲。
這段響鈴來的很突然,消失的也很突然,還沒等我回過頭,就被人迅速的掐斷了,我只是本能的往聲音傳來的地方看了一眼,沒有發現有人存在的痕跡。那裏被一片草叢遮擋着,聲音就是從裏面傳出來的。
有人在我的身後?
我沒有繼續去看墓碑上的字,而是慢慢地靠近了傳出聲音的草叢,此刻那裏卻已經是寂靜無聲了,只是這時候的無聲,反而帶給了我更多的壓力。到底是什麼人,這個時候來這裏又是爲了什麼?不要告訴我有人在我身後是碰巧有人來上香,如果真是這樣,在我回頭的瞬間他就應該老老實實走出來纔對,而不是像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樣只會顯得人更加心虛。
這個人,是跟着我一路過來的麼?我的腦子裏突然出現了這個想法,但也正是這個想法,讓我的額頭開始不斷地滴汗,我覺得我此刻似乎有些不夠安全了。有人知道我在調查十年前的案子,他在跟蹤我,他想知道我調查到了什麼,如果不是那陣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我想我都不會發現居然有人會一直偷偷跟蹤着我。
草叢裏空蕩蕩的,沒有人,但是那裏面被碾壓的形狀告訴我,之前的確有人躲在這裏,看着我的背影,但是碰巧不巧卻突然接到了電話,驚動了我,然後自己逃走了。這種推理讓我自己的後背一陣發涼,怎麼會突然有人跟蹤我,這個跟蹤我的人又是誰?如果他真的跟這件案子有關係,那麼我會不會也成爲他的下手目標?
現在天色漸黑,我真的不能夠繼續在這裏多待下去,否則那個一直躲在黑暗裏的人說不定會做出什麼對我不利的舉動出來,想到這裏的時候,我又開始後悔沒有讓韓強生跟我一起來這裏調查了,至少我不是孤單一人,出了問題也好有個照應。
伴隨着壞消息而來的卻是好消息,那就是我似乎正在接近事實的真相,如果不是這樣,我想那個跟在我背後的人沒有必要一直跟着我,也就是說,我現在跟蹤的這條線索,是正確的,一定有什麼祕密,藏在韓林興的墳冢裏。
當我再次接近韓林興的墳墓的時候,我已經悄悄的留上了心眼,不停地用眼角的餘光注視着周圍的一切,我相信那個人應該也不會冒失的逃走然後又回來,但是多多少少需要一點點警戒心,剛剛的錯誤我真的不能再犯了。
於此同時,我也掏出手機給安然發了短信,報告了一下我現在的位置,如果我長時間沒有聯繫她的話,就請她來這裏給我收屍吧。
墓碑上的字有些模糊,不過勉強能夠辨認主人的名字,韓林興,沒錯,就是那個突然離奇暴斃的男人的名字,他的骨灰就埋在這座墳墓的底下。看來韓強生說的情況沒錯,韓林興的墳墓沒有入得了祖墳,被村民排斥一般的安放在了祖墳之外,只是,我越看越覺得奇怪,這墳墓分明有些蹊蹺的地方,到底是哪裏不對勁了?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個墳頭,劣質大理石製造的墓碑,上面估計也是個手藝不太好的雕刻老人刻上去的生辰,死亡日期和名字,這裏很正常,他只是個老鰥夫,村民湊了點錢給他下了葬已經算是有情有義了,當然不會修的漂漂亮亮,恢弘大氣了。
墓碑的下面還插着三支已經燒完的清香,看起來應該是不久前燒過的,還有零散的紙錢飄落在地上,一陣微風吹過,將地上的冥紙輕輕吹起。這些也很正常,有人來拜祭過了。
然後是,等下——
我的腦子突然卡了個殼,總覺得這看似和諧的場景中有着不對勁的東西存在,到底是什麼?再回頭想一想韓林興的情況,到底跟現在看到的哪樣東西不符了?
等下,紙錢?這些紙錢冥紙什麼的,從哪來的?
我突然意識到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村裏面的村民對十年前的這場案子忌諱如深,每年清明節來給韓林興燒燒紙錢就不錯了,怎麼可能還會再額外來拜祭這個死因不明的老鰥夫?這三柱清香,還有這些零散的紙錢冥紙,一看就不是清明節的產物,那假期都過去好幾個月了,這分明是有人最近纔來過的痕跡。
說到這裏,矛盾就出來了,我看所有的村民躲這個墳墓都來不及,又有誰會來這個不祥之地額外燒香?老鰥夫膝下無子,親戚朋友也沒有,要不然也不至於淪落到死了以後都沒人管的境地,只是這突然冒出來的拜祭者,又是誰?他是這個村子裏的人麼?
謎團一個接一個的冒了出來,似乎這個村子裏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東西。先是偷偷跟蹤我的人,現在又來了一個跟村裏人格格不入的人,這些人到底是誰?
我感覺這次的事情似乎遠比我想象的複雜得多,那個韓強生隱藏了很多他不想說的信息,所以纔會出現那麼多不合常理的地方。不過,我蹲下身,撿起一張沒有燒完的冥紙,發現上面還用毛筆寫着一些祭文,上面的一個名字讓我突然心頭痛了一下。
那個人的名字叫冷頡。
冷頡的名字,寫在祭文的開頭。
這個發現的解釋是,有人在這座墳頭拜祭了一個叫做冷頡的人,雖然我不知道此人是男是女,但是我知道這裏埋着的這個似乎是那個韓林興,此刻怎麼會有人在他的墳墓前拜祭別人?
我把所有沒有燒乾淨的冥紙全部收集起來,仔細的看着上面的每一個我還能辨識的字,但是收集到的結果卻是令人喫驚的。
這裏面竟然連韓林興的名字都沒有提到,一張寫有韓林興名字的碎片都沒有,相反,卻是出現了另外一個韓姓人的名字——韓凡生。我手裏一共拿到了四張能夠辨認出名字的冥紙,兩張韓凡生的,還有兩張冷頡的。這個發現讓我有一種不好的感覺,這兩個人的冥紙出現在這裏又是怎麼回事?難道這裏不只是韓林興一個人的墳墓,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我甚至有一種想要挖開墳墓看看裏面到底埋葬了幾個人的想法。
但是我手裏並沒有相應的工具,隻身一個人來到這裏,現在天色也有些太晚,即使真要想知道里面埋了些什麼可以以後再來,現在我真的不能夠在這裏再待下去了。
我給韓強生打了電話,然後開始回村往他家走,韓強生似乎早就在等我了,讓我趕緊回去喫頓飯。
掛斷電話,我的思緒卻沒有停止,這兩個人已經躍入我的視野,當然不可能如此輕易的讓他們離開。我將它們記載了筆記本上,準備一會問一問韓強生看他是否認識這兩個人。
不過,就算認識,我也得自己想想這兩個人的具體情況,他們如果真的是一併埋葬在韓林興的墳墓了,這個原因就有些意味深長了。
兩個人,死後居然被埋葬在別人的墳墓,而且沒有立碑,反而以一種近乎消失的方式遠離了這個世界。等等,韓林興是因爲詭異的死法而沒有埋進祖墳,那麼這兩個人又是怎麼回事?冷頡暫且不談,他或者她是不是韓家人暫且不得而知,但是這個韓凡生必然也是韓村的成員,爲何死後也沒有埋進祖墳,反而也被隔絕在了祖墳之外,他到底又是因爲什麼原因而導致現在的情況的?還有,來這裏拜祭這兩個人的人又是誰?如果是因爲什麼事情導致他們沒有埋進祖墳,那麼我相信他們的下場肯定應該跟死掉的韓林興一樣無人問津,爲什麼會有人來拜祭他們?
事情的發展似乎已經越來越失去控制,剛剛讓我覺得疑惑的兩個人還沒有想清來路,現在又蹦出了兩個人,我怕等我查清這兩個人又會蹦出幾個人來。不過,想到這兩個人的時候,我突然有一種隱隱的聯繫感。
那個男人,也姓韓,韓凡生,他會不會是——
這個想法在我的腦子裏一劃而過,然後我就被自己的推論給嚇住了,如果我的推理是正確的,我也就明白了爲什麼這個村子裏的人會對韓林興和他的死閉口不談了,於此同時,韓強生話裏隱藏的內容已經若隱若現了。這個村子,真的隱藏了一個天大的祕密。
十年前的案子,這樣調查下來我覺得自己已經接近了真相,剩下的事情就是需要找安然查詢資料求證我的推理了,同時,我需要趕緊離開這座村子,不然的話,我覺得我的安全可能都有了問題,如果讓他們知道我調查出了什麼東西來的話。
我決定對韓強生閉口不言,想要打聽的東西似乎太過敏感,我不知道他在聽到我打聽的名字以後,會不會猛然間把喫飯的碗都摔下來,但是真的摔了以後,我覺得可能倒黴的就是我了。
但是答應了韓強生的晚飯還得去,我還需要藉助他的幫助回到城裏,不然這夜晚我也找不到車會城裏,更沒辦法找安然考證我得到的結論了。
來到韓強生家的時候,一個女人卻是突然從一邊的房子裏跑了出來,撲向了我,這讓我嚇了一跳,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今天來的時候就坐在村長門口的那個女人。她此刻正哭哭啼啼的跑了過來,似乎是想對我說些什麼。但還沒等她靠近我,村長的家裏就衝出來一個男人,猛地一把拽住了那個女人。男人止不住的對我陪笑道:“不好意思,同志,讓你嚇着了,這是我媳婦,腦子有點問題。”說完就把女人往屋子拽。
女人還在反抗,男人見了心一橫,猛地抓住女人的頭髮向屋子裏拖去,看的我是愣在當場,剛要阻止,卻被身後走過來的韓強生抱住了。他朝我示意了一下,說道:“家務事,家務事,我們就不要管了。”
“可是——”我還要說話,女人已經被村長的兒子拖回了屋子裏,韓強生也抱着我往自己家裏走去:“飯都做好了,快來喫吧,再不喫飯就冷了。”
飯桌上一直無話,因爲我已經不敢再向韓強生透露我得到的信息,因爲如果我的推論正確了,很有可能他就是這個祕密的保持者,我如果貿然將這個祕密點破的話,很有可能會讓他甚至整個村子的人對我抱有敵意。
相對於我的沉默不語,倒是韓強生不停地詢問我今天的情況,我隨隨便便的應付了一下,然後立即把話鋒轉移到了那個女人的身上,那個奇怪的女人。
“那個村長的兒媳婦,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問道。
“哎,村長他兒子不是說了麼,腦子不好。您別管啦。”
我當然不會相信他的鬼話,我不覺得那個女人看到我突然撲出來是因爲她的腦子問題,相反,我覺得她應該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但是被村長的兒子發現直接給拎回去了。
“不像吧,我今天還看見那個女人做手工活了,她是哪來的?”
“這,那個,她是村長撿來的,然後就當了村長兒媳婦,哎呀,這事你說——”韓強生的話支支吾吾,沒有任何邏輯可言,我知道他一定是擔心我對這件事情認真起來。
但是我偏偏不想如他所願,立馬當着他的面給安然打了電話。
“好啦,我給您說實話還不行嗎?”韓強生見到我這舉動,終於是肯說了:“那個女人,是村長花了錢找人販子買來的。”
“什麼!”我猛地站了起來:“人販子?”我一直都知道山區裏的窮山溝會有人販子來這裏買賣婦女,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碰上,但是想來那個女人爲什麼看見我就會撲過來的原因也清楚了,這村子裏不常來外人,她就算是有心想要求救也是難得很,今天看見我來了自然是想找我求救,讓我幫她離開這裏。
“可這是犯法的!”我怒聲道。
“犯法?我跟您這麼說,您也別不樂意。我們也知道這樣不對,可是人家願意賣,我們也花了錢買,這就是交易了。所以,您還是別管這件事了。”
韓強生的話讓我一陣憤怒,當時就想要把那個女人帶回水雲鎮,但是韓強生接下來的一句話就讓我熄了火。
“你也別費心思啦,這事,警察來了都不管用,村民們不會幹的,我們這裏買來的媳婦不止這一個,警察要敢搶來,他們真會動手的。”韓強生的話說的不痛不癢,似乎這件事情跟他毫無關係,我這才知道似乎他的溫厚不過是一種僞裝,窮山惡水養惡人這種話也不是毫無依據。
確切的說,是這個落後的山村並沒有那麼嚴格的法制思想,他們可能並不覺得買賣人口是多麼嚴重的問題,他們只是覺得買個女人來傳宗接待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們已經有些愚昧的思想在裏面了。
我可能沒有辦法改變他們的想法,但是那個女人,我卻不可能繼續眼睜睜的看着她待在這裏了。
我要救她離開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