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兵乎匪乎
孫百里在杜周南和陳誠的陪同下，從重慶出發，經恩施、宜昌、襄樊，直趨南陽，接着從南陽到第一戰區副司令長官部的所在地葉縣，然後再到戰區司令蔣鼎文的洛陽司令部。爲了加快行軍速度，孫百里特意選擇美國贈送的吉普車爲坐駕，並給警衛營配備了十輛卡車、五輛吉普車、十五輛摩托車和二十匹戰馬，故而只花了兩天時間就抵達了第六戰區司令長官部所在地恩施。
與兩年前相比，恩施的變化非常大，城裏城外多了很多新修的房屋，大街小巷裏滿是熙來攘往的人流；街道兩旁的店鋪明顯增多，貨架上的商品雖然還不是十分豐富，但是已經能夠提供生活必需品以外的東西；小喫店和飯館鱗次櫛比地佈滿整個城區；人羣中間偶爾出現幾個軍人的身影，也都是精神抖擻，軍容嚴整，顯得士氣高昂；民衆臉上都帶着淡淡的笑意，看來對目前的生活非常滿意。
在戰區司令部舉行的歡迎宴會上，張發奎將軍把第六戰區的情況簡單介紹了一下，收復宜昌之後，恩施就變成了安全的後方，由於宜昌前線全部和第一戰區的部分軍需品都需要從這裏轉運，再加上本身是戰區司令部所在地，駐有大量的軍政人員，於是精明的商人紛至沓來，在這裏大興土木，人口迅速攀升到六七萬人，變成方圓幾百裏的經濟中心。戰區的整編工作進行得異常順利，淘汰了羸弱士兵的軍隊在配備了新式裝備之後，正在各級長官的督導下積極訓練，隨時準備向當前之敵發動進攻，恢復國土。
孫百里等人對第六戰區的情況非常滿意，給與張發奎將軍高度的讚揚。離開恩施之後，孫百里一行人巡視了宜昌前線，官兵們高昂的士氣和構築的完美無缺的防禦工事也證實了第六戰區的確很好地執行了最高統帥部的命令。
隊伍離開襄樊之後，地勢逐漸變低，道路兩旁的山巒隨之稀疏下來，道路在悄無聲息之中變得平坦起來，行進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吉普車平穩地行使在平坦的土路上，道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田野，一個個村落散亂地分佈其間；嫩黃的麥苗在融化的雪水滋潤下茁壯成長，齊膝深的油菜開始綻放出稚嫩的花朵，樹木乾枯的樹枝上也抽出嫩綠的枝條；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油菜花香，暖暖的日頭驅散了初春的寒氣，使人懶洋洋的昏昏欲睡。
從沒有看過平原的杜周南透過敞開的車窗，驚奇地眺望着廣袤無垠的田野，貪婪地呼吸着沁人心脾的花香，臉上露出愉悅的表情；已經見慣了這些圖景的陳誠在春風的吹拂下，在副駕駛的位子上打起了瞌睡；孫百里和杜周南並排坐在後面，他的眼睛注視着窗外飛逝而過的田野，眉頭越皺越深，最後擰成一個川字！
“百里，你怎麼啦？”看到孫百里的滿面憂色，杜周南感到非常奇怪，關切地問道：“這麼好的景緻都提不起你的興趣，是不是生病了？”
孫百里緩緩搖了搖頭，輕聲說道：“這個景色在我的眼裏一點都不美！”接着他用手指着道路兩旁不斷出現的墳塋說道：“新墳的數量太多了，很不正常！這裏遠離前線，冬天又不可能有傳染病發生，這些人是怎麼死的？”
杜周南頓時臉色一變，驚呼道：“難道是餓死的？”
陳誠渾身一震，立刻睜開了雙眼，開始在車窗外搜索散佈在麥田之中的墳塋，神色逐漸變得嚴峻起來。
孫百里望着道路盡頭的一個黑點，不動聲色地說道：“現在下結論爲時尚早，等到了前面的村子問一下就知道了。”
車隊剛剛在村口停下來，就看到從十幾個服裝各異，斜挎步槍的壯漢趕着幾頭黃牛從村子裏面走了出來，牛背上放着糧食包和花花綠綠的衣裳，七八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農民在士兵們的後面緊緊跟隨，口中不停地在說着什麼，顯然在苦苦哀求把耕牛還給他們，在他們身後用泥土和蘆葦搭起房屋前，聚集着一羣衣不蔽體的老弱婦孺，中間不時傳出啜泣的聲音。
武裝人員聽到了汽車馬達的轟鳴聲之後，只是把眼皮翻了翻，毫不在意地徑直越過公路，向前走去。這時候，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農猛地撲到前面，跪倒在地，攔住了這些人的去路，然後不停地磕起頭來，泥土和血跡很快就沾滿了額頭。一名壯漢毫不客氣地飛起一腳，把老農踢倒在地，然後用黑洞洞的槍口對準怒不可遏的農民們，嘴角還帶着殘忍的笑意。
突然，壯漢的後腦勺被一枝手槍頂住，笑容頓時凝固在臉上，身體隨即變得僵硬起來，緊接着，肩膀上的步槍被人摘了下來，與此同時，他的十幾個同夥也全部被身着筆挺軍服的軍人制服。壯漢這才反應過來，慌忙大聲喊道：“誤會，誤會，我們是一家人！”
警衛營長劉漢忠快步走到壯漢面前，用嘲諷的語氣說道：“誰跟你們這些土匪是一家人！”然後對身邊的士兵說道：“去請示長官要不要把這些土匪就地正法。”
大顆的汗珠頓時從壯漢的額頭冒了出來，聲嘶力竭地叫喊着：“長官饒命，長官饒命，我們是第31集團軍徵糧隊的！不是土匪呀！”說罷扭過頭去，向慢慢聚攏過來的農民們吼道：“你們這些泥腿子找死啊！還不告訴長官我們是徵糧隊！”
站在壯漢身旁的戰士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抬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啪’地一聲把他打出好幾米遠。
“打得好！”一個臉色蒼白的青年農民推開同伴阻擋的臂膀，走了出來，他指着倒在地下的壯漢罵道：“你們的確不是土匪，因爲土匪也沒有你們狠！土匪殺人越貨、綁票勒索只是爲了求財，你們可是連我們這些老百姓的命都不肯放過——去年大旱，收成只有往年的一兩成，你們非但不救災，反而照樣徵糧籌餉，現在竟然連我們保命的糧食和耕牛都要拿走，不是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嗎！？”
這時候，孫百里、杜周南和陳誠已經快步走了過來。聽了青年農民的話，三個人不禁面面相覷，杜周南急忙問道：“國民政府不是把河南省的糧捐全部免除了嗎，怎麼還要徵收呢？調撥河南省的五千”
青年農民激憤地說道：“國民政府免的了公糧，可是免的了‘湯糧’嗎？”
“什麼是‘湯糧’”孫百里等人被這個奇怪的名詞搞得一頭霧水。
青年農民用輕蔑的眼神望着孫百里，說道：“不要演戲了，你們這些當官的怎麼可能不知道什麼是‘湯糧’！？只怕是惹不起咱們的湯司令，‘河南王’吧！”
“你是說第31集團軍司令湯恩伯？”陳誠沉聲問道，臉上的肌肉因爲憤怒扭曲起來。
“不是他還有誰！”青年農民說道：“‘水旱蝗湯’河南四害，卻是他最厲害！”
“老三，你不要說了！”剛纔被踢倒在地老農民焦急地說道：“咱們惹不起呀！”
孫百里走上前去，攙扶着老農的胳膊，輕聲安慰道：“老人家，我們是第六戰區的部隊，與湯恩伯沒有什麼瓜葛，不會向他告密的。我聽說國民政府已經派人下來調查湯恩伯的事情了，徵糧馬上就會停止，另外，第六戰區調撥的救災糧很快就會到了，我們就是過來和第一戰區商量運送糧食事情的。”
“真的！？”老農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立即喜笑顏開地說道：“終於有糧食喫了！”
圍攏過來的村民們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先是一陣狂喜，隨後卻想起了已經餓死的親人們，禁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隨後，孫百里等人挨家挨戶走訪村民，發現災情的確十分嚴重：超過一半人家已經斷糧，完全依靠樹皮和野菜果腹，餘糧最多的人家也只夠喫兩個月的，但是此時距離麥收還要五個月的時間！
據村民反映，村子裏面已經有十幾個人餓死，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
南陽盆地本來是河南省最著名的糧倉，竟然缺糧到如此地步，其他地方更不用說了。孫百里三人簡單地商議之後，立即給張發奎將軍去電，請他立即調撥軍糧送往南陽，已解燃眉之急，然後再從湖南、廣東調運糧食彌補第六戰區的缺口。
隨後，孫百里仔細盤問了被繳械的武裝人員，發現他們確實是第31集團軍的徵糧隊，這些人原本是活躍在伏牛山中的‘趟將’，被湯恩伯收編之後，就專門負責到鄉下收繳糧食。收繳上來的糧食暫時集中在南陽城裏，積累到一定數量之後，再全部轉運到湯恩伯司令部所在地葉縣。
摸清了基本情況之後，孫百里讓劉漢忠把攜帶的糧食留了數百斤下來，然後押着徵糧隊向南陽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