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十國千嬌 101 / 833

第一百章 走夜路

  符氏的身體恢復得非常快,她得的本來就不是大病,御醫郎中卻無法診斷、沒有找到病因。道士恐怕也沒找到病因,卻把暑毒給驅出來了;有些真正厲害的道士活得很久,但恐怕鮮有道士會看病,其中緣故不爲人所知。   她在陳州什麼也沒做。   曹泰單獨面見,小聲說另外一個宦官的壞話:“王忠對娘娘可沒安什麼好心,當面一個臉,背過身又是一個臉。要不……”   符氏一臉適然,根本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微微搖頭,臉上似笑非笑的舒舒服服坐在一把藤編的椅子上。   曹泰忙敬畏地道:“是。”他終於看到皇后恢復了本來的樣子,讓人有點怕她,但曹泰更希望皇后能這樣叫人生畏,而不是之前那種脆弱的樣子。奴家和一大堆人,都指靠着娘娘您吶。   皇后恢復了以前,又覺得自己是獲得了新生;貌似如同往昔,卻又不再是以前的自己……死過一次的人,總是會有所改變的,但是不是應該被人瞧出來,或者告訴別人,那倒沒有必要。   病了好長時間,很多情況都不瞭解了。那個什麼王忠,什麼時候跑到自己身邊的?符後以前一手掌後宮,嬪妃宦官宮女全在手心裏,沒有她的同意,身邊能冒出一個不熟悉的人來?   符氏緩緩說道:“當你沒看清路和景象的時候,就像是走夜路。走夜路燈還滅了,應該怎麼做?”   曹泰想了想:“站着不動。”   符氏的嘴角露出了微笑。她的瓜子臉上又出現了一絲嫵媚。   她慢悠悠地坐了許久,想了一些事。但思緒還是有些紛亂,郭紹那天的話每一個字、每一個口氣,她都記得清清楚楚……符氏的記性本來就很好。   紹哥兒……紹哥兒……她時不時心裏默唸着他。   她閉目養神,半天不說一句話,整個人從動作到神態慢得要命,如同往昔。臉上微微有紅暈,又似在陶醉。宮裏的人都願意在皇后身邊,因爲她總是有好心情,可不會亂髮脾氣。   符氏突然很想很想看看紹哥兒現在是什麼模樣,但她忍住了。   那天獻丹的時候,那一席話她當然愛聽,但官家可不一定愛聽。官家無論做了什麼,他也還是官家,符氏從來沒想過因爲感情情緒而恨他,但已經對得到他的寵愛失去興趣。   她是衛王之女,出身就很尊貴,符家很厲害,累世王侯、家族枝葉很大……但她不是符家之主,僅僅是家主之女,曾經還差點被逼迫出家。   大周朝也很厲害,以武力威脅大國、包括北方契丹,以恩德澤被小國與黎民;天下雖然暫時沒有一統,但小國稱臣,哪怕是敵對的大國也公開承認周朝是上邦之國。皇帝也是明君,這個時代,開國皇帝一駕崩,能順利坐穩皇位已屬十分不易,還能保持國力戰鬥力更是需要強主才能做到;連符氏也從來不懷疑柴榮是一代明君。作爲柴榮的皇后,當然尊崇……但她不是皇帝,只是皇帝的女人。   皇后的身份要比衛王之女的身份更加尊崇,卻也更爲不穩定。無論怎樣,她是符彥卿的女兒,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是柴榮的皇后卻可以改變,正如官家親口所說,馬上就可以續絃符家二妹立爲皇后。有皇帝,還怕沒有皇后?   要保住地位、威信,然後才能做自己想做的,才能讓紹哥兒做他想做的。   如果沒有皇后的位置,她恐怕也回不了頭在符家有一席之地了,自己的前程會失去;紹哥兒也很難出頭……他現在太弱了。在院子裏那番話,紹哥兒說只想做捍衛皇后的衛兵,不知他是不是真這樣想的,他已經懂得這個世道的生存之道了麼?   符氏很擔心他。她覺得自己現在不是在獎賞他,也不是想回報他,只是很擔心他;她不願意失去這樣一個人,希望他能好好的。   左思右想,她覺得自己在生病以前的佈局雖然出發點不同,但現在仍舊適用,不應該輕易改變。   “曹泰。”符氏睜開眼睛喚了一聲。   “奴家一直在哩。”曹泰討好地答道。   符氏道:“你親自去一趟壽州,替郭都使請功,讓官家來賞他……唔,若是能見到王溥,就和他隨便說幾句話,問問前方的狀況。”   曹泰拜道:“喏,奴家明白了。”   符氏又道:“我要回京了,讓郭都使帶內殿直護衛兵馬吧,護送我回去。樞密院的調令,不是讓他去東京的嗎,現在他應該在東京。”   “喏,奴家這就去通知值守將領和郭都使。”   ……   符氏不會什麼小事都過問,雖然她心裏常常知道有些什麼小事。不過曹泰和其他人會想到的,比如清虛,曹泰去找郭紹時,就把她送還了回去。   郭紹領命,帶着隨從到陳州行轅接手內殿直二百餘騎精兵兵權。這些人大多都認識郭紹,因爲他幹過內殿直都虞候;而且大家都是朝中軍官或大臣家的子弟,是很規矩的人,倒也省事。   這回符氏不坐馬車了,夏天乘坐馬車走遠路真不舒服,裏面蒸籠似的。她這回乘轎子,八人抬的大轎,上面用黃頂蓋遮陽,四面都是敞着的。不過符氏是尊貴的婦人,她可不願意拋頭露面,戴了一頂帷帽把頭遮住,身上也穿極其寬大的袍服。   一大隊人馬浩浩蕩蕩,慢慢向東京返回。   符氏從陳州到上了驛道,一共就對郭紹說了一句話。當着許多人的面,當時她剛剛上轎,對郭紹說:“你爲我立了大功,我已經派人向官家請功了,官家定會賞你。”   郭紹依照禮節,感恩地拜謝。   這頂大轎子在前呼後擁,路上只停驛館,不在城池逗留。但還是有官員……根本不順他治所的道、儀仗只是從轄地經過,官員也跑過來歌功頌德感謝皇后臨幸轄地。符氏不以爲意,派宦官一一嘉獎。   在路途上,有一個陌生的宦官到前頭來和郭紹說話。郭紹沒見過,這廝也不主動說他是什麼來頭,只是笑眯眯說廢話,便心存戒心,只是客氣和他對答。   這宦官長得胖乎乎的,一張白臉沒什麼血色,和一些身寬體胖的文官氣質大不相同。不過宦官說話倒是客氣,只問道:“郭都使在華山求的丹藥那麼靈驗,定是遇到了高人。”   郭紹騎着馬,抱拳道:“當然是高人,白髮童顏一看就不是常人。不然我怎敢替皇后求丹?”   宦官道:“你真不知道他是誰?”   郭紹道:“我問過了,他老人家不說,會不會是扶搖子陳摶?不知道誰見過他。”   “官家的身體也不好,郭都使若是能再把那老仙人請到宮裏,定然又是大功一件!”宦官忍不住說道。   郭紹忙道:“官家身體不好?臣不知啊……是藥三分毒,我以爲官家正當壯年,龍虎之軀,哪敢唐突。要不公公問一下官家,若是下旨,我再去一趟華山,那地方不好找,但費點力氣還是找得到。”   宦官點點頭,不再多說。   這時候郭紹倒被提醒了,柴榮也會早死。具體什麼時候駕崩,他記不清,但很明顯地可以想象一番:柴榮是強主,他如果沒有駕崩,哪來的陳橋兵變?趙匡胤再厲害,好像也不敢在柴榮跟前玩什麼兵變。就現在郭紹的看法,趙匡胤如果對柴榮搞兵變,手下的兵面對威望那麼高的皇帝,會不會一道聖旨就倒戈了真難說。   柴榮如果駕崩了,趙匡胤一黨登基,作爲前朝“太后”(柴榮駕崩後就是太后)、又很有人望的太后,會怎麼處置?也許趙匡胤氣量夠大,但誰也不能肯定會發生什麼。   還有郭紹自己要換主人……難怪史上的人大多不是很情願當貳臣,除非是新主的嫡系,換了主人通常都沒啥安全感吧。   郭紹覺得自己不得不逐漸開始考慮長遠了:是儘早投靠趙匡胤,還是另做打算?二選一,必須選,否則後果更糟糕。   當然誰都想自己說了算,問題是提着腦袋誅九族的事,首先得考慮有沒有那個實力,有沒有可能性。反正暫時郭紹不覺得自己有比趙匡胤厲害的實力。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隆隆的馬蹄聲。郭紹是負責此行安全的武將,忙大喊道:“傳令,隊伍先停。”   不一會兒,剛纔那胖宦官又騎馬跑上來,尖聲道:“娘娘旨意,讓郭都使帶人先去前方看看來的是什麼人馬。”   郭紹心道:我被授命爲整支護衛兵馬的主將,不在軍中護駕,親自跑去前鋒幹斥候的活兒幹甚?莫不是皇后對軍事一無所知,而且有點過於緊張了……畢竟在中原地區,應該沒啥大事,派幾個斥候去瞧瞧就行了。   不過既然是皇后下旨,郭紹也不多說,對內殿直一個曾經認識的武將、以前是都頭現在是都虞候的杜成貴說道:“你在這裏守着。”   杜成貴舉止十分得體,一看就是有出身的年輕人,當下便正色道:“末將得令。” 第一百零一章 只有一句話   沒多久,郭紹便騎着馬返回,徑直騎馬走到黃蓋傘的大轎子旁邊。他矯健地從馬上直接翻下來,單膝跪倒在轎前面,抱拳道:“稟皇后,迎面來的人馬是殿前司散員指揮,將領馬全義奉命率軍開赴淮南。馬全義得知皇后車駕過去,已下令避讓到道旁,請皇后儀仗先過。”   符氏沒有開口,這時她輕輕掀開了帷帽前面的絲巾,先露出了白淨秀氣的下巴、塗了淡淡胭脂的紅脣,鼻子小卻比較挺拔,然後明亮的眼睛也從掩蓋的絲巾下出現了,彎彎的眼眶似含着笑意,睫毛向上翹着、幾乎貼着上眼皮。   郭紹忙低下頭,不過從餘光裏能感覺到符氏真看着自己。他頓時感到緊張,心也提了起來。剛纔只不小心看到一眼符氏的臉,如同驚鴻一瞥,郭紹心中已是有些混亂,很難揣摩:自己冒着性命之憂救了她的命,她剛纔的神色裏卻還是能那麼輕鬆,眼睛裏似乎還有笑意。   符氏目不旁視,只看郭紹一個人,看的目光沒有停留太久。但短短一瞬間,郭紹卻感到好像已經被盯着瞧了一整天。符氏的目光實在太有殺傷力,特別是離這麼近被盯着看,郭紹難以描述心裏的感覺……反正他可以肯定:皇后看任何人時,那個人都不會不在意她的眼神。   “我知道了,走罷。”她很快就放下了絲巾,用不經意的口氣說了一句。   她就這麼說了一句,便沒了。   儀仗和護衛兵馬經過殿前司散員指揮的兵馬時,只見騎士們都下馬了,紛紛單膝跪地,舉起纓槍向高高坐在大轎子上的皇后致意。雖然看不見皇后的臉,但能看到她的人,大夥兒的表情都充滿了敬意;符氏在禁軍將士中傳得很神,像是仁慈的天仙一般很愛護將士,經常勸官家善待將士,儘量給予獎賞。大夥兒提着腦袋喫一口糧,經常上陣拼命,誰用心對他們,他們心裏也是清楚。   大家沒有呼喊拜恩,膽子大的瞪着眼睛看她的座轎,偶爾有人激動地嘀咕:“皇后!”“那是皇后……”   只是在道路上相遇,郭紹也感受到氣氛動容了,對符氏又多了幾分敬畏。自己拼命救了符氏的命,確實是一件很有價值的事。   陳州到東京的路比較好走,一共三百多里,幾天就到東京了。   郭紹帶着馬兵將皇后和宮人送入大內,即下令解散了內殿直人馬,次日到營房聽各部的上峯軍令。時向訓作爲東京留守、判開封府事,這些事應該向訓去管。   他打算先回家歇口氣,然後才先去拜訪向訓,詢問虎捷軍第一軍、第二軍到哪裏了。不料剛走到大相國寺附近,就遇到了李處耘、羅彥環等武將,還有左攸。   郭紹寒暄了一陣,大概說了一番陳州關於皇后的事,便說先各自回家歇着,明日到府上見面細談。這時左攸提出一個布袋遞上來,說道:“蜀國前後幾次派人送財物,咱們按照樞密院的命令可自行處置俘虜,便把人都放放了。蜀軍主將李廷珪的錢據說還是蜀國皇帝幫忙出的,此人似乎很得蜀國主倚重,戰敗了還被恩賞。”   左攸又送上一本冊子:“這是賬簿。照以前咱們的規矩,指揮使以下武將雙份,士卒單份;指揮使以上將領照朝廷俸祿對比分;戰死者也有份。財物已經分完了。”   郭紹把兩樣東西都收了,也不瞧,便繼續向南走,一行人跟了他一路,似乎要送到府前纔算完事。   不料大夥兒剛轉過一個街角,到郭府所在的街面時,忽見一個小娘在馬車旁邊站着,正向這邊張望……不是別人,真是李家小娘。羅彥環轉頭看了一眼李處耘,李處耘滿是鬍子的臉上頓時一黑,沒開口說話。   衆人也裝作沒看見,剛纔還在談論這段時間見聞的話題漸漸消停,變得沉默。郭紹也頓覺有些尷尬。   弱骨豐肌的李氏見來了一羣人,臉上也是紅撲撲的,站在那裏動作扭捏,不知該上馬車躲避,還是硬着頭皮繼續杵在那裏,十分尷尬……似乎怎麼做都比較難堪。   李氏還算是比較大氣大方的小娘,沒躲,等人們過來,便屈膝作萬福:“見過郭都使,羅賢叔……我等我爹。”   郭紹忍耐了一會兒,打量了她一番,只能說出一句話來:“李兄和李娘子先回家罷,我到了,改日咱們兄弟一行再敘。”   李處耘道:“也好,末將先告辭了。”   郭紹還是有不少話想和李氏說的,但剛纔只是打量了她幾眼,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爲旁邊還有別人。   他忽然想到:符氏恐怕也和現在自己的處境一樣,她沒有半句多餘的話,不是無話可說,實在是周圍有太多眼睛盯着。皇后本來就是萬衆矚目的人。   皇后應該想和自己說些什麼吧,除了那些應該說的冠冕堂皇的話。她要說什麼,心裏怎麼想的?   郭紹又不禁琢磨,在半路遇到殿前司兵馬時,符氏傳令自己親自去打探……是不是刻意爲之?因爲郭紹領命之後,必然會去她的身邊回稟。   究竟是怎麼回事,郭紹無從知曉。   ……他和京娘等一行人進了府邸,照常遇到了玉蓮和董三妹來迎接。玉蓮的目光特意停留在清虛的臉上,這是個陌生的白淨小娘子,長得還不錯;可能玉蓮也想知道郭紹是從哪裏帶回來的妹子。   清虛像沒睡醒一樣,無精打采地跟着京娘,也不招呼人也不說話。她也沒地方去,郭紹和京娘都不能隨便找個人把這個小娘送回去,只有先帶回來了。她也很無聊,但似乎不太在意,大概被她師父順手養大的日子裏,也沒人怎麼過問理會過她。或許在陳摶矇頭大睡的時候,她也練就了一身瞌睡的本事,反正一路上她是哈欠連天。   郭紹暫時沒提這事,先把一布袋的金器、珠寶交給玉蓮,然後就想進院子裏沐浴更衣,歇着了。這陣子實在是太勞頓,郭紹感覺自己都瘦了好多斤,渾身泛着疲憊……不久前回家拿陳摶的“仙丹”,也見過玉蓮,那東西之前就是她幫忙收着。   “郎君,這是官家賞的?”玉蓮打開布袋往裏面瞧了一眼,面露驚訝,臉上泛着那些珠寶金器反射的淡淡五彩光澤。   郭紹便隨口大致解釋了一番。他和玉蓮在人前談論的內容,都是些關於錢財、家常的事,已是十分俗氣,不過郭紹倒習慣這樣的俗。一會兒進房了,再和她偷偷情意綿綿一通也不遲,不急着在人們面前做給人看……特別是做給京娘看。   他心道:庸俗是庸俗了一點,不過拿錢財回來直接交給她,也是對她的信任,如果不是把玉蓮當作家人一般,自己哪能什麼東西就胡亂交給她就了事?   就在這時,郭紹看着那袋子沉甸甸的東西,忽然想到:京娘那份沒分。   可能左攸認爲京娘屬於自己的家眷?或者考慮到服衆,不得以把京娘這個婦人忽視了?郭紹覺得京娘在對蜀國作戰的軍情打探,以及奔波救治皇后的事情上,都有功勞和苦勞,不該忽視她的付出;但袋子已經交給玉蓮了,當衆再拿出來分東西似乎不太好。   但是如果給京娘細算“分贓”,是把她當作部下?不是部下那應該如何對待她……她都跟着自己跑幾千里路了。   郭紹道:“玉蓮,你給我準備熱水,我一會進去要洗澡,在路上走好幾天了。我先和京娘商量點事,隨我到廂房來。”   二人便向就近外院的一間廂房走去,清虛反正就跟着京娘。郭紹也不理會這個小姑娘。   進了屋,京娘還是那麼神情冷清地站着。郭紹不和她客氣,找條凳子坐下來,揉揉暈乎乎的腦袋,一時不知從錢財說起、還是從別的事說起。   京娘沉得住氣,也不問他。   郭紹先看了一眼門外的光景,沉吟道:“我要謝你這陣子爲我做的事,特別是找麻衣道者治皇后,本來與你無關……”   京娘見他欲言又止,便淡淡地說道:“郭都使在陳州皇后行轅的話,我聽清虛說了一些,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郭紹真不知道如何對她說一些想法,聽她主動圓場,便順着她的話問道:“哪一句?”   京娘道:“如果皇上覺得臣有罪,只需一句話,臣便自刎謝罪。”   郭紹愣了愣,小聲說道:“我只是爲了表忠。”   京娘不言語也不解釋。郭紹琢磨了一陣,忍不住觀察着她的臉,說道:“任何事,你都會聽命於我?爲什麼?”   京娘毫不猶豫地點頭:“沒有爲什麼。皇上若是覺得你有罪,你會在意爲什麼自己有罪嗎?”   郭紹心道:我當然會在意。他一時間心思鑽了牛角尖,問道:“我要是讓你去送死,或者做一些常人難以接受的事、錯誤的事,你也會答應?”   京娘看着他沒有說話。郭紹回顧清虛,突然覺得這小姑娘現在在這裏實在非常不合時宜,尾巴似的纏着京娘。 第一百零二章 祕密   院子裏很安靜,陽光透過樹葉,在門口的地磚上留下斑駁的影子,影子隨着清風輕輕搖曳。   郭紹對清虛說道:“清虛,你去找剛纔那個的大姐姐,我和京娘有話要說。”   “好罷。”清虛轉身就走。   京娘本來已經放鬆自己找地方坐下來了,這時神情頓時有些警覺,這娘們的江湖經歷似乎讓她過於敏感了。京娘乍一看着實沒多少柔媚的感覺,但仔細看其實也算是明眸皓齒,臉長得很端正,嘴脣雖然有點厚卻微微上翹很性感,最誘人的還是凹凸誇張又結實的身材……京娘屬於那種打扮和氣質不夠女性化,乍一看不是美人,卻越看越漂亮的女人。   郭紹送清虛出門指點她往哪裏走,然後順手關上了門。這下京娘直接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這麼長時間的相處,我已經相信你的心思了,把你當家人一樣看待……”郭紹好言道。   京娘皺眉道:“你不用和我說這些,這點伎倆和花言巧語以爲我不懂……有時候你是什麼都說的出來!但我知道你心裏想什麼。”   郭紹一愣:“我心裏想甚?你怎麼突然說話硬生生的,剛纔不還默認什麼都願意的嗎?”   “那你想要作甚?”京娘臉上一紅,瞪眼看着他。氣氛驟然緊張。   郭紹上前幾步,靠近一些,小聲說道:“我告訴你一個祕密。”   京娘臉色變得緋紅,倒退了兩步背抵在牆壁上,顫聲道:“什麼祕密?”   “你別這樣,我不是那個意思。”郭紹見她這副模樣,愕然道。京娘又問:“那你是哪個意思……你能等一等麼,我不是想違揹你的意思,我得想想,做好準備……”   “你聽我說,京娘。”郭紹忙道,“我剛纔在尋思,應該把你當成什麼人……覺得應該可以信任你了,有一件事我誰沒告訴,但我得先告訴你才說得清楚……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你別那副模樣行不行?我有那麼急的話,現在就去找玉蓮了,一點都不費事!”   郭紹走到了她的面前,只見她呼吸急促鼓囊囊的胸脯起伏很緊張的樣子,但沒有做出什麼激烈的舉動。郭紹便把嘴靠近她的耳邊,聞到一股子好聞的氣味,悄悄說道:“皇后之前答應過我,讓我和符家聯姻。這回我又拼命救了她的性命,以前的承諾必定更加有效力。我考慮過了,這個機會不能放過……所以我早就想坦誠地給你個說法,雖然壞了你的清白,但不能娶你……”   “你原來和我說這個?”京娘瞪眼道,“你要娶也該娶李家娘子,人家那麼癡心的,出身也不錯……我何曾要求你娶過我?”   這下該郭紹感到詫異了,他問道:“那你想我怎麼待你?”   京娘有點不好意思地小聲道:“你讓我在你身邊……只要一個歸宿,不是可以隨意買賣拋棄的人。我不想改變什麼,說服自己太難,一直就只想效忠於一個主人……先父這樣做,他活得很坦然。”   郭紹聽罷,認真琢磨了一番,忽然感嘆道:“都說趙匡胤知人善用……簡直極難得的人,但他居然拒之門外。嗯,看來我還是有比他強的地方。”   “別提他了!”京娘生氣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我又從來沒爲他做過什麼,這個人不算。我也不算是改投門戶。”她似乎在說服自己,而不是在說服郭紹。   郭紹又道:“剛纔我說的那件事,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   他確實沒打算急着把京娘怎樣,既然覺得她好,也應該對她相應的好一點。她雖然有那種愚忠的執念,但自己也不能隨意揮霍濫用,卻要稍微尊重她的感受。   於是郭紹打開門,走了出去。   他今天不想再出門,便來到了後園。在湖邊的房子裏,打開正屋的後門,郭紹便直接坐在屋檐下掃乾淨了的石頭上。這地方風景不錯,能看到湖裏正在綻放的荷花。   玉蓮似乎燒水去了,屋子裏沒有一個人。郭紹無聊又輕鬆地乾脆懶洋洋地躺在石磚上,眯着眼睛看樹葉間的太陽。百無聊賴的時候,郭紹又想念起了符氏,在陳州道路上,她的臉她的眼神,反反覆覆回憶了好多遍。   符氏究竟有什麼話要對自己說的?   郭紹胡思亂想了良久,又回憶起今天在路上碰到李家娘子的一幕,當被很多人看着時,有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如果是在現代,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何其容易,拿起手機就可以了;在這時,卻連說上一句話都十分困難。   他苦思良久,忽然靈感一現,一拍腦門:爲啥不用密碼?   郭紹像仰臥起坐一樣身體一挺就爬了起來,頓時各種想法像潮水一般湧來:符氏對自己很重要,須得提前建立起一條穩妥的溝通渠道作爲準備,萬一以後急需聯絡時,纔不會像以前那樣毫無門路、只能等待。   內容的書寫可以用最簡單的密碼!現代數字組合成密碼,用道士的符文紙書寫,混在一大堆類似的符文裏面,看起來極可能被人當成是鬼畫符……這套數字就算在當下的印度和阿拉伯地區也無人能看明白,因爲現代數字和最初的符號差異明顯;而且現在古代版的阿拉伯數字都還沒傳到中國。   可以說天下無人能破譯這玩意。   正屋旁邊正好有一架書架,平時幾乎等於擺設,郭紹從來不看的;就好像土財主土包子家的書架,除了擺設沒別的用處。他順手就抓了一本最厚的拿在手裏。   《史記》之十二本紀。郭紹又翻開第一頁,上面有刻板的人名,以及刻板的年月。這本書肯定是到處都買得到的大路貨……因爲可以出現在郭紹這種人的書架上的書,不可能是什麼難找的珍貴藏書。   頁數、列數、第幾個字,三個參數就可以確定出一個字……而且可以通知對方更換書目。這應該是譯碼中最簡單的一種了,但郭紹不相信這個時代的人能有辦法破譯這種爲所未聞的密碼方式;何況他們連符號所代表的數字都不認識。   郭紹臉上浮現出笑容,如果能告訴符氏破譯和書寫的辦法,全天下便只有她能看懂。他當即磨好墨,就用他那白文不白的語言開始描述這件事。   然後寫下零到九的數字符號,只有十個符號,隨便一個人都可以記住。   但是這封信如何送達到符氏手裏……渠道又該如何建立?這是非常重要的,就算無人破譯,如果被人知道皇后和外朝武將經常書信來往,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好開脫的事,對雙方都很不利。 第一百零三章 高下立判   巍峨的城樓聳立在晨曦之中。陳州門一大早就熙熙攘攘,淮南的烽煙無法過多地影響東京的市面。整座城池的蔬菜、肉食以及各種供給都依靠遠近鄉村的販運,也還有諸地來往的商賈在東京進出。   這時一個戴着幞頭穿着袍服的老宦官騎馬來到了陳州門,他來到城門口也只能下馬等着人羣慢吞吞地通過城門,早上的人會特別多。城門內外站着兩排披甲執銳的將士,只要是他們覺得可疑的人都要被檢查,其他人就比較省事,按攜帶的貨物種類的多寡向官吏繳納稅錢就可以進。   老宦官曹泰這樣的人,兩鬢斑白嘴上無毛,渾身上下怎麼看怎麼像個宦官,沒有將士願意搭理一個宦官,大夥兒都裝作沒看出來。   幾天前皇后的儀仗回東京時,這個經常在皇后身邊走動的宦官一路上居然沒見着人,肯定是被派去辦別的事了。但他作爲宮裏的宦官,外出不會太久,定會很快回東京。   剛進得城門,曹泰忽然聽到有人喊他:“曹公公。”   曹泰轉頭一看,只見是京娘和那個小道姑清虛,在陳州時見過的,對清虛更是十分熟悉。他忙牽着馬走過去,京娘又道:“皇后的身子最近好了罷?”   “雜家去了一趟壽州,這就趕着回去才知道哩。”曹泰一臉和善道。   京娘沒有太多的話,徑直說道:“郭都使讓我帶着清虛,隨曹公公進宮去,再給皇后瞧瞧。”   “那敢情好。”曹泰道,但他又沉吟片刻,左右看了看,小聲道,“如果你們有什麼東西想獻給皇后娘娘,可以先交給雜家……進宮是要搜身的,這是規矩。”他又着重說道,“就算是累世功勳的大臣,進外殿也要搜身,搜有沒有兵器,這種搜查比較簡單;但若是有人進內殿,可是搜得很仔細,怕外面的人攜帶毒物進宮。雜家不會被搜,有幾道門都是雜家的人管着。”   曹泰何其聰明經驗豐富的老宦官,自己剛回來就“恰好”在半路遇到,他們又忽然主動要求拜見皇后。曹泰用腳趾頭都想得出來沒那麼簡單。   不料京娘一臉淡然地搖頭道:“沒有什麼東西。”   曹泰遂不再多問,讓她們上馬跟着自己向北而行。   及至大內北門,果然京娘和清虛都被宦官先帶去一棟房子裏,然後進來十幾個宮婦把門關上,又在屋裏拉了一道簾子,其中一個年長地說道:“把衣服都脫了,一件也別剩。還有頭上的簪子、身上的所有飾物。”   只見清虛雙手捂着胸口,十分無辜又羞澀地看着那說話的中年宮婦。   但這個可憐兮兮的表情沒有打動宮婦,那宮人冷哼道:“別裝模作樣!每年的秀女我見得多了,大家閨秀我都見過,都是婦人看看有什麼了不起……你那胸那般小,平成那樣,以爲我會有興趣看?”   清虛聽罷頓時一臉火氣。   旁邊另外的人已經開始搜他們隨身的包袱,從清虛的布袋裏抓出一大把黃色的符文紙,宮女隨手翻了翻,上面全是些鬼畫符,便丟在一邊。另一個宮女正拿着京孃的髮簪對着光線的方向仔細瞧有沒有機關。   ……等她們被檢查完了,清虛悶悶不樂地跟着京娘走了出來。宦官曹泰見狀臉上露出松一口般的笑容。   一行三人從後門默默地進了滋德殿,在皇后寢宮外面還有幾間屋子,裏面有當值的宮女宦官,曹泰便先讓京娘等人到一間屋子裏坐着等,自己跑進去通報。   符氏真慵懶地側躺在一張塌上看書,旁邊一衆宮女,有的在扇扇子,有的在輕輕給她錘腿錘腰。曹泰上前就跪伏在她的腳下,恭敬地說道:“稟皇后娘娘,奴家從淮南迴來了。”   符氏見到曹泰,便坐了起來,抬起手輕輕一揮,周圍的人忙彎腰倒退着出去了。   “起來說話吧。”   “奴家謝恩。”曹泰提着袍服下襬,從地上爬了起來,躬身道,“京娘和清虛進宮來了。奴家見到了官家,又見過王溥。”   曹泰三言兩語就說了事,先頓了頓,聽皇后沒問話,這才繼續說道:“官家只讓皇后娘娘賞郭都使一些財物,官家說淮南需要良將,打完了仗再追敘前功……目前淮南的狀況是,壽州仍未攻下,王師(周朝軍隊)已下清流關、剛佔滁州;殿前都虞候趙匡胤在各此大戰中表現最好,深得官家賞識。   先是,李谷前鋒部在正陽度過淮河,進逼壽州並擊潰了出城結陣的南唐軍;但南唐援兵數萬向正陽攻擊,李谷恐腹背受敵,從壽州退兵守浮橋。後官家以爲李谷貽誤戰機,將兵權交李重進……”   符氏聽到這裏眉毛微微一挑,她記得自己還在去陳州路上的時候,聽說官家用李谷爲前鋒,就想進言改任李重進;但又因別的考慮沒有說。不料官家還是用李重進了。   曹泰繼續道:“正陽唐軍被擊潰,喪命萬餘衆。後官家認爲壽州南下,先令趙匡胤率鐵騎軍攻下游的唐軍水陸屯兵據點塗山;趙匡胤誘唐軍於渦口,擊破唐軍萬人。   渦口大勝後,官家立刻下令趙匡胤率鐵騎軍南下攻清流關,南唐守將皇甫暉率軍入滁州城,後有出城欲戰,被趙匡胤單騎斬落下馬、打成重傷,王師趁勢佔了滁州。趙匡胤將城中財貨封存,都交給官家了。”   符氏心道:紹哥兒打後蜀沒奪到財物,竟然抓着俘虜向蜀國勒索,幹得十分下作;而趙匡胤搶到了,卻原封不動交歸國庫。兩相對比,真是高下立判,趙匡胤的志向肯定比紹哥兒高遠……不過她還是更喜歡紹哥兒這樣的人。   曹泰沒一會兒就稟報完了,他總是挑要緊的言簡意賅地說。但他站在那裏沒動。符氏便又道:“一炷香後讓清虛等人進來見我。”   “喏。”曹泰這才躬身退下。   符氏拿粉拳撐着頭,又想了一番。心中可以確定:在官家眼裏,能打的武將比什麼都重要,李重進都可以掌前敵諸部兵權。   大病了一場,符氏覺得自己更加清楚地理解皇帝了。或許婦人真的要完全不帶感情去看一個男人,才能真正看得懂他吧。   天下遲早會一統,但這個過程有多久卻沒人說得清楚。符氏能感覺到皇帝很急,他不想把這樣的豐功偉績留給後來的人,想自己就辦成文治武功的所有大事。   他也很明智,拋棄了所有的成見,一切做法都爲了能保障周軍戰力,以圖開疆闢土吞併天下。所有人的前程都建立在能不能打和樹立戰功之上,皇帝是給臣子們一個準確的念想:只要能打,一切都好說。只有這樣周軍將士才能戰意心切士氣昂揚。   因此符氏琢磨紹哥兒上次在陳州說了一些不是很得體的話,但並不要緊。只要他能在淮南戰場上表現好,就像在攻蜀之戰中一樣好,那麼皇帝是不會和他計較的;而且紹哥兒又是在高平之戰中立過功的人,如果讓官家覺得他是良將,一切都好說。   沒過多久,就見一高一矮兩個女子走進宮殿來了。正是京娘和清虛。   但清虛沒有上前,遠遠地被留在那裏,京娘拿着一疊黃色的紙走上拜見了。符氏微笑地看着她,又掃了一眼留在後面的清虛,說道:“平身。”   京娘抬起頭看了符氏一眼。符氏不動聲色,心道:這婦人比男子的膽量還大。   京娘又看向旁邊的櫃子上堆着的許多書籍,符氏手邊也有一本。她便指着那堆書說道:“請皇后准予。”   符氏覺得她很奇怪,純粹是一種感覺,和別的人見了皇后的表現都不一樣,至少沒有半句多餘的話。符氏便沉住氣看她想作甚,微微點頭。   京娘從書堆裏找出一本史記來,然後走到皇后跟前,卻把書先放在一邊。她又從符紙裏抽出一張來,指着上面畫的符號:“這是一……二……三……”   符氏頓時覺得有點意思了,再次點頭。   然後京娘又指着其中一處:“從上到下,三個數。第一個是頁數,第二個是行數,第三是第幾字。”說罷翻看剛纔那本書,找出了一個字,說道:“崤。”   符氏恍然大悟,眼睛頓時微微一亮。   京娘又道:“這十個符號,要不我寫下來?”   符氏搖頭道:“記住了。”   這下該京娘詫異了,忍不住說道:“剛纔我只是說了一遍……”符氏笑道:“記住了。在宮裏,可沒人敢讓我說第二遍話。”   京娘靠近了一些,悄悄說道:“郭都使說,只是以防萬一,將來有什麼重要的事要稟奏皇后。緊急時便把清虛送進宮教皇后內丹吐納之法,這些黃紙裏,第三處地方若是四個數,這一張便是奏報。”   符氏問:“你手裏有四個數的紙嗎?”   京娘搖搖頭:“沒有,今天我就是受命來告訴皇后這個法子。”   符氏點點頭,想了想說道:“每個月初二、十六,曹泰會去東市替我購置一些物品。若是‘他’有什麼話,那兩天派人去東市找曹泰便是。”   曹泰去替皇后買東西,其實是一種獎賞差事,因爲專程買回來的東西一般都會貴至少幾倍,她默許的行爲。   “清虛。”符氏又笑着向遠處的小道姑招了招手,愛憐之意溢於言表。 第一百零四章 當哥哥一樣   清虛到了跟前,也是瞪着眼睛大膽地看皇后,她和京娘一樣都是“野人”,簡直毫無規矩。京娘還好,只悄悄看了一眼,清虛是看得目不轉睛……她一直在山裏,似乎從來都不懂,原來世間還有禮儀和高低貴賤這一說?   不過清虛的單眼皮瓜子臉看起來乾淨清純,眼睛裏很清澈,皇后被她這麼看一點都不生氣,仍舊笑吟吟的還摸她的手。這時符氏便從左手腕取下一個鑲着五彩寶石的黃金鐲子,親手給清虛戴上,高興地笑道:“正好合適,你一個我,我一個。”   “真漂亮。”清虛低頭瞧了一眼手腕上的飾物,連一點推辭的意思都沒有。不知她是在贊皇後還是在贊金鐲子。   符氏又十分溫柔地和清虛說話,談論的內容無非是簡單的吐納內丹之法,以及一些淺顯的話題。符氏發現這個小娘的心思非常簡單,而且不諳世故……就算是隻有十四五的小娘,普通人家的這個歲數也可以出嫁了,哪能一點都不懂呢?偏偏清虛完全不是僞裝,她真的什麼都不懂……和她相處倒真是省心。   清虛和符氏很快熟絡了,就悄悄問:“爲什麼都是女子,你們的胸能長那麼大,我的卻那麼小?剛進來的時候還被那婦人嘲笑,說我不是女的。”   符氏愣了愣,臉上緋紅,憋着纔沒笑出來。想着清虛是郭紹“從一個道觀買來的”,是出家人。出家人居然問這等羞人的話?當下被這小娘子逗得起了玩心,符氏便悄悄說道:“你讓郭都使給你揉揉就能長大,別說出去啊。”   清虛臉一紅,愕然道:“真的,你不騙我?”   符氏故作正經道:“真的,漂亮的女子從來不騙人。”   及至中午,留下她和京娘一起用膳,恩寵之意毫不掩飾。宮人都知道這個清虛治好了皇后的病,所以不覺得稀奇。後來皇后又讓京娘和清虛留宿宮中。   宮殿內外的燈籠和燈架都亮起來了,符氏如同往常一樣先舒舒服服地泡在大大的木頭浴桶裏,聞着水面的紅花瓣,喝着甜甜的葡萄美酒,然後又下令宮女們也這樣讓京娘等二人享受。宮裏總是有各種各樣的花瓣,就算是隆冬季節,宮女們也能把收集晾乾了的花瓣泡水。   有兩名宮女是從來不幹別的事,生怕傷了她們的手,專門這時候給符氏揉捏身子骨的,指尖柔軟得像溫玉一般。   每當這種時候,符氏就忘記了所有的煩惱,在微醉中陶醉起來,只想象那些美妙的事,想法像鳥兒的翅膀一般能夠自由飛翔。如果這些想法能夠在人世間辦得到,又不會讓皇帝和大臣覺得過度驕奢的話,她一般會想辦法實現體驗。   但今晚她沒有胡思亂想,只是琢磨紹哥兒帶來的那個“祕密”,真是巧妙……符氏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紹哥兒說什麼迫不得已時稟報要事準備,其實他什麼心思我不知道嗎?膽大包天的傢伙,我剛出嫁在李守貞府就猜得到他想什麼了。他沒膽子做什麼,但心裏頭肯定想得比我還齷蹉。   符氏心道:不過我原諒你。   那死亡的絕望心情,如此刻骨銘心,符氏這輩子都忘不掉。她覺得自己是在黑暗恐懼的深淵地獄裏走了一遭,能夠回到人間,已經沒有任何罪惡和痛苦能比那一次帶來的恐懼嚴重了。   她準備趁京娘等出宮時,給紹哥兒寫一段話出去,就用他設計的那個法子。似乎可以有很多話要說,但真琢磨起來卻不知道寫什麼纔好。得先謝他爲自己所做的一切,就用“感念救治之恩”罷,似乎不夠……但有些心事和心情,真是難以用言語來表達啊。   符氏漸漸又想到了更多更深遠的事。紹哥兒不能在東京虛度時間,看人家趙匡胤也是高平之戰後才起家的,現在都什麼地位了,紹哥兒又什麼地位?需要鼓勵一下他,這也是爲他好,在這個世道,沒有實力地位的人,如同草芥一般性命太不重要了。   你去淮南,像攻蜀之戰那樣表現突出,就把符二妹嫁給你,讓她代替我讓你滿意……符氏的臉頓時一紅,想什麼呢,不能用代替這個詞,就說你會喜歡她的,夠了。   雖然是密信,但符氏的言語很剋制。字裏行間都充滿了剋制,只是她自己認爲很得體不露痕跡。   ……   淮河以南,壽州。柴榮仍舊在這座城下張望,他不明白,南唐軍屢戰屢敗,爲啥他們的壽州城被長期猛攻卻能堅守?現在攻城已經暫時消停了,因爲下雨。   雨簾之中,壽州城依然聳立在雲煙深處。   “官家……”一個武將拜道,“昨日在城下率先逃跑的人,四個將帥,十幾個兵已經帶到。”   柴榮把目光從遠方收回,看向雨地裏跪伏的一羣人,怒道:“斬了!”   “喏!”武將轉身離開帳前,徑直走到雨中,大聲道:“臨陣逃脫,按軍法當斬,拖下去!”   “官家,饒命啊……官家,看在末將跟您南征北戰的份上……官家!”“兄弟們也是沒辦法啊,上去就送死,家裏還有妻兒老母。”有個武將居然嚎啕大哭:“皇后怎麼不在啊!”   柴榮鐵青着臉,迴避不看。   這時,巡檢使司超到冒雨到中軍奏報,在黃州等地斬獲南唐軍三千餘衆,又特意說道:在俘獲的唐軍中,發現有幾十個蜀兵,審問是王景派人送到前線的赦免的秦鳳敗兵;結果在淮河上游駐守時徑直投了南唐武將。柴榮大怒,下令將那些蜀兵盡數斬了。   夏季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次日一早雨便停了。諸軍將把遮蓋在投石車等器械上的油布掀開,等待曬乾修繕。那些潮溼了的弓弦、牛筋牛皮也被搬出來晾曬,暫時沒有繼續攻城。   忽報南唐國派信使過來了,先到滁州,趙匡胤派人把使者等人送到了壽州大營外。   柴榮得知送來的人中除了信使,還有滁州城被俘虜的高級武將。其中有守清流關的主將皇甫暉,柴榮遂特意讓信使等着,先讓人把皇甫暉送到中軍大帳。   結果在衆將的注視下,一個大漢頭上綁着紗布,腿上安着夾板,被人拿竹架抬進來的,看模樣已經奄奄一息了。他躺在架子上,轉頭見一個身穿龍袍的人坐在上面,便道:“末將不能拜見大周皇帝,失禮了。”   柴榮聽他說得客氣,又稱呼大周皇帝,心生好感,便好言道:“你養好傷,朕不殺你。”   皇甫暉嘆了一口氣道:“我是不會投降的。雖然是敗兵之將,但我是生是死都是吾皇之臣!敗在趙將軍(趙匡胤)手下,我也心服口服,趙將軍三言兩語就動搖我軍心,又敢單騎衝陣,洞察人心有勇有謀,我不如也。”   柴榮心道:連敵將都敬重趙匡胤,果然朕沒看錯人,他是一個有能力的人才。   皇帝想起清流關滁州之戰如此順利,心情稍緩,便順便傳使者入見。   使者沒有下跪,只是恭敬地鞠躬作揖,然後將南唐主的信遞到宦官手裏,拿信的宦官尖聲喝道:“見了皇帝竟不下跪?”   使者不卑不亢道:“在下七尺男兒,只跪天跪地、跪自家天子和父母,不跪別國之主。”   柴榮的臉頓時很不好看,他心頭有氣,胡亂拆開信封一看,只見李璟在開頭就自稱唐皇帝,內容雖然有些低聲下氣,卻不像是要屈服的口氣。李璟言大周和大唐同祖同宗,不應同族操戈,自己把周皇帝當作哥哥一樣看待……柴榮心道:孃的,同祖同宗你還想勾結契丹等國一起打我?   當然柴榮最不爽的,是李璟被打得連戰連敗,居然還敢自稱皇帝。天下自古只有一個皇帝,爲天子!朕聽說過周天子、始皇帝,沒聽過趙國皇帝、楚國皇帝。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朕不和小人計較。轟出去!”柴榮冷冷道。   頓時就有兩個大漢上前,很不客氣地抓住使者的胳膊就走。那人頓時垂頭喪氣,無言以答。   柴榮離開上位,在兩邊的武將中間來回走了幾步,想起兩天前宦官曹泰來給郭紹請功,便道:“淮南兵力還不夠,虎捷軍左廂第一、第二軍都是能戰之師。派人去東京,叫虎捷軍左廂都指揮使郭紹即刻率二軍到淮南來。”   魏仁溥趕忙出列領旨。這種從遠處調兵,可不比在戰場上下令那麼利索,需要樞密院出正式的調兵令,然後派樞密院的官員到東京,先經過東京留守等文武驗明之後,方可動兵馬。   柴榮走出大帳,又久久注視壽州城,他覺得李璟還不願意稱臣,是因爲淮河沿岸的重鎮,包括壽、濠、泗、海等城池都在南唐之手,連上游的鄂州也沒有拿下。   須得再加強猛烈攻勢,給南唐國主李璟一個清醒的認識!柴榮把手按在劍柄上,臉色露出了殺氣。旁邊的文武將官見狀無不震動,有些人的腰都彎下來了,眼睛看着地面不敢抬頭。 第一百零五章 壽州(一)   郭紹接到樞密院軍令,和家裏的人道別後,率軍出京。   他很爲部下考慮,讓大家分了贓之後,又以廂都指揮使的名義對部將進行了職位安排。一些比較高的職務都是暫領,已寫成奏報先遞送東京親軍侍衛司步軍司;不過侍衛司的馬步都指揮使李重進、樞密院的樞密使魏仁溥都在淮南,所以沒人會批准,只有另抄一份到淮南之後先給李重進。   侍衛司的馬軍司和步軍司分別掌管龍捷軍和虎捷軍。不過馬軍司和步軍司只是稱謂,因爲龍捷軍虎捷軍都各有騎兵和步軍,龍捷軍騎兵多比較強悍。   擬書以李處耘爲第一軍都指揮使,羅彥環爲都虞候;原第二軍都虞候王璋爲都指揮使(在唐倉鎮幫郭紹打贏了關鍵的一戰),楊彪爲都虞候,羅猛子爲親兵指揮。因爲戰死重傷了一些中低級武將,其他有功的將士都各有提拔;指揮使以下郭紹直接就任命了……正道是有錢大家分,但有兵權的關鍵職位,郭紹默默地全給了自己的親信。第二軍的王璋也表示上面沒人、願意投效。   十餘天后部隊到達淮河北岸,然後郭紹安排軍隊分批從河上的浮橋渡河。   剛進入七月,天氣仍然那麼熱。郭紹站在淮河邊上四下回顧,一望無際的原野,原野上蔥蔥綠綠,天空蔚藍河水清澈,淮南平原在這個時代着實是好地方,既利於農耕又便於交通。和年初在秦嶺山溝裏的見聞全然不同……難怪大周皇帝和南唐皇帝打生打死,雙方不惜投入舉國之力在這裏角逐爭奪這塊地皮。   建立浮橋的地方已不在壽州(今壽縣)西邊的正陽,而在壽州北邊的下蔡鎮(今天的安微鳳臺縣)……進入這片地區的大路上,有一個十分高大寬敞的牌坊,上書“下蔡”,真是想不知道地名都不行。之前聽說周軍的浮橋在正陽,怎麼搬到下蔡的不得而知,或許皇帝認爲淮河上游的諸城都沒有攻陷,那地方地形太寬闊很容易受到唐軍的攻擊?   下蔡這幾道浮橋的地方倒是有點講究,淮水在這裏的彎曲度很大,形成一個“凸”字上部形狀,下蔡就在“凸字”的頂端位置。河流北面地勢開闊,渡河之後被江河侷限比較狹長。   郭紹帶着衆軍渡過安全無事地渡過淮水,下蔡的淮水兩岸全被周軍控制駐守,十分太平。   但剛過淮水,郭紹的右眼皮就莫名亂跳……人道右眼跳災,他一想便心中不安,隱隱有不妙的感覺。自從道士的仙丹治了皇后的病,又聯繫到麻衣道者關於宿命的一番話,饒是郭紹受過不少現代教育,也不由得越來越迷信。他總覺得這些玄虛之物說不清道不明。   懷着隱隱不安的心情,郭紹率部沿着這一道淮水南下,沿着大路走,下午到達了一條河流岸邊,河上有一道石拱橋。這條河是南部的巢湖流向淮水的,名叫淝水,似乎就是淝水之戰的地方。而今相比淮水,河面比較窄,有些地方水淺恐怕徒步涉水也可以渡河。不過有橋還是過橋方便。   人馬連綿不絕,前面的戰兵行軍步伐整齊,“喀、喀、喀……”的聲音很像現代軍隊走齊步的節奏。   郭紹抬頭看去,前面那石拱橋有點不結實的樣子,想起了共振現象,遂下令諸部打亂隊列,亂走過橋。   ……不料就在這時,郭紹剛過橋,就看見了一個文官帶着數騎在道旁觀看,那官員見郭紹的軍隊亂成一團,正嘆氣。郭紹笑着上前拜見,寒暄,一問才知原來是翰林學士竇儀。完全不認識的人。但竇儀介紹旁人時,隨行的有一個人叫趙普,這讓郭紹覺得好像在哪裏聽說過……但趙普看起來就是個無名之輩,連官職都沒介紹,郭紹心中感到有些詫異,忽然之間卻沒想起來怎麼回事。   郭紹剛纔見竇儀在嘆氣,便解釋道:“走得太整齊了,有可能把橋走塌,造成無益傷亡。”   竇儀愕然不語。郭紹有口莫辯,不知怎麼和這位翰林院學士說,只好作罷,只是暗歎:學士沒文化太可怕。   郭紹遂拜別竇儀,這時南邊的喧囂已經能聽見了,郭紹向遠處看去,看到了煙霧滾滾的壽州城樓在原野深處。除了各種各樣的噪音,隱隱還有人的呼喊聲。   這麼快就進入戰場了,周軍的戰線拉得真長,聽說前鋒已經攻下滁州城離長江不遠了,而淮河這邊也還在打。   就在這時,郭紹又碰到了另一個官員,是個五十來歲的人。他和竇儀一般,穿着官服也站在大路邊瞧正在行軍的軍隊。此人眼眶狹長,印堂不豐、兩腮飽滿,一嘴鬍子,身材倒是高大。   郭紹策馬走到路邊,那人便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郭紹打量了一番,一拍額頭,笑道:“李丞相!”   原來是李谷,郭紹是覺得眼熟……在此之前,平生就只見過李谷一面,是去年在從高平去晉陽的路上,李谷還賞了郭紹二十幾匹馬。   “哈哈!”李谷大笑了一聲,“郭都使好記性,一面之緣,時隔一年有餘,你還記得老夫。不過老夫現在不是宰相了。”   郭紹以爲到了淮南,最可能先遇到的熟人是王溥,不料卻是這個不太熟悉的李谷,壓根沒想到。忽遇認識的人,郭紹也比較高興,脫口答道:“哈哈,我這人,誰對我不好很容易忘記;誰對我好過,卻總是記得很清楚!去年李公賞過我二十幾匹軍馬,那時候對我來說可算是豐厚,怎能不記得?”   “好!好!”李谷一臉笑意,看郭紹的眼神又更有意思了幾分。大概是他脫口說出好與不好的歪理之故。   李谷又嘆道:“通過軍功着實升得快,一年多不見,真是要士別三日刮目相待了。”   “哪裏哪裏。”郭紹故作謙虛道,“李公現在居何要職?”   李穀道:“判壽州府事。我如今主要爲壽州諸部供應軍糧、籌辦軍械用度;也會派人去附近諸地安撫百姓,讓百姓各安其職。我已經不帶兵了,但這些事也十分棘手,將士驕縱,時有濫殺無辜之事,屢禁不止。”   郭紹忙道:“我定會約束部下,禁止他們燒殺劫掠,不給李公添亂。”他心道:如果搶了錢能分贓的話,大夥還費什麼事去劫掠?   李谷忽然對郭紹很推心置腹的樣子,又沉聲說道:“官家怪我貽誤戰機,差點獲罪。”   郭紹也沒多想,徑直說道:“正陽的事我也聽說了,李公是穩重謹慎的人,所以步步爲營;而官家求勝心切……想法不同而已,我倒不覺得李公做錯了什麼。”   “那是。”李谷摸着鬍鬚,十分贊同。   李谷又道:“對了,新增兵馬的駐地兵營也歸我安排,所以我在這裏等候郭都使。我現在與你們同去,兵營藩籬都修好了,營中還囊括了一個徵用的小村子,中軍可以設在村子裏,有好些房屋可以住人,比住帳篷好得多。”   郭紹忙道謝:“那真是好地方,多謝立功照顧。”   “哈哈,應當的應當的。”李谷笑道。   一行人隨軍更加靠近壽州城,來到了城池的西邊。郭紹一路觀察了一番,這壽州城其實地形不是那麼險惡:雖然號稱扼守淮河,卻沒有在淮河邊上,西北方距離淮河還有很遼闊的一片平坦地區,甚至中間還有許多稻田。城池北靠巢湖流向淮水的河流淝水,北面有水門,三面都是比較平坦的地方;三面受敵,一面受水上威脅的地勢,實在算不得險要。   不過壽州城牆看起來十分高大,還有非常寬闊的護城河,着實在建城時應該很費了一番工夫。   走近了一些,郭紹看到了架在城牆外的無數攻城器械,有幾處地方的護城河被填了,一些雲梯架在城牆上,不斷有身上燃着火的人掉落下來,城外黑煙滾滾,空中石塊和箭矢亂飛,三面都圍着無數的人。嘈雜和喊聲讓人的耳朵“嗡嗡”直響。遠離壽州城牆的道路上,接連不斷的民壯抬着慘不忍睹的傷兵向這邊走,路上的人流如潮。   此時此景,郭紹頓時頭皮發麻,心道:但願別讓我去攻城啊,這差事實在幹不來,太慘了。   想來虎捷軍左廂第一軍第二軍都是左廂比較能打的兩支野戰精兵,應該不會被趕上去爬牆,不然太浪費了。想到這裏郭紹心下稍安。   郭紹又邀請李谷到去軍營。不料李穀道:“我今後還會爲你們送糧籌備軍械,來往的機會很多。現在郭都使最好趕着去中軍大營見官家……”李谷小聲道,“我剛聽說有密報,南唐東都(揚州)沒有守備。估摸着官家最近會親自趕去滁州部署新的戰役,你再不去見個面,到淮南來連官家的面都見不着了。”   “多謝李公提醒。”郭紹遂不逗留,趕緊問明白了地方,去中軍大營。   進了營門,遇到王溥,被輕輕提醒:官家想讓你攻壽州城。   郭紹的臉頓時一黑,心道:我勒個去! 第一百零六章 壽州(二)   城牆那邊的濃煙在風中瀰漫到了軍營裏,黑煙在空中飄蕩,整片天空都好像陰霾重重……一如郭紹此刻的心情。   這些黑煙的氣味很奇怪,郭紹聞起來有種錯覺,好像不是身在五代十國,而是在現代的重工業城市郊外。因爲空中聞到的是一個類似汽車、工廠廢氣的味道還夾雜着燒塑料的氣味,十分怪異。   他剛走到中軍行轅門口,就見穿着紫色圓領官袍的皇帝從裏面走出來了。不認識的也許還覺得是遇到了一個什麼大員,皇帝的打扮和身邊的宰相大臣差別不大。然後身邊跟着一羣文武。   郭紹忙跪拜在道旁,呼道:“臣虎捷軍左廂都校郭紹,奉命率軍到淮南。叩見陛下,陛下聖壽無疆。”   “平身。”柴榮隨口回了一聲。他顯然是認識郭紹的,恐怕印象還不淺。   於是郭紹從地上爬了起來,等着皇帝和一衆大臣先過去,裏面有好幾個人他都認識,比如李重進,之前郭紹和侍衛司武將一起確認調兵令的時候不止見過一回;還有個頭最高的史彥超。史彥超是侍衛司馬步都虞候,郭紹尋思着自己是廂都校,比他級別低一些,便插隊到史彥超後面,跟着一衆人走。   剛出營門,柴榮看到外面堆着一堆石頭,二話不說就走上去抱起一塊大的,不動聲色地向前面走去。諸將見狀,紛紛上前抱石頭,史彥超挑了一塊最大的。郭紹無奈,也跟着抱石頭。   場面瞬間變得十分好笑,君臣一大羣人成了搬運工,抱着石頭到了一架投石車旁邊陸續丟下。   柴榮轉頭看了一會兒壽州城樓,說道:“朕明日就去滁州,李重進任淮南都部署;史彥超有功,宜授馬步軍副都指揮使。郭紹……”   “臣在。”郭紹忙抱拳應答,低着頭,感覺十分不好。   柴榮道:“你也有功,朕先授你壽州招討使。你若能把壽州攻下來,朕定重賞你。”   皇帝金口玉言,他可沒問你願不願意。郭紹硬着頭皮道:“臣領旨,謝陛下隆恩。”   這苦差事爲何會落到我的頭上?壽州要是能攻得下來,從五月底打到七月,都打了一個多月了,人數最多的時候幾十萬人圍在這裏,能打下來早就打下來了……郭紹認爲只能四面圍住打援軍,然後坐等城裏的人把糧食喫完了沒辦法只好投降。   打仗居然靠餓死對方,這得多少時間?   滁州之戰似乎就是趙匡胤打贏的,他應該在滁州;李谷又說探報得知南唐的東都揚州府沒有多少守備,趙匡胤會去參加揚州之戰吧?這簡直是送上門的巨大功勞,說不定還能在野外殲滅幾支南唐援軍……周朝軍隊的野戰本來就強,趙匡胤那邊的人幾乎是穩操勝券。   相比揚州的肥肉,郭紹感覺壽州連骨頭都算不上,就是一塊硬石頭。郭紹是準備來淮南立功的,現在這狀況……他感到了這個世界深深的惡意。   柴榮肯定是看自己不順眼,纔會把這種破地方的戰事派給自己。郭紹現在不僅對淮南一行感到很失望,而且心裏懷着擔憂和害怕……見了柴榮,他忍不住反思自己在陳州救皇后時的表現。當時精神狀態欠佳、心裏又急,說錯了一些話,特別是向皇后表忠心的時候言語比較過分。   郭紹忍不住又回憶了一遍當時說的話。雖然那番話聽上去是表忠心,但如果柴榮非常喜歡皇后,定會產生醋意……當一個男人越在意自己的女人、越愛她,就會越具有佔有慾,容不得一點沙子;當男子放任不管給予女人自由的時候,不一定是什麼好事,因爲他是覺得無所謂了,反正自己不在乎的東西。符氏那樣的皇后,郭紹覺得皇帝沒有理由不愛她。   這時候郭紹心裏越來越害怕了,如果柴榮真想殺自己,只要心裏不爽一句話就砍了,還需要什麼罪狀嗎?在東京做得那些小動作也是很危險,不過柴榮倒是不可能知道。   他不得不想起一句話:伴君如伴虎。心裏十分害怕,他尋思:攻打壽州得小心了,這地方真是龍潭虎穴。   一行人在附近巡視了一番,柴榮便上馬回去。李重進留了下來,眼看日已西垂,便對郭紹說道:“我帶你去前面的營中,讓諸部武將來認人,以後部署壽州攻城事宜便交由郭都使之手。”   郭紹拜謝,跟着上峯李重進,上馬一起沿着路向前方行進。李重進三十來歲的樣子,中等身材長得又瘦又結實,一張普通的五官端正的臉,鼻樑提拔、嘴上有小鬍鬚,在郭紹的審美觀裏他看起來還有點帥。   沒走多遠,忽然見一隊士兵押着一大羣人迎面走來,起碼有百餘衆。李重進喝住詢問,一員武將道:“這些人是‘下兵’(禁軍整頓中被淘汰了去屯田半耕半戰的士卒),咱們好不容易填了一截護城河,讓他們搭雲梯攻城,不料沒一會兒他們就掉頭脫逃,懼軍法又想向西邊擅自奔逃。末將帶人抓了回來,依令送到中軍去請命處置。”   李重進大怒,說道:“逃兵都是懦弱者!官家知道就殺,不必去中軍了,就地正法!”   這些被綁起來的人,果然都不太精壯,要麼是年紀比較大的,要麼長得矮小不強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卒“撲通”跪倒在路上,哽咽道:“卑職打了大半輩子仗,很少逃跑,但死也要有個死法啊!那地方就那麼大,唐兵在上面聚集早都準備好了,別說攻不上去,就是爬上城頭了也是被一羣人殺啊!我就沒覺得能爬上去,剛上雲梯,上面就潑黑油下來,火箭一射,生死不如……那猛火油拿水都撲不滅的,只能被活活燒死!”   郭紹聽他說得悽慘,模樣又飽經風霜,一眼就看出一輩子是喫了不少苦,如今卻要帶着屈辱被自己人斬首,頓時心有惻隱,十分難受。   郭紹走上前去,見一個士卒的衣服上還沾着那種黑油,便用手指拈了一點在鼻子前一聞……這不是石油麼?難怪在濃煙中聞到廢氣的味道。   他忍不住轉身求情道:“李都使,能不能饒恕他們一回?”   李重進一臉爲難,冷哼道:“軍法豈能兒戲?”   郭紹道:“您就給我個面子,這些人的罪下記下,等有機會了讓他們衝最前面,也算是死得其所。”   老卒和一羣人聽罷全都跪倒在地:“再給咱們一次機會罷。”   李重進不再堅持,說道:“你是壽州招討使,看在你的情面上,這些人由你處置!不過郭都使,咱們是帶兵的武將,婦人之仁如何能爲官家成事?好自爲之罷!”李重進搖搖頭。   郭紹聽罷心裏也是一陣惶恐。   ……   柴榮已經安排了壽州的事宜,決定提前在今晚就趕往滁州,以免耽誤戰機。他沒覺得壽州能攻得下來,不過需要一個人不斷給壽州城施加壓力,引誘南唐的援兵來援,主要是爲了打援兵。   施壓壓力的攻城武將顯然不是什麼好差事,也不需要多有能耐。真正能立功的,只有那些野戰打援兵的武將,和攻擊南唐薄弱環節的人……比如這次即將攻擊揚州。   打壽州的差事弄到了郭紹頭上,柴榮把這事辦了,心裏又想起郭紹參加過高平之戰晉陽之役,打後蜀也幹得不錯,倒覺得有點對不住他。   至於向皇后表忠心,柴榮雖然隱隱感覺不快……這也是他任命郭紹壽州招討使的直接原因;但柴榮並不計較,符氏早就和李守貞的兒子承歡過無數次、做過人婦的人,還管她那麼緊作甚。   想來皇后也不可能有那個心思做出什麼有失體統和身份的事,底下的臣子將領就更沒膽子了。只是因爲在陳州郭紹在皇后面前的表現比自己還好,柴榮對郭紹有點小小的不滿,但不覺得他有什麼非分之想。   讓皇后管着後宮可以讓柴榮省心,柴榮也覺得不能完全由得她折騰,便在內侍省安插了個宦官盯着。倒不是爲了盯符氏,主要是監視別的嬪妃,那些可以給自己生育的妃子。柴榮覺得這樣就夠了,因爲嬪妃之間也會爲了喫醋爭寵勾心鬥角,相互盯着。   如果郭紹能在壽州城幹得兢兢業業,柴榮也不打算爲難他了;畢竟當初朝中的人說他攻蜀時,用兵很有才能。柴榮需要這樣的人,不會爲了一點無中生有的小心思就棄之不顧。郭紹又沒幹什麼實質讓皇帝丟臉的事,柴榮認爲自己對他的感官都是些個人好惡的偏見……若是完全按喜好,柴榮覺得自己更不喜歡的還是李重進。   柴榮有時候揣測,李重進纔是實實在在可能威脅自己權力的人。   連李重進都可以重用,柴榮懶得和郭紹計較……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過來,當年柴榮的妻妾兒女被殺,死前可能也受過辱,要是計較這些事早就氣死了;況且柴榮生長在這個時代,情知權力武力纔是最重要的,失敗者還會遇到更難以忍受的侮辱,如晉朝的石重貴。 第一百零七章 壽州(三)   李重進和郭紹在前軍行營中召見了二十多個武將。因爲郭紹現在就接手壽州招討使,在這裏需要幹活,所以在引薦武將時額外留心。人太多又只說一遍,郭紹大半都記不住姓名和模樣,但心裏只注意他們的職務,從而瞭解在壽州城外的究竟是些什麼軍隊。   這些人和熟悉的禁軍番號軍職完全不同,軍號名稱五花八門,郭紹在旁邊默默地聽了好一會兒,聽到“自備軍械糧秣”,才知道他們是宋、毫、陳、潁、徐、宿、許、蔡等等諸州的鄉兵,還有一部分是地方鎮節的牙兵,其中不乏防禦使和刺史。鄉兵還算好的,起碼有軍號;還有一些是實實在在的民壯,“七戶出一兵”,直接徵召的民夫稍作編制便拉到戰陣上來了。   禁軍直屬的戰兵也不是周朝一線軍隊,而是開封府附近地區屯田的“下兵”,去年到今年在整頓禁軍時被淘汰的人,多數是屬於殿前司諸軍。現在他們平時在種地沒有半文錢軍費,一打淮南才召集起來送到前線。   郭紹本以爲自己雖然被安排的軍務是一塊硬骨頭,但手下的兵力會猛漲,畢竟壽州城外那麼多兵馬……結果搞來搞去,手裏能用的唯一一支精兵完全沒變:虎捷軍左廂第一軍、第二軍。這是他自己從東京帶領過來的人馬。   壽州城外還有一股近兩萬人的正規軍:虎捷軍右廂。   但統率這支軍隊的武將是李繼勳。郭紹在向訓家小二郎週歲的時候見過的人,“義社十兄弟”大哥級人物,現在是親軍侍衛司步軍司都指揮使。   郭紹不覺得自己能指揮得動他。李繼勳的部隊按兵不動,似乎表示不會攻城,只是駐紮在這裏伺機而動,或準備打南唐的援軍。   狀況十分不妙,郭紹憂懼交加。當晚他就沒睡好,半夜起來四處走動巡視城外的圍城工事,但看不甚清楚,只能檢查晚上當值的各部小隊。   已經進入七月中旬了,晚上還有點冷。時不時就有一團篝火,當值的兄弟圍在篝火旁邊烤火。有一處士卒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蓮藕,撒上鹽放到火上烤,就像是在喫燒烤似的。晚上的營寨裏倒是消停下來了,只不過空中偶有傷兵若有若無的呻吟影響了這靜謐的氣氛。   ……   次日一早,郭紹剛剛披好環鎖鎧,走出小村的屋子,就見遠處的壕溝藩籬外面已經有很多人了,投石車等大型器械周圍許多人正在叮叮哐哐地修繕,一些人馬正在列陣,把雲梯也推了出來,似乎要攻城。   李處耘羅彥環等人率先走過來,接着又有二十多個武將走向這邊,見郭紹在門外瞧,大家也就沒進堂屋,聚攏在身邊跟着他瞧。   “又要強攻城牆?”郭紹問道。   一個武將說道:“護城河又幾處被填了,上邊安排的,這陣子要繼續填河,還要攻城。郭將軍,咱們還要按以前的命令?”   “誰下的令?”郭紹又問。   那將領道:“淮南都部署李將軍。”   郭紹遂不再說話,剛剛到壽州,這些人大多都不認識,既然是李重進之前的軍令,他便讓諸將照以前的部署。只要沒下雨,每天似乎都在攻城,已經常規化了,算不得什麼臨戰前夕,所以郭紹也不廢話,當即下令解散各司其職。   就在這時,忽見一羣人聚集在村子的欄柵外面,郭紹便下令羅猛子把他們放進來。帶頭的是一個滿臉溝壑頭髮花白的老卒,郭紹看着面熟,很快想起來是昨天爲他們求情的那幫“下兵”,這個老頭說過話,所以有印象。   那老卒身邊還有個瘦漢,倆人的臉型都比較窄,說不定還是親戚。他們走到郭紹跟前,老卒便跪伏拜道:“俺的長子是都頭,俺們父子商量過了,反正都要死,死在戰場上免得被軍中其他兄弟看不起!今日便請戰,郭將軍讓俺們去前面攻城,求個痛快!”   郭紹回頭見一衆剛剛離去的武將都在不遠處好奇地觀望,他沉吟片刻便道:“你們去找自己的將領,到前面去攻城……活下來了的,昨日臨陣逃跑之罪便免了。”   父子倆道:“俺們領命!”   郭紹說罷便從親兵手裏接過繮繩,翻身上馬,帶着楊彪等虎捷軍武將到前方去了。一行人繞着城來回跑了兩圈看地形,這是座大城,騎馬繞城兩趟,太陽從地平線已上三竿。   四面的投石車已經開動,巨大的石塊呼嘯着飛向兩三百步外的城牆,城牆下面的周軍士卒洶湧而至,上下紛紛放箭,雲梯像巨大的木頭“坦克”似的被一羣羣的人推着靠近城牆。曠野上的場面無論有多麼壯觀,器械又多麼大,但威力還是有限的。投石車的石頭能把城牆砸得千瘡百孔,但已經打了一個月多還是砸不爛厚實的包磚土牆。   弓矢弩箭石塊火球都只是前奏,最終還是迴歸了郭紹經常見識的攻城方式:無腦爬牆。當然還有個更形象的術語叫“蟻附”。   只見一架雲梯被推到牆邊,下面是車廂和兩排木輪,上面摺疊的梯子隨即展開然後放倒在城頭,“啪”地一聲梯子剛搭上,立刻就聽見一陣瘋狂的吶喊,周軍士卒洶湧而上。   不料就在這時,城頭上的一個木桶頓時潑了一片黑油下來,隨即扔出幾支火把,“轟”地一下黑油觸火便着,雲梯上下燃起了熊熊大火。周軍士卒慘叫聲簡直不忍聽聞,人們從雲梯上摔下來,有的沒死在地上痛苦地打滾,一些人拿水潑,但很不容易潑滅。不少人受不了直接跳進了護城河。   空氣中黑煙滾滾,一股燒瀝青的味兒中夾雜着頭髮燒焦的糊味。   郭紹光是站在幾百步外看,也是一陣頭皮發麻,這和送死有啥區別?!南唐國哪裏挖出來的石油,這玩意居然可以這樣用。   此情此景,讓郭紹心裏充滿了陰影,他覺得上戰陣拼殺都算不得恐怖,攻城纔是噩夢。   城池裏也有投石車,似乎在城牆後面,郭紹看不見,但能看到一些人站在城頭上一面看一面回頭嚷嚷,似乎在觀察方位。不多時,果然就見一隻燃燒的瓦罐從城裏飛了出來,那瓦罐像一團火球一般準確地掉進了一處人羣,“哐”地一聲碎開,石油和火光四下飛濺,那處人羣一鬨而散,着火的人在地上亂滾。   前面一架雲梯已經越燃越兇,火勢根本撲不滅,車廂裏和周圍的人已經掉頭就跑,但剛跑過護城河,就見一個騎馬的武將帶着一隊騎兵衝來,迎頭就砍,大聲叫罵。接着亂兵又匯合進了後面的一架雲梯的人羣裏。   城牆上下濃煙滾滾,壽州城四面很快就籠罩在黑煙和火光之中。   周軍前仆後繼,一番弓弩對射,雲梯再次架上了城牆,還有一些更簡陋的梯子從四面架上去,人們像螞蟻一樣拼命往上爬。一個武將在後面大喊:“第一個爬上城牆的,有重賞!榮華富貴享用一世!”   榮華富貴的影兒都沒見着,先見到一桶石油迎頭就澆下來!幾個人全身着火直接掉落下來,木梯子上瞬間燃起大火……這石油對南唐軍來說當真好用,一下子就能點火,不然要燒雲梯也不容易。   但這一波的周軍將士分外勇猛,有的人居然不顧死地從燃燒的梯子上強衝上去!完全是一股不要命同歸於盡的幹法。郭紹看得清楚,第一個衝上去的士卒手腳上都燒起來了,那慘叫聲傳得擊敗步外都聽得見,他上去就抱住一個唐兵,徑直從城頭跳了下來……第一個衝上去的人,又有什麼用,反正是死。   還有一些人付出了極大的傷亡,少數人從簡陋的梯子上翻上了城牆,但見刀槍亂舞,恐怕會被剁成肉泥。   如此勇猛不顧死的士卒,竟然這樣毫無意義地死掉?郭紹終於按捺不住了,顧不得什麼李重進的命令,大喊道:“派人去命令前方各部,立刻停止攻城!”   過了一陣子,一衆武將便陸續趕到郭紹跟前,確認退兵命令。接着在人們的吆喝聲中,城牆下面無數的人羣像潮水一樣緩緩退卻,遠遠看去,好像是海水退潮了一般。   “咱們不攻壽州了?前幾天李將軍才下令咱們不惜代價強攻……”有個武將有點不相信地看着郭紹。   郭紹不作理會,他注意着剛纔最勇猛的那股人,用馬鞭指着地方,派親兵去叫他們過來見面。不多時,一羣人便抬着一些半死不活的人來了。   走前面的就是早上請戰的那個老卒,郭紹恍然,原來是那幫人!這些昨天還想逃離壽州的逃兵,今天就變得悍不懼死,人類的能力着實很難定論。   只見那些擡回來的傷兵簡直不忍直視,皮膚大面積燒傷,渾身漆黑,黑漆漆的身體上又露出沒有皮膚的紅肉,他們在架子上痛苦地叫喚。好像是被炸彈炸過的人一般,而不是冷兵器戰爭的傷痕。   那個和郭紹說過話的老卒正在抹眼淚,一個勁地對旁邊躺着的傷者說話,那個人渾身漆黑衣服破碎,已經不成人樣了。或許是老卒的兒子?   郭紹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老卒哽咽道:“覃石頭。”   郭紹便道:“活下來的人,全部無罪。你們現在改番號,附軍虎捷軍左廂,番號是下營,覃大石你做都頭。”   郭紹心下難受,回顧衆將道:“都是媽生爹養的,仗這麼打,回東京了鄉親們問我要丈夫、要兒子,我怎麼說?” 第一百零八章 壽州(四)   李重進還沒離開壽州,不多久就有將領來到陣前尋到郭紹,說道:“淮南都部署李將軍請郭將軍到虎捷軍右廂大營見面。”   周圍的衆將聽罷無不側目,皆默然不語,大夥兒都知道上峯一心想攻城,郭紹忽然停止攻城會招致上面的不滿。郭紹回顧左右,李處耘等將領也只是低頭不語,無人有辦法。   郭紹便道:“傳令諸部暫時休整,我去見見李將軍再來。”   李處耘說道:“我和主公一起去。”   一行數人便讓傳令的武將帶路,騎馬前往虎捷軍右廂中軍大營。靠淮水的那邊,一大片軍營帳篷,起碼連綿數里地全都是虎捷軍右廂的駐地,那邊的人就沒到壽州城下來過。都是虎捷軍的人馬,郭紹倒不覺得此行有什麼危險……主要和李重進以前不熟,更沒有什麼恩怨可言。   行至中軍行轅,進了掛着寬面旌旗的大帳,只見裏面武將站了兩排。李重進正坐在上方,左側首位坐着的人是李繼勳。郭紹見過的人,是個大約四十來歲的漢子。   果然李重進沒有好臉色,冷冷地徑直問道:“郭將軍,爲何停止攻城?”   郭紹答道:“在下剛接手圍城兵馬,對地形、軍隊、策略都尚不熟悉,想休整數日,與諸將先商議對策。”   這樣辯解是郭紹路上想好的,李重進果然不能反駁,卻非常不高興,當衆說道:“慈不掌兵,我看你是心慈手軟,懷着婦人之仁!官家竟讓你來攻壽州這等堅城,我定會如實上奏!”   郭紹被劈頭一頓罵,說得好像自己一無是處似的,心下也有氣,心道:你以爲老子想來攻壽州嗎?你行你上,以爲老子稀罕這塊硬骨頭?   但李重進位居馬步都指揮使,親軍侍衛司所有人都沒他大;況且他又是“淮南都部署”,皇帝去了滁州,整個淮水流域的兵馬他都有權節制。郭紹如果和他頂罪吵架顯然是極其不明智的做法,所以郭紹把這口氣忍了。   有的氣真是不忍不行。郭紹只好說道:“末將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時李繼勳一副站着說話不腰疼的淡定樣說道:“壽州城的守將是劉仁瞻,傳言此人能當大事,深受南唐國主器重;壽州這等扼守淮水的要地,是南唐國必救之地。只要施以壓力,便可誘來援兵;攻城雖有傷亡,但咱們能從援兵那裏加倍找回來。”   郭紹心道:你們行!叫老子衝前面拿人命去填,你們在後面撿軟得捏是吧?   李重進深以爲然,催促道:“能打下壽州最好,能真正撕開淮南的口子;打不下來,也要給其施加壓力!如果壽州連一點危險都沒有,南唐軍還救它作甚?郭將軍,你要多少時間來商議對策?難道有什麼重大的妙策需要停止攻城耽誤時日?”   幾個問題下來,郭紹回答不出一個,只好說道:“軍隊要休整三天,請李將軍准許。”   “三天,就三天!”李重進道。   ……郭紹回到城下,下令各部休戰,召集諸將到營中商議。衆人議論紛紛,都沒有什麼好對策,郭紹坐在上位一言不發,任憑几十個人在下面爭執議論。   能有啥好法子?   郭紹先是鬱悶和失落,想起皇后在密信中對自己的鼓勵,要他在淮南有滿意的表現……但眼下這狀況,想表現也沒機會。高牆厚土如何啃?倒是趙匡胤那幫人在前面打得很歡,連他的兄弟李繼勳在壽州,差事也比較好。   後來他又尋思,如果怠戰會怎樣?在郭紹心裏,皇帝應該本來就對自己很不滿意;現在皇帝親征,在他的眼皮底下如果表現不好,被判定爲毫無價值的話……一個手握生殺大權的人,對一個看不順眼又沒什麼價值的人會怎麼對待?   郭紹只覺得手心裏都是汗。此時此刻的感受:前面有塊美味的胡蘿蔔看得見喫不到;腦袋上還懸着一把劍。   “我答應了淮南都部署李將軍,只休整三天。”郭紹開口了。衆人見他沉默了很久,突然要說話,便陸續閉口轉頭看向郭紹。   又是被許多目光注視,郭紹皺眉道:“三天後繼續攻城,等一下你們都把各自的番號、負責的攻城區域報上來,送到李處耘將軍手裏。還有軍械物資的數目也報上來,給左先生。”郭紹指着自己身邊的兩個人。   衆將領命。郭紹又道:“南唐軍使用了不少石油……猛火油,很容易燒燬雲梯,蟻附之法在壽州更不好使。咱們攻城的同時,還是試試別的方法,挖地道罷。”   一員將領進言道:“將軍,守壽州的將領是劉仁瞻,此人是戰陣宿將,什麼都見識過,發現咱們挖土必然有防備,很難奏效。”   郭紹想了想便道:“現在城邊上修一些土堆哨塔,然後修一些房屋遮掩;再挖坑和壕溝。白天就在房屋裏挖地道,把土先放在坑裏,到了晚上再悄悄把土運走,從壕溝裏悄悄走。”   ……   三天後,攻城繼續。李重進派人打聽到郭紹的“妙計”是挖地道,當即就派人去滁州奏報皇帝去了。   此時趙匡胤再立新功。   原本柴榮想派韓令坤攻擊揚州,但韓令坤的軍隊兵少,又在路上耽誤了;趙匡胤主動請戰,柴榮贊同,命趙匡胤率鐵騎軍迅速從滁州出擊。揚州雖是南唐國十分重要的中樞,但沒料到周軍能如此迅速就打到淮南後方,疏於防備,沒什麼兵。趙匡胤不日克南唐國東都揚州。   趙匡胤得到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楊氏。他聽說柴榮到了滁州,對楊氏以禮相待毫髮不動,然後派人把楊氏送給了皇帝。   皇帝贊趙匡胤忠心,又把楊氏送了回來,要賞給趙匡胤。趙匡胤說這麼漂亮的女人,自己不敢留,又帶兵在外不便收留婦人,一定要獻給皇帝……楊氏被送來送去,把滁州和揚州之間的路走了三趟之後,終於被大周皇帝勉強收下了。   就在這時,李重進的人到了滁州,將郭紹怠戰的情況說了一通。   李重進的部將在皇帝面前敞開了說,“郭招討使心慈手軟、賞罰無憑、胸無良策。對待逃兵不僅不懲罰,還給予獎賞,叫將士們無所適從,不知該逃還是該戮力衝前;他上任時,天氣晴朗,利於作戰,卻要休戰三天部署妙策,結果妙策是挖地道!”   不料柴榮不怒,反而面帶笑意回顧左右道:“數月前,王溥說郭紹料敵如神,善察戰機;轉眼之間,他在李重進口裏又成了賞罰無度滿腹敗絮的人。究竟誰說得對?”   王溥聽到點自己的名,忙彎下腰低着頭。   柴榮轉頭看着他,說道:“王丞相,你去一趟壽州,看明白了回來報我。”   王溥忙道:“臣領旨,定然如實稟奏。”   王溥趕到了壽州,既不去前線,先見了李谷。李谷以前幹過宰相,和王溥關係不錯,聽了皇帝跟前的情況,便說道:“李重進有一句話倒是沒說錯,郭都使確是有些心慈手軟,他之前下令停止攻城,當衆說:‘仗這麼打法,回去無顏見鄉親,怕將士們的家眷問他要丈夫和兒子。’打仗就要死人,說這種話着實不利於士氣。”   李谷想了想又道:“至於說他賞罰無方,倒是有失偏頗。赦免逃兵的事,是讓逃兵衝前用命、死在戰陣上;但那些逃兵十分賣命,有幾個人不惜死都爬上了城牆,傷亡近半而不懼死。郭都使這才認爲他們能夠將功補過,把逃跑的罪給赦免了。說是賞罰無度卻是有點顛倒黑白。”   王溥一聽鬆了口氣,說道:“嘴長在人身上,話真是不能盡信啊!我倒想起那些市井小民,話傳了幾遍之後就全然變味,成爲流言了。”   李谷拜道:“王丞相見微知著。”   倆人說了一番話,王溥這才讓李谷陪着去前線親眼看情況。攻城還在繼續,城牆南部修了一些房屋和工事,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和以前攻城也差不得太多,他乍一看沒看出怠戰的跡象來。   不料就在這時,忽然見城樓上的南唐國將士捧腹大笑,一番嘲弄。王溥回顧四下,聽得工事那邊一陣嘈雜,他忙騎馬過去看個究竟。   原來房屋裏湧出來大量的水,把壕溝都淹了,水裏的人大喊:“裏面還有人!裏面還有人啊……怎麼辦?”   王溥喝道:“出了何事?”   一個將領哭喪着臉道:“咱們挖地道,不小心挖到地下的水了,地下水忽然漫上來,挖土的人淹死了不少!”   王溥聽罷臉一黑,又看城牆上的南唐軍居然在守城的時候、還有心思看着周軍壕溝裏漫着滿溝的水大笑,王溥心下愈發不爽。 第一百零九章 壽州(五)   李重進也看到了城牆上到處大笑的南唐將士,他已經忍不住了,派人去斥責郭紹。不料派去的將領回來說:“郭招討使說,地道還可以挖,可以多挖幾條!他已經想到妙策了,請都部署稍安勿躁。”   “操!”李重進按捺不住,怒了,拍着案板道,“挖地道是什麼鳥妙策?!你去告訴他,挖地道能攻下壽州城,我拿手心當鍋、煎魚給他喫!”   部將再次回到郭紹跟前,把李重進的話當着王溥、李谷已經許多將領的面說了。衆人皆盡默然,低頭不語。   郭紹也惱了,說道:“李將軍雖然是都部署,節制我部,但事無鉅細都干涉,叫咱們如何攻城?壽州這麼大個城,城牆又高又厚,難道一天就拿得下來嗎?總得給人時間準備!我不要他手板煎魚,只要給我一些時間!”   王溥忍不住好言勸道:“挖地道沒用,咱們從俘虜口裏問到了,守城的人是劉仁瞻。此人非同小可!傳言此人輕財重士,嚴肅兵法,又能與將士同甘共苦;治軍、戰陣無不精通。南唐主非常器重……劉仁瞻守壽州,據說月前有將領要攻正陽,劉仁瞻未戰就極力勸諫,說不可能輕進;結果南唐將領劉彥貞不聽,硬要進攻正陽,果然大敗,將士的屍體佈滿三十里路。此人料敵先機,乃南唐國有數的名將;郭都使要做什麼,修房屋壕溝掩飾,他一眼就看明白了。挖地道是毫無用處的!”   郭紹忙道:“我知道劉仁瞻看得出來咱們在挖地道,但我另有想法……不過第一條地道運氣不好,又沒有測量辦法,不慎挖到了地下水,這才造成事故。”   王溥嘆了一口氣,不作多言。   及至大夥兒散去,王溥私下裏才說道:“實不相瞞,我是官家派過來瞧攻城狀況的。只能如實稟報,不敢欺瞞……現在壽州的情況,攻而無力,又無長遠之策,說到官家跟前會對郭都使非常不利。”   郭紹忙拜,誠懇道:“王丞相能如此告知,在下已是非常感動。但我覺得南唐用了猛火油,蟻附強攻十分不利,須得改變策略,不能一味強攻……我只是一時還不能斷定所想之策能不能奏效。”   王溥跺腳道:“那我回去怎麼和官家說?好生爲難也!”   郭紹也一臉爲難,他倒是想到了一個法子,但沒有實際試驗過,一切都在腦海裏構思而已,誰知道用上去之後中用不中用?要是現在就把話說滿了,到時候更難看……所以不敢說大話,剛纔對李重進的部將發火,也是沒忍住;但也不敢和他賭氣,要拿“手板煎魚”賭壽州城。   他說道:“王丞相且多留兩日,我前兩天到處巡視,發現了可以做手腳的地方。且先表現出一點功績來,也好穩住上面的人。”   “希望如此。”王溥道。   ……   劉仁瞻連頭盔都沒有戴,在城樓上坐在一把竹椅上十分從容地觀察着城下的景象。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將,他捋着下巴的鬍鬚,說道:“老夫什麼陣仗什麼風浪沒見過,雕蟲小技敢在老夫面前賣弄?”   “哈哈……”衆人聽罷忍不住又是一陣大笑,與城下慘叫掙扎的周軍士卒成截然不同的狀況。   城下人海如潮,高高的雲梯和投石器像樓閣一樣聳立,就像汪洋大海中的樓船;極目望去,淮水一線連營成片,不知周軍有幾多人馬。巨大的石塊從空中呼嘯而來,但劉仁瞻穩坐着,巍然不動。   一個將領從石階上走上來,單膝跪倒稟報道:“稟大帥,兄弟們已在城南挖了地道,四面安上了瓦缸派人值守,若是敵軍把地道挖進城內,動土就能聽到動靜。”   劉仁瞻點點頭,回顧衆將道:“城下部署攻城的定是換了人,戰守無方,盡用雕蟲小技。且此人和李重進必定不合,才上任沒幾天。”   部將忙問:“周軍換了人,大帥如何看得出?”   劉仁瞻笑道:“攻城人馬時而退兵,時而攻城,必是上下不和。老夫沒猜錯的話,新上任的將領不想攻城,又被李重進相逼,所以來回徘徊,舉棋不定。”   衆將拜服,有人激動地說道:“今我等被困壽州,幸在劉大帥手下,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還有人的言語更加不掩飾,徑直說道:“劉大帥乃我大唐最好的將領,能在劉大帥麾下效命,死也是無憾!”   另一個將領惱道:“說得那麼難聽,皇上是不會坐視壽州被圍的!何況劉大帥在此,皇上就是願意丟了壽州,也不願意丟掉劉大帥。”   劉仁瞻早就是習慣大家的愛戴了,這一切都是他憑着待將士如親人、領兵打仗無數次英明決策積累起來,他淡定地說道:“將帥不和,各部不能協同……此乃戰機,派人設法從淝水出去請命,老夫要出城佈陣,與他討教幾招。”   一個部將忙勸道:“周軍野戰兇悍。”   劉仁瞻不以爲然道:“上下不和,近城者並非精兵,我必破其陣!”他又回頭看側面的方向,說道:“死守不是辦法。幸得周軍中無良將,若是老夫攻城,先挖了護城河水門,把護城河水排進淝水;守軍被逼在城牆內,已是無法阻擋城外的人挖河……可惜李重進這廝困了我快兩個月,竟然還要用土填河,廢物!”   話音剛落,忽然有人急匆匆上樓稟報:“周軍在西北角挖渠了!”   衆將停止了談笑,臉色頓時一變。劉仁瞻卻道:“早在意料中,挖了護城河他也拿壽州沒法。走,隨老夫去瞧瞧。”   ……起碼幾千個民夫正在城池西北角到淝水之間的空地上拼命挖土,搞得塵土飛揚一片忙碌。   郭紹帶着親兵,騎馬陪同王溥觀看這忙碌的場面,遙指前方道:“這幾天我在城池周圍來回走了好幾趟,發現壽州城的地形和護城河的水位都比淝水略高,只是不明顯;可能是入秋之後(時已近八月間),淝水水位跌落之故。只要連通護城河和淝水,水往低處流,河水還能在壽州城周圍擋着進攻道路麼?”   王溥看了好一陣,忙點頭道:“着實壽州城護城河要高一點,那邊有個廢棄的水寨擋着,可能有堤壩阻水。不仔細看還以爲兩條河是連通的。”   郭紹道:“我本來都沒注意。不過前些日子我率軍從北面淝水渡河時,發現淝水水位很低,有的地方都可以徒步涉水過河;但最近幾天我看諸軍運土填河非常艱難,護城河河水反而比較深。所以察覺,定是唐軍堵塞了護城河,以便蓄水保持水位。”   郭紹想了想又道:“若是不能排水,還有一個辦法,到淝水上游去把河流阻斷,然後改道;這樣要花一些時日工夫,但一改道之後,再挖護城河,必然能排掉河水……咱們現在還有近十萬人在壽州,讓他們去挖河道,總比上去送死強。”   王溥聽罷拜道:“放掉了護城河水,壽州也難以攻打。不過我回去在官家面前總算有話可說了。”   郭紹又沉聲說道:“若是能讓李重進閉嘴,或是允許我暫停攻城,那便更好。”   王溥道:“官家對壽州十分看重……除非你能限期攻下城池,否則不能由着自己,所有人都盯着壽州哩。”   郭紹想了想,張嘴又閉上忍住了。他心道:皇帝本來就對自己不爽,要是立了軍令狀,萬一不成,那不是洗乾淨了脖子送上去?   王溥看清楚了狀況,便急着告辭要回去稟報見聞。郭紹也不多留他,正好李谷也在一路,便託李谷幫忙籌辦一些物資原料。李谷提出質疑,但郭紹再三懇求,並說定會記他一個大人情日後必要回報。李谷只好勉爲其難答應。   就在這時,郭紹忽然發現城牆上一架牀弩正轉過來對着這邊,一員武將站在那裏向自己張望。“操!”郭紹二話不說,拍馬就走。   隨從也急忙跟着策馬掉頭,但這時一根比胳膊還粗的弩矢已經呼嘯着飛下來,起碼兩百多步的遠距離。身後一聲慘叫,郭紹回頭看時,一個騎士背上中了大弩矢,從馬上摔了下來。城牆上隱隱有人大喊,郭紹一聽,好像是在罵自己:“貪生怕死之徒,老夫等你把水放了來攻城,看你拿壽州如何!”   郭紹大怒,取了弓箭拍馬回到城下,從馬上跳將下來便拈弓搭箭。不料那老將也不逞強,掉頭就走。郭紹大罵道:“我以爲就你不怕死。”   城牆上“唰唰”拋射出好幾支箭矢,郭紹忙拿胳膊遮住臉脖,拿盔甲厚實的前胸對着城牆,倒退着跑,箭矢在周圍落地,離得太遠沒射中任何東西。這時部將已經急忙趕上來,牽着馬讓郭紹上馬離開。   郭紹遠離了城牆,抬頭看去,那老傢伙也在看自己。這時雙方已距離兩百多步,只能面面相覷,倆人遠遠地對望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