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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婦人之仁

  出發之前,郭紹見了李娘子,又向高夫人辭行。從高夫人那裏得到一面大虎旗,上面繡着幾個大字“還我河山”;考慮到北伐尚未開始,需要一定程度上保密,郭紹先把旗幟藏了起來。這陣子郭紹所見所聞頗有些感慨,東京高門貴胄和庶民百姓、都很支持北伐,柴榮用兵甚合民意。   趁着還在東京書寫比較方便,他便給符二妹寫了分別以來的第一封信。   除了寫明行程,他在信中又寫了一些自己的想法與符二妹分享。可能有些東西符二妹不一定感興趣,但因爲出自郭紹之手,符二妹肯定也會仔細琢磨……無它,她一直想了解郭紹。   郭紹在信中插了一些自己的見解,這世道極其荒誕,野蠻常常戰勝文明,中原百姓因爲是農耕民族並不嗜血、只願意太平過日子,但難以感化蠻夷,只有通過鐵血才能自我保護;天下庶民絕大部分都在種地、手無寸鐵,不過只要統籌得當,力量仍舊很強,戰勝遊牧鐵騎並非不可能。   他從所見所聞中,想到那些喫糠咽菜勞苦一生的平民,還要遭受強人的肆意凌虐、血腥屠殺,生的痛苦如同地獄,讓他對這個世道的人充滿了深切的同情和憐憫……郭紹告訴符二妹,等完成了自己作爲禁軍武將的責任,纔可以安心與她廝守。   不過那些讓他難受的見聞,至少還沒有讓郭紹絕望……因爲周朝也是個暴力國家,郭紹追隨禁軍南征北戰見識了周軍的戰力,他覺得至少現在有那個實力翻盤,把丟掉的河北拿回來、並且懲戒不義。   作爲武夫,郭紹認爲痛訴敵人爲非作歹是沒有用的,那些發展滯後的部族、還不懂什麼是文明,需要用力量用行動來教他們做人。   八月底,校場點兵開拔。如同無數次的點兵一樣,一衆武將在人馬中轉了一圈,然後召集指揮使以上衆將念樞密院調令。   調令早就被高級大將驗證過了,指揮使一級武將是沒有機會參與決策的,只管聽從命令便是。   虎捷軍諸將在開拔前會在主將身邊聚集一次,聽從臨行前的訓辭;每次戰前也是這般習慣。郭紹坐在棕色毛皮油光水滑的高大純血馬上,站在一面老虎旗下,趁衆將都在便言語了一番。   “本將醜話說在前頭,目無軍法、沿途襲擾劫掠百姓者,我六親不認一律嚴懲!”郭紹冷着臉吼道,“爾等都出身行伍,經歷過艱難困苦,也見識過庶民疾苦;那些百姓活着已是不易,爾等若還要縱兵殺掠,於心何忍?”   郭紹在禁軍中本來就有“婦人之仁”的名聲,所以他這麼下令大夥兒一點都不覺得奇怪;不過也沒人不滿,因爲只有郭紹纔敢搶了敵國之後大家分贓。屠城殺戮痛快一時,回京後衆人還是覺得分贓的好處更長久一些。   他說得興起,又道:“大周皇帝體恤百姓,我禁軍乃王師,王師就得有個王師的樣子,以王道伐不義,是以武力來保土安民……河北久苦,只待王師。諸位定會明白,我等所作所爲是在做一件意義重大利國利民的大事,機會難得,此時流血犧牲也是值得的;錯過了時機,將來悲痛也是無用。”   郭紹一面說一面回顧衆將,大部分都沒啥反應,正如楊彪曾說“當兵喫糧賣命”如此而已,大夥兒並不是很在意是不是意義重大。不過總算還是有一部分人聽得津津有味,特別是年輕的董遵訓一臉激動,似乎對郭紹所言深以爲然,聽得是一臉的崇拜……年輕的世家武將,總是更容易懷有夢想。   遠處還有一隊人馬在圍觀,那是剛剛來送別的幾個朝中大臣和大將,一時還沒離開。樞密使魏仁溥、副使王樸,還有侍衛馬步司的韓通和高懷德,他們似乎都對郭紹的訓辭很有興趣,個個不動聲色聽着。   郭紹也懶得多說了,大喝道:“出發!”   於是諸將拜別散夥,紛紛回到自己的人馬中,按序列出校場,成片的軍隊緩緩向城中大道開拔。   郭紹等騎馬出來,但見路邊的家眷非常多,挨着校場這裏有侍衛守備,能過來的大多是武將家眷。郭紹轉頭看時,發現玉蓮楊氏京娘等和一衆隨從也在路邊,不遠處還有高夫人及一衆轎伕、奴僕。此前已經辭過行,現在郭紹等身在軍隊中,不便再逗留,只能騎在馬上目視家眷好友,在鬧哄哄中揮手道別。   家眷們看到衆將,紛紛在路邊彎腰行禮。一大羣馬兵便帶着東京家人的尊敬厚望,在馬蹄聲和刀兵如林中向北而行。   皇后應該是不會來了……虎捷軍左廂也並不進內城,只沿着南邊陳州門和北邊陳橋門之間的筆直大道、從外城穿過東京。   與皇后符氏的最後一面,已是兩個多月前新婚時被召見的那一次,然後便幾乎音訊全無。郭紹向左轉頭看內城的城樓,就算在東京也無緣再見。他伸手摸着腰間的腰飾,心下倒有些離別的傷感。   離別本身算不得什麼,但悲哀的是離別後連寫信的名義都沒有。郭紹只尋思以後還能不能再見……世事無常、風雲飄搖,誰知道以後會怎樣?   ……虎捷軍左廂約步騎二萬,沒有水軍,並不沿永濟渠(漕運)走。行軍路線也是樞密院定好的,若無必要,還是遵照朝廷的安排行軍比較妥當,一則表現得比較規矩,二則既定路線沿途的州縣會提供糧草補給。   他們先到滑州,從黃河渡口搭浮橋渡過黃河,然後向正北方向行軍。沿路經過相、洺、邢、趙,然後到達目的地祁州。   經過洺州時,距離大名府只有幾十裏,但郭紹手握兵權不能在中途隨便離開軍隊,只得派人把自己的信送去大名府。正道是過老丈人家門而不入。   軍中沒有婦人,連可以近身保衛郭紹安危的京娘也沒有隨軍。不過文官左攸、周端等人倒是隨行組成了一個簡單的幕府。一路上比較太平,在內地行軍,道路平坦糧秣充足、什麼事都沒有。衆將士也很遵守軍紀,左廂跟着郭紹東西南北縱橫的路都有萬里之遙了,大小戰役數十計,大夥兒已習慣他的作風,反正平時規矩點、打贏了便準備分贓發財……人們很容易從多次經驗中形成習慣。   剛過黃河不久,郭紹沒有搞任何動作,每日便帶領部將幹些行軍紮營的事。晚上休息時,也和左攸、周端等人一起聊聊,聽聽文官的建議,不過大部分時候只是閒扯。   一日駐紮之後,衆大將和兩個文官在中軍大帳聚集,天氣已經有點冷了,大夥兒晚上便圍坐喝酒聊起來。此時已進入河北,衆人都知道北伐在即,話題少不得說遼國的事兒。   周端道:“在下於東京聞周軍大將史彥超嗜殺,不過似乎有點冤枉他了。”   楊彪估計想起了史彥超在攻北漢時濫殺無辜的事,當下便忍不住說道:“哪裏冤枉了他?”   周端坐正了身體,說道:“你們難道沒聽說過契丹主耶律明(璟,避諱大周信祖郭璟)的事兒,史彥超和他比起來,簡直就是心慈的活菩薩。”   郭紹一聽也不禁好奇起來,和周端相處了一段時間,他發現周端吹牛的口才比左攸高了不止一個檔次,這廝一開口總是很容易吸引衆人的注意力。   果然大夥兒都忙追問,想知道史彥超怎麼會變成活菩薩。   周端賣了個關子,這才說道:“在下只是說相較之下。我去了一趟幽州,暗裏聽了一些事兒,這便說來與諸位聽聽。那耶律明乾的事,嗜殺已是不足爲道,他喜歡的是食人。”   衆人面面相覷,楊彪卻冷冷道:“咱們啥事沒見過?”   周端不理會,淡定地說道:“天下總不缺這等人,我見識了不止一個兩個了。就說那耶律明,傳言不能生育,有女巫進了仙藥,喫人的腦子可以讓那活兒有用。那廝便把人捉了來喫腦子……你們以爲是怎麼喫?把人綁結實了,拿鐵錘敲開天靈蓋,然後舀燒燙的油澆進去……”   周端忽然喝了一聲“嗤”!衆將也聽得身上一顫,個個臉色變白。   他又像他親眼所見一般,描述道:“那白煙就冒了起來,然後放上藥引子進去。巫女把人腦子舀出來,進獻給耶律明食用。那被綁的人在被害前、淚流滿面,掙扎嚎叫也是無用。”   周端說罷,從烤熟的魚上撕一塊下來放在鐵盅裏遞過去:“楊將軍,來喫,這白白的肉和腦子似的,感受一下。”   楊彪忽然一陣乾嘔,罵道:“操!”   董遵訓聽罷大罵道:“那被抓的人,怎生不反抗,乾脆一起拼死算了,讓遼人這麼折騰!”   周端冷笑道:“董將軍這便不懂人了。那些被抓起來的人,被關在一起,巫女上去選;被選中的人就被同伴推攘着出來,別人一點力都不費。反正沒選中自己,剩下的人幹嘛要爲馬上被害的人拼命?   就好像河北幽雲十六州被蹂躪了幾十年,此前誰願意去拼死?那晉朝皇帝還白送出去,反正禍還沒落到他們頭上……又說現在遼人在河北,若是哪天打到黃河以南來了,你看更南邊的人會顧你們不?”   周端又道:“呵,對了,我倒是南邊來投郭將軍的人。”   衆人聽罷皆盡沉默。 第二百零一章 控弦百萬   主將郭紹及客省使昝居潤率軍自東京出發,行軍一千多里,臨近十月間纔到達祁州地界(今石家莊市東北)。   “看吶!滹沱河。”周端遙指前方一條靜靜的河流,秋冬之際荒蕪的平原上,那河流十分顯眼。   郭紹見周端神情有些激動,便心有詫異,忙問滹沱河有甚典故不成?周端卻道:“典故倒是沒有,不過這滹沱河是河北三大河流之一。幽雲之地,一過燕山南北方向便是一馬平川無險可守,但也不盡然,三條東西縱橫的大河實則便是河北的三道屏障。一曰拒馬河,遼國控制中;二曰滹沱河,便是這條了,是拱衛河北中路的屏障;三曰漳水,是河北最後防線,失漳水則中原幾無險可守,(後)晉朝失貝州,則身死國滅,實則失漳水也。”   這些地方的戰略位置,不是看出來的,而是歷史上無數次戰爭中總結出來的東西。郭紹讀史書少,那有名的史書都只記載大事件,具體的地方語焉不詳,要不是聽周端解釋,還不知道這滹沱河有什麼要緊的。   周端這傢伙能把北方的情況說得清楚,恐怕是讀過不少一般人見不到的書籍,那世家大族出來的人,就算自家窮困,似乎可以到族中親戚家借閱,果然是比一般人多幾分見識。左攸在旁邊側耳聽着,沒有言語,估計他就搞不清楚這些玩意,臉上頗有些羨慕之情。   “難怪樞密院叫咱們‘巡邊’,選了祁州。”郭紹這時才恍然道,“我之前心裏也有點納悶,什麼祁州好像不太有名、沒聽說過,怎會恰恰選這地方,原來是滹沱河之故!按照先生所言,最北的拒馬河在遼人手裏,那這滹沱河倒成了河北防線的前沿了。”   “正是,不過前面還有節鎮重城防守,爲前沿據點。”周端道,“定州不就在周軍手裏。”   郭紹聽他說得頭頭是道,言語間便更加尊重,稱呼起“先生”來,而不是像之前那樣直呼其名。   這時,李處耘策馬前來,說道:“這河上沒橋,得派人去祁州找地方刺史,叫他們拿東西來搭建浮橋,大軍纔好過河。”   郭紹以爲善,便叫左攸寫諮文加蓋印信,送過河去聯絡地方官。   他與周端正說得興起,剛纔被打岔了,便再次提起話題,想多聽聽文官的見解。他便隨口道,“外寇於東北興起,中原失了幽雲,只有靠這點屏障防禦,好在咱們人多……”   不料周端壓根不給郭紹面子,一臉嗤之以鼻的表情:“人多?”   旁邊的同伴見狀也是饒有興致地看那周端怎麼收場,一路上大夥兒似乎有點受夠了,這傢伙什麼都沒有獨身投奔過來(其實一開始是被逮住的),卻總是一副十分高傲的樣子。   但郭紹並不生氣拿周端怎樣,反而一副謙虛的樣子,好奇問道:“難道漢人不是最多的?”   周端冷笑道:“要是單以部族血統比,大概還是漢人最多。但是,蜀國、唐國、北漢等地的漢人,東京能統率麼;就是吳越、南平這等地方,也不見得想用就用。而遼國的幽雲、渤海舊地等地方也有不少漢人,那些人究竟是幫誰的?   我沒有說錯的話,淮南之役前,周朝全國才九十餘萬戶,就算有些人沒造冊在檔,但也多不到哪裏去……唐末混戰了百年,唐滅之後又是幾十年,天下丁口只有這個數了。當今周朝皇帝文治武功,朝政清明,但皇帝和諸臣也變不出丁口來、反而連年征戰消耗壯丁與諸朝代無異。”   郭紹沒有反駁,因爲他不瞭解具體的數據,也沒有專門通過朝臣去打聽。他就是個武將,那些事暫時與他關係不大……而且以他想當然的直覺,從來沒覺得漢人人口是什麼問題,現代社會還嫌多計劃生育;在這古代,人口不足倒是大問題了。   周端又道:“又說那遼國,不僅有契丹人,還有奚、渤海、漢、達靼、女真、五國、達魯虢……許多部族,大部分部落都臣服於遼國併爲之效命。單比契丹人數量可能還比不上漢人;但若是比遼國和周朝,顯然遼國的人更多,多得不是一點半點。只說渤海國舊地應該就有幾百萬人(東三省、俄羅斯沿海、朝鮮北部)。幽雲十六州也是人口稠密的地方,地盤比得上週朝控制的河北地區;但大周有幾個河北?   傳言遼國常備的軍隊立刻就能調集三十萬,若是長期作戰就可以動用部落兵、徵集兵,遼國控弦百萬怕不只是吹噓。周朝能有百萬軍?禁軍纔多少人馬?”   楊彪聽罷喝道:“這廝南唐國來的,南唐以往就勾結契丹,莫不是奸細!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   “哈哈……”周端卻仰頭大笑,指着楊彪嘲笑不已,“我剛還說什麼來的,蜀國、南唐都是漢人,東京大梁的朝廷能用得上嗎?”   郭紹便道:“二弟,不得信口胡說。”他轉頭又對周端道,“上次你回來倒沒說這些。”   周端收住大笑,淡定道:“上回說幽州的事兒都說不完,自然沒說渤海國等地。”   郭紹道:“依周先生之言,我周朝進攻遼國,實力其實比遼國弱?”   “不言自明。”周端毫不客氣道,“郭將軍乃皇帝麾下大將,難道不知周朝皇帝的威名爲何那麼大?他敢和遼國打,就是以弱擊強。想那高平之戰,遼國人楊袞率偏師五萬、加上北漢軍,便比周軍人多了;饒是如此周皇帝還打到了晉陽……這次北伐,周朝總共堪戰的精銳才十幾萬,再也變不出更多了,沒人、國力更養不起;而遼國控弦百萬。大周皇帝敢進攻,這便是威名與強勢。”   郭紹聽到這裏,不禁感到不寒而慄,他被提醒,中國的生存壓力在這時代已然到了這樣不堪的地步;周邊敵對部族的崛起已經有勢不可擋之氣。他以前沒注意細想這些問題,現在聽周端詳盡道來,才幡然醒悟,強弱實力早就轉變,只是幽州以北離得太遠一般人見識不到、有見識的人不願意說而已。   想來能混到如今的境地其實也是國運,若是運氣再稍微不好一點,走到五胡亂華那般地步也不是不可能。   後面的宋王朝,一直被動捱揍,根本無力控制周圍各個部落的輪番崛起,便是處在那種擋都擋不住的潮流下……契丹、女真輪番稱霸,後來蒙古人甚至洗劫世界,大概都得怪中原王朝在這時代對局面無能爲力;否則那麼多遊牧民族是沒有機會和空間崛起的,沒有發展空間自然無法坐大。   郭紹一時間心情有些壓抑。   周端所言也許有誇大成分,但他判斷還是比較可信的。晉朝以來,中原一直被契丹威脅,晉朝本身還是被遼國攻滅;各朝統治者頭上如懸利劍。最近這些年遼國正值內亂,高平之戰時也能讓周朝感受到生死存亡的威脅……若是遼國沒有實力,如何能做得到這些事?   郭紹回首時,只見大路上成片的人馬正向滹沱河靠近,眼見的這一片人馬便是他麾下的虎捷軍左廂。當下便有些感嘆,回顧衆人道:“我一直以爲‘中國’很大、人很多,但咱們能看到這兩萬人,已是‘中國’精銳的八分之一;這點人,是舉國之力供養全部力量的一部分。諸位,我等責任重大,真不可兒戲視之。”   衆將剛纔聽了周端一番“危言聳聽”的言辭,當下也是神情嚴肅,紛紛抱拳附和。董遵訓大聲道:“願追隨郭舅麾下,力戰圖強。”   郭紹道:“想我秦漢唐榮光、萬國來朝,‘中國’一直是四方向往的強盛文明國度,號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今日竟淪落至廝!希望有一天我國能重振旗鼓,恢復往昔的榮光。”   周端和左攸聽郭紹一個武將說得頭頭是道,當下也有讚歎之意。   ……不多時,祁州派人到軍中來了,說是在上游已經搭架了浮橋等候。郭紹傳來斥候營的將領一問,卻道沒有發現。   當下便叫祁州地方官吏帶路,先鋒軍先行,大軍跟着後面渡河。只有一道沒多寬的橋,兩萬人帶着輜重當天是沒法全部渡河的,郭紹又只得下令在河邊安營紮寨等待。   下午,祁州刺史來到中軍拜見,點頭哈腰十分恭順。郭紹掛的官職有節度使一職,下面還有防禦使、團練使,然後纔是刺史級別,論品級着實比祁州刺史高几級。   刺史道:“祁州城小屋少,沒有那麼多空餘的房屋給禁軍居住,按照上峯的意思,我們調本地州縣民壯在滹沱河北岸靠山的地方修建了十個營寨,只能委屈郭大帥及禁軍兄弟駐紮在城外了。那營寨選的地方,東北面有山,能擋東、北風,入冬後稍稍能避寒。”   郭紹聽罷,尋思地方官可能也不太願意大軍駐城;特別是禁軍無人能制約,他們怕城中百姓被欺凌生出矛盾麻煩。當下也不便和祁州刺史等官兒爭個輸贏,答應先在河岸軍寨駐紮。 第二百零二章 李處耘的預言   郭紹部渡滹沱河,見軍營藩籬、箭樓、茅廁、壕溝已經修建好了,每個大營外還囤積了大量柴禾和石炭(煤)。當下便嘉獎了祁州刺史,更不計較不能進城的事。   進入十月間後,北風一吹天氣愈發寒冷,幸好有充足的燃料。諸將把柴禾石炭供給各部,氈頂帳篷內晝夜燒炭,大夥兒都不想出門。郭紹入睡前把自己喫飯的鐵盅盛滿水放在帳外,第二天一早起來看,一夜便已凍上了厚厚的一層冰。   河北這麼冷,朝廷卻把軍隊調到這裏來過冬。不兩日郭紹便召幾個大將商議:“樞密院調兵的用意,可能一是提前開始部署兵力,二是讓咱們早做準備攻城。得派些斥候去瓦橋關打探工事、虛實。”   左廂駐紮在現在這個地方,又以步兵爲主,郭紹尋思,可能一開戰便是打正北面的瓦橋關,當下想起了用火藥砸牆。他先問諸將如何準備,欲先聽聽意見。   “不用攻關。”不料李處耘徑直說道。   郭紹忙問何故。   李處耘回顧周圍,說道:“今日周端不在哩。前幾天他說起遼國,我察他言辭激烈,便未開口爭執,但心裏實不贊同。”   衆將一聽紛紛附和,又罵罵咧咧了一番。看這樣子那周端還真不討人喜,武將們看不順眼也正常。周端說話確實常常誇張不甚靠譜,比如要說一件東西的顏色是白的,一定會極盡所能說得比雪還白。但郭紹並不計較,周端說他的、自己撿着聽便是了,正如古人言“兼聽則明偏信則暗”。   李處耘又道:“以我看,遼國那麼多部族擰在一塊兒、國主又不得人心,弱點在於內部很散。尤其在幽雲之地,絕大部分是漢兒,勸降比攻城來得利索。幽州割出去的時間並不是很長,契丹人對漢兒不信任,幽雲之地漢兒多思歸。瓦橋關等地守將都是漢將,必不願死守,一旦開始北伐、主公打前鋒去勸降便是。”   “有點道理。”郭紹點頭道,“不過還得兩手準備,上書弄些原料來儲備;一旦敵軍不降便拿火藥炸城。就算打瓦橋關等地用不上,屆時若能兵臨幽州城下,拿火藥炸開城牆攻城,也是爲收復幽雲盡了最大努力。”   李處耘便道:“主公所言極是,準備確是可以。不過我把話撂在座的幾位兄弟這兒,等朝廷大軍一到,打到幽州必然沒有惡戰,沿路招降納叛便是了;北伐勝負,重在遼國的援軍。遼國現在的境況,就看他們能不能派出大軍援救,援軍能不能齊心合力保幽州……不然,幽雲之地大部分是漢兒,王師一到收復易如反掌。”   李處耘回顧左右道:“明天開春來瞧。若是我沒有說對,諸位可以當面譏笑我,我定受得下嘲弄!”   這時左攸開口道:“我也贊同李將軍之言。並進一言,主公若是受了降,應一視同仁善待幽州漢兒;素聞這地方民風彪悍、燕趙自古多悲壯之士,主公若得幽州民心,功在長久之勢。”   ……郭紹又把之前的指揮系統設想給翻了出來。在東京他被束手束腳沒法搗鼓,這下帶兵出來了只要不離開駐地太遠,想幹嘛還不是主將一句話?   當下顧不得天氣寒冷,便迫不及待開始付諸實行。   (左廂共計六個軍三十九指揮(包括董遵訓部直屬騎兵)。郭紹下令六軍、三十九指揮使共四十五名武將,每個武將挑出熟悉的親兵六人,組成約二百七十人的傳令兵指揮;指揮以下,設三個都頭、十二名十將、四十五火長。   羅猛子兼領傳令兵指揮使,並調親衛隊將士十五人充十將以上將領。如此一來,羅猛子和諸將能漸漸把這些傳令兵認熟。以後傳令便不用那麼多程序了,認人便是;一般的簡單軍令口述,重要軍令以書面形式。   這二百七十人,進入戰場後便一分爲二。一半留在中軍,另一半分散在各自的主將身邊,以互通有無。   郭紹又給這個系統加了一道措施,他和左攸、周端三人的簽字筆跡下發各將,書面形式的軍令要有三人中的其中一個人簽字纔算數。另有令旗、主將加蓋印信等多重防僞,這些玩意只要一蓋印就了事,倒也不復雜。)   左攸和周端這下沒以前那麼清閒了,他們倆人組建起一個幕僚府,並在軍中選拔一些識字的將士作爲幫手。先把類似參謀部的幕僚架子搭建起來。   郭紹組建好幕僚府和傳令兵組織後,便迫不及待開始演練。   他覺得搞對抗演習操作太複雜、條件不足,當下只讓各部進行模擬調動和行軍。議定十一月一日左右開始演練,事前他又和諸將一起做了一些軍法調整和準備。   那趙匡胤在殿前司選兵實行淘汰制,郭紹這邊也在搗鼓,不過他並不淘汰將士,只是進行組織度的演練。   十一月一日雪下得很大,二日正好晴了、風小。各部依令在河邊的空地上集結點兵。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河流已經凍結。郭紹出帳篷時,呼吸之間吐的都是白汽,天氣非常冷。一衆人前呼後擁及至陣前,只見近兩萬人已經聚集列陣,白茫茫的雪地上讓人馬看起來黑壓壓的一片,左右兩翼相距有一里多地,陣列還比較密集。   各部各自點兵,然後武將們上來稟報,如同平日的樣子。然後郭紹只道:“依令行事。”   當下中軍營寨內擂鼓一通,郭紹拿出一本寫得亂七八糟的冊子來,下令道:“着令第三軍董遵訓部馬兵向北趨近,草人靶子便是敵軍,搜索敵軍作戰!”   傳令兵很快拿了軍令攜令旗策馬而上。不多時,果然見左翼中路馬軍開始運動,馬蹄轟鳴中千騎出動。郭紹見狀十分高興,很快又下令楊彪部五指揮跟進“增援”馬兵;鄧飛部馬隊自右翼迂迴“合擊”。   諸部到達戰場後又派傳令兵回來稟報狀況。   郭紹接着開始下達一兩個假軍令,派出去的不是傳令兵、而且沒有加蓋中軍印信和簽名。   後來,命令便越來越複雜;軍令大量闡述中軍的“意圖”,下令各部臨時判斷形勢自行運動……不過情況不容樂觀,沒到中午各部就開始亂跑了,因爲一些模棱兩可的軍令讓武將們感到很困惑;也有別的原因,簡陋的條件限制、演練準備也不好,諸將根本想象不出什麼形勢。   不過總體效果還是不錯,傳令系統很快,只是大夥兒還不是很適應。   接下來郭紹隔三岔五便聚集軍隊進行演練,並時常召集那五六十個武將商議總結“作戰意圖”。各次假象的戰役都選擇熟悉的戰鬥經過,諸如攻蜀國的數次大戰、淮南各次戰役,進行模擬調動。   郭紹在中軍召集衆將時說道:“今後的軍令可能也只是描述意圖,因爲戰場上形勢千變萬化,中軍幕府無法及時瞭解狀況……就比如咱們要在某處伏擊敵軍,我叫你,羅彥環去路上埋伏;結果你發現敵軍不從那條路走,難道還要趴在那裏傻等?”   衆將一聽應該都明白了,頓時一陣鬨笑。   郭紹道:“所以我只會派人傳令,羅彥環你派人去某個地方設伏。咱們的意圖就是伏擊,怎麼伏就得靠羅將軍按照形式、臨時決斷。然後你派斥候發現了敵軍動向,只要想辦法達成了伏擊的意圖,那便算遵照軍令立功了。”   郭紹又道:“今後我們左廂嘉獎封賞將士,除了斬獲,主要看是否完成作戰意圖。諸部爲一體、目的是打贏一場仗;不然某一部斬獲再多,但全軍潰敗,又有何用?”   虎捷軍在祁州城外駐紮,短短時間內,郭紹幹了不少事,把左廂的軍法規矩都改了個七七八八。   他把原來一些小圈子裏的規矩擴展到六個軍,戰後得到朝廷封賞之後,分好處和錢財涵蓋死傷的將士,並從軍中的軍餉賞錢裏算出一部分對家眷進行撫卹……禁軍原來的規矩,馬革裹屍死了就死了,除非那些立了功死的,皇帝和樞密院纔會額外進行追封撫卹。   郭紹這種做法稀釋了大夥兒能得到的好處,但沒什麼人反對。畢竟上陣賣命,人人都可能死。他覺得如此做能人性化,加強組織向心力。一切都是摸索着和衆人商量着改變,郭紹覺得沒必要墨守成規,能有更好的辦法只管改規矩便是。   軍中還有個客省使昝居潤,估摸着把情況都打小報告了,但朝廷沒人理會郭紹……郭紹又上書要原料,硝石、硫磺、木炭,進行準備。   他其實很不想攻城,尤其是幽州那種城,但真到了久攻不下時估計自己躲不過去;況且若能收復幽州,他也想幫着柴榮盡力。   有空郭紹就給符二妹寫信,一連寫了三封了,將在祁州的情況,天氣很冷、軍務繁多等等告訴她,然後少不得敘述一些思念之情;說一些私密話,軍中沒有女人偶爾會做夢和她在一起之類的。反正只是私人信件,郭紹沒太多注意。 第二百零三章 勢如破竹   北伐前幾個月的動靜很明顯,沒法保密。李重進奉旨率軍從揚州還京,在東京先得到了皇帝的嘉獎和賜宴,顧不得臨近年關過節,冬季便得到了兵力補充揮師部署於河東潞州北……李重進沙場宿將,打過不少仗,柴榮此時似乎也並不計較別的事了,依舊讓他掛侍衛馬步都指揮使。   向訓隨後率鎮安軍到京,並向河東調動,與李重進部會和。   侍衛虎捷軍右廂高懷德部在年前調動至貝州;李谷隨軍至,不顧河流封凍、從陸路調集夏秋兩季的新谷陸續向河北運調。   侍衛龍捷軍韓令坤部從壽州下蔡鎮返京,顯德四年正月,左廂被部署至河北定州。   ……但遼人不一定能喫得準柴榮想幹嘛,因爲柴榮作勢要北伐不是一次兩次了,他不僅長期恐嚇南方諸國,連遼國也要一併武力威嚇;淮南之戰前,就大量在河北調動兵馬,前期作勢要打遼國,結果後來主力突然去淮南了。   不過這回不僅是威脅,顯德四年三月初,柴榮迅速下詔開始北伐。   此時,北方的部署基本已經完成。李重進、向訓、李筠在河東防北漢,並作爲策應進攻。韓令坤部在定州(河北西面)爲左翼;郭紹部、高懷德部在祁州貝州爲中路;柴榮自率大軍從水道進滄州,爲右路。   周軍精兵幾乎傾巢出動,分三路開始北伐。其中以柴榮親率禁軍主力爲主攻方向。   皇帝柴榮麾下全是精兵,殿前諸班直萬騎精銳、大部分是騎兵,鐵騎軍三萬也大部分是精騎,控鶴軍左右二廂以騎兵和弓箭手居多。這一股人馬都是全國蒐集的精兵強將,消耗了朝廷財稅半數的收入。   數萬騎加上諸節鎮兵水陸並進,剛到滄州還沒開打,忽然前面的遼國寧州刺史王洪主動舉城投降。   柴榮派人嘉獎安撫了王洪,讓他繼續做刺史;然後率軍沿水路北進,進攻益津關。   皇帝同時詔令諸路兵馬開始進攻:西面龍捷軍左廂和定州節度使孫行友部進攻易州;中路郭紹部直接趨進瓦橋關(今保定市),高懷德部隨後北上監視瀛、莫二州。   一個月時間,全線進攻順利,各處捷報雪片飛來。   益津關、瓦橋關、瀛洲、莫州相繼投降,守將都是漢人,聽到中原大軍來了不約而同好像商量好的一般紛紛獻關。只有易州打了一仗,契丹騎兵數百騎被韓令坤的部將擊敗,易州守軍立刻投降。   各地漢人夾道歡迎,周軍搖身一變,成了各地軍民的解放者,順利接收了三關四州十七個縣。人們熱淚盈眶,路邊的人大喊着諸如“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王師”一類的話,讓將士們覺得比在自己的地盤上還受歡迎。   郭紹部至瓦橋關北,遇到了一衆漢兒趁亂搶了一百多匹遼國軍馬來投,當下收爲部曲,並把繳獲的軍馬分配給他們。左攸寫了安民榜,到處宣傳王師北定、秋毫無犯,同族兄弟一視同仁云云。   時柴榮迅速把到手的地方進行了一番整頓,命令韓通召集丁壯鞏固瓦橋關、益津關,並分別改爲雄州和霸州。   四月中旬,張永德、趙匡胤部渡過拒馬河,在涿州發生了騎兵大戰,擊退遼國南院兵馬總管蕭思溫,攻陷涿州。於是禁軍諸路分兵合進,陸續到達拒馬河岸;皇帝未下令諸部渡河,只召集各路大將於涿州行宮,議取幽州。   皇帝率諸班直及控鶴軍一部到達涿州行宮。   忽李筠遣使來報,細作在晉陽打探到了軍機,契丹主七百里加急下令北漢出兵協助……這個消息讓勢如破竹的勝利氣氛戛然而止,既然北漢是協助,契丹主可能發兵?   果然不兩天,有細作暗哨在燕山後發現了大量遼軍馬兵的動靜。   張永德和趙匡胤聞訊,入行宮面聖,見柴榮正坐在上位椅子上沉思着什麼,二人叩拜說話時便比較小聲。   柴榮把放在下巴摩挲的手拿開,頭也不抬地說:“剛知道你們求見,有什麼話便直說罷。”   趙匡胤先沒開口,張永德說道:“陛下,今虜騎皆聚幽州之北,未宜冒進深入。”   柴榮臉色頓時不悅。   趙匡胤瞧瞧抬眼看了一下,便道:“臣以爲,攻幽雲之地,重不在攻城略地,而是擊敗契丹從遼國‘上京’來援兵。若能一戰破契丹援兵,則圍幽州,進可復幽雲之地;若反被虜騎所敗,就算攻取幽州也是孤城,周圍無可憑據,援軍、糧道全在虜騎威脅之下,幽州無甚作用。   大軍急於圍攻重城、聚兵城下,若未破城又在城外失利,將遭受內外夾擊,是被聚殲之勢。因此張都檢點之意,非躊躇不前,而是謹慎部署、預謀進退之道。”   還是趙匡胤的話比較中聽,柴榮微微點頭。   趙匡胤繼續道:“那契丹主殘暴不仁,遼國朝政動盪,援兵到來也不一定是我周軍精銳對手。”   柴榮道:“繼續說。”   趙匡胤拜道:“若依臣之見,進攻先設防,應以縱深厚陣部署。從易州、涿州到幽州,多重紮營佈防,步軍在後,騎兵在前;馬兵趨進至幽州城北,等待遼國援軍初來乍到,趁其遠道疲勞,可以騎兵機動一戰。若是不利,那虜騎也拿我無可奈何。”   柴榮不置可否,見一個宦官進來,便問:“侍衛司馬步都虞候郭紹來了沒有?”   宦官道:“來了,不過諸將尚未到齊……官家是否要先召見郭將軍?”   柴榮想了想卻道:“朕去更衣,你們二人等一下與諸將一起再到行宮來議事。”   張永德、趙匡胤便一齊叩拜退下。   二人一路出得行宮,張永德便道:“趙兄弟之前與我商議了那麼久,進去面聖我勸了話,你爲何不幫着勸官家?”   趙匡胤道:“官家對幽州志在必得,剛纔我發現勸不住。”   張永德聽罷只好乾脆地說道:“那只有打一仗試試了……趙兄弟以爲勝負如何?”   “原先咱們沒料到契丹主會這麼快出援兵,那是個睡皇帝,自家皇位還不穩、幽州本來也不是遼國的地方,早先預計契丹主會乾脆放棄幽雲之地;就算要出兵也很不容易、不知道什麼時候去了。”趙匡胤道,“但現在一個多月就有動靜,可見不是契丹主的意思,是遼國衆臣一起求他;否則契丹主既無法短時間內說服羣臣,也不願意力排衆議一意孤行。遼國諸部若是都想保幽州、沒什麼分歧,遼軍騎兵厲害,咱們很難贏。”   張永德道:“還沒打哩。倒從沒見你打仗這麼沭過!”   趙匡胤道:“公記得晉陽之役?遼國派了幾千騎到忻口增援,衛王符彥卿手握兩萬人,差點喪了前鋒史彥超,被打得大敗。”   “當時符彥卿手下沒什麼精兵,只有向訓和史彥超的馬兵尚可一戰。”   趙匡胤道:“就算如此,史彥超和向訓加起來也有數千騎。反正我覺得打遼國不能心急,更不能輕敵。”   當天下午,樞密院大臣及諸路大將便在涿州行宮議事。   魏仁溥此時爲東京留守,王樸主持議事,還是一張粗糙的大圖,王樸先在上位下側敘述軍情。郭紹作爲高級武將也在隊列中,他照樣默不作聲聽着。這回議事的場面讓他微微有點失望,王樸的才能應該比魏仁溥高,但因爲年紀大了投足之間少了那種自信從容的鐵血氣度……郭紹不禁想起了淮南之役、在揚州行宮時的場面,作了一番比較。   諸將聽說遼國大軍到了燕山背後,一時間意見衝突,爭執到傍晚。郭紹沒有參與爭執,一門心思聽着上頭究竟想怎麼幹,自己應該作甚。   後來柴榮終於力排衆議進行了一番部署。鐵騎軍和控鶴軍馬兵將運動至幽州城北部伺機而動,龍捷軍左廂及諸班直駐紮在城下,監視幽州城動靜。   虎捷軍左廂步軍過拒馬河駐涿州,兵權以左廂都指揮使祁廷訓代;虎捷軍右廂高懷德部駐拒馬河南面;韓通部在雄、霸二州。   果然不出所料,郭紹被皇帝專門點名攻打幽州城。但皇帝似乎並不想全力攻城,因爲調給郭紹的攻城部隊不是虎捷軍左廂精銳(在涿州),而是定州軍孫行友部、郭紹本部騎兵,以及河北諸鎮陸續來的鎮兵數萬。   郭紹發現在幽州城下的只有兩種部隊:一是騎兵,二是雜牌兵。讓他有種錯覺,好像隨時準備跑路,然後丟下炮灰送死的形勢。   他手下的攻城部隊主力都是地方節鎮的軍隊,還能圍攻重城麼?他感覺自己完全是攻城施加壓力的佯攻;周朝主力似乎是放在還遠遠沒有出現的遼國援兵身上。   但皇帝並未明確說只讓他策應、聖旨是攻城。於是郭紹立刻想起了放在祁州的大量火藥。   淮南時,皇帝親口賜外號“郭破城”,其實郭紹壓根不精通攻城,唯一精通的技能就是拿火藥炸。這回也沒辦法,他隨時準備故技重施。 第二百零四章 誘敵深入   郭紹返回瓦橋關(雄州)北虎捷軍左廂大營。   他先召集軍都指揮使、軍都虞候、指揮使等武將四十餘人到帳中議事。中軍營帳是氈頂營帳,周圍用木頭和布搭建,上面蓋做蓑衣的氈草,防水效果比較不錯。   衆將陸續到來,習慣地把兵器解除放在門口的架子上,不一會兒就好像是武器展覽一般,各種刀、劍五花八門的護身佩兵就放了一片。   等人都到齊了,郭紹這才帶着親衛進賬,親兵並不進去,徑直把周圍戒嚴了,不準無關閒雜軍士靠近。   “拜見郭大帥(主公)……”一羣人有點亂糟糟地抱拳行禮。一下子來了那麼多人,沒有坐的地方,大夥兒只好站着。   不一會兒,幾個親兵抬着一副簡陋的架子上來了,上面掛着一張大圖,用很粗的線條粗略勾畫了一副類似地圖的玩意。這張“圖”便是出自郭紹親手所作,畫得是難看了一點,不過很簡單。   郭紹先把頭盔取了下來放在桌案上,時值四月中旬,天氣已經有點熱了,長頭髮束在頭上拿頭盔捂着有點悶。他轉過身時,衆人的吵鬧都陸續停了下來,許多目光紛紛看向郭紹。對於這樣的場面他現在已經習慣。   於是他琢磨了片刻,便指着地圖隨口說道:“據說,遼國大股援軍已到燕山後,大概就在這片地方;咱們的大軍目前在拒馬河南北……   虎捷軍左廂的調動是,即刻渡過拒馬河,到達涿州、固安,兩城成掎角之勢固守待命;步兵兵權將交由左廂都指揮使祁廷訓之手,等一到涿州,祁廷訓便負責統帥六軍。”   頓時有人問道:“郭大帥要卸任左廂主將?”   郭紹道:“我有新的軍務。會率諸路鎮兵隨主力之後,向幽州進逼,麾下將有虎捷軍左廂馬兵、定州軍,還有幾萬鎮兵,究竟是哪些地方的人馬、具體有多少現在我也不甚清楚。”   他轉頭看向大高個祁廷訓:“派人去把放在祁州的十幾口大盒子搬到涿州來,你知道是我說得什麼東西吧?”   祁廷訓抱拳道:“屬下明白。”   郭紹又道:“李處耘、羅彥環、董遵訓、鄧飛,四將率本部騎兵隨我;其他人聽從左廂都指揮使祁廷訓統率。各指揮傳令兵隊也隨軍走,左攸、羅猛子跟我;盧成勇任副指揮使,與周端留在左廂幕府。諸位都聽明白自己去哪兒了?”   衆人紛紛附和,議論了一陣,郭紹當即下令各將歸營,準備開拔。   次日一早開始,諸軍便陸續通過浮橋渡拒馬河。打仗大部分時候是在行軍,大夥兒也習慣了;北伐開始到現在已經一個多月,衆人走了幾百裏,佔領了不少地方,但沒真正打一仗。   河水清澈,兩岸的原野在春夏之交綠油油一片,這邊很多土地都是荒的,長滿了草,不過看起來仍舊生機勃勃。此時此景,比白雪茫茫的冬季相比,如同不在一個地方。   郭紹策馬至河岸,站在一棵樹下看着成隊列行進的軍隊和大量的騾馬車架。回顧左右時,見李處耘在身邊,想起去年底李處耘的話,忍不住說道:“李兄真是說準了。”   那話已經過去了數月,衆將幾乎都忘記了,聽到郭紹提起,大家才陸續想了起來。   李處耘在馬上拱了拱手,笑而不語。   郭紹見狀,忽然覺得他愈發有大將風範……郭紹只記得歷史上柴榮是北伐時得病、迫不得已罷兵,造成了遺憾;卻完全記不清過程是怎麼回事。反而去年底李處耘一番話,到現在來一看,好像他才預知後事一般。   “周軍一直打到拒馬河南面,只發生了一次小規模衝突,果然一路歸順。”郭紹道,“渡過拒馬河後,遼國援兵快到了,此戰要緊之處着實是與遼國主力決戰,與李將軍所言處處穩合。佩服佩服!”   李處耘聽罷,說道:“幽雲、渤海國舊地,兩處是契丹人獲得物產的要緊之地,遼國沒有不救的道理。那民間親戚兄弟偶有爭鬥、甚至械鬥,但哪家願意把手裏的半數良田莊園拱手送給外人?還不得拼命。”   郭紹又問:“周、遼這場大戰輸贏,李兄再來預言一下如何?”   李處耘頗有些猶豫,不動聲色道:“末將覺得,要贏很難。”   郭紹正沉思,這時忽報大名府有信使找到軍中來了。他便傳令把人帶上來,見是一個戴幞頭穿袍服的人與幾名隨從,拜見後果然送信呈上。   符二妹的信。郭紹便招呼隨從先接待信使,不動聲色向旁邊策馬避了一下,然後拆開書信來看。這個時代的書信十分不易,代價不菲,專程派人跑好幾百裏送信。不然只能找熟人攜帶,丟失的可能很大。   信的開篇看起來很平淡,符二妹敘述,王府大門內設有司務官職,便是專門收信件、公文、拜帖等物的地方。她每過幾天就會派人去問,第一次體會到等待是如此磨人。若是發現有夫君的書信,她便會高興很久,在長時間裏,只有細讀他的信寄託思念之情。   郭紹看到這裏,心裏忽然有些急,想早點打贏了契丹回東京去。   但他猜測,柴榮的身體可能堅持不了多久,回去也沒法安生,歷史鉅變的時刻隱隱就在前方。這讓郭紹心有焦躁,尋思一番,眼下又毫無辦法。   最好的選擇,還是聽從皇后的安排。   ……   虎捷軍左廂大軍到達涿州,時殿前司諸軍已北上,祁廷訓遂接手涿州、固安二城防務。郭紹按照聖旨,率兩千餘騎北進跟上週軍主力騎兵部隊。   涿水渡口水淺,衆軍涉水而過,輕易突破了涿水。當此時,周軍前方到幽州城已經無險可憑,一馬平川;城池附近的幾條河流也是水淺,根本擋不住大軍……幽州平原三面環山,南面完全是平坦的平原。   郭紹麾下只有兩千騎,定州軍及鎮節兵還沒到。前鋒史彥超、率殿前司諸班直一部已經近幽州城,中軍騎兵精銳隨後,郭紹和龍捷軍馬兵在最後面。   行軍二日,紮營當晚,忽然中軍派人來,皇帝召各路大將議事。郭紹只得又帶了隨從十幾騎便追上中軍。   大帳外火光通明,郭紹到地方時天都黑了。王樸等十幾個大將和皇帝都到場了,當下便徑直說道:“史彥超報,遼軍已經到居庸關、得勝口附近(幽州城西北面)。”   柴榮這時便開口道:“諸位以爲如何進兵,先說來聽聽。”   衆將面面相覷,柴榮點名張永德道:“張將軍,你與朕說說。”   張永德上前一步,彎腰拜道:“遼軍大軍既已出征,必救幽州。臣有話不知……大周既已盡佔拒馬河南岸數州十七縣,已是師出有功,當下不必急進幽州,可徐圖之……”   “勸朕退兵的話便不必說了。”柴榮斷然道。   就在這時,趙匡胤站出來說道:“遼軍既已到幽州西北,爲何不徑直來救幽州城?可能是故意誘我大軍至城下,誘敵深入之計。今遼人援兵已到,我朝大軍不如先在南邊觀望,等待遼軍主力南下,然後伺機決戰。”   幾個武將頓時附和趙匡胤的計策,不願意深入幽州城下。   王樸也道:“兵臨城下後,我朝便要分兵圍城、分散兵力,若是能等遼軍南下,能免去後顧之憂。”   又有人道:“遼軍遠道增援,初到幽州,此時不攻;他們也不會輕易南下,必要拖延休整。現在進逼幽州城,可迫使遼人急戰。若遼軍仍舊退保得勝口關隘,我朝便可趁機攻城;一旦進佔幽州城,便有了立足之地。”   “郭紹,郭紹何在?”柴榮忽然喊了一聲。   每當說到攻城,皇帝便會想起經常一聲不吭的郭紹。郭紹忙上前拜道:“臣在。”   柴榮問道:“你幾時能下幽州?”   郭紹硬着頭皮道:“臣派過細作僞裝商賈到幽州打探情況,幽州設有南院兵馬總管,南院常備契丹騎兵一萬八千、奚兵步騎不詳。以臣手下的人馬,恐難圍城……就算炸破城牆,也得要一個月左右;必須先四處挖地道尋找合適的爆炸點。因爲有些地方、地下滲水,是沒法放置火藥的。”   他忍不住還是進了忠言:“要圍攻幽州,須得把步軍精銳也調上來,在城外修幾層工事,以大軍圍定。”   柴榮考慮了良久,決定在城南紮營,暫不進攻幽州城。他也沒下旨把後續的諸路步軍精銳調上來。   看得出來,柴榮和趙匡胤在進攻幽州的戰略上看法比較一致,都是把重點放在遼國援兵上,尋機野戰殲敵。   郭紹多次參加朝廷高級別的議事,大概已經摸清了柴榮等諸將的用兵思路:一般不會寄希望於計謀,都是想找個機會擺開了對幹。   但是對拼的時候總有一些外界條件影響勝負,地形、士氣、體力、人數之類,於是所謂戰術便是儘量把外部條件引向有利於己的一方……最後還是對拼實力。   目前周軍精銳屯兵不進,便是覺得兵臨城下的條件對己方不利。 第二百零五章 親兄弟   五月初,聞知契丹兵主力來,周軍各部在涿水北部曠野一字擺開,以逸待勞。   郭紹部騎兵位於中路後軍,看樣子不能參戰……因爲他所率的不是騎兵主力,騎兵第一主力是趙匡胤麾下的鐵騎軍;然後是諸班直。   時柴榮騎馬居中,諸大將在皇帝身邊暫時聚攏。柴榮騎在一匹高馬上環視諸將道:“北伐在此一戰!此戰勝,則盡奪幽雲之地。諸位共勉!”   衆將紛紛拜別,陸續策馬離開中軍返回軍營。   郭紹回到軍中,幾員虎捷軍將領也聚攏過來說話,他只得說道:“且在後面等待結果。”   幾年的準備,轟轟烈烈的北伐,總算走到了最關鍵的一步。但郭紹在這次戰役中不需要承擔什麼責任;這種野戰是騎兵主場,他在皇帝心裏好像就是拿來攻城的。   衆人只得從馬上下來,爲了節省馬力、站在馬邊列陣等候。前面馬蹄轟鳴,無數的戰馬在調動,遠遠看去讓郭紹覺得好像到了非洲平原,無數的野獸正在遷徙一般。   廝殺聲遠遠傳來,卻看不見戰場在何處,好像北邊到處都打起來了。   及至下午,便見無數的傷兵車馬從大路上往回運,戰況應該十分慘烈。靠近中軍的大片騎兵一整天沒動,傍晚時分,郭紹接到詔令,諸路向涿水邊靠攏紮營。   是夜,他和其他大將一起又到了中軍大營,只見有兩個將領受傷,其中一個膀子上纏着掛彩的白布、應該是龍捷軍左廂都指揮使張光翰,郭紹與他不熟。   張永德進言道:“今日一戰,觀之遼軍實力仍在,兩翼同時攻打我大軍,進退有度,無機可乘……遼軍騎兵比我們多,久戰下去恐怕討不得好。”   趙匡胤等也是毫無戰意,大夥沒有爭相請戰,士氣從氣氛就可見一斑。   柴榮臉色非常不好,似有怒氣。責諸將不用命,欲明日親率騎兵出戰。史彥超立刻請戰打前鋒,柴榮依其所請。   次日一早,兩軍再度大戰。史彥超從中路率騎兵猛擊進遼軍陣中,殺進敵營、只見平原上遼人騎兵如汪洋大海;遼軍前軍不能擋史彥超,遂迂迴斷其後路。   周軍鐵騎軍、控鶴軍、龍捷軍大部被迫從左右兩翼主動出擊防止史彥超部陷入重圍,來回衝殺直至黃昏。最後史彥超部下損失過半,幾乎失去戰鬥力、無功而返。   當天晚上,郭紹等諸將被召到中軍行營,柴榮的神情已是十分沮喪,難以描述他那種表情……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柴榮當機立斷,下令後軍明日一早向涿水南退卻。並下令郭紹、張光翰部返回涿州、固安,部署涿水沿岸防務;讓他們接應大軍,並阻擊遼軍追兵。   情況已是十分不妙,看來大周和遼軍決戰沒討着什麼好,也看不到打贏的希望……否則以柴榮的心情,肯定不願意放棄。   郭紹次日一早,便與龍捷軍左廂都校張光翰一道,率先離開戰場,徑直渡過涿水,率軍在河岸修築營寨,列陣部署兵力以待。   果不出其然,當天傍晚。忽見成羣的馬兵從北面的曠野上湧來,正是周軍主力撤退的部隊。周軍似乎是趁天色漸晚遼軍兵退時、乘機脫離的戰場……全是騎馬的將士,輜重車輛不見,估計大部分給扔了。   ……   諸路軍隊渡過涿水後,河岸有成建制的侍衛司精兵駐守,人馬稍安。衆軍從涿水岸四下駐紮,營地一直連綿到岐溝關。   倉促撤退逃跑時,諸軍造成了混亂,一時間軍中士氣低落。不過周朝其實沒喫虧,佔了不少地方,主力也未遭受重大損失。   是夜,沒聽見有遼軍追兵來的消息。天色已晚,衆將下令就地紮營休息,以免光線不好造成更大的混亂。   鐵騎軍中軍大帳內,趙匡胤讓諸將各自返回約束部下。幕僚趙普沒走,而且坐在一側一言不發,神色之間似乎有話要說。匡胤便屏退左右,與之秉燭夜談。   “北伐着實有些可惜,不怪我等不賣命,實在沒有什麼良機取得突破。”趙匡胤先開口道。   趙普沉聲道:“主公現在不是管北伐之功的時候……官家今日騎馬都已經困難了,強忍着才能渡過涿水。”   時趙匡胤等人都不在皇帝身邊,不由得“哦”地發出疑問的口氣。   趙普道:“諸部過了涿水之後生怕遼軍連夜來追,都盡力向南跑。官家卻在河岸就停下,我猜就是跑不動了……”   趙匡胤沒有言語。   “郭紹和趙家結怨已深,他是符皇后的人、又娶了皇后的妹妹;因此符皇后與主公也就不是一路人。”趙普小聲道,戴着幞頭的腦袋在蠟燭的照射下,影子投在帳篷上,昏暗的光線下好像是鬼影在晃動,氣氛十分陰沉。   他繼續說道:“主公是殿前司統兵大將,必不能被皇后信任。今後境況堪危,不可不察。”   趙匡胤還是默不作聲,這些關節不需要趙普說,他早就心裏有數了。只是一時拿對方毫無辦法。   就在這時,趙普說道:“我有一計。郭紹不是率虎捷軍左廂守涿水麼?主公可以進言官家,以佔住拒馬河以北的橋頭堡爲理由,讓郭紹留在涿州鎮守,別讓他回京。”   趙匡胤一聽,立刻來了興趣,剛剛沒說話,頓時開口道:“涿州無險可憑,不好久守。”   趙普道:“周軍實力未大損,出征的時間也不太長。我猜官家仍舊心有不甘,只是現在軍無戰心,暫時不會繼續北伐了……但他心裏一定還惦記着幽州。   主公可以進言,暫且退兵、待我朝禁軍稍作休整後,另擇良機第二次北進。官家聽到主公支持他北伐,一定會很高興!這時候您便說涿州先守住,可以直接威脅幽州,減少第二次北伐的周折。多半官家就會聽您的。”   趙普的聲音越來越小,又悄悄說道:“皇后在禁軍中所屏障者,便是與符家聯姻的郭紹。只要郭紹不在東京,局面對咱們有益無害;無論將來打算如何做,都要從容得多。”   趙匡胤微微點頭,頓時覺得趙普出了個好主意……這種法子,成本很低幾乎不用冒風險;又能釜底抽薪,果然不失爲妙計!   幕僚一點都沒說錯,之前趙匡胤和張永德一起勸皇帝不要冒進,是爲了顧惜周朝軍力,但皇帝一心北伐勸起來很費事;這回如果表明態度要支持第二次北伐,手下大將如此表態,皇帝一定會高興。   趙匡胤左思右想,覺得此計很容易成功,很有可行性。當下忍不住拂趙普的背,親切道:“我失去了一個兄弟,卻常常把你當親兄弟。” 第二百零六章 涿州   涿水南岸軍營。   “上曰,教侍衛馬步司都虞候郭紹率虎捷軍左廂六軍固守涿州。欽此。”一個白胖宦官念道。同行的還有樞密副使王樸,前來視察軍務。   郭紹聽到欽此這個詞,意思好像就是如同皇帝親自駕臨,當下只得跪拜雙手接旨。王樸上前來扶:“官家的意思說完了,郭將軍起來罷。”   郭紹真是不想爬起來,給他們跪了!   他最後還是站了起來,抬頭觀望着前面緩緩流淌的涿水。有兩騎周軍士卒正從對岸奔來,眼下虎捷軍防禦的地方、正是河流清淺之處;那兩騎衝至河邊便緩下速度,然後徑直策馬下河,騎馬涉水至河心。馬兒卻是不懂憂愁,到了河裏便飲水擺頭,把水甩得在河面上濺起朵朵水花。   郭紹見狀又回頭南邊,一片綠茵茵的原野……拒馬河在遠處,視線內看不見。   “唉。”郭紹嘆了一口氣,一時無話可說。   王樸見狀,情知防守涿州城不是什麼好地方。前面的涿水水淺、擋不住大軍;後面的拒馬河又深,反而給增援和糧草運輸帶來不便。   王樸便道:“你且守着。無論官家近期會不會再度北伐,我朝既與遼國開戰端,邊境就得留人防備。自古兩國交戰,沒有隻準自家打別人、不準別人反攻的道理。”他想了想,又道,“趙匡胤進言大軍休整後,會另尋戰機北伐;是他舉薦的郭將軍守涿州,將此地作爲拒馬河北岸的據點……當然最後也是官家認爲可行,纔會下旨。”   郭紹一聽心裏啥都明白了,趙匡胤要不是故意的,他根本不信!   他目光下移看着河面、尋思了一會兒,便轉頭道:“我去瞧過固安縣城,城牆低矮、與涿州隔着河;分兵把守恐怕難成掎角之勢,反而分散兵力……   我欲放棄固安,集中兵力守涿州,一心保有西線;並請龍捷軍左廂至岐溝關駐守,進可策應涿州不成孤城之勢,退可守備浮橋糧道,保障我部補給線。如此集中兵力積極攻防拒馬河北岸,比被動死守城池要來得安穩。這番請示,還望王副使在官家面前美言,予以支持。”   王樸聽罷沉吟片刻,道:“郭將軍之策頗有戰守之方,老夫回去後定稟報官家。”   等王樸離開了軍營。郭紹召集部將,下令全軍向涿州撤退,提防步軍被分割包圍在野外……不等朝廷回覆,他便直接放棄固安;反正已經和樞密院官員王樸說過意圖,王樸也說有道理。   遼軍主力數量龐大,郭紹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但知道前幾天周軍決戰時動用了精銳騎兵六萬多人,如此軍中還宣稱“遼人馬兵多”,可以猜測遼軍主力應該不下十萬騎。十萬契丹騎兵,一般還會有契丹人最信賴的僕從軍奚兵,力量十分雄厚……萬一被這麼多人分割包圍是什麼後果可想而知。   不過只要依靠涿州城,倒也不怕。周軍在拒馬河南岸總兵力估計達到了二十萬,十餘萬禁軍精銳,還有不少節鎮地方兵;涿州只要守住,柴榮沒有隔岸觀賞郭紹被長期圍攻的道理……虎捷軍精銳說到底又不是郭紹的私人;若柴榮真不信任他了,一句話就能撤換兵權。   大軍進駐涿州城,郭紹準左攸的建議,首先努力保有民心。於是在城中各處張貼軍法,將士欺凌百姓者從鞭刑到斬首十分嚴厲。軍隊也不強佔民宅,分駐在四門內搭建帳篷;以及佔用官方州府衙門。   果然效果不錯,周軍駐城不僅沒有被襲擾,還得到河北漢兒的支持、很容易便能召集民壯修築工事。   但究竟要在涿州守多久?郭紹想起了符皇后給自己的叮囑:北伐後,“不惜代價”回京!   他一時想不什麼好辦法來,擔心柴榮會把自己長期留在河北邊防。按照以往的慣例,禁軍只有侍衛司的兩支軍隊纔會時常分兵駐外;殿前司屬於皇帝真正的近衛,除非皇帝親征,不然基本都在東京。   侍衛司只有兩支軍隊:虎捷軍、龍捷軍。郭紹部本來也在涿州駐紮,所以讓他留下駐邊的概率非常之大。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心情低落之故,可能也是住帳篷受涼;郭紹爲了表明與將士同甘共苦的決心,自己也住的帳篷打地鋪。剛進涿州不兩天,他生病了。   高燒不退,不用郎中把脈他也知道自己是重感冒。衆將派來郎中探視,多噓寒問暖,不過郭紹都沒有理會。他壓根不在乎一點感冒,心裏依舊掛念着怎麼回京的問題。   現在藉機稱病麼?但就怕柴榮讓他渡過拒馬河養病,把軍隊留下;這是最可能的情況,兩萬大軍沒必要調來調去……換一個人來涿州,比如高懷德就行了;高懷德的軍職是侍衛步軍司都指揮使,前來接手虎捷軍左廂兵權是再恰當不過的事。   因此郭紹決定不輕舉妄動,只這樣耗着看情況。   生病的身體難受加劇了他的情緒低落,他覺得這回北伐表現得很糟糕。在東京義憤填膺鬥志昂揚,結果到了河北未立寸功,果然怎麼痛斥憤恨外寇敵人都是沒有用的,打不過一切都是扯淡。而且還陷在這裏可能回不去!   “溼毒侵體,偶感風邪……”一個郎中在塌前診脈唸唸有詞,又道,“將軍不能再住帳篷裏,得找一處舒適乾燥的房屋靜養。”   “州衙、官員家裏都安置了前幾日留下的大量傷兵,每天慘叫吵鬧恐怕難以靜養。主公,咱們只能就近徵用民宅。”左攸輕輕說道。   郭紹沒開腔,這點事任由他們安排便行。   這時郎中說道:“唉,周朝大軍主將竟無居所,實叫我涿州人臉上無光。老朽有陋室一處,雖是蓬壁,卻也安靜,內外只有兩口人;若是將軍不嫌,不如到老朽家住下。”   左攸聽罷當即說道:“如此甚好,正好叫老先生方便探視病情……一點酬勞,不成敬意。請你定要盡力讓主公快快痊癒。”   郭紹便稀裏糊塗被送到了軍營附近的一座宅子裏,果然環境乾淨幽靜,很普通的瓦房宅院、不是大富大貴之家看起來倒也不窮。   這時代沒有特效藥,身體素質不好的得個感冒都可能死人。郭紹一點都不逞強,住在民宅裏也毫不反對,給藥就喝。就是房間比較少,只好親兵將領羅猛子和盧成勇輪流守候照顧;衛士都只能在外面駐守。   晚上郭紹出了一通汗,次日一早發現自己竟然退燒了,頓時感到這民間的郎中還真有些本事。發燒感冒在後世也可能要住院打針打吊瓶;這郎中熬了一鍋草藥讓他喝了,居然一天一晚就好。   當下便讓羅猛子把那郎中找來感謝了一番,又問:“老先生尊姓大名?”   郎中拜道:“不敢,老朽姓陸,將軍只管喚我陸老兒便是。”他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涿州百姓常叫老朽陸神醫,哈哈,有高抬之嫌,不過對付一些小病小痛、老兒便是藥到病除。”   郭紹見自己的隨身包袱放在牀頭的櫃子上,便起身把包袱拿了過來,摸到了一枚黃金做的腰帶鑲扣。當下便放在屋裏的桌案上,說道:“出征在外,身上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一件小玩意感謝陸神醫,還請笑納。”   那陸神醫急忙推辭。   郭紹見狀拿起鑲扣,把老頭的手拉了過來,一把拍在他的手裏:“本將一介武夫,確是沒什麼客氣話。說送東西感謝你,便是一定要給你的,收了罷。”   他起身收拾了一番,便起牀穿衣。郎中便道:“將軍病情雖有好轉,倒應該養利索了。可在此住下,不必再住帳篷。”   郭紹沉吟片刻:“陸神醫家中可有家眷?”   陸老頭道:“賤內已過世數年,家眷只有小女一人。”   “有女眷在家,將士長住不甚方便。”郭紹道。   陸老頭道:“將軍在涿州城所作所爲、一看便知爲人如何,老朽並不擔心。”郭紹聽罷便道:“等回來再說,現在我得出去一趟。三弟,派人去把李處耘叫來中軍。”   郭紹出了門,乘馬車去往中軍行轅。待見了李處耘等部將,詢問城防、敵情,得知暫時沒有動靜才稍稍放心下來;又叫李處耘多派麾下的遊騎兵到涿水南北巡視,各處設哨。   不多時,報將領張英求見,郭紹便請入。   張英是新投郭紹不久的人。周軍前期全線向北推進時,諸城漢將聞風而降、契丹人少量駐軍倉促北逃;張英是瓦橋關附近的畜牧場主,等兵亂時,他趁機糾集鄉人、搶了契丹兵養在牧場的百匹軍馬來投獻。郭紹遂把那些馬再回賞給張英,任命他爲都頭,把他手裏的幾十個兄弟編爲一都,給予厚賞。   “拜見郭大帥。”張英是個身材粗壯的三十來歲的闊臉大漢。   郭紹好言道:“免禮了。”   張英道:“末將在固安有好友,上午好友派人悄悄送信來,說遼軍進佔固安城了,是幽州南院兵馬總管蕭思溫的人馬。末將覺得這是軍情,便趕緊來報主公。” 第二百零七章 燕燕的爹   蕭思溫,郭紹對這名字倒是越來越熟悉了。   先是從陳夫人那裏聽過蕭思溫這個人:他的部下虐殺商賈、掠貨,不僅沒被懲罰,還以他的名義勒索錢財……這廝做得太過分,壞事不一定是他乾的、至少可以肯定他太縱容部下了,錢收了居然把人殘忍地折磨成那樣!郭紹也勒索過蜀國人,但收了錢之後很有誠信、活生生地放人還送乾糧,跟蕭思溫的幹法全然不同。   此後,北伐時中軍議事,多次提到蕭思溫乃遼國南院兵馬大總管。   看來蕭思溫還是一個挺有名的人。郭紹對遼國的人物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倆人,除了遼國睡皇帝耶律明,就是他。   現在郭紹又聽說蕭思溫進佔固安縣,當下對此人愈發有興趣。便問投效的幽州漢兒:“蕭思溫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投效的幽州漢兒張英等人語焉不詳,看來他們都沒有機會接觸到南院兵馬大總管這個級別的契丹人,所言都是道聽途說的東西。   奸詐,老實,機智,愚蠢?郭紹一概不知,但從陳夫人說的那件事可以猜測一二,覺得此人可能比較殘暴……但不管是痛恨還是唾棄他,郭紹認爲:至少應該去正視、瞭解自己的敵人。   所以張英等哪怕說一些毫無作用的聽來的東西,郭紹也沒有制止,由着他們說關於蕭思溫的事兒。   後來說起了蕭思溫的家眷,張英說道:“蕭思溫有三個女兒,據說很有姿色,長女嫁給了契丹主的弟弟太平王,次女嫁給了趙王,因此他權勢很大。蕭思溫爲南院兵馬大總管,是幽雲之地最有權勢的人物,他家在幽州非常出名;很多人談論他哩。”   聽到這裏,郭紹不禁想起了符彥卿……他又隨口問道:“不是三個麼?”   張英道:“小女應該還比較小,叫蕭綽。聽人提起她便稱蕭燕燕,是蕭思溫最寵的小女兒,市井鄉間也偶有人談論。”   蕭綽、蕭燕燕……這不是遼國“蕭太后”?   郭紹的目光立刻明亮了幾分,心道:沒錯,蕭太后就是這個名字!他以前連遼國皇帝都沒印象,但確實記得“蕭太后”;得感謝一些影視比如《楊家將》給他進行科普,而且讓他印象很深。   搞來搞去,原來蕭思溫是大名鼎鼎“蕭太后”的爹。這下郭紹明白他是誰了……立刻在歷史座標上給他找到了位置。   既然他就在固安,郭紹頓時很想討教幾招。怎麼討教倒不要緊,要緊的是遼國主力十餘萬大軍在北邊,如果都下來了的話只好躲在城裏死守待援了。得先確認遼軍主力在哪裏。   如果只和蕭思溫對一局,還算比較公平。據說南院兵馬總管麾下只有契丹騎一萬八千、奚兵若干,幽州總得多少留點人;如此一來,算算大家兵力差距不大,蕭思溫騎兵多略佔優勢。   郭紹當即下令道:“立刻派出兩股人馬,一隊分散過涿水,探明遼軍主力動向;一隊南下從岐溝關過去,帶我的信去問王樸,也許他知道遼軍主力大概在什麼位置。”   作爲武將,郭紹是當成事業來乾的,忽然遇到“名人”武將,就十分有興趣;這種心情,就好像一個酷愛下棋的人,遇到名家總是忍不住想切磋切磋。也許算職業病。   興趣一來,他的胸懷稍寬,一時間暫且把煩惱拋諸腦後,思路反而因此打開了。忽然有了靈感,隱隱想到了回東京的辦法!   郭紹的神情漸漸鎮定下來,沒有了之前的那種找不到出口般的焦慮。   ……酉時過後,郭紹在營中喫飽了,心情舒暢之下決定回陸神醫家就寢。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風餐露宿太多確實對身體不好,況且感冒還沒好利索;看那皇帝柴榮三十幾歲就不行了。   陸家前後都有親兵日夜輪流當值,不過他們並不進去強佔給郭紹治好病的郎中的房屋。這宅子比較小、房屋少,住不下太多的人,就只有一間空餘的臥房。   下了馬車,盧成勇欲一起進去。郭紹想起宅子裏的狹窄,心道:難道讓盧成勇和自己睡一張牀搞基?不然盧成勇只能在牀邊坐一晚上了。他現在病已好得差不多,半夜牀邊坐個漢子……想想那場景,郭紹心裏也一陣不自在。   當下便道:“你不用進去了。郎中家沒額外的地方住。”   盧成勇道:“主公的安危咱們要防備。”   “這院子這麼小,藏不下人,就一個郎中和他的女兒能拿我奈何?且是涿州本地的人,看得出來不是歹人。放心罷。”郭紹道,他又轉頭看隔壁兩家民宅,“明天早上你去問問,附近兩家百姓租不租屋子,可以讓侍衛住隔壁。”   盧成勇笑道:“他們還敢不租麼?”   郭紹聽罷,叮囑道:“一定要客氣,給足錢。咱們也不是矯情,要約束將士不擾民,得以身作則。不然上行下效,怎麼治得住?只要得人心、有好名聲,咱們也沒幹壞事和別人結生死大仇,誰沒事和咱們過不去?危險就因此少了,這纔是治本之法。”   “是,主公。您記得晚上閂好房門。”   院門進去後有一塊很小的空地,門邊搭建着廚房等偏屋。大門對面就是一間堂屋,堂屋兩邊各有房門,其中一間就是給郭紹住的。   這地方確實小,院子是算不上,好像就是幾間屋子組成的一棟小房子、前面修了兩道土牆圈一塊地方而已。之前好像聽說那陸神醫在一家藥鋪子坐堂……看樣子神醫的名頭影響範圍也有限得很。   郭紹剛走進堂屋,想和陸老頭打聲招呼的,忽然聽得旁邊的屋子裏有人說話,便站在屋子裏聽了一下。   一個娘們的聲音,好像有點不高興:“我們家只有一道門進出,您讓一個男的住在家裏,怎麼方便?”   陸老頭的聲音嘀咕了一聲,很短、沒聽清說得啥。   娘們的聲音又道:“都是些武夫,要是他們爲非作歹,您一點辦法都沒有。”   陸老頭爭執道:“郭將軍要是那爲非作歹的人,全城百姓也一點辦法沒有。爲父一把年紀了,瞧人還是挺準的,那郭將軍不是那種人……對了,聽說是皇后的妹夫。你還能比得上皇后家的人不成?真是多慮了。郭將軍住在咱們家,咱們家反倒是全城最安穩的地兒,哪個兵還能到主將住的地方來撒野?”   郭紹一聽,覺得薑還是老的辣,這老頭子還真是聰明。兩萬大軍駐紮在涿州,難保偶爾有亂兵,但這裏日夜都有侍衛輪守,實在是最安全的地方……當然他也不是願意禍害百姓閨女的人,天下能比得上符家姐妹的,還真的沒見過。   陸老頭的女兒小家子氣,不過娘們就是那樣,不必計較。   就在這時,房門“嘎吱”一聲猛地被拉開了,只見一個女子走了出來。光線有點黑,連她身上的衣服顏色是什麼都分不清,好像是深色的料子;不過臉倒是很白淨。郭紹一見之下,倒覺得她剛纔擔心“不方便”“爲非作歹”還有點靠譜,這娘們的長相雖然沒看太清楚,但郭紹一見之下覺得確實頗有點姿色。   郭紹站在房門口,女子猛地見到一個十分高大的人影在堂屋裏,頓時嚇了一大跳,一下子捂着嘴低呼一聲,倒退了兩步。   郭紹一手握拳,放在另一邊的掌心,微微彎腰,說道:“實在抱歉,我剛剛進來,嚇着陸娘子了。對了,我正想問陸神醫,再在此借一宿可否?”   陸老頭聽到聲音忙走了出來,熱情道:“郭將軍就住這裏,除非嫌棄老朽家狹小!”   “不嫌不嫌。”郭紹微笑着看了那娘們一眼,又道,“本來是不想繼續叨擾了,但我覺得頭還暈,風寒沒有好利索。怕回去住帳篷又加重病情了。”   “好,好。病就得多養,好利索了纔行。”陸神醫道,“郭將軍喫過飯了麼?”   郭紹道:“在軍營中喫過了。以後你們不必管我的飲食,軍營中能解決,我只晚上來住。”   陸老頭點點頭,向那女子說道:“郭將軍已回,你去把院門關了。”   “我見天色已晚,已經閂門了。”郭紹道又道,“今日有些累,我先回房睡覺。”   郭紹如此寒暄幾句,倒是很溫和客氣,然後回到他養病的房裏準備休息。就是個很普通的百姓之家,他覺得完全沒問題;還有那個娘們,也是很好笑。他心道:我這個級別,家裏就算是小妾都過的什麼日子,對一個普通民女有啥興趣,有點姿色的小娘們多得是。   不過他心裏雖然不在意,其實已經對剛纔的女子有了不淺的印象。那種女子的小家子氣反而讓他覺得有點意思。   這些都只是小事,他想了一下就拋諸腦後了,然後多番琢磨蕭思溫和回東京的策略。   想着想着,便睡着了。郭紹確實是在什麼地方都睡得着,他兩世爲人、經歷了不少,但沒幹過什麼太對不起良心的事,所以精神沒那麼緊張。   畢竟仇人好像只有趙匡胤,一般的世人是沒必要和他一個禁軍大將過不去的。 第二百零八章 一看就不是好人   出征在外長期風餐露宿,郭紹睡得很香。一覺醒來時發現天已大明,趕緊起牀洗漱,走出臥房時叫了兩聲“陸神醫”卻無人應答。   他忽見堂屋的桌子上放着一個粗碗和一個碟子,上去一看,一碗粥、碟子裏放着一張餅和半碟子鹹菜。郭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鹹菜嚐了一下,感覺味道還不錯;好像遼國統治區的鹽巴很便宜,換作內地鹹菜的成本便不低,因爲官鹽很貴。   郭紹毫無壓力地把菜飯喫了,但沒喫飽,只好準備到了軍營再喫兩張大餅。他收拾妥當,出得門來,只見盧成勇正在那裏等着。   郭紹便道:“叫個人進去,把碗洗了。把院門給陸神醫關上。”   “是。”盧成勇當即安排人手。   一輛結實的雙駕馬車靠在路邊,郭紹便從後面上了馬車,因爲兩旁是兩個大木輪子,只有兩個輪子的車。前後各數騎便護着郭紹的車徑直朝北走,前往中軍行轅。車廂兩邊都有木窗,只要坐直了身體就能看見車軲轆轉動,那倆輪子確實很大。   一行車馬走過兩條街,郭紹忽然覺得路邊一個人很眼熟。轉頭細看時,果見那人是昨晚遇到的陸神醫的女兒,她正坐在路邊伸手揉着自己的腳,手邊放了個籃子。   “停停!”郭紹在前面的木板上拍了一巴掌。馬伕急忙將馬匹勒住,車向前越來越慢走了一會兒,車廂向前微微一傾、終於停了下來。   郭紹從後面掀開竹簾走了下去,但見那娘們已經站了起來。他不由得想起早上在桌子上發現的飯菜,陸神醫那老頭恐怕不會做飯,當下便滿懷着好意走了過去招呼道:“陸娘子,你的腳怎麼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見她二十來歲、也可能只有十八,穿着十分樸素,深色的布衣服、頭髮拿一塊碎花布繫着,身上包得嚴嚴實實的,容貌驚豔是完全談不上,臉蛋卻是白淨、頭髮梳上去的露出額頭一片光潔。   不料陸家娘子根本不理會郭紹,好像沒聽見一般,埋頭就走,腳下的步伐卻是有點瘸。郭紹見狀,心道:不是崴着了就是磨破皮了吧?   他又道:“你去哪,坐我的馬車,我順路送你過去。”   陸娘子仍舊不理會,挎着籃子一言不發跟着路邊走。郭紹見狀心道:嘿,小娘們還挺倔!我哪裏得罪她了?   郭紹頓時想起了昨晚的事,陸娘子在裏面說不讓郭紹在她家住,後來發現被郭紹聽見了……多半是那麼回事。不然大家無冤無仇的、又認識,招呼和客氣話總該有兩句……郭紹邀請她乘車也是好意,古代還有請少婦同車目不斜視的典故呢。   但她不領情,郭紹也是毫無辦法,當下也懶得理會了,重新上了馬車。路邊的陸娘子慢騰騰地走着,好像根本不認識郭紹,連正眼都不看一眼。   馬伕趕着車在路上慢慢地行駛了一會兒,郭紹便敲敲前面的木板道:“走了。”   “啪!”一聲馬鞭,馬車重新加快了速度。   郭紹挑開後面的竹簾看時,只見陸家娘子丟下籃子,重新坐到路邊。   ……及至中軍大帳,幾員大將前來拜見。李處耘帶着一個不認識的軍士進來,那軍士上前單膝跪地拜道:“昨日卑職等奉命前往岐溝關,欲從浮橋渡河南下聯絡樞密院的人。不料路上一連遇到遼軍輕騎,被他們圍追堵截死了十幾個人,卑職等數人死戰得脫,只好先回來稟報。”   李處耘道:“涿水南面突然到處都是契丹輕騎,好像是蕭思溫進佔東面的固安後放出來的。看樣子,本來這幾天該到的一批糧食恐怕來不了了,定會在路上被遼軍輕騎襲擾。”   這時又有將領說道:“得叫張光翰(駐岐溝關龍捷軍左廂)派人修甬道。前人守城保障糧道暢通也是這麼幹。”   郭紹問道:“甬道怎麼修?”   將領道:“兩邊挖寬溝、築土牆藩籬,派兵把守。”   郭紹聽罷翻出了一張圖和一把直尺,在圖上一比劃,搖頭道:“修五六十里的工事?這要修到什麼時候?難道咱們打算涿州一年半載,或者兩三年?”   “糧車隊伍前後很長,一走起來,總有地方守衛稀薄。那遊騎襲擾便專門挑弱的,打得過就上來射殺士卒,若是打不過或遇到神臂手就跑;着實很煩人,能叫一支大軍疲於應付苦不堪言。”李處耘道,“遼人的戰術就那麼幾樣,輕騎不斷襲擾是他們常用的招數。”   “蕭思溫……”郭紹沉吟了片刻,說道,“此人剛到固安不久,就開始出手了。看來咱們也不必客氣,現在就可以開始陪他較量試試。咱們不用修甬道防禦,以騎兵對騎兵、機動對機動,出動騎兵圍獵。”   他當下一邊參考圖,一邊說道:“西南是岐溝關,我們可以出騎兵分兵兩路;主力從東面沿涿水南下,散開後一起向岐溝關進逼合圍,對遊蕩的遼騎進行清剿……”   李處耘道:“關鍵是固安在東面離得太近,咱們一旦散開圍合,恐怕背後會遭到固安援兵的反擊;分散後更無力與遼騎爲敵。”   郭紹道:“遼軍大股人馬自東面來,咱們北路可以往涿州退兵、南路可以去岐溝關,敵軍很難將我騎兵圍死。蕭思溫大股人馬一來,咱們就跑;他們一退,咱們就繼續圍剿涿州南部平原上的遊騎。”   衆人聽罷覺得可行。李處耘又道:“還有北路契丹主所率的大軍,也就大概百八十里之間,同樣威脅很大,須得時刻注意他們的動向。”   左攸聽罷說道:“一旦契丹主的大軍南下,咱們什麼也不用做了,趕緊回城中守城纔是正事。”   郭紹沉吟道:“因此糧道不能斷,要多囤積糧食,一旦被圍了,糧食越多就能守得越久……契丹主的大軍若是南下,可能主要不會管我們,而會盯着拒馬河南面的大周主力。”   一衆人商量了一陣,當下也不用太麻煩,郭紹立刻下令祁廷訓和楊彪等人留守涿州,監視北面遼軍主力的動靜;又召集騎將準備,決定次日凌晨便發騎兵。   他下令羅彥環西出,在岐溝關北圍堵。自己點騎兵千餘準備……點的戰馬近兩千匹,但騎士只一千二百餘人。虎捷軍戰馬稀缺,根本無法做到一人配備雙馬,但既然是機動作戰,戰馬難免受損,只好每一部給予一些後備軍馬,用於補充馬匹折損。   早上天沒亮就會出動,當晚郭紹便在軍營中過夜。他一門心思惦記着和蕭思溫過招,便沒理會別的事。   ……入夜後,陸神醫見郭紹還沒回來,忍不住在堂屋裏嘀咕道:“難道將軍昨夜聽到那些話多心了,以爲咱們陸家不好客、不歡迎他?”   在爹面前,陸娘子便開口道:“不來了更好!一看就不是好人,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住嘴!”陸神醫頓時惱道,“你這人,說話怎麼突然如此刻薄?”   陸娘子低頭道:“本來就是,我沒說錯。”   “他如果不願意住在咱們家了,總得說一聲纔對。”陸神醫掏出懷裏的黃金飾物把玩了片刻,“將軍是大戶人家的人,懂禮數的……隔壁住着衛兵,老夫這便去問問怎麼回事。”   陸老頭去了一趟,回來見小娘子還在堂屋裏拿木舂在碾磨藥材,便道:“活兒明日白天來幹,關院門歇了。”   小娘子道:“爹,您那郭將軍哩?”   陸老頭說道:“說是明早要去打仗,可能幾天、也可能一天就回來。”   “去哪兒打仗?”小娘子好奇問道。   陸老頭道:“不太清楚,爲父問了一番,那武將才說了幾句,說南院大王蕭思溫來了,可能和蕭思溫打罷。希望大周軍贏,別讓遼人把涿州再拿回去……郭將軍的病剛好,便要出征,唉唉。”   於是小娘子便收起手裏的東西,去打水侍候老頭。   次日一早天還沒亮,小娘子便被馬蹄聲吵醒,她穿着中衣散着頭髮,便悄悄端着一條木凳走出堂屋,爬上凳子在圍牆邊往外看。   只見街上火把通明,大量馬兵洶湧而過。小娘子雖然對那高大的男子很有戒心,但還是忍不住好奇看他做的事。   路上的騎兵太多了,不斷地通過門前這條大路,只見鐵甲在火把中閃閃發光,撞得叮噹直響,卻看不太清楚人。但就在這時,忽然見一員將領在前呼後擁中騎馬而來;而且那將領走過陸家門前時,專門轉頭看這邊,立刻發現了牆頭露出半個腦袋的陸家娘子。   武將不是那郭紹是誰?陸娘子沒留神,便不慎從凳子上摔了下來,疼得她悶哼了一聲,急忙拿手揉着自己的後腰。   她頓時臉上一片通紅,想到了等再次相見時的尷尬……居然被他發現自己在牆上偷看。她在地上坐了一會兒,又想:馬蹄聲那麼大,我不過是看看騎兵,又不是專門去看他的。   就在這時,陸老頭也走出來了,見女兒正在牆邊,忙叮囑道:“別開門,外面一片亂兵,誰知道你是誰?別忘記當年你娘是怎麼送命的!” 第二百零九章 動物世界   固安縣縣衙前街,一隊人馬俱甲的重騎護着一個乘白馬的中年漢子過來。兩旁的門窗紛紛關閉,大街上行人稀少,偶有路人也戰戰兢兢地面對牆壁,好像在面壁思過一般。   白馬上的男子正是南院大王蕭思溫,他們來到縣衙前,蕭思溫便從馬上上瀟灑地翻身下來,只見他身材頎長、面目周正,儀表很不錯的一個漢子。   他自己也這麼認爲,所以穿着打扮總是很講究,平時都不穿甲的。帽子上兩條垂幅是紅色的絲綢,好像是他的美鬢一般;這垂帶在夏天比較清涼、完全就是裝飾,要是冬天天氣冷了會換成動物毛皮,很暖和。   蕭思溫下馬來,小心地拿手指理了一下人中上的鬍鬚,讓鬍鬚向兩邊微微翹起,仰起頭大步向裏面走。   他老是有這種很在乎自己儀表的小動作,以至於部下經常說他壞話,便有如此一類的議論:大王愛修邊幅,觀之不是帥才。   不過蕭思溫並不計較大家說他愛美,平素對將領也很寬容,所以在幽州還是很得契丹人和奚人擁護的……至於漢兒?管他們作甚,遼軍在幽州二十年就沒被擁護過,大夥兒很習慣這種現狀。   “‘女裏’的人來求救啊,咱們怎麼辦?”一個部將見蕭思溫淡定的樣子,忍不住用契丹語催問道。   同僚被周軍圍剿了,好不容易跑過來個報信的,剛纔見面一身幾處箭傷,情況看起來很危急。當此時那蕭思溫還顧着自己的鬍鬚亂不亂,着實讓部將看着心急。   剛纔說話的部將叫蕭喜哥,就是他經常說大王的壞話。蕭思溫有所耳聞,心裏也討厭這個人。   喜哥經常凌虐漢兒,衆人都勸他:大王本來就對你有成見,別被抓到由頭報復……喜哥還幹過很多壞事,比如此前幹過一件劫掠南人商賈的事,抓了人想盡辦法虐殺取樂、手段之殘暴,至今有人拿出來說道。   這時只聽得蕭思溫慢悠悠地說道:“我這便帶兵去救。”   喜哥當下又進言道:“南人善詐,大王不作準備便要去救,別中了奸計。”   蕭思溫聽罷臉色不虞:“你是說我連周軍偏師都打不過?”   喜哥忙道:“末將沒有那個意思。只是提醒大王提個小心。”   蕭思溫仰起頭眯着眼道:“只要周主郭榮(柴榮)的大軍不過拒馬河,本王怕誰來着?什麼奸計都沒有用。南人是羊,我們是狼……這是血裏流淌的、生來就有的東西。你們見過狼被羊圍殺的事?”   衆將一聽哈哈大笑,有人高興地附和道:“除非羊不喫草,改喫肉了!”   喜哥聽罷也對這種言論非常受用,當下便嚷嚷道:“羊永遠都不能變成狼,但狼學了羊的東西就可能變得懦弱!那些和漢兒親近了的人,學到了惡習不是好事!咱們契丹人只要把南人當成可以割肉的綿羊,切勿被他們迷惑了。”   蕭思溫展開雙臂,作出一個誇張的動作吸引衆人的注意力,說道:“不學漢兒的好東西,我們還只是草原上的浪子;正因爲有了幽州,我們才能得到精良的盔甲。學別人的長處,並不要緊……因爲我們契丹人留着高貴強悍的血液,並不會輕易墮落。那些學習了漢兒長處的人,沒有懦弱;只有血液被污染了的人才會被人欺負。”   蕭思溫又道:“我的兄弟去世後,留下一個漢人美妾,他的兒子就收入帳中;後來那妾生有一子,因爲那小子身上有漢兒的血,所以與別的人全然不同,經常被同齡人欺負卻不敢反抗……看到了嗎,這就是祖先給我們的啓示。愚蠢的人便對那些細微之處視而不見,只有自作自受!”   衆人聽罷“啓示”,面有敬畏地看着蕭思溫。   蕭思溫見狀,便大聲地唱詠道:“勝利將屬於強大的契丹人!我已經感受到了上天的預示,諸位快帶上自己的駿馬、帶上兄弟、帶上族人,拿着弓箭和鐵骨朵、披上戰甲,跟隨我吧!南院大王將帶領你們打敗周朝入侵來的漢兒。”   一衆將領頓時情緒高昂,紛紛要出戰。蕭思溫遂叫他們回去把部下帶來聚集,決定出徵。   ……   不久後,郭紹聽聞斥候報遼軍騎兵到了東邊的涿水岸。當下下令:“立刻派傳令兵出去,告訴各指揮:蕭思溫的人馬從後面來了。”   身邊的諸將聽罷罵罵咧咧一番,心有不甘。大家出動之後從東向西追趕壓縮契丹輕騎,雖然驅趕得那些分散的輕騎到處跑,但尚未取得什麼戰果……現在返回,自然毫無收穫。   郭紹見將士的反應,當下又喊道:“軍令要寫明白。嚴令諸部,立刻退兵涿州!”   附近散開的大羣馬兵陸續收攏陣型,調轉方向向北。郭紹想起了自己在現代看的電視節目《動物世界》,便大聲對身邊的將士說道:“兄弟們想一想,那草原上、森林裏的老虎和豹子,狩獵也不是次次都到手,經常會白跑一趟,不斷尋找機會、不斷嘗試才能成功把美餐到手。”   雖然沒打到什麼“獵物”,但也叫蕭思溫出動了大軍;遼軍從固安渡河,跋涉過來,還不是白跑一趟。   就在這時李處耘策馬追上郭紹,說道:“咱們這麼追太費勁,何不邀請蕭思溫到涿州,叫他們送上門來?”   郭紹隨口道:“我們一番好客之心,但蕭思溫是契丹蠻夷、不懂禮數,就怕他不領情,不會接受我們的邀請。”   幾個將領和衆親兵一聽,本來有點沮喪的心情被逗得一陣鬨笑。   李處耘也面帶笑意:“不送點禮,遼人自然不領情。張英手下不是有些幽州漢兒?派幾個人去詐降,就說涿州的人想立功、願意爲遼軍打開城門,誘他們主動前來。”   郭紹不置可否,心想契丹人好像不太信任幽州漢人,忽然有人去投降似乎不太高明。如果蕭思溫是個很聰明的人呢?自己第一招就這麼粗糙,實在有失水平,一時便沒答應李處耘。   他只道:“先回涿州看看情況,有可能不用咱們請,蕭思溫自己也會來。遼人大軍出動了,總得到城下來轉轉……蕭思溫肯定不怕我們,不然遊騎那麼大膽、一直深入了到西南的岐溝關。”   一衆人策馬奔回涿州,在城南門遇到了鄧飛部。只見鄧飛坐着一輛馬拉的板車,郭紹策馬上前一看,見他大腿上插着一支箭矢。   鄧飛扶着板車下來抱拳道:“拜見主公。”   郭紹拿馬鞭指了指他腿上的箭:“追了那麼久,就看見你受傷了。”   鄧飛罵道:“有個遼人騎射非常準,我追着他跑了幾里地,沒追到人反被他射下馬。大腿受傷騎馬太疼,正好路過一個村莊,就徵用了村子裏的一輛牛車,牛沒要,換上馬了。”   說罷,鄧飛的人馬便跟着郭紹一起進了南門。衆人在城樓上等了許久,陸續各部將領都有了回稟,郭紹這才放心下來,讓鄧飛繼續坐着板車回中軍行轅。   走了一陣,郭紹想起前街有一家藥鋪,便是陸神醫坐堂的地方,遂帶着鄧飛去那裏,好讓熟人陸神醫給他瞧傷。   ……陸娘子也在藥鋪上,她名叫陸嵐。陸家是從幽州搬過來的人,不過應該會在涿州紮根了,陸嵐已經和藥鋪老闆李家的郎君訂婚。   這陣子她也比較忙,父親和城中的大部分郎中都被周軍徵用,白天要去州府等各處替傷兵療傷看病,她便在藥鋪上幫忙驗方抓藥。   能坐堂的郎中都有些名頭,不是那赤腳郎中能比。陸嵐雖然沒名頭、卻從小從父親那裏學到了不少,李家藥鋪缺人手叫她應急幫忙,便沒什麼大問題。   就在這時,戴着幞頭身穿長袍的李家郎君走了出來,招呼道:“陸娘子,你進來幫我看看這批藥材。”陸嵐抬頭看那老掌櫃正在噼裏啪啦打算盤,便應道:“好嘞,就來。”   後生撩開後門的簾子,讓她過去。陸嵐經過時,後生聞到她身上的香味,臉色頓時有點紅了……只見她雖然穿得嚴嚴實實的,卻不知爲何如此誘人。   可能是陸嵐的臉白淨光滑,很容易叫人想着她身上的肌膚也如此潔白可人,偏偏身上又被深色樸素的粗布遮得嚴嚴實實……那後生就有種衝動,想扒開了看裏面的肌膚。   陸嵐毫無察覺,她和李家的人很熟了。兩家聯姻就是先熟悉交好後,慢慢才說起那回事的。她問道:“哪些藥材?”   李家後生便帶她進了一間廂房。她剛跨進門,只見這間屋根本不似放藥材的地方,頓時警覺,便要退出來。不料被後生一推,一個踉蹌跌了進去。   那後生立刻堵在門口跟了進去。   陸嵐急道:“你想作甚?我要叫人了!”   “你本來就會嫁到李家,叫人有甚麼用?”後生一臉興奮的紅暈,盯着陸嵐緩緩靠近。   “我還沒出嫁,你這樣做、不怕被人說三道四?”陸嵐後退了幾步,但見他毫不理會,當下便大叫道,“快來人啦……”   後生大急,一個箭步上去,立刻捂住了陸嵐的嘴,將她按在牆角,當下就伸手去猛扯她的衣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