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險惡的不是峭壁
山谷之間,清漳水的水很急。
一個黑壯大漢牽着馬小心地側身、連走帶滑地到了河邊,他是趙匡胤。趙匡胤伸手鞠了一把水澆在臉上,回頭對山坡上的石守信道:“水已寒冷刺骨,像要結冰了。”
石守信不知如何回答,不過趙匡胤只是隨口一說,很快就轉過頭看着山川形勢。山上的碎石嘩嘩往下掉,其中還有一塊大石頭,“轟”地掉進了水裏,整個山谷彷彿都在緩緩地、又勢不可擋地動盪着。
“就像大勢!”趙匡胤長嘆道。
山坡上的另一個武將說道:“若是我們今後去李繼勳軍中、繼續與那婦人作對,她會不會對咱們的家眷不利?”
趙匡胤默然不答,又鞠了幾捧水,見身邊的馬埋頭也在喝,便等着。他回頭大聲道:“先去李重進營裏!”
石守信忙勸道:“李重進和張永德有過節,趙兄曾是張永德的人……不能太信李重進。”
趙匡胤道:“我就是不太信李重進,所以才先去投他!不過,我不是覺得他會對我不利,而是擔心那廝按兵不動、隔岸觀火!”
“都這時候了,李重進還有什麼觀望的?”石守信疑惑道。
“人心吶……”趙匡胤仰頭長嘆了一聲,“禁軍裏那幾個人什麼性子,一起那麼多年了,我早就摸清楚了。”
石守信若有所思。
趙匡胤指着對面動盪的山石:“人世間,最險惡的不是高山峭壁,是人心!忠信誠,咱們視之如性命;在更多的人心裏卻比鴻毛還輕,爲了一點蠅頭小利就可拋棄,爲了更大的權、利便可以將信義當作把玩的笑話!”
趙匡胤冷哼道:“一封信是沒法叫李重進果斷行事的。假如他按兵不動,李繼勳二萬人加一些臨時徵調的壯丁,很難拿下晉州。”
石守信道:“趙兄所言極是,我也覺得李繼勳很難。晉州是座堅固的重鎮,守將是向訓;此人不是庸碌之輩,而是良將。最少五倍兵力纔可能攻破他防守的重鎮。”
趙匡胤嘆道:“晉州不破,如咽喉被控。”他牽着馬轉身上坡,喊道,“走!去遼州。”
……遼州城離北漢邊界不過二三十里地。趙匡胤率馬兵半天就到了,因爲帶着兵、故在城門口被阻,只好報上姓名,等人通報。
良久纔來個武將,把他們被放進城內。那武將帶趙匡胤等兄弟三人去中軍行轅,趙匡胤把石守信留在馬軍中了。這時只見李重進親自迎出行轅來。
遼州中軍行轅入口,是一座十分陳舊的牌坊。兩邊的粗壯木頭上面的漆早就掉光了,連木料都開始腐朽;上面有檐頂遮雨防支柱潮溼,但仍舊變成這個樣子,需要很多年月。
古樸的坊牌下,兩邊身披甲冑的武夫相互抱拳行禮,場面古風盎然。
“趙兄,別來無恙!”李重進笑道。
趙匡胤道:“不敢,主公年長,兄弟們參見主公。”
李重進聽到稱呼“主公”,微微一怔。趙匡胤笑道:“已聞李繼勳奉您爲主,我早已與東京專權者勢不兩立,理應奉您爲主。”
“哈哈哈……”李重進仰頭大笑一聲,“趙將軍請!”
及至大堂,李重進只坐於上方,趙匡胤坐在下首,兩個兄弟在後面站着。李重進隨口道:“趙將軍在北漢留了一段時間,如何?”
“當時在東京,皇后與家將郭紹裏應外合兵變,我自知危急提前逃走。本想投河陽李繼勳,但當時東京還沒血洗諸將,我怕連累了他,沒敢逗留,只得路經河陽投北漢。”趙匡胤嘆息一聲道,“北漢又想利用咱們、又防着咱們,日子很不好過。那三百騎除了我從東京帶出來的親兵,剩下的都是李繼勳借的,在北漢是毫不受用。”
趙匡胤正色道:“劉鈞及北漢文武,不可能信任周朝過去的人,更不會給兵權!咱們還是斷了念想。”
李重進聽罷沉吟不已。
趙匡胤不動聲色道:“請主公勿怪,似乎在兩年前,南唐國主曾遣使拉攏主公?”
李重進冷哼道:“李璟不過是反間計,想離間我和先帝的君臣信任。我要是真投過去,李璟能給我好果子喫?”
“李璟還算厚道,若不是考慮南唐會被大周逼迫交人……南唐主可能會給予官職,投過去的人錦衣玉食還是可以的。”趙匡胤淡然道,“北漢連閒職也不會給。若是真與大周決裂,到了北漢性命可能保得住……不過也僅僅能活命而已。”
李重進眉頭頓時一皺。
趙匡胤趁熱打鐵道:“主公或許覺得有退路,在遼州隨時可以退到北漢。可您得多考慮一二,手裏近三萬大軍一起帶到北漢麼?北漢貧瘠,捨得撥錢糧養那麼多人……那麼多主公麾下、非完全受他們控制的人?
可手裏沒兵的話,主公瞧我現在的處境。現在我還可以投兄弟李繼勳,屆時李繼勳若敗了,咱們投誰去?”
李重進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趙匡胤知道自己已經說動了他。因爲趙匡胤並不是靠口舌,只是把實實在在的道理挑明而已。
“北漢現在按兵不動,只想看周朝內耗。”趙匡胤道,“主公若不盡快把握時機、果斷與李繼勳同時起兵,越拖越不能與東京對抗。北漢的退路,是毫無出路;東京那邊,會因爲主公現在沒起兵就放過您麼?郭紹已經做殿前都點檢了……”
提到郭紹,李重進面有怒色。
趙匡胤不再多言了,坐在那裏沉默着,等待李重進想想。
冷場了許久,李重進一拍椅子扶手道:“趙將軍派人過去告訴李繼勳,他整軍從澤州進發,我便立刻向西調動,兩路合攻晉州!”
趙匡胤並沒有歡喜,只道:“甚好,我正好追隨大軍,屆時一起在晉州與李繼勳會合。”
李重進道:“我一得知李繼勳主力到達晉州,立刻洗了遼州,搶光所有東西犒軍、揮師出發。”
趙匡胤沉吟道:“遼州繞道北漢去晉州路遠,現在就可以動手了。主公只管放心,您若到了晉州、李繼勳仍舊按兵不動,便取我項上人頭祭旗!我留在軍中,您差人把我看住便行。”
“哈哈……”李重進道,“我絕非擔心李繼勳按兵不動,你是誤會我吶。”
“不敢不敢。”趙匡胤道,“我亦絕無此意,算來這邊的路確實比較遠的,故以此進言。”
倆人誰都不承認心裏的算計,但趙匡胤覺得李重進就那麼想的……不僅擔心放鴿子的問題,李重進主要的算盤應該是:想確定李繼勳打頭陣,大部分實力折損和消耗讓李繼勳承擔;而且李重進還想獨佔晉州,因爲離開遼州後沒地方落腳了。
這等相互不信任實屬正常,趙匡胤現在都習慣了。
別說李重進這等本來關係就十分疏遠的人,當初在東京時,關係那麼親近的張永德都算計自己。人都在爲自己考慮,誰管別人死活?
不過張永德也沒討着好,剛過兩月就被奪了兵權……他還以爲是駙馬都尉就能保命?不是借病請辭麼,趙匡胤正等着張永德“病逝”的消息。
第三百零一章 說、想與做
郭紹剛回到東京,就聽說了李繼勳發檄文起兵的事。懷州刺史“叛逃”,在李繼勳起兵前夕,就攜子奔回東京告密了。這世道,文官比武夫好駕馭,絕大部分文官是誰在京城坐皇位、就聽誰的。
皇城南部的禮館內,郭紹見了澤州刺史。
“兩個月前,李繼勳就放了三城囚犯,干涉州縣地方政務,到處徵發工匠、壯丁。收刮錢糧、鐵器、硝石、硫磺……”
“硝石、硫磺?”郭紹頓時注意了這個細節,他對這些東西比較敏感,因爲火藥除了道士和煙花商賈用,官府很少使用的。
道士用的“伏火藥”和煙花用的火藥都是古人自己搗鼓出的玩意,配方很粗劣,雖然唐末就曾用於軍事、但基本沒啥用。李繼勳拿火藥來幹甚……郭紹立刻想到了趙匡胤。
趙匡胤知道炸城的火藥配方!只有郭紹在壽州試驗出來的火藥方子纔有點軍事價值,這個時代本有的火藥就是嚇唬人的玩意。
當初在壽州之戰後,柴榮威逼利誘叫郭紹把方子獻了上去,方子沒有擴散,但趙匡胤是柴榮身邊的核心人員,趙匡胤知道……因此趙三郎指使刺客在客棧謀刺時,才弄出了火藥想炸死郭紹。
當時郭紹面對柴榮的威壓沒辦法,不過也留了一手;幾年前他就琢磨趙匡胤是能做皇帝的人,以後會不會和自己爲敵,所以有幾個細節沒有抖出去……
第一,中學化學實驗的法子提純硝石。溶解過濾、蒸煮結晶法除雜質,再用篩子大致篩除大小形狀不同的硝酸鈉晶體。沒有提純的法子,朝廷掌握的火藥不純,進一步影響原料混合比例,威力便打折扣。
第二,分類實驗法找原料混合比例。方子是死的,法子是活的。別人只得到了魚,沒得到“漁”。
第三,火藥顆粒化,加水舂合、搓碎篩粒。郭紹當初親自試驗過,顆粒化的火藥比粉末狀的燃燒速度高三倍以上……不進行顆粒化燃爆威力降幾倍。
第四,氣密性。火藥是燃爆,不額外注意封閉夯實,爆炸威力很小。
四個細節,如果都沒做到,想炸塌城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當初郭紹炸壽州城,用上了記憶中能用的現代見識和知識,並拼命過量用藥才成功。一個古代人,哪怕是張良轉世,沒有這些法子、想拿火藥一下子就炸塌城牆,郭紹琢磨是不可能辦到的事。
……刺史的消息,最重要的作用,讓郭紹猜測:趙匡胤投了李繼勳!
澤州刺史仍舊在滔滔不絕稟報各種消息,但郭紹基本沒聽了……李繼勳想幹嘛,他早就猜得到。郭紹現在最關注的人:趙匡胤!
趙匡胤在東京兵變後幾乎是徹底失敗,世人已經不再關心他。但郭紹卻有種特別的執着,沒法忽視這個人……現代的歷史知識讓他產生的症狀。唐宗宋祖,誰不知道?
郭紹想了好一會兒,現在拿趙匡胤一點辦法都沒,除非先滅掉李繼勳。不過他又想起了另一個還在東京的人:張永德。
張永德對趙匡胤有知遇之恩一點都不爲過。趙匡胤是柴榮信任才重用的,但當年高平之戰前後的事郭紹十分清楚……沒有張永德先看重趙匡胤,趙匡胤連禁軍將領都不是,還幹着開封府馬直的官;沒有張永德多次在皇帝面前爲趙匡胤不遺餘力地請功說好話,柴榮連趙匡胤是誰都不知道,還談什麼重用提拔?
張永德對趙匡胤的恩情,不比那義社十兄弟薄。
不過郭紹又尋思:東京兵變時,趙匡胤想逼張永德龍袍加身,究竟是想利用和害他呢,還是報張永德的恩?
而且張永德的做法是很機智地跑了。
……“一個人說什麼、想什麼都不要緊。”郭紹忽然開口道,“最要緊的是看他在關鍵時候做了什麼。”
澤州刺史愣了一下,不知如何接郭紹的話。
郭紹當下便認定:張永德在關鍵時候沒做錯任何事,最起碼在自己有權力時,榮華富貴應該給張永德。
張永德究竟想過什麼,有沒有想做皇帝;郭紹無從得知。但一個人的想法是無罪的,因爲人們常常都會想很多事,也許想過很邪惡的犯罪,也許想過中彩票,也許想過讓某人的漂亮老婆陪睡……誰沒想過不該自己的東西?想想罷了,絕大部分事都不會真去做的。
就在這時,便見宦官曹泰走到了廳堂門口,一甩拂塵,拜道:“太后召見郭將軍,即刻進宮。”
郭紹聽罷,對澤州刺史道:“張使君忠心可嘉,不與叛賊同流合污,又帶來了重要的消息,朝廷定會論功欣賞、嘉獎張使君。”
澤州刺史長身而拜:“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不敢言賞。”
“曹公公,不是巳時(上午九點到十一點)進宮議事麼?”郭紹隨口問道。
曹泰道:“太后要提前單獨見郭將軍一面。”
“勞煩曹公公帶路。”郭紹道。
曹泰好像想起在殿前司見到史彥超得到的斜眼“禮遇”,忙道:“郭將軍太客氣了。”
郭紹進宣德門、大慶門,到金祥殿,從高高石階側面的甬道進後殿。
到了之前幾次見符金盞的宮室,隔着一道木架裱綢緞像屏風一樣的薄牆,從里門看進去,只見符金盞身穿黃色袍服,正在雕窗前踱步。
郭紹進來,衆女子紛紛退出來,到了宮室大門內侍立。
“臣叩見太后。”郭紹依照禮節行叩拜之禮。
符金盞轉過身來,一張雪白美豔的臉,被黃色鮮豔的綢緞襯托得愈發尊貴。但她的臉色似乎不太好,說道:“你起來……李重進和李繼勳太無恥了!”她把一張紙丟到桌案上。
“是李繼勳的檄文?”郭紹不動聲色問道,“我已經看過了。”
符金盞沉聲道:“他們編造謠言,說我和你……”說到這裏,臉上情緒複雜,羞愧、憤怒都夾雜在了一起。
以前、現在,郭紹從來沒見符金盞在別人面前表現過多少情緒,她本來就是個能把握自己情緒的人,其臨危不亂的氣度連周太祖都大加讚賞,比當時豪傑只勝不差……但這並不是說她沒有感覺、什麼都看得開。
以前她只是沒人能說,只有靠自己。現在,她願意把自己的情緒在郭紹面前表露,這本身就很難得。郭紹知道她要的只是幾句安慰的話,讓她好受而已。有資格安慰她的人,世間絕無僅有。
正如上次的談話,符金盞最後也挑明瞭:只想聽聽你的甜言蜜語,你卻和我扯什麼道理。
不過對於符金盞這樣聰慧的人,完全沒道理的話無法安慰到她。郭紹用力琢磨了一會兒,這纔開口道:“太后讀過駱賓王《討武檄文》麼?”
“讀過。”符金盞一臉期待地看着他。
郭紹道:“武則天看到後,不起反笑,贊駱賓王的文章寫得很有文采。”
符金盞幽幽道:“我又不是武則天,我沒那麼大肚。那些人罵我,我就生氣、也感到很羞辱!而且……”她小聲道,“你也知道的……我沒法問心無愧。”
郭紹道:“天下人都不信這等罵言,太后還在意作甚?羞愧更是大可不必,我們就算一直以禮相待、恪守禮教,李繼勳還是會這麼罵,因爲他謀反了,不必擔心激怒太后;也不是因罵人而承擔責任、而是造反。
反之,就算我們真如檄文上寫的那樣穢亂春宮,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天下人還是不會罵。首先人們不知道宮闈內的事,其次罵了要承擔嚴重的責任。
所以我們做什麼或不做什麼都毫無作用,仇者不管事實,只要張口就說;旁人也不管事實,因爲又不關他們的事、也不影響他們的利益。除非做得太明顯了,有好事者捕風捉影、野史映射,那承認了便是,又沒傷天害理,這算什麼神人不容?”
郭紹又好言道:“古人就說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別人愛說什麼防不住、也計較不過來。沒有真憑實據的歪曲謠言,只有愚蠢的人才會信,太后不必過於在意了。”
郭紹自己也製造過謠言,趙三姦殺案,不過他幹得比較仔細,有很多真真假假的實據可以佐證……當然最大的“證據”,是趙匡胤失敗了。這種事兒就是立場問題,就那麼一回事而已。
符金盞聽罷果然神情稍安,她沉吟片刻,看着郭紹道:“你說沒關係,我好像就好多了……”她柔聲道,“郭將軍一個武將,爲什麼在你身邊的人會那麼舒心呢?”
郭紹小聲道:“因爲我對太后,是用心來對待的。那趙匡胤、李繼勳等人會覺得我舒心麼?”
符金盞被逗得微微一樂,笑道:“李繼勳現在怕是恨得你咬牙切齒。”
“或許他們恨的不是我,以爲我只是一個工具;恨的人是太后。”郭紹道,“現在天下蠢蠢欲動的人,都很忌憚太后。太后攝政後表現得相當有藝術。”
“我的理政舉措還過得去?”符金盞輕輕問道。
郭紹讚道:“非常高超、非常英明,現在這等世道,英雄豪傑在政權交接時也穩不住,所以五十年才換了五朝五姓;相比之下大統王朝的皇權更替只是等閒之事。”
第三百零二章 一萬六與六萬
金祥殿側殿,陽光從雕花門窗透進來,隨着被風吹得搖動的竹簾時明時暗,如有光暈。在此辦公的文官書吏都退避了,隨之而來的是朝廷最有權力的一圈子人。兩個樞密院大臣、四個宰相、四個殿前司高級武將、三個侍衛司高級武將。
一朝天子一朝臣,中樞多了一些新面孔;也留下了好些箇舊面孔。
比如宰相馮道,郭紹也搞不清楚這老頭究竟是哪朝開始做官的,反正人稱“不倒翁”,應該混了很多朝代了……不過李處耘、楊彪、羅彥環,甚至高懷德都是比較新的面孔,猛然出現在這種最高級的軍機議事上,看着還有點扎眼。
羅彥環剛坐上侍衛馬軍都指揮使的交椅,不是因爲以前打過多少勝仗、有過多少功勞苦勞,最直接的原因:東京兵變時,他率數十騎先期打開了西華門,有勇有謀的一次發揮,爲郭紹部大軍迅速進入皇城奠定了十分重要的一個環節。
上位,就是這麼簡單。但禁軍十幾萬人,就只有羅彥環有這個機會、也抓住了機會。
“諸公,且看黃河北岸地形圖。”樞密副使魏仁溥開口道。
衆人紛紛轉頭看去,一副木架子上掛上了一副手繪的粗糙地圖。魏仁溥仍舊那麼有氣質,身材魁梧,脖頸、膀子上隱隱可見的肌肉讓他很有氣勢,卻穿着圓領袍,口氣鎮定、舉止儒雅。
魏仁溥從容地伸出手臂,指着地圖上位置:“澤州(今晉城,山西省南部),倚太嶽之脊,雄視河陽、河東;甚至可俯衝而下,一過黃河就叫東京無險可守。李繼勳部老巢已不在河陽鎮懷州,到了澤州;他很有眼光,也選了個好地方……現在李繼勳的劍鋒指着的是這裏,晉州。
晉州(今臨汾),河東至關中之咽喉。叛軍若據有晉州,退可倚北漢國以爲退路和增援,進可雄視關中、西京、黃河以北全境。先立不敗之地,進可伺機而動,退可靠太嶽、守要害之地。實乃此戰之關鍵所在!
諸公再看這裏,遼州(山西太原東南百里,但有山勢阻隔),李重進部所在。顯德二年,遼州被李筠部攻陷,方納入我大周版圖;爲防備北漢之前哨。不過此地對於李重進來說,兩面環敵,三面環山無法伸展;除了可以就近退到北漢的好處,實在是泛善可陳的地方。
因此李重進現在正在洗劫遼州近左,準備從北漢國借道去晉州,與李繼勳部合攻晉州。”
那木架地圖後面,簾子後有個婀娜身影,便是太后符金盞。魏仁溥說罷便轉身向垂簾內躬身作拜。
符金盞清幽的聲音道:“如何應對,諸位大臣但說無妨。”
魏仁溥走下來入列,轉頭看郭紹。郭紹抱拳道:“請王使君闡述大略。”
“恭敬不如從命。”王樸向郭紹作揖道,轉身又拜符金盞,上前走了幾步。宮殿上鴉雀無聲,雖然人不多,但這等場合大家都很嚴肅、甚至有點緊張。
王樸輕輕咳了一聲,開口說道:“魏副使着重說了三個地方,澤、晉、遼。其中晉州乃此戰關鍵之地,老夫深以爲然。但很明顯李繼勳和李重進結盟,並非親密無間……甚至在此之前,朝廷已經避免更爲不利的局面,三李結盟連成一片!
從遼州到晉州,路程五百六十里,路很不好走;而澤州到晉州走驛道才四百五十里,道路寬……如此道路情況下,李繼勳的檄文已經傳到東京了,並已揮兵向西、折道而北,直指晉州;此時李重進卻還在遼州搶劫百姓。
我認爲李繼勳急戰,李重進拖延。如果朝廷兵馬能及時增援晉州,保晉州不失;一戰便可定二李。
在晉州城下阻擊李繼勳部,後續軍隊取澤州;則可趁李繼勳調動之時,奪其地利。待李重進部到達晉州,晉州未下,李重進則失去了落腳點,無可憑藉,不戰而敗矣。”
“王使君妙略!”郭紹讚道,轉身向簾內一拜,“臣在軍中、聞騎兵攻步兵陣營之法,上善之策非正面強攻,而是趁步兵陣營調動動搖的時機,先進行突破分割、再亂其隊列,可敗之。
王使君之戰略,正與兵法不謀而合!李繼勳據澤州,佔盡地利,若強攻澤州必十分困難;現在他主動攻晉州,正是調動動搖的戰機。敵攻,我亦攻,晉州便是決一勝負的地方。臣附議王使君、魏副使的戰略。”
王樸聽罷郭紹的溢美之詞,面有自得之情,掩都掩不住。
符金盞聽罷說道:“何時出兵,誰任主將,調動哪些人馬?”
郭紹頓時也對符金盞十分欽佩,今天她在議事上的話很少,但一開口就是關鍵的問題……符金盞不懂打仗,但她顯然深明與打仗相關的權力關係。
但她的這句話沒人能夠回答。連郭紹也不能,因爲有些話他不能在這裏說。
東京現在最大的問題,先帝駕崩才兩個月,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內部也不是那麼穩定,上下不少人只是在觀望;外鎮也有觀望者。還有以前遺留的問題,東京這地方周圍一馬平川、無險可守,根本就是易攻難守的地方……所以朝廷必須要留下重兵在東京,還要一些靠得住的人。
但這等話不便明說出來,哪怕在場都是權力核心的一批人。
郭紹覺得,有些東西只是與人相處的技巧,無關品行;在什麼人面前就說什麼話。有的話他可以在將士們面前當衆說,有的話只能在軍機小圈子裏說,有的話只能和符金盞說,有的話他誰都不說、只在心裏想想……若是亂說話最輕的後果也會叫人很尷尬。有時候他變會在一些場合遇到一些人,當衆說一些很刺耳的話,叫人很不舒服也很無奈。當然他不會那樣幹,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會。
郭紹尋思了一番,便進言道:“太后,禁軍尚在整頓,龍捷軍張光翰部也還在路上沒回京,暫時恐怕不是抽手的好時機。只有再等幾天從長計議。”
王樸道:“李繼勳半月內就能到達晉州,幾天前就動身了。禁軍從東京奔赴晉州八百多里,若是不能及時出動,之前咱們商議的方略就沒用了。
不過臣和魏副使也料到了這樣的處境,除了上策,還有下策。便是趁李繼勳離開澤州,先攻佔澤州,佔住地利再說。”
這時範質道:“爲何一定要禁軍,調地方節鎮增援晉州不行?”
“調誰?”王樸毫不客氣地問。
範質想了想道:“折德扆(折從阮之子,折從阮已去世)。”
王樸面有惱色,直言不諱道:“範相公,你是怎麼做上宰相的!折德扆的堂弟和殿前司都指揮使李處耘有過節(其堂弟折德良和郭紹也有點不是根本利益矛盾的小矛盾),你現在叫他不顧自己的地盤,帶大軍去晉州!他奉旨後動不動?就算動了、猴年馬月能走到晉州!”
郭紹心道:還有更嚴重的問題,西北節度使本來就是有點半獨立性的藩鎮,用起來很費力;你再給他聖旨節制更多的藩鎮兵馬,是慫恿他趁機坐大實力麼?
符彥卿倒是個好人選,但符彥卿都六十歲了,而且離晉州太遠……郭紹不得不想起符彥卿最後一次在北漢忻州的戰役,符彥卿指揮、仗打得稀爛,確實是該退休的年齡了,再叫他帶兵打惡仗有點強人所難。
就在這時,範質也生氣了,說道:“我無才做宰相,好,好!我現在就請辭。太后……”
“範公不必意氣用事,你是文臣,在軍務上和王使君說不到一起,實屬常情。”符金盞沒好氣地說道。
就在這時,郭紹轉身說道:“如果向拱(最近一次上書時改了名字,避諱)守住了晉州呢?”
王樸愣了愣:“只有李繼勳攻打,他當然應該守住。但若時間拖延太久,李重進部到達晉州,叛軍總兵力可能會達到六萬。向拱那點人,而且他到晉州不久,部下和當地人言語口音習俗不同,是不是能同心同德也難說……要是向拱被李繼勳、李重進合攻丟了晉州,也情有可原。”
王樸又道:“郭將軍攻壽州的法子,趙匡胤也知道的。以前趙匡胤乃先帝心腹,誰也料不到他會叛亂。”
郭紹沉吟道:“龍捷軍左廂張光翰部應該快到東京了,不過侍衛司要重組也很費事,幾乎要把龍捷軍、鐵騎軍餘部重新部署;不僅要重新登名造冊整編建制,還需要時間相互熟悉。倒是虎賁軍準備日久,現在基本完成整頓,半個月內就可以動用。”
王樸道:“虎賁軍倒是有三萬多人,如今算是禁軍最精銳的人馬,但郭將軍想全部帶出去?”
“我只帶一廂!”郭紹道,“關鍵時刻,我不能讓向拱失望,讓他被圍攻袖手旁觀。”
王樸愣道:“郭將軍眼下之意,想用一萬六千人打李繼勳、李重進六萬人?”
郭紹道:“控鶴軍和諸班直也能抽調一部分兵馬……而且我並非一起對付二李,李繼勳先到晉州;然後再對付李重進。各個擊破。”
第三百零三章 老奸巨猾
深秋季節,傍晚坐在外面很冷,不過好處是完全沒有蚊蟲了。四下裏十分靜謐,連夏天那等蟲子嘰嘰的聒噪都沒有……唯一的聲音是不知何處遠遠傳來的鐘聲。
郭紹手掌裏握着符二妹光滑的玉手,正看着湖泊兩邊的風景發怔。
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一個屬於自己的女人,屋子後面要有一個小小的花園,每天忙完了就和她坐在門口說說話。很早以前的夢想了,現在呢,那點小小的願望對郭紹根本不算個事,他甚至可以抬手之間就滿足別人的這種願望。
但他此刻的心卻平靜不下來,無法放鬆,心裏還惦記着外面世界的事。
計劃編入侍衛司的近兩萬鐵騎軍餘部,現在基本處於組織混亂的癱瘓狀態,因爲陸續抽走了小半的兵力;武將也因爲清洗有斷層。侍衛馬步司在東京實際只剩二廂兵力,虎捷軍左廂改編走了、龍捷軍左廂還沒到達東京……
侍衛司剩下的兩廂也沒法打仗,否則就會讓侍衛司的整編計劃停頓;從而影響鐵騎軍餘部重新組織成軍的日程。讓鐵騎軍的人馬長期處於癱瘓狀態慢慢失去控制,絕非好事;整編必須馬不停蹄持續下去。
郭紹只有殿前司的人馬可以用,其中虎賁軍是嫡系部隊;他寧肯留下一部分保障東京內外的安全,震懾威脅禁軍其它人馬、以及外鎮兵馬,也不願意全部調走……然後從控鶴軍抽調軍隊補充出征的兵力。
“我明天送二妹去宮裏,和太后在一起。”郭紹道。
符二妹勉強地露出一個笑容,點頭微笑道:“嗯,我也好久沒見大姐了,正好和她說說話。”
“唉……”郭紹輕嘆了一聲,“剛剛纔重逢,我又要出去了。”
“夫君只管安心做正事,不用管我。”符二妹輕鬆說道。
郭紹捧着她的手:“不過寫信的時間總會有的。”
符二妹笑道:“哎呀,夫君空閒下來了,我教你練練字罷。”
“我會留下李處耘,進言太后讓他領東京巡檢。這樣一來我便放心了。”郭紹道。符二妹小聲說道:“李處耘就是你提過的李圓兒的爹吧?”郭紹道:“就是他。”
符二妹笑道:“那你可不敢辜負了李圓兒。”
郭紹好言道:“在娶二妹之前,我就認識她了;認識她的時候,我還不認識二妹。她是個很好的小娘,不過我還是會先徵得二妹的同意,看你計較不計較;無論多好的人,在我心裏的位置比二妹還是差點。”
符二妹輕輕問道:“若非我爹是衛王、我大姐當時是皇后,你應該會娶李圓兒的罷?因爲當時我對你來說,本來就是個陌生人。”
“不提以前了,現在我最在意二妹。”郭紹忙道。
符二妹輕笑道:“沒關係,不是都說了,那時候你都不認識我,還能怪你不成?我就是忍不住想了解夫君的心。”
郭紹乾脆地點頭道:“是那樣的,不過世上的好女子多得是,我不能看到誰就喜歡誰吧?當時我對李圓兒真沒多少心思,恰好她看上我罷了。”
符二妹又問:“夫君信任李處耘麼?”
“談得上信任。不過……”郭紹看着她的眼睛,“這世上,真正能完全信任的人,有一兩個就相當不容易了。普通百姓人家或許更容易信任別人,是因爲他們沒機會被更大的誘惑考驗,背叛的籌碼不夠大。先帝(柴榮)非常信任趙匡胤,趙匡胤在機會成熟時會怎麼做?”
符二妹幽幽沉吟道:“夫君意下,不信任李處耘?”
“不,我信任他。”郭紹摸了摸後腦勺。符二妹“噗嗤”笑道:“我是不是很笨,叫你說半天都不明白。”
郭紹耐心又溫柔地說道:“我還沒說呢,說過的話二妹都懂了,二妹很聰慧,只是以前接觸得少……得這麼說,大部分的關係不能簡單用是和非、黑和白來分別。
我現在是非常信任李處耘的,因爲他現在根本就沒機會。做到殿前司都指揮使像平步青雲一般扶搖而上,沒有根基、沒有威望;他只有靠我才能保住地位。客觀上他就不可能有二心,而且李處耘的品行和忠誠度還是非常好的;我對他有知遇之恩,在戰陣上、危急時刻都曾並肩作戰。患難兄弟一樣的人,我幹嘛不信任他?
我不是非常信任他、也不會放心讓他留在東京坐鎮局面,讓太后在關鍵時刻有靠譜的人可以用。
……但是,在我麾下所有親信的高級武將裏,李處耘是唯一文武雙全、有勇有謀,而且見識不淺的人;他在西北投靠折公時,就經常和當時名士來往,和文化人都很談得來。在我和他相處的幾年裏,也發現他的謀略眼光十分獨到。
這等人物,一讓他羽翼豐滿、有了一羣黨羽和根基,又有了威望,他就可能變成先帝的趙匡胤。在機會成熟時,他會忍不住去想得到一些東西;他不想,別人也會幫他想。”
郭紹嘆了一口氣道:“所以我得早早就防着他變成另一個趙匡胤,這樣反而對他也有好處……戰爭是提升威望地位、實力的最快捷徑;你看這些年來,幾年就可以塑造一個大將甚至一個皇帝,就是戰爭。我讓李處耘儘量少地帶兵打仗,給他高位和兵權,他的實力也起不來;用他的時候,他的才能也還在。李處耘沒有根基和威望,沒走到那一步,他就不會去想不該他的東西。
這也是我此次不留楊彪,留李處耘的一個考慮。楊彪是我兄弟,他那德行,好壞恩怨分明、根本不懂妥協,不似人主。”
符二妹若有所思,笑道:“我怎麼突然覺得,夫君真是老奸巨猾啊……哎,你可別氣。”
郭紹笑道:“我養着這麼好一個老婆……妻子,國色天香人間絕色;在這等亂世,我也是被逼出來的,要是沒點手段能耐,那不是幫別人養的麼?被搶去了怎辦?”
符二妹柔軟的胸脯靠在他的膀子上:“夫君其實很好,這些事兒,我要是問我爹和哥哥,他們早就不耐煩了,你卻會慢慢和我講……不知道爲甚,單單是和你在一塊兒,和你說說話,我心裏就很美。”
“我也是。”郭紹柔聲道,“但此時確實是個戰機,不能爲了廝守輕易失去。若是太早,李繼勳站着澤州太嶽地利,易守難攻,啃的是硬骨頭,戰爭可能反而因此耗很久;太遲,怕晉州丟了,讓李重進和李繼勳會合……而現在正是時機,李繼勳爲了進取晉州、防禦空虛動搖,又沒和李重進合兵壯大。所以我不顧禁軍諸事未成,就急着要出兵。”
……
傍晚的李府,李處耘也和家人在一起。
“出征前,你不能私自去見郭都點檢!”李處耘嚴厲地對女兒說。
李圓兒一言不發,低着頭。
李處耘回顧夫人,又語重心長地說道:“男子要忠誠,女子要忠貞,無論什麼世道,此乃安身立命之根本!你不能輕易委身於人,也絕不能輕易棄主。當初在邠州,那折德良對我如何,還上書誣告我;我背棄折公了麼?最後不到萬不得已,折德良那廝竟然用下三濫手段對付我家眷,我才忍無可忍!
看現在郭都點檢,對我如何?李某就是個做事做人都靠得住的人,哼……
你讀了那麼多經史詩書,三國是亂世罷?知道那三姓家奴呂布麼,呂布不可謂豪傑,打仗幾無人能敵,但他最後什麼下場,又可曾被人真正信任並重用?這便是經史給世人的教訓!”
夫人王氏也幫着勸道:“圓兒,爹和娘都那麼疼愛你,平素對你千依百順的。你爹說的是道理,你也聽聽他的。”
“嗯。”李圓兒一臉無奈地說,“我當然會聽爹孃的話,你們放心罷。”
王氏嘆道:“唉唉,你犯得着這副樣子麼,都那麼久了。你倒上心,那紹哥兒上了多少心?娘都替你不值!”
李圓兒目光有些失神:“不用娘說,我又不傻、當然感覺得出來……可有的人,很久才能見他一回,短暫的相處就叫人忘不了。也不是因爲他對我多好,單單就是想看見她,願意和他在一塊兒。全然不像以前見過的那些公子衙內,我看一眼就厭惡,連一刻都不願意多留;有時候我就想,要是叫我和那樣的人成天在一塊兒,再高的地位、再多的錢都很難受。幸好沒有。”
王氏轉頭看向李處耘道,“心肝似的養了她二十年,長大就被人把魂兒勾去了,遲早也是別人家的……還是養兒好,(李)繼隆長大了總不會不認爹孃。”
李圓兒上前拽住王氏,紅着臉道:“誰說不認你們了?”
李處耘捋了一把大鬍子,微笑道:“各有各的好。”
第三百零四章 兵臨城下
晉州,久戰之地。史彥超也曾在這裏血戰過,現在這座城頭站的是向拱。
向拱昂首挺胸,左手按劍,翹首在風中深深吸了一口氣。風中似乎傳來了戰爭的氣息,但眼下還什麼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慕容延釗會不會悄悄開城投降?晉州軍全在他手裏。”張建雄輕輕說道。
氣氛已經很緊張了,李繼勳的前鋒人馬距晉州已不足二百里;向拱有兵權,封“河東、河北前沿都部署”,節制從河東到河北的所有邊軍,但他手裏只有鎮安軍兩千人才是自己的人馬。
良久後,向拱轉頭道:“不會,慕容延釗投降誰,我都信;但他恰恰不願意投降李繼勳……因爲趙匡胤可能在李繼勳軍中。”
張建雄可能不太懂大將圈子裏的那些破事,但向拱很瞭解。向拱一直都沒在禁軍裏呆過,最高就做地方節度使,但他自王溥推薦參與攻蜀之戰後就進入了東京權力圈子,瞭解不少事。
趙匡胤上位後,對高懷德、慕容延釗的態度差不多。高懷德被從殿前司踢到侍衛司,慕容延釗是從殿前司到了地方做節度使。中間具體有什麼間隙,向拱並不太清楚,但從實際結果上就可以猜測一番過程。
張建雄又無不擔憂道:“這一戰難吶!主公手裏只有兩千騎,慕容延釗可能只有戰兵七八千、還不知道他心裏究竟怎麼想的……李繼勳剋日即兵臨城下,李重進也到北漢境內了,肯定是衝着咱們來。前前後後加起來攻打晉州的人馬得有六萬?”
向拱道:“李繼勳雖有三城,所有兵馬加起來最多兩萬,他那麼大陣仗可能臨時裹挾了一些烏七八糟的人;李重進手裏的鎮兵只有七八千人,主要是有淮南降兵收編的感德軍,淮南軍戰力不差、忠誠度稍差,李重進實力比李繼勳稍大。”
“怎麼算也是咱們的五六倍兵力。”張建雄嘆道。
向拱用很肯定的語氣道:“郭紹會來救我。”
“倒是有可能,不過郭都點檢剛上位,東京自顧不暇,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張建雄道。
“不!你們都不懂他,郭紹一定會及時增援。”向拱搖搖頭,若有所思道,“郭都點檢是個很會抓住時機的人,忻口救史彥超叫我印象很深。他也是個很會與同伴默契配合的人……當時在忻口危急、四面環敵,他那兄弟猛不可當,但若沒有郭紹在側早就死千百回了!”
向拱彷彿在說服自己,喃喃道:“我相信他看得到晉州的狀況,會默契地配合我!”
張建雄仍舊執拗道:“郭都點檢萬一沒來,我們就徹底完了。”
……數日後,李繼勳兵臨城下。向拱和慕容延釗閉門自守,堅守不出。李繼勳在城西十里地外紮營部署,既不靠近也不圍城,圍城兵力稍有不足。
除了斥候在野地裏時不時發生小規模衝突,兩軍尚未有交戰的跡象。
這時趙匡胤已經來到了李繼勳的中軍。二人一番唏噓感嘆,只道世道滄桑。
沒一會兒,趙匡胤便不再說閒話,忙問道:“李兄,我給你那個方子,讓你準備火藥,可辦好了?”
李繼勳道:“已經置辦妥當,裝滿了十二口棺材。木炭很容易,硫磺多了就稍難,最不好搞到的是硝石。幸好離關中不太遠,我兩個多月前就派人到關中聯絡販子用重金購買;販子從漢中和隴右陸續運過來了一些,來回好幾趟總算夠重量了。”
“壽州之戰,那郭紹立下軍令狀限期一月破城,全靠這玩意。”趙匡胤道,“晉州城堅,李兄兵力又不足,圍攻是下下策。可以一邊設法派細作進去聯絡慕容延釗試試離間,一邊準備拿火藥炸城,炸開了衝進去李兄的人馬就有兩倍以上優勢。”
李繼勳道:“萬一攻不破,只好等李重進到來。”
趙匡胤點頭道:“正是如此。如果李重進合攻,佔據晉州後可一人一半、以爲退路;若是李兄獨自攻下了晉州,你佔晉州,叫李重進去南邊的絳州……不過最好還是快速攻下晉州,避免東京來援;攻下晉州後,立刻分兵去東南方加固澤州防務。那地方倚靠太嶽,要是防守得當,耗個幾個月實屬易事。”
次日,李繼勳和趙匡胤便有條不紊地開始部署攻城工事。一共超過四萬人,但其中只有兩萬是鎮兵;一萬多人是各地拉來的壯丁和囚犯組成的鄉勇,鄉勇兵器尚有不足、每人幾乎只有一支長槍或者短劍木盾,完全沒有甲冑。剩下都是強拉強徵的民夫、甚至還有婦人,運糧幹活的。
李繼勳部沒有打算四面圍定。他們先把主力兩萬人分作三營,在城南兩側各駐一營;城東北距離城池五里地外駐騎兵三千。
然後就驅趕壯丁囚犯在南門正面開始修藩籬溝壕,逐次推進至城下,三層工事;重兵設在南面。還有一些工匠正在營地上忙着幹活打造投石車、雲梯等各種工具。
(晉州方圓數十里已被洗劫一空;李繼勳先在河陽三城收颳了一番,又把兵力空虛的絳州佔了作爲後衛,然後把晉州、絳州外圍搶了一遍,因爲他們沒有可靠的補給來源。)
一時間晉州城外的空曠地上,好像是修建大殿的建築工地。“嘩嘩……”的鋸木頭聲音,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人們抬着木舂夯土的號子聲……響成一片,一派忙活的場面。
兩側卻是旌旗如雲,一片人馬列陣,按兵不動。遙望城樓上,幾個武將在牆上走來走去,牆上也站了很多士卒,但守軍不發一矢,因爲無論什麼武器都夠不着城外的“建築工地”。
藩籬後面,八條地道已在悄悄地開挖,拿房屋、帳篷和溝壕作爲掩飾,不讓城中的人看到地道在哪裏。
趙匡胤騎馬來到一個地道口子前看了一番,轉身看見了李繼勳,便策馬上前道:“等挖到最前面的藩籬時,就向上開孔,一是透氣,二是爲了確定位置;之後掘進至城下只有一百餘步,中間再找有掩藏的地方開小孔,便不用擔心方向太偏了。晚上悄悄找人拿繩子丈量城牆的路程,正好把地道挖到牆下。”
李繼勳道:“淮南之戰時,趙兄在揚州,倒對壽州之戰的戰法如此清楚,實在叫人佩服。”
“我不知道郭紹是怎麼挖的,但應該都差不多。”趙匡胤道,“挖地道藏火藥,和以前‘穴攻’之道一樣,穴攻還要挖進城裏,挖得更遠……軍中懂穴攻的將領不在少數,還有別的講究、比如木料支撐防坍塌,知道怎麼挖就出不了錯。”
李繼勳道:“炸城之事,便趙兄來全權經手罷。”
“那我領命了。”趙匡胤拜道。
……晴天的下午,秋高氣爽、高空十分明淨,城下的地面上卻是塵土瀰漫。向拱站在城樓上仔細地觀察下面的工事,他現在還沒打算主動出擊。
“部署得十分嚴謹,不像是李繼勳的作風。”向拱頭也不回地說,“李繼勳那廝在淮南時,想打柴克宏的援兵,因爲馬虎大意,反中柴克宏弱兵的埋伏,被打得大敗;根本不是個心思慎密的人……趙匡胤應該到李繼勳軍中了。”
旁邊的絡腮圓目大漢便是建雄軍節度使慕容延釗,慕容延釗聽到趙匡胤的名字,神情微微一變。
而向拱長得要白淨得多,他臉頰平削、五官端正,鬍鬚也很淺。向拱不動聲色,餘光裏已經把慕容延釗的神情盡收眼底。
“慕容節帥看那邊……”向拱遙指前方。
慕容延釗道:“塵土太大了,什麼都看不到。”
“藩籬後面的新土,仔細看。”向拱道,“趙匡胤在挖地穴。”
“穴攻?”慕容延釗皺眉道。
向拱道:“穴攻太難,我覺得趙匡胤想依樣畫瓢拿火藥炸城。名聞天下的壽州之戰,郭都點檢就是拿火藥炸開了城牆。趙匡胤可能已經得到法子了……所以趙三郎在大通寺客棧圖謀刺殺郭都點檢,才用了火藥。”
“咦,向將軍知道的事真不少!趙家三郎之事我倒也有所耳聞,卻第一回聽到刺殺的內情。”慕容延釗道。
向拱道:“我手下的鎮安軍兩千餘騎要部署在城南大道上,萬一被炸開了缺口,鎮安軍率先快速堵缺口;然後慕容節帥見機增援我。”
慕容延釗拜道:“謹遵都部署之命!”
向拱又道:“如此一來,守城就全靠建雄軍。城池一破,生靈塗炭,你我皆死無葬身之地!望慕容節帥死守不退。”
“得令!”慕容延釗神色一凝,“末將後退半步,提頭來見。”
向拱聽罷,又回頭道:“張建雄,你立刻派人去把城南橫大街、南北主道封了,併發告示,這兩條路不再通行,擋了調兵路線者,就地正法!”
張建雄抱拳道:“末將得令!”
第三百零五章 粗劣的腰飾
“夫君一定能贏的罷?”符二妹柔聲問。
郭紹道:“勝算很大。”他說了一句實話,沙場瞬息萬變,不到結果揭曉的那一刻誰也沒完全的把握,所以纔會有人鋌而走險。想當年高平之戰周軍一半人崩潰的情況下還能反敗爲勝,還有什麼不可能的?
符二妹抬起頭,眼睛裏水光晶瑩耀動,期待地看着他:“夫君一定能贏。”
看着她溫柔又傷感的臉,郭紹頓時愣了愣,明白過來她只是要一個安慰,忙笑道:“對,一定贏。因爲我不僅是爲了自己而戰!還有二妹和所有人都等着我勝利!”
清晨的窗外還籠罩着淡淡的薄霧,晨曦讓古色古香的房間裏越來越明亮。符二妹那削蔥一樣的手指,柔柔地給他繫上斗篷,此刻郭紹心中一片柔軟和溫暖。
她的動作又柔又慢,好像在故意拖延與他相處的時間,又撲到了郭紹的懷裏,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親暱道:“我等你。”說罷在郭紹的頸窩裏深深吸了一口氣。
郭紹伸手輕輕在她肩背上撫摸了幾下,然後拿起桌案上的頭盔,心一橫昂首從臥房裏走了出來。
郭紹臉上已經沒有了溫柔,有的只是肅殺之氣!他把最柔軟的地方壓在心底,很快變成了一個殺人如麻的武夫,他告訴自己:我和亂世武人沒有什麼兩樣!在這等關頭,只有鐵血才能捍衛那些他關心在意的東西!
高大的身材一身鐵甲跨出門檻,頓時只見京娘、玉蓮、楊氏、玉清……甚至清虛和董三妹都在廳堂裏,一屋子的婦人,還有幾個粗壯很黑的婦人。衆人見到他,神情一變,紛紛彎腰鞠躬。
“妾身等恭候阿郎凱旋歸來。”楊氏柔聲道。
“免禮。”郭紹隨手一揮,回頭伸出手,扶了一把身穿紅色半臂、碎花淺色襦裙的符二妹。
符二妹好言寬慰了她們幾句,“一定能贏的仗,夫君很快就會回來,你們都不必擔心。”
夫婦二妹走出了廳堂大門,一行人跟了出來,長久地在後面躬身目送。
他們出了門樓,到中院內,符二妹坐馬車,郭紹騎馬。符二妹站在馬車車廂後面,伸手扶住郭紹的手臂,卻不上去,忽然忍不住問道:“夫君的芴頭(腰飾)繡得真醜,隨便一個女子都不會繡成那樣,爲何要戴着?”
郭紹低頭一看,說道:“婦人會留心這種東西?”
“肯定會留心的。”符二妹微笑道,“婦人或許不會去在意你做的大事,但去會在意你細微的地方,夫君不懂麼……難道李處耘的女兒不會針線活?”
“不是李圓兒送的,我戴着它是因爲上次在河北作戰,它給我帶來了好運,覺得吉利。”郭紹忙解釋道。
符二妹的眼珠子微微一轉,沉吟道:“說起來,大姐就不會做女紅,以前她不願意學,說沒用……”
郭紹支吾道:“上車罷,一會兒就見到你大姐了。”
“嗯。”符二妹不再計較,努力保持着笑容。
郭紹翻身上馬,到了大門口,只見數十騎兵已經披甲上身整裝待發,人們正站在馬前。周通和董二也在人羣裏,郭紹見狀策馬上前,幫他的胸甲向上一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周通抱拳道:“末將願追隨郭都點檢上陣殺敵!”
“好。”郭紹揮手道,“出發!”
一行人大搖大擺地上了御街。沿途行人官民紛紛避讓,人們見着一羣披甲執銳的騎兵無不畏懼。郭紹等人及至宣德門外,只見御街旁邊有一隊人馬,李煜正站在路邊向他拱手作揖。郭紹騎着馬,隨手抱拳回禮,馬蹄聲很大離得也遠,倆人都沒有說話。
卻見李煜身後有一頂轎子,轎簾似乎挑開了一個角。郭紹看不見裏面的人,但頓時猜測周憲在裏面。他不動聲色裝不知道。
在宣德門前,未經允許的武夫就不準入內了,非皇室成員通常也不能乘車騎馬。郭紹不想破壞規矩,當下就跳下馬來。他此時沒工夫去過問李煜,徑直走到馬車後面掀開車廂木門,一手遮着出口上方,一手伸過去扶符二妹。
壯士鐵甲環立之下,本來是很肅殺的場面,婀娜的一抹紅色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分外引人注目。符二妹輕輕扶着自己的帷帽,藉着郭紹的手臂款款下車來。她抬頭仰望巍峨的宮城,轉頭悄悄對郭紹說道:“和夫君在一起,我常常覺得自己是公主,非常尊貴的女子。”
郭紹道:“二妹本來就很尊貴。”
一個宦官帶着幾個隨從已在門口等候,郭紹攜符二妹跟着進了皇城。
及至金祥殿外寬闊的廣場上,已是人山人海。符二妹見狀微微停了一下,忙跟緊郭紹。只見廣場兩邊起碼有幾千人,看旌旗主要是內殿直和控鶴軍的軍隊;除此之外,還有文武百官,特別武將非常多。
“咚咚咚……”鼓聲率先響起,接着金祥殿臺階上奏起了希聲又宏大的中邵之樂。只見黃傘頂蓋旁邊,身穿紫色圓領袍服頭戴幞頭的符金盞、牽着幾歲的穿龍袍的小皇帝到了臺階上,端莊地在擺在頂蓋下的寬大御塌上入座。
朝陽初升,在冬天如血嫣紅。數千衆一起跪伏於地,吶喊震天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郭紹和符二妹也跪在路上,一起叩拜。
良久,在遠處聽不清上面的聲音,但見前面的人紛紛站了起來,後面的也跟着起身。從遠到近幾聲傳來:“宣,殿前都點檢郭紹覲見。”
郭紹帶着符二妹在衆目睽睽之下,一路向金祥殿走去。他目不斜視,卻也發現無數的目光全集中在他的身上;側後跟着符二妹似乎很緊張,不過她到底是衛王的女兒,還沉得住氣,儀態沒出任何問題。
來到臺階下面,郭紹和符二妹叩拜。這邊便聽見符金盞的聲音道:“二妹,到姐姐身邊來。”
“遵旨。”符二妹柔聲應了一聲,起身又回頭看了一眼郭紹,她雙手放在腹前,款款走上臺階。
這時楊士良便站了上來,大聲道:“太后懿旨。李重進、李繼勳深受皇恩,卻起兵謀反,實乃不忠不義之賊子,哀家萬分痛心。不誅此二人,不足以明國家威嚴!不足以平哀家心頭之憤!
今朝廷有殿前都點檢郭紹,忠勇可嘉,長於用兵。宜授郭紹爲天下兵馬大元帥、河東都招討使;史彥超爲行營前鋒;客省使昝居潤爲河東前營監軍,帶兵平叛。哀家與皇上在東京靜候捷報早日到京。”
郭紹叩拜,大聲道:“臣領旨!”
“郭都點檢上前受印。”楊士良道。
郭紹闊步走上高高的臺階,見符金盞手裏拿着一個墊着黃綢的大印,遂單膝跪在御塌前。符金盞將大印拿過來,說道:“望爾等用心進剿,用命國事以報皇恩……”
“臣等定不辱使命,不負太后、皇上之重託。”郭紹道。
就在這時,符金盞的目光敏銳地在郭紹的腰飾上停留,微微一怔,臉頰頓時泛上淺紅的顏色。
接着宦官楊士良又拿出一面黃色的龍紋旗幟,上書:天下兵馬大元帥郭紹、奉召討逆。捲起後,與聖旨一起交給郭紹。
“臣謝恩!”郭紹再拜。拿着東西退了幾步,然後又沿着臺階當衆下去。
楊士良大聲喊道:“退朝!”
郭紹在臺階下面忍不住回頭看,只見符金盞已離位,符二妹也正依依不捨地回首。他和符二妹對視一眼,已無機會再說話。
文武紛紛叩拜謝恩,等符金盞和皇帝消失在金祥殿內,大夥兒纔再度爬起來。一衆武將圍了過來,郭紹把手裏的東西交給楊彪先拿着,說道:“虎賁軍左廂、控鶴弓箭直、馬軍直諸將到殿前司衙署,其餘各自帶人馬散了。”
衆人跟着郭紹一起步行出宮,然後牽馬跟着去殿前司。
大堂內數十武將坐滿了椅子,有的只能站着。郭紹道:“這幾天諸部已集結完成?”
各將陸續稟報。郭紹聽罷點頭,叫人擺上了一張豎放的地圖,“出兵前最後一次議事,明日便開拔!此次作戰,旨在神速奔襲,目標晉州!
出動禁軍總兵力二萬,虎賁軍左廂一萬六千人,控鶴弓箭直、馬軍直各兩千人;戰馬兩萬餘匹。輕裝簡行,除了必要的裝備,別的東西一律不帶。
路線先到西京洛陽,從洛陽北渡黃河;如此一來,李繼勳在河陽三城的眼線、在我們渡黃河之前極可能不知道動靜。北渡黃河後,從太嶽山南驪折向西行,從這裏翻山……然後進入晉州盆地,直逼晉州。
全軍只攜帶五天口糧,輕裝至洛陽,休整一日。李谷已經先行準備大軍後勤;我們到達洛陽後會得到另外十天口糧補充。渡河後五天內奔襲至絳州;也就是說出兵十一天就能讓晉州向拱得到增援。平均日行軍近八十里,我部是精銳,有大量馬匹,應該能做到(郭紹發現強壯的古代人走路的耐力比現代人強很多,不過一般的軍隊攜帶的東西太多、又是步行缺少機動工具所以很慢)。
渡河後,會有河中、解州等地軍民運糧馳援。在我們消耗掉剩下的五天口糧之前,李谷一定能送糧至前線,我相信他的能力。願諸位共勉。”
第三百零六章 晉州之役(一)
顯德四年(公元957年)九月中旬,晉州。
河東“表裏山河”,山川南北走向如同溝壑,如“川”字一樣的地形。河東又是神州棋盤上北方的中路地帶,歷來都是北方東西兩邊勢力攻防的核心;又是北方進入中原的一條走廊。山脈中間盆地走廊更是歷來戰爭多發地……如長平之戰的地方(高平),如晉州(臨汾)。
現在晉州再次籠罩在戰爭的烽火之中。
正是枯水季節,汾水在西邊緩緩流淌,河流東邊巍峨的城樓和對岸重山疊嶂的呂梁山遙遙相望。城池南面,塵霧蔽天,黃塵之中的戰馬、士卒如同騰雲駕霧一般。
弩炮、石彈在空中亂飛,木頭摩擦的“嘰咕聲”、“砰砰”的撞擊聲,和人們的叫喊夾雜在一起,城牆上下一片嘈雜喧囂。
慕容延釗看着城下無數的攻城器械和蔽天的塵土,瞪圓雙目說道:“今早叛軍怎麼不衝上來攻城了?難道要炸城了嗎!”
話音剛落,突然“哐”地一聲大響,一枚大石頭落到了城樓外的牆上,頓時碎石磚土飛濺,周圍的幾個士卒抱頭躲避。“啊……”一個士卒抱着大腿嘶聲慘叫,“俺的腿!”
向拱看過去,轉頭對慕容延釗道:“萬一炸開了只要堵住缺口,召集壯丁連夜修繕。”
慕容延釗皺眉道:“關鍵是朝廷援兵何時能來?李重進也正在向晉州進發,屆時晉州被六萬大軍圍攻,咱們這點人守得住嗎?”
向拱沉吟不語。
慕容延釗又道:“東京到晉州近千里之遙,郭紹來不及了,看來你我真要死在這裏!”
向拱臉上露出一絲強笑:“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一直就是我期待的結局,作爲武夫軍人,還有比這更好的死法嗎?”
“向節帥……”慕容延釗絡腮鬍中間的闊臉上露出動容之色。
向拱拍着慕容延釗的肩膀道:“郭紹要是不到,我便率鎮安軍兩千鐵騎出城決戰;晉州何去何從便交給慕容節帥全權掌握,絕不勉強。”
就在這時,忽然“轟”地一聲巨響,向拱和慕容延釗的臉色都是一變,感到城牆似乎顫抖了。剎那之間東邊靠城牆不遠的位置土石飛濺,一大股白煙急速地衝了上來、直飛雲霄。
緊接着,之間城下藩籬前面又一股白煙平地衝起。硝煙急速騰飛,很快把半堵城牆都籠罩在硝煙之中,什麼也看不見了。
遠遠的慘叫聲很快就穿了過來,向拱眺望遠處,約兩百步外的叛軍工事內硝煙亂竄,霧茫茫之中許多人抱頭鼠竄,戰馬驚慌失措,大量的馬匹亂哄哄地飛奔。
“牆沒塌?”向拱片刻後喊道。
周圍很快被煙霧籠罩,“咳咳咳……”的聲音到處都是,慕容延釗的聲音道:“操!什麼玩意,城牆動都沒動,煙太大了……”
就在這時,南北主道上部署的張建雄大喝一聲,頓時馬蹄轟鳴,張建雄不顧被驚嚇得亂哄哄的戰馬、率騎兵向濃煙位置蜂擁而來。
……
“禁軍援兵來了!”一個武將進了李繼勳的中軍大帳,急忙稟報道。
李繼勳部剛剛還因炸城失敗、反把自己陣營衝得一片狼藉的事兒氣氛陰沉,這個消息更是雪上加霜,頓時衆將一片譁然。
“不可能!”李繼勳怒道,“東京千里之遙,禁軍長了翅膀飛過來的嗎!”
進來的武將道:“末將不知,旗幟是‘天下兵馬大元帥郭紹’,觀之大隊全是精兵,全部裝備戰馬;除了禁軍哪裏有那麼多馬……”
趙匡胤的黑臉十分陰沉,他一時間不好意思說話了。
李繼勳問道:“人馬到何處了?”
那武將道:“末將自絳州來,敵兵到了絳州,半個月前才投降的刺史肯定又要降了……末將等兵力單薄,只得先撤離了那地方。”
“絳州過來只有百里之遙。”幕僚提醒道。
李繼勳問:“多少人馬?”
武將答道:“看樣子……有兩萬。”
李繼勳在前面來回疾步踱來踱去,“可能是虎捷軍左廂,那是郭紹的嫡系,馬應該是從各軍調集補充的,虎捷軍主要是步兵,騎馬步兵不必在意戰前馬力消耗;才跑得那麼快……但他應該會留左廂一些人在東京鎮守局面,這些人也可能主要不是虎捷軍的人。”
衆人都看着李繼勳拿主意,這時李繼勳轉身道:“只有兩萬人,尚可一戰!趁其遠道而來兵力疲敝,咱們上前決戰!”
趙匡胤聽罷忍不住了,急忙勸道:“切不可!禁軍戰力冠絕天下,李兄人數沒多少優勢,又是地方鎮兵,勝算本來就不大;再加上你向南迎戰,後面還有晉州守軍,極可能出城襲李兄腹背。”
李繼勳道:“那趙兄以爲該怎辦?”
趙匡胤道:“爲今之計,向北撤退、退入北漢境,等待李重進大軍合兵,再可決一勝負。”
李繼勳搖頭道:“幾天前,纔有人從東京來稟報,禁軍尚無動靜;加上細作在路上耗費的時間,前後不過十二天。也就是說,郭紹部最多十二天就從東京奔襲至絳州。這等速度,相距只有百里,咱們跑得贏?除非什麼都丟光,那我幾萬喫什麼?
況且咱們一向北逃奔,稍有混亂,向拱就要出城落井下石!”
趙匡胤嘆道:“李重進吶李重進!這廝非成大事者矣!”
李繼勳也跟着罵道:“狗日的走五百多里現在還不到,別人遲動身都走八百多里了。”
趙匡胤沉吟良久,正色道:“立刻在汾水上搭建浮橋,大軍就地撤到呂梁山間,與郭紹、向拱隔河對峙,先守住防線,等待李重進到來。”
李繼勳皺眉道:“李重進知道咱們被困在呂梁山,會不會按兵不前?郭紹或是先向北對付李重進,再抽身對付我部,屆時只有向關中北部山區退卻,地形複雜、土地貧瘠,咱們這幾萬人要拖垮。”
趙匡胤道:“現在沒別的辦法,若是南下決戰,腹背受敵必敗無疑!還望李兄早作決斷。”
李繼勳搓了搓手:“行!馬上傳令下去,立刻在河上儘快搭橋。”
趙匡胤道:“連夜趕工,橋越多越好;萬一敵兵來得快,則背水結陣防禦。”
……絳州城門大開,刺史率官吏軍民沿途跪伏在地,刺史仰望那龍紋黃稠大旗上“天下兵馬大元帥郭紹”、另一行“奉召討逆”的字,高呼道:“賊軍來勢洶洶,下官手中兵少,爲全城百姓免遭塗炭,不得已降之……人雖降,心向大周啊……”
郭紹身披重甲,策馬上前,指着地上的圓袍官兒道:“本元帥恕你無罪,官復原職安民守土,不得有誤!”
“下官叩謝郭大帥大恩!”刺史不顧體面,黃土上急忙叩頭。
就在這時,數騎捲起一竄黃土,從驛道上飛奔而來。一員騎士翻身下馬,單膝跪倒抱拳道:“稟郭大帥,李繼勳賊部正在汾水架橋。”
郭紹招了招手,覃大石急忙彎腰上前展開一副地圖。郭紹拿馬鞭一指:“汾水對岸是呂梁山區,李繼勳意圖隔河拖延時間。”他回頭對史彥超道,“史前鋒,你即刻率控鶴馬軍直率先進軍。”回頭又道,“馬全義,你即刻率控鶴弓箭直隨後。”
“得令!”“末將得令!”
郭紹又叮囑道:“史彥超,爾等初到地方兵馬疲勞,切不可輕戰;到晉州後便紮營休整,等候主力。”
史彥超淡定地說道:“我明白了。”
第三百零七章 晉州之役(二)
郭紹沒有在絳州停留,當天又走了二十多里;次日距離晉州僅有七十餘里。
虎賁軍左廂總兵力一萬六千餘衆,其中馬軍七千多人、步兵九千。最後一天行軍時,步兵跑得更快,馬兵反而落後……出征的軍隊臨時從禁軍調用了幾千匹馬,騎馬步兵在最後關頭不用管馬力,只要保存人的體力,所以騎馬行軍;而騎兵的戰馬在關鍵時刻馬力非常重要,士卒們都不騎,寧肯步行。
及至下午、距離晉州十里。得到史彥超派人稟報,擊潰叛軍前鋒馬隊。郭紹派左攸前去嘉獎,並命他就地休整,等候明日與主力一起決戰。
史彥超是個職業軍人,不會在戰場上抗主將的命。當初在忻州追擊遼軍中伏,那是符延卿叫他去的。
“明日進攻敵軍。”郭紹收起帳篷內潦草記錄的各種消息、地圖,對前來的衆將說道。
跑了近千里路,通常主將會想辦法先休整養精蓄銳;但郭紹已經迫不及待,他一方面擔心給李繼勳時間、讓他把軍隊拉到了汾水對面不好攻,一方面也對虎賁軍的戰鬥力有自信。
……
晉州城南,兩軍部署完成後,太陽纔剛剛從冬天升起。彌天的塵霧讓紅彤彤的太陽不太清晰,周圍彷彿籠罩着一層光霧。
北風颳在臉上冰冷刺骨,郭紹部正處於逆風狀態,天時不太好。而且叛軍以逸待勞,他剛到戰場……唯一的優勢是速度,軍隊暴露在絳州兩天就全線逼近了李繼勳部。
戰爭總是難以什麼便宜都佔盡。
郭紹策馬上前,先眺望遠處,只見汾水岸邊一個大大的半方圓陣,直徑估摸着有二里地。方圓陣是防禦陣型,各兵種的步兵在外以方陣組大圓陣;馬兵在內。因爲李繼勳部背水結陣,方圓陣只有半個以更大地集中兵力。這等陣型機動力極差,但防禦力強。
郭紹沒有系統研究過兵法陣法,但這些常規的陣營他在實戰中看都看熟了。
淮南之戰中南唐軍野戰常用方圓陣;但周軍最常見的陣營是偃月陣,這次也不例外。中間步兵,兩翼騎兵,兵力部署成圓弧狀。郭紹的中軍在圓弧內側坐鎮。
衆將策馬來到中軍,一面回頭看遠處的敵兵,一面議論紛紛。
“諸位……”郭紹開口道。
衆人這才紛紛轉頭過來。郭紹看了一眼史彥超,對他非常滿意,雖然這廝態度不太恭敬,但做事還算懂規矩。郭紹便道:“一眼就看見了,敵軍方圓陣防守,說明先就怕咱們。咱們跑了那麼遠路,難道不是爲了來贏、卻是千里送人頭?”
“哈哈……”衆人一陣鬨笑。
郭紹道:“一會馬全義先在中間用弓箭覆蓋;三輪箭一過,史彥超從中右翼先試探進攻,看看情況。餘者各部,我派傳令兵傳令運動。”
“得令。”史彥超和馬全義抱拳道。
郭紹揮手道:“沒什麼好說的了,兩陣對圓誰勇誰勝。各回各營,準備作戰。”
中軍高高的旗杆上,黃色的旗幟在風中被吹得“噼啪”作響。郭紹深吸了口氣,手指放到腰間的腰飾上,摸索到劍柄,刷地拔出來,喊道:“全軍前進!”
頓時中軍的號角“嗚嗚……”地吹響,各部陸續開始緩緩向前移動。周圍黑壓壓一片,各方陣向潮水一般緩慢地向前蔓延,更加熱鬧起來了。
弧形陣營中間距離一箭之地,忽然聽見遠遠地一片弦響。郭紹抬頭看時,一窩蜂箭雨在半空飛了過來。衆將吆喝着停了下來。
“咚咚咚……”一陣鼓聲響起,前軍馬全義部前後四個長方形的步軍將無數的弓箭舉了起來,“哐”地一聲鑼響,馬全義大聲喊道:“放箭!”
“啪啪啪……”頓時如同蝗蟲一般的黑點,斜飛向了空中,如同下了一陣暴雨。
兩軍對射,慘叫聲和吶喊聲嘈雜一片。
……史彥超提起了通身鐵打的鐵槍,一提馬腹,率先向前移動,重騎在左右跟了起來;更多的馬蹄隆隆響起。馬蹄逐漸加速,史彥超率部向前慢跑。
一百五十步,史彥超大喝道:“殺!”立刻策馬向前衝刺。大股馬兵如同洪流一般斜斜地猛衝對面中路。
只見前面的弓箭手已經撤了,密集長槍陣凸了出來,後排長槍自人間伸出來,方陣前方密密麻麻像是刺蝟一般,但兩個方陣之間有間隙。史彥超二話不說,猛插中間的空蕩,前披馬具的鐵馬斜貫進去直衝方陣前側翼。
“呼”地一聲,史彥超手裏的鐵槍脫手,前面一個拿長槍的士卒慘叫一聲。借了戰馬速度的沉重鐵槍猛然穿進那士卒的胸膛,人被衝力撞得向後一翻,一連撞翻了兩人。電光火石之間,史彥超已衝入陣中,背上的三把馬刀已有一把出鞘;這把刀後側不開鋒,史彥超嫺熟地用左手托住刀身,橫到一側,只聽得“喀”地一聲,一個腦袋歪倒,鮮血向泉水一般噴濺出來。
重騎兵在左右已衝至,剎那之間瘋狂刺砍踐踏。這個長槍陣立刻動搖,少傾崩潰,無數的步卒向後湧去。
……“史彥超突破中路,殺進陣中了!”一個親兵稟報道。
郭紹在高頭大馬上自己都看得到中間的場面,那邊亂哄哄一片,一大片叛軍步營已經散架。郭紹一時間有點目瞪口呆,開戰纔不到一盞茶工夫,史彥超也太猛了點……有點出乎意料,本來郭紹是叫史彥超“試探進攻”的。
而且那廝根本不停,前方重騎在陣中橫衝直撞,後面還有大量馬兵被衝進去在外圍混戰。
“命令左翼鄧飛部馬軍出擊,與史彥超左右夾擊!”郭紹下令道。
“得令!”一個傳令兵拿起令旗,飛奔而去。
……史彥超率控鶴馬軍直重騎兵直接洞穿兩層步兵方陣,但李繼勳部方圓陣中間囤積了機動馬兵,立刻有馬軍增援上來了。叛軍步兵方陣也向缺口處增援意圖封鎖口子。
忽然對面一個猛漢大喝道:“石某討教幾招!”手提長槍便迎戰上來。
“螳臂當車!”史彥超罵了一句,策馬上去,戰馬衝刺交錯之際,他揮起兵器照頭一刀,“哐”地一聲巨響、對方長槍木杆被猛力斬斷,史彥超的刀也直接蹦斷了,他拿起斷刀向前一扔,伸手就從背上拔刀。對面石守信身體向側翼一歪,雙腿夾住馬背躲開了暴力的投擲,那馬向側面奔走。
石守信身邊的騎兵片刻後迎將上來阻擋,史彥超戰馬衝至,“鏜!”只見火花亂濺,將一騎連兵器帶人撞落下馬,向前奔了幾步順手一揮,又斬一人下馬。
史彥超見刀鋒嘣了兩個大口子,順手扔掉。左右遞馬槊上來,一股重騎跟着他猛貫上去,鐵騎過處,人仰馬翻無人能擋。但方圓陣中間更多的機動兵力分左右兩翼包抄上來了。
史彥超部見前方人馬密集,剛勒馬稍歇,減緩衝刺速度,準備轉向再衝。在這沒有速度的當口,便見左翼一黑大漢提雙棍衝將而來,大喊道:“趙某來也!”
“好弟弟淫玩兄嫂的人?”史彥超大笑道。趙匡胤大怒,時馬已衝至,揮起雙棍自上而下斜掃過來。棍風覆蓋,將至的軌跡籠罩史彥超全身。
趙匡胤不久前也是比較熟悉的殿前司大將,史彥超情知那雙棍的妙處,加上他衝殺時長兵器剛丟掉,手裏的馬刀沒棍棒長,只能防守。說時遲那時快,史彥超忽然一伸手,“砰”地一聲,竟然生生拽住了那棍棒的前頭短棍。他立刻向後猛地一拽,力道拉了個空,那趙匡胤反應也很快,見事不對徑直放手丟了棍棒。
史彥超心急正待乘勝殺過去,卻又被撲上來的數騎擋住,只得迎戰。他孃的叛軍人太多了。
……鄧飛部馬軍沒法突破左翼步軍陣線,郭紹立刻喊道:“傳令董遵誨!馳援左翼!”
“得令!”傳令兵馬上應答。
只見那方圓陣內,塵霧瀰漫,一串騎兵在裏面橫衝直撞,那是史彥超的人馬。剛纔郭紹看了一番,史彥超似乎想向左突擊與鄧飛部前後夾擊,但多次迂迴沒法過去。騎兵衝到敵營後衝鋒速度減慢,隨着馬力消耗破陣能力會越來越弱;要是不保持機動被密集步兵圍死,那就只有等死了。
“傳楊彪,自右翼打穿敵營,策應史彥超後方。”郭紹當即又下令。
很快一陣鼓聲急促響起,虎賁左廂第二軍幾個大方陣上的猛虎旗向前平放,成隊列的步兵緩緩向前移動。七個方陣成大的品字陣型在箭矢中推進,鼓聲和吶喊聲大作,驚天動地。
那前方是新調上來長槍陣;楊彪部前鋒也是長槍步槊長兵器,兩翼方陣卻是刀盾兵打頭。第一個方陣與叛軍接觸,雙方拿長槍猛刺,一時間人潮中彷彿折斷的兩截蓮藕,中間密密麻麻的長槍如同藕斷絲連。
“殺!”忽然一聲大喝,手提長鐵刀的楊彪忽然猛撲上去,上身猛地一個旋轉,沉重的兵刃向敵軍陣線橫掃過去。楊彪那凶神惡煞的馬臉,殺氣騰騰,面對面如同是地府惡煞降臨。
第三百零八章 晉州之役(三)
戰陣之上,塵埃籠罩在半空,在風中如烏雲一般席捲盤旋。一股股的鐵騎在茫茫人海中湧動、好像洪水四面橫流;東北面一大片卻是亂作一團,彷彿鬧市上一般雜亂,一面高高豎立的旗幟緩緩傾倒,四下刀槍翻飛,混戰一團。
叛軍大圓陣中間,史彥超部的速度已經減緩。按照他的經驗,在敵營中衝一會兒就該調轉方向找空蕩殺出去,反正威風已經抖夠。
但此時他發現後方一片混亂,敵軍東面已經崩潰,無數的禁軍將士在亂兵中邊追邊殺。
史彥超一時間還有點不知所措:居然沒被圍困?那似乎不用急着殺出去,往哪裏衝?
就在這時,遠遠看去,左翼三股馬兵自西南邊(禁軍左翼)席捲進來,塵土之中只見刀槍揮舞、馬蹄翻飛。史彥超此時的處境相當好:進攻有人合擊,後退有步兵接應。
他一時間都沒搞明白自己衝殺幾萬大軍的戰陣,爲何還能如此順風。
“向左翼進攻!”史彥超顧不得多想,舉起部將呈上的備用鐵槍大喝一聲。遂率重騎兵當先,大股馬兵跟到一起,向西邊湧去。
很快視線內看到了虎賁軍馬兵在圍攻一個步兵方陣,空中箭矢亂飛、長槍如林。
虎賁軍輕騎兵正繞着方陣騎射。敵步兵被騎兵圍攻、弓箭手不敢上前,只在陣中向空中胡亂拋射;前面全是密集的長槍兵。虎賁軍輕騎來回射殺,看到陣營中被射得出現了空缺疏漏,便拔刀衝上去嘗試破陣。
此時史彥超已帶人殺近,他故技重施,先用重鐵槍藉着戰馬衝鋒投擲,快如閃電猛力“哐”地一聲撞開一個缺口,片刻沉重的鐵騎趁機衝入,頓時馬刀居高臨下在飛速之中收割稻草一般。左右親兵重騎也隨之撕開缺口,大量重騎兵衝撞上來,瘋狂刺砍踐踏。
那些步卒見到沉重的戰馬像巨石一般碾壓到陣中間來,很少有人還敢在前面站得住,紛紛避讓躲避,進一步撕裂動搖了陣營。
史彥超向右一側身,待戰馬衝近,一刀照着一個士卒的後腦勺猛劈下去,“哐”地一聲,那士卒一聲慘叫向前撲倒。片刻後右側沉重的重騎馬掌徑直踩到那士卒背上,骨頭斷裂、血肉變形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噗!”忽然一杆櫻槍從一個舉着長槍的步卒脖子上刺入,長槍飛快地變化方向,因爲馬在衝刺,很快就從那人脖子裏拔了出來,槍頭一甩,大片的鮮血飛到空中。
前面的人羣轟然崩潰,四下逃竄。史彥超抬頭看時,只見裹得像鐵人似的董遵誨正坐飛馳的馬背上,舒展的上身拉開弓弦,“啪”地一聲射倒一人。
“董遵誨!”史彥超喊了一聲。
董遵誨轉頭喊道:“大陣中的敵軍馬兵來了,我與史將軍並肩迎戰!”
……郭紹策馬上前,震耳欲聾的嘈雜喊聲響成一片,眼前煙霧騰騰,看不清敵方陣營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史彥超和董遵誨部馬軍已經從左右兩翼攻破方圓陣陣線;右翼楊彪部已把對面的陣營大面積撕碎。
此戰進展得非常迅速,郭紹不能再等了,他大喊道:“鼓號齊鳴,號聲三長三短,全軍出擊!”
中軍一排號手鼓足了腮幫,嗚咽蒼勁的號聲響起,後面所有的鼓“咚咚咚”敲響。鼓聲如同催人加速的伴奏,轟鳴的馬蹄聲配合其中,兩側大量馬兵蜂擁而上。中間方陣中的虎旗紛紛平放,“殺殺殺!”刀劍高高舉起,步兵邁着沉重整齊的步伐緩緩前驅。
郭紹率中軍的親兵和馬步預備隊也隨後跟上。大片步騎好像海浪一般向前湧動。
就在這時,忽然對面煙塵中嘩啦跪倒一大片,周圍很多人也跟着陸續跪倒了。就好像有神仙在中間丟了一顆石子,波浪一樣的漣漪向周圍迅速擴散。
“郭大帥戰無不勝!”“投降了……”“饒命……”震天的吶喊亂糟糟地在大面積敵兵中響起,曠野上跪了無數的人,那些騎着馬的、站着的人在那裏發愣,緊接着騎馬的也跳下來跪伏了。
郭紹見狀,說道:“傳令馬全義將降兵驅趕集中,讓開道路,全軍繼續向河岸進逼!”
巨大的半圓陣彷彿被切了一半,降兵被要求扔掉兵器,驅趕擁擠到中間。禁軍無數的步騎紛紛湧向汾水河岸。
李繼勳的大陣一崩,立刻兵敗如山倒,神仙都止不住,列陣的兵馬亂作一團爭先恐後向河岸逃跑。郭紹部大部人馬也在追擊進攻中失了隊形,軍隊一旦失去陣營想重新集結整頓,一會半會兒幾乎是不可能的。
於是戰場在此時已經失去控制,不過禁軍亂兵是在乘勝瘋狂追殺,敵兵是在到處亂跑。形勢無法逆轉。
……弓弦噼裏啪啦亂響,亂哄哄的輕騎兵追得最快,一邊追一邊對那些移動的逃兵當靶子射。後面重騎也蜂擁而來。周朝騎兵大多隻有一匹馬,長途機動比步兵還慢,但在戰場上卻跑得飛快,遠遠把步兵甩在身後。
乾燥的曠野上瀰漫的黃塵好像熊熊燃燒的火焰,無數奔跑的步卒彷彿在火裏飛奔。戰場誰也不知道哪些人是哪股人馬,都在亂奔,大將身邊只剩親兵,沒人可以指揮現在的軍隊。
地上全是叛軍死傷的人,騎兵毫不留情地從屍首傷兵上踐踏而過。戰場的接觸面有限,很多將士到現在還沒殺上一回,只剩下跟着跑了。於是人們爭先恐後,要追上去殺幾個人,以滿足走了千里路的期待。
靠近河邊,場面就更加殘暴,無數的兵馬被擠壓到了水邊,變得愈發密集。很多人掉進了河裏,在冰冷刺骨的水裏掙扎,有人仰着頭大口呼吸,有人被衝到了河心直接淹沒。身披甲冑的士卒浮都浮不上來,而且李繼勳部是黃河以北的人,絕大部分都不會水,淹死者不計其數。
河上只有三道浮橋,其中一道已經被擠翻,一些人抓着搭建浮橋的船在求生。更多人看着浮橋,擠不過去,周圍都是人。
騎兵席捲而至,人羣更是驚慌失措,更多的人被擠落下水。一些人跪地求饒,但很快被密密麻麻的自己人推翻踐踏,慘叫聲討饒聲在河邊震天響,對岸的山間都在迴響這邊的嘈雜。
就在這時,忽然北邊一片火光閃動,亂兵紛紛轉頭看去,兩道浮橋一起燃起了大火,誰也不知道是怎麼燒起來的。所有人臉上寫滿了絕望,有人已經跪地奧啕大哭。
亂兵中一個聲音大喊道:“別擠了!大夥兒快丟下兵器求饒!”“已經敗了,投降撿條命罷。”
忽見人馬中一隊衣甲嶄新的騎兵奔來,黃色的大旗在風中飄揚。郭紹的聲音大喊道:“兄弟們,就地停止,我軍已勝多殺無益!”
又有將領喊道:“中軍將令,停止屠戮,抗命者斬!”
那隊馬兵呼嘯而過,所到之處的禁軍將士都停了下來,仰頭看那旗幟。叛軍亂兵頓時大片跪地高呼,喊聲亂七八糟,隱隱有什麼“菩薩心腸”之類的馬屁話。
郭紹奔至河岸,俯視地上一大片的敗兵,大聲道:“爾等皆‘中國’之民,被叛賊威逼裹挾,全部無罪;有罪者,李繼勳等一黨,勾結北漢圖謀不軌,斬其首級者重賞!”
“謝郭大帥大恩大德!”衆人胡亂喊道。
郭紹用劍指着河裏還在撲騰的落水者:“救人。”
他抬頭看去,只見河對岸的山谷間塵霧騰騰,一隊馬兵正在遠去。郭紹無計可施,因爲浮橋都被燒燬,一時半會沒法投送兵力至河對岸。
就在這時,忽聞北面一陣馬蹄轟鳴,晉州城的馬兵出來了。
這一戰人數很多,但持續還不到兩個時辰,太陽都還沒到中天。郭紹策馬向北而去,很快見到了向拱和慕容延釗。
“向將軍,慕容將軍。”郭紹在馬上抱拳率先招呼道。
二人一起回禮稱拜見郭大帥,他們向汾水那邊看,向拱愣道:“郭都點檢……打完了?”
郭紹道:“李繼勳部不堪一擊,一打就潰了。”
一臉絡腮鬍的慕容延釗瞪眼道:“郭都點檢用兵神速,末將不得不佩服到五體投地!”
向拱哈哈大笑:“我早就猜到郭都點檢會派援兵來,倒沒想到如此之快。”
他們從馬上翻身下來,郭紹走上前拍了拍向拱的肩膀:“當年向將軍的恩情,我不敢不記着,哪能見死不救?”
“小事不足掛齒!”向拱一臉激動。
郭紹轉頭看向慕容延釗:“你們以弱勢兵力防守晉州,居功甚大,待我回朝後定向太后請功。”
慕容延釗忙拜謝,問道:“郭都點檢何時從東京動身?”郭紹道:“九月十二。”慕容延釗一愣:“從千里出兵到擊潰李繼勳,前後不到半個月!”
“哈哈哈……”郭紹毫不謙虛,頓時得意地仰頭大笑。
虎賁軍整合之後,叫郭紹非常滿意,整體戰力因爲得到了鐵騎軍最精銳的騎兵、大量戰馬、資源傾斜,不僅沒有因編制整合而下降、反而更加犀利。
他頓時覺得自己厲害非常、自信心爆滿,當下便說道:“下面該輪到李重進長見識了!”
第三百零九章 刀口舔血
“快救李兄!”趙匡胤大喊一聲。一衆兄弟上前抱住李繼勳,有人拽住他的膀子,有人抓住他的手,這才把劍給奪了下來。
李繼勳看着周圍僅剩的殘兵敗將,悲憤交加。他長嘆道:“李筠這等宵小之輩殺我長子,我忍了。結果卻還是敗得如此之慘,活着還有甚顏面!”
他抬頭看去,前面是連綿不絕的山脈,初冬季節山中一片荒涼,寒風在悽慘的山谷中呼嘯,就好像那看不到希望的前路。
趙匡胤忙勸道:“此戰勝敗並非李兄不如人,也非那郭紹多高明,手裏的實力不同而已。李兄兩萬人(別的鄉勇、民夫更沒戰鬥力),那郭紹也是兩萬人。可郭紹手裏的人,是幾朝幾代南征北戰留下的精銳,且以全國財稅供養的禁軍;他除了兩萬人,還有馬呢。那樣的行軍速度,起碼抽調了整個禁軍小半的戰馬。兩萬和兩萬是完全不同的實力,不能單以人數視之。
郭紹手裏用的人馬,一名士卒所耗費的國力至少是地方鎮兵五倍,只多不少。所以李兄在機動、戰力各方面處處受制,實非人所能掌控。”
李繼勳頹然道:“先帝剛剛駕崩,他能迅速穩定東京,並抽調重兵;還能在這節骨眼上突然來襲,總覺得不僅僅靠運氣……或許我一起兵就註定會敗,根本就是以卵擊石!”
趙匡胤的一張黑臉相當尷尬,李繼勳被迫起兵,完全因爲他是義社十兄弟之一。現在倒好,他和自己一個處境了,手裏的實力丟了個精光。
還有幫李繼勳炸牆也壞了事,郭紹那廝能炸塌,趙匡胤卻弄成那樣……果然是隔行如隔山。趙匡胤尋思着可能是沒注意密封,他這時候纔想起那煙花前頭開孔,火藥也是往開口處衝,靠生活經驗總算琢磨出了原因;不過當時時間緊,他實在沒注意那等事兒。
趙匡胤見李繼勳在眺望遠方,也跟着觀望山川形勢。趙普說“天將降大任”“捨我其誰”等等他以爲是宿命般的東西,此時他卻覺得心中的大事彷彿在漸行漸遠。
“只有去投李重進,李兄見了李重進後切勿責他動作緩慢拖延,徒增芥蒂。”趙匡胤勸道,“李重進再不好,終究還是出身大周的將領,和咱們是一路人,好說話。換作北漢當權者,一旦發現咱們沒有多少價值了,誰理咱們?”
……
“李重進到哪裏了?”晉州城行轅內,郭紹問道。
慕容延釗道:“昨日的探報,在陰地。”
郭紹埋頭一看,圖上沒有標註陰地這個地名,他這圖紙是從樞密院查檔、根據河東各次邊報的文字描述畫出來的,十分粗略。朝廷近幾年也沒準備對付北漢,這次出征的準備十分不充分。
“在什麼位置?”郭紹問道。
慕容延釗道:“沿汾水北上,估摸一百多里。”郭紹卻詳細問:“一百多,多少?”
慕容延釗喊道:“來人,把晉州刺史、長史一起叫來!”
郭紹對此並不稀奇,慕容延釗在周朝也有點名氣、算是一員良將,但這個時代的良將也不會對太遠的地形摸得那麼清楚,他們注重的不是細節。
“二弟。”郭紹道,“你現在去軍中,先把李繼勳降兵和收繳的乾糧分發給各軍;咱們攜帶的麥餅不多了,先補充好一些軍糧。李谷還沒到晉州,不過李繼勳部大營繳獲了很多糧食,眼下我們的補給不成問題。”
向拱見狀問道:“郭大帥準備主動出擊李重進?”
郭紹沉吟不答。
不多時,晉州的一衆文官來到了行轅,郭紹又叫慕容延釗把稟報軍情的晉州軍斥候將領一併叫來。他問得很仔細,何處是什麼地形、何處有鎮集,路程多遠都一一問清楚。
左攸等人倒是習慣郭紹的作風,但晉州文武可能覺得稀奇。郭紹什麼兵法都不說,一門心思就在那裏搗鼓所有細枝末節。一邊畫圖,一邊親筆潦草地記錄衆人的描述。
郭紹幾乎搞清楚了前面的地形、氣候、人口疏密等大致情況。從晉州沿汾水過去是一條走廊,西側是呂梁山脈、東側是太嶽山。從晉州北上二百五十里的谷地,都是丘陵,路不算太好走,好在兩座大山之間的丘陵都比較低矮;二百多里地後,就進入太原南部平原,那邊的地形就非常平坦了。
“陰地北面一百里是汾州,有北漢軍重兵把守。”慕容延釗提醒道。
郭紹聽罷忙在地圖上拿直尺量,畫上一個圈,寫上汾州。一面說道:“汾州再有重兵,也不會是北漢軍主力,北漢主力應該在太原。太原到李重進所在的陰地三百八十里,只要李重進不是和北漢軍聯兵南下,來不及救李重進。”
信息仍然不全,與他攻打秦鳳時的準備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現在他只瞭解個大概、很多東西都僅靠猜測。
“李重進部在汾水東側?”郭紹不厭其煩地確認。雖然這種事幾乎不用問,李重進從北漢南部的遼州過來;晉州也在汾水東岸,李重進本來是爲了增援晉州、當然應該從東岸行軍。但郭紹還是要問一句。
斥候營將領道:“是在東岸。”
史彥超等一衆武將都看着郭紹,等待他的決斷。
郭紹現在忍不住戰功的誘惑,但表現得還是很謹慎,他目光裏藏着興奮、慾望和剋制的複雜情緒,沉聲問道:“可以奔襲李重進?”
史彥超迫不及待道:“一千里都走了,還怕多走一百五十里,幹罷!”
向拱道:“陰地靠近北漢國地盤,北面一馬平川機動很快。李重進聞知李繼勳敗北,極可能退縮;向後一退就是汾州地界。周軍若追到北漢國內,注意北漢軍有備無患。”
“向節帥所言極是。”慕容延釗也提醒道,“郭大帥畢竟只有兩萬人,若現在與北漢軍交鋒,有些倉促。但北漢前陣子一直都按兵不動,倒不一定能遇得上。”
史彥超道:“叛賊不堪一擊,李重進比李繼勳也強不到哪去,半天就解決了他。仗打完了,北漢還敢追到晉州來與大周開戰?劉鈞那廝不靠契丹人早被滅七八回了。”
郭紹倒覺得北漢軍沒有史彥超說得那麼不堪,當年柴榮調動幾十萬大軍圍攻太原,都沒成功;當時契丹不過只出動了幾千騎到忻口增援……不過現在的北漢主劉鈞表現確實不如前一任有膽量。
郭紹沉住氣,不理會衆將的議論,再度把剛畫好的地圖和一些信息琢磨了一遍。人在面對誘惑、憤怒等情緒影響時都很容易判斷失誤,郭紹心裏早就想幹了,只是另一個聲音提醒:叛軍輸不起、他同樣輸不起。
“這樣……”郭紹終於開口道,“向節帥、慕容節帥把馬都借給禁軍,史彥超等部騎兵雙馬,乘騎用和作戰的分開;步兵騎馬行軍。全軍輕裝簡行只帶五日糧秣,明早出兵,後天中午前抵達陰地。追擊李重進與之決戰!”
郭紹又轉頭對向拱道:“萬一、我是說萬一戰事不那麼順利,你接到我的軍令後,帶晉州軍民沿汾水運糧北上增援。準備一些船隻,一併送上來,預備必要時搭建浮橋過河……左攸,一會兒你找幾個人,帶我的印信去解州,下令李谷停止送糧,李繼勳營中繳獲夠咱們用了。”
向拱抱拳道:“末將領命。”
郭紹對史彥超道:“史將軍勇猛無比,破陣犀利,攻李重進之戰仍爲前鋒;向將軍的鎮安軍戰馬借你一用,得勝回來還他。”
史彥超抱拳道:“得令!”
下午,郭紹又召集禁軍指揮使以上數十武將到行轅大堂安排軍務,以史彥超爲前鋒,董遵訓部馬兵借慕容延釗晉州軍戰馬爲乘騎隨後,接下來的行軍序列是控鶴弓箭直、虎賁左廂第二軍等騎馬步兵隨後,虎賁左廂除董遵訓部、馬不夠反而走最後。
整個下午晉州都在整頓兵馬,戰前準備。
傍晚時,郭紹騎馬至軍營中巡視,只見城內營地上炊煙繚繞,衆軍都在煮飯。他走進一個營地,圍坐在亂石堆砌竈邊的將士頓時站了起來,抱拳道:“卑職等拜見郭大帥。”
“喫了十幾天乾糧,今晚終於喫頓熱乎飯了。”郭紹道,“諸位風餐露宿爲國效力,勞苦功高。”
一個後生鼓足膽子道:“俺是跟郭大帥從秦鳳打過來的,跟您總能贏,這點苦頭不算什麼,回去好領賞。”
“哈哈……”衆人一陣鬨笑。
郭紹一臉笑意,拿起勺子看鍋裏煮的東西,回頭道:“還有醃肉,哈哈。”
那後生道:“湯倒是好,發給俺的麥餅有人血,腥味重。”
郭紹回頭看向楊彪。楊彪道:“有的餅是從戰場死人身上收來的,好好的糧食總不能扔了。”
“也是,將就喫罷,現在的老百姓過年過節不一定能喫到幹餅。”郭紹好言道,“咱們本來就是刀口舔血,喫點血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