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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梅花圖

  陸嵐和郭紹離開織造鋪,上了馬車。木輪嘩嘩直響,東京內城的路不怎麼顛,不過車窗內的竹簾也被搖得左右亂晃。陸嵐眼睛垂下默默不語,此時卻含蓄溫柔了不少。她以前在涿州和巫山到處跑給人治病、是很潑辣的小娘,誰惹了她、罵起人來一點不含糊,但現在倒有點扭扭捏捏起來。   “陳夫人的眼睛真厲害,不用量就挺合身。”陸小娘道,“就是還有點不太習慣……”   郭紹笑道:“術業有專攻,你也不想想陳夫人是做什麼的。”   這時他掀開車簾,對騎馬的盧成勇說道:“這會兒在西市,你去酒樓茶肆問問,有沒有食用的蜂窩賣。”盧成勇抱拳道:“喏。”   陸小娘聽罷頓時捂住臉,不過現在已經不腫了。她的目光閃爍:“那種東西一般沒人喫,哪有賣的?”郭紹笑道:“偌大的東京城,只要能想得到的東西,都可能有。”   陸小娘低聲道:“郭將軍對我那麼好作甚,是不是在打什麼歪主意?”   郭紹沒吭聲,陸小娘道:“我現在無家可歸,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這時郭紹才答非所問似地說道:“說到喫的,我倒想起來一件事。酒樓茶肆的山珍海味我喫過,連皇宮裏的御膳我都嘗過,但覺得最好喫的,還是玉蓮做的菜。”   “玉蓮是郭將軍府上的廚娘?”陸小娘隨口問道。   郭紹搖頭道:“她是我的妾,可不是廚子。但手藝確實了得,不是我一個人覺得好,家裏有個小道士,嘴特別挑,也喜歡玉蓮做的東西。有一次我就問她,手藝哪裏學?她說以前經常要餓肚子,所以要是能喫上一頓好的,一定要非常細心地做。這就是爲什麼她做的菜那麼好喫。”   陸小娘聽罷看了一眼郭紹,估計在觀察他皮糙肉厚的模樣,確實不像是什麼貴族。   郭紹道:“沒捱過餓的人不會真懂食物的美味。”   陸小娘問道:“你說這個是何意?”   郭紹笑道:“沒在無數個夜裏輾轉反側過的人,也不懂美女的心的珍貴。”   陸小娘一臉緋紅:“郭將軍再這樣出言不遜調戲我,我要生氣了。”   郭紹輕鬆地說道:“我就是和你開個玩笑,不會拿陸娘子怎樣。”他說罷,眼睛忽然停留在陸嵐身上撐得很鼓的地方。   陸嵐低頭一看,頓時又羞又惱。這上衣雖然薄,胸那一塊的布料還是挺厚實的,但陸嵐的身體似乎與衆不同,剛纔有點變化,生生出現了難堪的事。   “我……”陸嵐立刻用雙手擋住,“你如此輕薄我,還叫我怎麼做人?”   郭紹小聲道:“沒人知道的。”   ……   周朝廷有了大筆財富,加上戰爭的勝利帶來的威勢,危機已緩解。   南唐國金陵卻是另一番景象,天氣不好,夏季的暴雨來襲,宮室琉璃瓦頂上的雨水嘩嘩直流,整個皇城像是被水淹了一般。天空雲層壓得很低,大白天就像在傍晚一般昏暗,閃電卻時不時把天地間照得通明。   李煜進宮時打着傘,但袍服和靴子已溼透。他在大殿上站着等了一會兒,便見一個宦官走了出來,說道:“太子裏面請。”   李煜這纔跟着宦官入內,只見國主正坐在書房上邊的椅子上,周圍堆滿了書籍和奏章,光線暗淡之下,他一動不動,不仔細看真難發現上面坐着一個人。   “兒臣叩見父王。”李煜跪拜道。   “過來。”國主的聲音沙啞,輕輕一揮袍袖,周圍的近侍盡數退出了書房。   李煜默默地走進桌案,躬身立於案前。   國主道:“韓熙載等人都低估了周朝武夫郭紹,兩個月即下蜀地,他的野心不止蜀國吧?”   李煜忙道:“蜀國主向來桀驁不馴,尊號稱帝;父王在淮南之役後一直恭順,南唐軍也比蜀軍強盛,周朝廷不一定會對南唐用兵……”   “你在東京時,答應過進貢一百二十萬貫財物,現在我們得趕快派人進奉東京。”國主道。   李煜彎腰一拜。他覺得國主在這樣的大雨天召見自己,恐怕不止說進貢的事,便侍立聽着。   果然國主良久纔開口道:“爲父近日漸覺體力不支,洪都的宮殿修繕妥當,想遷過去居住,今天召太子來,就是想和你商議,該傳位給你了。”   “萬萬不可,父王正當壯年,怎可如此?兒臣不敢擔此大任。”李煜情緒複雜道。   國主道:“爲父觀之,太子已可勝任國事,王位交給你,爲父最放心。你念我年老心疲,切勿推遲。”   李煜忙跪在地上。   國主的口氣忽然有些愧疚:“本王一生大風大浪,卻在這種關頭要把重擔給你,着實有點對不住煜兒。”   李煜埋着頭,一臉鐵青。父親一生風浪,他熬到現在也不容易,付出了太大的代價;眼看要接手,卻是一個風雨飄搖中的爛攤子,那最後還能得到什麼?   宮殿裏頓時一閃,李煜等了一會兒,果然聽到“轟”地一聲雷響,這時才沉聲道:“請父王再慎重考慮。”   國主沉吟片刻,說道:“武昌節度使林仁肇上書封鎖長江南岸,派人與武平節度使(楚)議和結盟,共御上游;你的叔父李景達上書,趁淮南空虛,欲收復失地……昔者本王與周世宗議和,休兵結好,但時過境遷,恐怕南唐國再度陷入戰事在所難免。”   李煜道:“請戰者只有一兩人,國中臣民多不願輕開戰端,四王叔與林仁肇所奏固然在理,戰事也難免;但若王室主動開戰,會有不少人怨我們連累國家。”   “你下去罷。”國主頹然道。   ……李煜叩拜告退,冒雨回到了東宮。   走到廊廡上,把傘遞給身後的隨從,前面門口的一個宦官見狀正欲執禮,李煜擺了擺手,低聲道:“不必喧譁。”說罷走進了廳堂,向裏面走了一陣,卻不進上房,而是走進旁邊的書房。   他閂上房門,一言不發獨自走到深處,很熟練地抱起右側牆邊的一隻書架挪了一下,然後伸手緩緩取下一塊磚頭,左手小心地託在下面。彎腰看過去,一張紙當着視線,紙張中間有個孔;他從孔看出去,是一盞銅燈架。一個穿着素白長裙的女子正端坐在一幅畫架前,她正是周憲。   朦朧的光線中,周憲的臉脖和手腕顯得更白,就好像宮闈中的珍珠,她獨自坐在那裏,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在這樣的天氣裏倒顯得十分悽清。她側身在硯臺裏蘸了蘸筆,專心在雕琢一幅畫。   李煜定睛一看,她畫的是一副梅花。   好長一段時間,周憲都這樣重複着慢悠悠的動作,換筆、蘸墨、畫畫,沒有出聲,沒有做其它任何事。李煜覺得沒什麼稀奇的,便恢復好書房裏的東西,退了出去。   走進上房,李煜便道:“我回來了。”也不進裏間,只在屏風外面的凳子上坐下來來,說道:“娥皇,給我沏壺茶。”   好一會兒周憲才款款走出來,看了一眼便說道:“殿下先進來換身袍服,稍後再喝茶。”   李煜低頭一看:“也好。”他便站起身來,走進房間隨意一瞟,發現那畫架上的梅花圖已不在,心下覺得有些奇怪,便用隨意的口氣問道:“娥皇在做什麼?”   “閒來無事,在畫畫。”周憲一邊找衣服,一邊說道,“父王召見你所爲何事?”   李煜卻問道:“畫一幅怎樣的畫?”   “一時興起……”周憲的目光忽然有點改變,眼睛朝下看,輕聲道,“梅花。”   “哦。”李煜點點頭,這才沉聲道,“父王想提前退位遷往洪都,把王位傳與我。”   周憲神色一變,片刻後淡然道:“父王多年操勞,殿下能分擔,也是一種孝心……把袍服脫下來罷,換上這身。靴子也換了。”   一會兒工夫,周憲已把一疊有棱有角整整齊齊的衣裳放在榻上,下面還放了一雙木屐。   李煜解開腰帶,脫下袍服直接扔地上,沉聲道:“不過到我手裏是個爛攤子,南唐國基業在我手裏真不知能守多久。那郭紹……”   周憲端莊淡然的神色又是微微一變。   李煜道:“周軍能南征北戰,一個婦人不能帶兵,幾歲孩兒更不能。那郭紹深得皇室信任,又在軍中建立了威望……要是周朝廷沒有郭紹這個人了,會怎樣,還能威脅我國?”   “殿下所言何意?”周憲頓時喫驚道。   李煜沉默了良久,故意不答,等周憲考慮。他忙着換衣裳和鞋子,然後在塌上坐了下來,這纔開口道:“我只是覺得此人十分麻煩,一時這樣想一想。”   周憲道:“他正當年輕,殿下怕是隻能與他鬥一鬥。”   “實力不同、國內狀況不同,沒法鬥,只有四王叔這等武夫,才認爲戰陣勝負只與兵力多寡強弱有關。”李煜愁眉苦臉道,他見周憲還是沒有任何主意,又輕輕提醒道,“對了,我國進貢周朝廷的一百二十萬貫財貨,最近就得趕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