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水車景觀
符金盞地站了起來,笑眯眯地眺望着遠方,她微微舒展上身,仰起頭深吸了口氣,“嗯……”婉轉動人的一聲輕嘆,帶着慵懶和陶醉。
郭紹呆呆地看着她美麗的姿態,又轉頭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見湛藍的天空、遼闊五彩的平原,收割後的大片麥地裸露出褐黃的土壤,田地之中到處都冒着寥寥的白煙。
“那些煙是在燒什麼東西?”符金盞興致勃勃地問道。
郭紹細看了一下,便道:“地的肥力很重要,莊稼收割之後,農夫會把秸稈就地燒在田裏,作爲肥料。”
他說罷從馬背上拿出半塊麥餅來,就着水喫了起來。符金盞看了他一眼:“將士平時就喫這個罷?給我也嚐嚐。”郭紹聽罷掰了一塊給她。
金盞光潔硃紅的嘴脣親啓,玉白的白瓷輕輕咬了一小塊,眉頭微微一皺。郭紹笑道:“多嚼一下試試,會變甜。”
她咀嚼了一會兒,笑道:“真的甜絲絲的了!其實並不難喫……”
郭紹道:“這種餅,當然比不上精細調製的主食,乍喫很粗;但只要細心品嚐,還是能嚐到甜頭和它本來的穀物香味。”
“似乎很有道理的話。”金盞抿嘴笑道。片刻後,她便喃喃地柔聲說道:“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舒心,輕鬆又那麼高興……紹哥兒是上天賜給我的。那個風雨交加的清晨,你那麼不起眼地躺在街邊簌簌發抖,原來那就是老天用最不起眼的法子在賞賜我。”
郭紹若有所思地聽着,他側耳的樣子,彷彿在品味符金盞的話、也在感受她能感受到的東西。
符金盞又轉頭看着郭紹:“昨日在金祥殿說的話,你知道我的心意嗎?”
郭紹哼哼了一聲,顯得有點木訥,他平素的話其實並不多,不過日常生活還是挺用心的。符金盞道:“我是想你一直都能陪着我。”
郭紹尋思起來,漸漸有點理解符金盞的意思了,昨天她說“當我要離開的時候”(離開人世)想讓郭紹殉葬,大概是表達一種依戀……有點極端,但郭紹沒覺得害怕,反而動容地看着她的臉。眼睛忍不住看向了符金盞那看起來很可口的嘴脣。
不料這時,遠處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剛剛顫動的心絃被打岔,郭紹轉頭看去,見盧成勇等二人終於追上來了。
符金盞也回頭看了一眼,又眯着眼睛跳舞平原上筆直的驛道,回頭說道:“我還想在這天地之間奔跑,像鳥兒一樣自在!”
郭紹聽罷徑直把她抱上馬背。這次他沒跑那麼快了,而是和兩個侍衛一起策馬奔走。符金盞在後面緊緊摟着他,背上傳來的柔軟觸覺叫人怦然心動,還有她溫熱的臉貼在背心裏也十分舒服。
“那條河是蔡水。”郭紹遙指前方,河流延伸的遠處幾座小山映入了眼簾。“駕!”他喝了一聲,加速速度向那便的山跑去。
一行人爬上一座山丘,符金盞頓時驚喜地“呀”地發出了個聲音。三騎勒馬山坡上,風中傳來“哐哐哐……”的嘈雜聲,其它的噪音也忽然變得鬧哄哄的了。
極目望去,只見一大片佈局橫平豎直的房屋擺在面前,那些噪音就是從那片建築羣裏傳來。這幾座小山後面,蔡水河邊,就好像拔地而起生造了一座小城似的,粗獷簡陋的建築,至少好幾十棟。一條寬寬的水渠從蔡水河裏開鑿出來,引入了不遠處的一條山谷裏,在山邊分作十幾條支流,河水徑直從上面“嘩嘩”飛流直下山谷,如同一條條人造的瀑布一般;山谷裏也有許多房屋。
瀑布下面,能看到巨大的水車輪子正在緩慢地轉動。
這不是秀麗的天然風光,但卻別有一番風情,特別是那水輪子彷彿遊樂場的摩天輪一般,看起來非常壯麗。難怪符金盞乍看見時都驚歎出聲了。
“這是造甲坊?”符金盞問道。
郭紹笑道:“我讓太后直接從內庫撥了大筆錢來造盔甲,錢是出了,花到什麼地方了,你看就在這裏。”
符金盞微微側目,見後面的馬上有侍衛,便沒吭聲。侍衛現在還以爲她是郭紹的夫人符二妹。
“水車最好看。”符金盞輕聲說道,很像符二妹的言論。符二妹就會最關注這種簡單直觀的東西。
郭紹道:“水車是甲坊署令李芳找人弄出來的東西,我從蜀國回來後纔看到他的成效。這傢伙有點貪財,不過被我嚇得估計沒怎麼貪了,錢都花在了點子上;這回徵蜀收穫頗豐,我得讓太后重賞他……咱們下去看看,駕!”
越近山谷,聲音越來越大。
從上面傾下來的河水打在巨大的水車輪子上“嘩嘩”大響,那輪子也不是做得很精巧,轉動起來摩擦聲極大,和傳送帶之間“嘰裏咕嚕”地響;房子裏面傳來的哐當哐當挺有節奏的聲音,一定就是鍛錘的撞擊聲。
整個鍛錘組件基本沒變化,就是動力裝置從蓄力變成了水力,古人很多地方都用水車、包括船隻上,倒是很容易就依樣畫瓢搬過來用了……這個步驟確實郭紹都沒經手,他當時還在蜀國打仗。這種作坊太吵,在城池內平素確實會長期吵到百姓,現在搬遷到郊外來了。
水力鍛錘!竟然就這麼搞出來了。郭紹不知道人類歷史上發展出的水力鍛錘是什麼構造,但絕對不是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其實他弄出的這套裝置很奇怪、實在不倫不類,但可以鍛造出整塊金屬磨具……能用就行,他反正是搞不清楚水力鍛錘應該是什麼樣子。
“水車帶動這個轉輪。水車大而慢,裏面的轉輪小而快。”郭紹指着說道。
符金盞饒有興致地睜大眼睛看着。在這髒兮兮到處都是灰塵的作坊裏,她看起來就像一粒掉進灰裏的珍珠一般,此時的場面十分稀奇。
“那條掛在轉輪外側的鐵鏈看到了麼?”郭紹又指了指,“轉動的時候,因爲方向有遠有近,鐵鏈會被拉動。”
圓周運動轉變成線性運動,轉化的效率好像有點低下,沒法子的事。
就在這時,兩個文官進來了,甲坊署令李芳還在大口喘氣,簡直是跑着來的。他立刻抱拳道:“拜見郭都點檢,郭夫人。”
另外一個執禮的官兒居然是客省使昝居潤,這傢伙跑到這裏來幹甚?造甲坊和客省使八竿子打不着的關係,郭紹一時便沒理會他。
“李署令,你辦得不錯。”郭紹拍了拍他的肩膀。符金盞沒搭理他們,她現在是符二妹,不能說哀家有賞之類的話。
李芳忙道:“分內之事分內之事……下官能得郭都點檢驅馳,欣喜萬分。”
郭紹道:“繼續好好幹,虧待不了你。”
符金盞輕聲問道:“這些東西是李芳做出來的?”
李芳忙說道:“夫人,全是照郭都點檢的安排造的東西,我找的人。”
符金盞不禁抬頭看了郭紹一眼。
郭紹道:“水力傳動,是李芳做出來的。”
“也不是我,是呂掌櫃,他造船的……我找的人。”李芳道。郭紹聽罷笑道:“能找到能用的人,也是本事。”
李芳陪笑道:“郭都點檢過譽了。”
這時郭紹才轉頭看向被晾在一邊的昝居潤,問道:“昝使君來巡檢甲坊署的事?”
昝居潤作揖道:“前陣子攻蜀,下官在北路軍爲監軍,發現新甲防禦很好,以往的環鎖鎧弓箭都不太防得住,這種整甲對銳利兵刃防禦極高,便來瞧瞧作坊。”
郭紹點頭,沒作計較。這昝居潤一直都是周朝的官兒,官當得好好的,倒沒什麼問題。
這時昝居潤道:“下官覺得可以改一改,比如那個頭盔、北路軍將士都說不透氣,整塊鐵板,天氣一熱戴不住。過來讓人試了一下另一種模樣的,郭將軍可有興致一觀。”
“確實不透氣,我戴着都不太舒服。”郭紹便跟他去看。
只見另一間作爲倉庫的房間裏放着各種甲冑,門口還有個看門的小吏,大概管理進出的東西。一副木架上掛着一副甲,胸、臂兩樣沒什麼變化,頭盔和肩甲稍有改變。那頭盔用兩塊甲以鉚釘連接,上面的鐵板壓着下面的,中間透氣、但連接處是兩層,不容易被兵器插進去;冒頂上的模樣也作了些改動,還插了根羽毛,看起來確實好看多了。
昝居潤道:“下官觀陣,覺得衣甲好看一點,整容更威武,將士士氣也更高。還有這肩甲,這樣做更便於活動。”
郭紹細看了一番,忍不住回頭看了昝居潤一眼。活動部位的鎖子甲加厚,也連接在了板甲上,如此一來,將士能直接穿,不用內外兩層,減少了重量。郭紹看得出來,這副甲,最費事的不是成塊的板甲主要部位,反而是哪些連接部的鎖甲、比如裙甲;當然板甲消耗的鐵會多一些。
果然李芳說道:“鎖甲費力又花錢,上面幾十座作坊,都是造鎖甲的,下面只要十幾座大錘作坊就夠。好在內庫撥錢大方,有錢哪能找不到人哩。”
郭紹道:“李署令挺會找人。”
李芳道:“造甲大匠不多,下官出錢讓大匠帶徒弟……太后的錢。”
第四百零一章 感謝天
官吏們要款待郭紹,被他拒絕了。郭紹對那等場合並不熱衷,以前去地方節鎮也不過是爲了應酬;而現在他不需要給下級官吏面子,可以選擇自己的喜好。
一行四人騎馬離開了造甲坊,不一會兒就看到了一處沒有城牆的市鎮。遠遠看去,就好像軍隊走到這裏紮營搭的帳篷一般,大片的簡陋房屋。
但是等郭紹等人走近了,纔看到那土路上十分熱鬧,賣東西的、酒肆、擺攤的人非常多。街邊還有賣藝的人,一羣人在那喊:“好!好……”鬧哄哄一片。帶着高筒帽腳蹬皁靴的官差也在旁邊瞧着,開封府的官鋪已經設到這裏來了。
農耕時代,除了城池,很少見人口集中的市鎮,人口都是分散在各地絕大部分人以種地爲生。所以這等地方是比較少見的。
符金盞很有興趣地看着周圍的景象,此時顯得十分高興。在郭紹看來普通的地方,但對她卻是十分新奇有趣,顯然符金盞這樣的人是不會出來逛街的。
郭紹牽着馬和她並肩而行,隨口說道:“這裏原來是一片荒地和莊稼地,幾個月才忽然出現的市集。造甲坊有官吏、工匠和雜工,這些人能從朝廷拿錢,但不會再去種地;他們衣食住行就要用錢來購買,市集就是這樣帶動起來的。咱們從蜀國拿回來的錢,不僅養活了官員和將士。如果手工業、商業繼續發展,會帶來世面的繁榮。”
符金盞傾聽着郭紹的描述,微微側目,節奏舒緩地輕聲說道:“官員的奏疏裏,都會建議鼓勵耕種,才能減少饑饉。這麼多人不再種田了,但他們的衣食還得靠農夫種田。”
郭紹道:“朝臣的觀念不一樣,他們這樣上書也沒說錯。”
“觀念……我想聽聽你的觀念。”符金盞笑道。
郭紹想了想:“除非耕種太缺勞力,否則多少人從事耕種並不會影響糧食產出,決定糧食產出的因素是耕地面積和畝產量。人無論在幹什麼,都要喫飯,消耗的糧食重量大抵也不會變。
如果不考慮天災人禍,一部分不種地並不會影響百姓的飢寒;相反,這些從事手工商業的人也會創造價值,製造出工具、更好的物品,提供便捷的服務。更好的工具和勞作方式又會反哺種地產出。”
符金盞道:“自古都是重農輕商,郭……夫君的說法倒是有點稀奇。”她叫出夫君兩個字時,聲音變小,臉也紅了。
郭紹道:“糧食不夠,應該管的是耕地上種什麼,商業的利益刺激可能會造成諸如一些問題,比如人們拿種糧食的良田去種桑樹做絲綢……有活力和前途的文明是擴張性的,如果咱們糧食不夠,但武力和社會先進,可以向外擴張獲得糧食進口或者佔用別處的耕地。”
他又道:“唐詩裏不是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話,要是朱門多餘的糧食不是在存儲和酒宴中浪費了,拿出來交易換取別的享受,商業的發達也可能更加有效地利用資源。
上古祖先很早就有了錢幣,一開始拿貝殼來當銅錢用。就是爲了交易,把自己不用的東西換取有用的東西;各取所需豐富物質,降低貧窮、繁榮經濟。”
符金盞若有所思,微微點頭:“夫君……之言說得通,想想是那麼回事。”
“如果我來建議國策,會用朝廷政令干涉下的重商之策,限制肥沃良田的用途,對外擴張、打開交易市場。”郭紹道。
他想了想又道:“我會上書,一定要明令禁止諸如纏小腳之類限制婦人自由的做法;婦人如果也能做事,人力資源就會更大地增加,補充因脫離種地而損失的勞力。男耕女織已不合時宜,婦人織布那點價值太小了,可以像造甲坊一樣用大規模的工坊來取代紡織業,少數人就能滿足很多人的穿衣保暖。”
符金盞耐心地聽着郭紹稀奇的言論,他雖然有標新立異之嫌,不過闡述得比較簡單直接,越簡單便越容易讓人接受。
不過郭紹說話的時候,還是在用心注意符金盞的反應,她拿手心遮着額頭。郭紹見狀抬頭一看,太陽已經快到中天了,便道:“二妹餓了麼?咱們找個地方喫飯罷。”
“這裏喫?”符金盞看着塵土飛揚的泥路和簡陋的房屋,眉頭微微一皺,“不太乾淨罷?”
郭紹道:“咱們找偏一點的地方。”
他們從房屋之間的街巷之間穿了一會兒,發現這邊沒那麼吵鬧了,周圍都是百姓家的房屋。郭紹看到一家在外面放着蒸籠的小食鋪,笑道:“就在這裏試試,放心,這種店一般還行。周圍的居民比較固定,做的都是熟人生意;而且通常是家庭店子,餓過的百姓才懂得珍惜食物,他們會用心烹飪的。”
“那就試試罷。”符金盞聽罷露出了很新奇的神情,柔聲道,“我從來沒在外頭喫過飯。”
一走進去,只見一個在竈邊的小娘就愣在那裏,瞧瞧偷看符金盞。拿着勺子的中年漢子急忙喊道:“來客了!”
一個半大小子拿着麻布在桌子上擦了擦,好奇地看着郭紹等人:“坐哩,客官們要喫點啥?”郭紹掏出一小串銅錢,“拿眼幫我瞧着點拴在外面的馬。”
“好,好勒!”那小子見郭紹出手大方,大喜。那種馬一般倒是沒人敢偷,軍馬……在東京近郊,偷了軍馬會比較作死。
還不到中午,似乎中午的生意也不太好,這裏沒別的客人。盧成勇等二人在門口的一張木桌前坐了下來,樣子有點兇沒郭紹“夫婦”那麼和氣,那店家都不敢和他們說話。
郭紹四下一看,看來是沒有菜單那玩意的,店家會不會寫菜單還比較難說。果然那中年漢子便道:“都在這兒,外面有蒸菜,家裏常喫的東西,給俺一說,多半都會做。”
“店家最拿手的招牌菜是什麼?”郭紹笑問。
“渾沌(餛飩)、湯餅。”漢子答道。
郭紹轉頭問符金盞:“咱們喫渾沌怎麼樣?”符金盞輕輕點頭:“好罷。”
“來兩碗渾沌。”郭紹喊道,他沒有理會董二他們,他們大活人自己知道叫喫的。這時又來了三個穿麻布衣的男子,進來要了湯餅。
郭紹欠身對符金盞小聲道:“你知道羅猛子?我那個結拜兄弟。”
符金盞笑眯眯地與郭紹對視:“聽說過。”
“羅猛子的妻子有個外號。”郭紹笑道,“叫湯餅西施,之前就在東京賣湯餅。”
符金盞聽罷掩住嘴,笑了起來。
不多時,那小子端着兩個粗碗上來,放在桌子上說道:“您慢慢喫。”
符金盞拿起勺子,在裏面攪了一下。郭紹卻直接就舀起塞進嘴裏,說道:“唔,味道還不錯,有蝦米,餡兒是羊肉的。就是淡了點。”
那中年漢子道:“鹽貴,大夥兒的嘴都喫得淡。”
符金盞見郭紹嚼得津津有味,也舀起一個,放在嘴邊,輕輕咬了一口。那紅潤光潔的嘴脣十分漂亮,上面的珍珠粉還閃着光彩,郭紹看在眼裏,食慾更增,西里呼嚕大喫。符金盞跟着郭紹跑了那麼遠,興許也是餓了,先是小心翼翼的,後來竟然也喫了不少。
喫過午飯,符金盞出門後主動說道:“我想去寺廟。”
太陽曬得越來越強烈了,郭紹便和她一起到市集上,花兩文錢買了頂手編的草帽給她戴上遮陽。符金盞卻是十分高興,戴在頭上一臉都是笑意。模樣倒是不倫不類了,她雖然穿着很普通的翻領袍服,卻是絲綢的裁剪十分精細,頭上卻戴着頂草帽十分不搭調。
“我想起一個地方。”郭紹帶着她向北走,從驛道返回東京。
進城後卻不去達官貴人最追捧的大相國寺,而到了一處道觀,上面三個字“玉貞觀”。符金盞看了一眼,說道:“這名字,京孃的道觀罷?”
“原來‘二妹’也知道。”郭紹微微有些意外,符金盞的耳目還是很靈通的。
這道觀的主殿……構造有點像佛寺,香火還特別旺盛,院子裏堆滿了香灰,道士兼營高價賣香燭。炎熱的午後,仍舊有不少香客在裏面虔誠地跪拜一尊神像。道士全是女的,香客也多是上了點年紀的婦人。
“感謝王母,感謝天,王母無所不能……”一陣唱誦聲音遠遠地傳來。符金盞瞪大了眼睛瞧着這一切。
“施主,可求個祥福,拿到王母前面求個心願,很靈的。”一個女道士在旁邊合十執禮道,“保太平,滿姻緣……”
符金盞興致勃勃地說道:“你給我一個罷。”
女道士道:“十文。”
郭紹給了錢,符金盞拿着那個紅色的三角包,上面還繫着紅線,翻來覆去地看。她抬頭看了那尊廳堂上的神像,周圍的蒲團上跪滿了人,那些香客唸唸有詞十分專注。隱約有人在說:“保佑咱們全家太太平平,無病無痛……”
符金盞找不到地方,只好站在那裏,把相符捧在手心裏,閉上眼睛久久站立。她美麗的臉上,睫毛在微微地顫抖,虔誠地默默祈禱。
郭紹恍惚看到了幾年前的玉蓮,悄悄送的那個相符,在同一家道觀。她也是這樣虔誠吧。
第四百零二章 生日蛋糕
道觀客房內,郭紹坐在一把椅子上長吁一口氣,拿袖子抹了一把滿額的大汗。符金盞在他面前站着,用手指撩開沾在嘴角邊的溼漉漉的青絲,胡亂地攏到頭頂上然後帶上幞頭。她的衣襟敞着,裏面的胸衣凌亂,圓潤的肩膀佈滿了汗水、泛着潔白的光澤,她見郭紹還盯着自己看,默默地拉攏了衣襟,繫上腰帶。
“金盞裝作是二妹,跟我回家罷。”郭紹忍不住提議道。
符金盞正彎腰把袍服下面蜷在腳踝上的長褲褲腿拉下去,紅着臉搖頭道:“會被發現的,你們家服侍二妹的那些人,還能分不清誰是誰?”
郭紹便不強求,覺得確實會被發現。那個近侍玉清從小和二妹一起長大,肯定一下子就瞧出來,就算是家裏的兩個小妾也常常和二妹呆一起,很容易分辨出來。
符金盞輕聲道:“天色不早了,一會兒你就送我回宮。”
……
宮廷裏符二妹當天黏着金盞不知道說什麼,沒回家繼續留在宮裏。這倒並不影響郭紹的作息,第三天下午,他從殿前司回家,順路把在糕點鋪訂做的東西取回來了,拿一個食盒籃子裝着。
董遵誨家請的是晚宴,因爲今天親戚都要上值,下直後才能去給高夫人慶生。
郭紹除了準備這個糕點,又準備錢五十貫,作爲隨禮。他洗了個澡換下上直穿的武服,穿一身比較透氣的胡麻常服。準備妥當,只見外面仍舊陽光明媚,炎熱異常,便在陰涼的房間裏消磨時間。
這時郭紹從袋子裏掏出了那對滾圓的耳環,想了想,從櫃子裏翻出一隻紅木小盒子來,把耳環放了進去。木盒子擱在桌案上,郭紹瞧了瞧,便又翻出一條紅綢帶子來,把盒子繫了一下然後在上面打了個蝴蝶結。這下他覺得十分滿意了。
臨近酉時,郭紹纔不慌不忙地拿着東西騎馬前往董遵誨府上。
果然沒多少客人,也就是高懷德夫婦、董遵誨以及董家的一些家眷。董家應該還有親戚不過不在東京。府上的樣子不算是辦席,應該就是家宴,郭紹能參加他們的家眷,着實還是很高興。
夫人(董高氏)和董遵誨等人迎到廳堂門外,郭紹一看,很久沒見過義姐,她倒是更豐腴了,或許是因回東京後過着錦衣玉食奴婢成羣的日子,養得很好。她三十多歲,個子很高,臉也自然不是秀氣的模樣兒、卻是十分大氣,不過眼睛又大又漂亮,五官都長得不錯;高氏其實長得不錯,不然也不會被契丹搶來搶去。如果那溫柔如水的楊月娥一類的人看起來就像一盤精緻的點心,那高夫人會給人大魚大肉的感覺。
她穿着紅色打底的襦裙,和一般的世家貴婦裝扮無異;但高高的個子、豐腴的身材,讓她平添了一種野性的氣質。義姐三十多歲皮膚的感覺當然比不上年輕小娘子那麼嬌嫩了,不過她適當的淡妝修飾,卻仍然讓某些細節看起來十分具有活力;養尊處優的生活,也讓她的臉色看起來十分紅潤。加上她越來越豐腴的養身,鼓鼓的胸脯好像要把上衣都要撐爆一般,看起來有向京娘看齊的趨勢。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郭紹笑着讓人把一隻箱子呈上來,五十貫得拿小箱子才裝得下。
高氏瞪了他一眼,那帶着笑意和些許埋怨的眼神,倒叫人看得十分銷魂,“都是自家人,你這個弟弟還拿這東西來作甚?”
郭紹看到這個眼神,一時間心情有點複雜。他難免地想起了很久前和高氏的荒誕事,雖然高氏說就當沒發生過,以後也沒提過,但誰又能輕易忘記……而那埋怨的神色,又是非常親近的人才會有的態度,這讓郭紹當着人前既覺得不好意思、又很享受這種親近的感覺。
當然這完全沒有任何壞處,高氏是兩員禁軍大將的近親,良好的結義關係是大夥兒都求之不得的事。
高懷德抱拳行禮,笑呵呵的招呼一聲。董遵誨也道:“舅舅還送什麼禮,快裏面請。”
郭紹每次聽到這年紀和自己差距不大的大漢叫自己舅舅都感覺不自在,一直沒習慣。
這時高懷德才把自己的夫人,董遵誨也把他的妻子一一引薦。郭紹客氣地見禮,跟着進了廳堂。家宴一般不邀請外人、哪怕是朋友,便是這個原因,有女眷參加,關係沒到那步是不能見別人的家眷的。
一衆人在一張圓桌上落座,郭紹把手裏的食盒放在桌子上,當下就揭開了蓋子。一個盤狀的“生日蛋糕”,和現代的蛋糕有點差距,不過模樣看起來差不多。裏面的材料應該區別不大,不過外面塗抹的奶油就讓外形很神似了。
這玩意顯然比較稀奇,高氏看了過來,見蛋糕上面用紅色的果醬寫着幾個字:恭祝生辰。
“喲!”高氏欣喜地呼了一聲,“賢弟真是有心了。”
周圍的人也稀奇地過來圍觀,婦人沒談笑着和高氏說話。郭紹淡定地從盒子裏拿出了三根較粗的蠟燭,三根較細的蠟燭,蠟燭下面有削尖的底座。他把蠟燭插在蛋糕上,笑道:“一點雕蟲小技,就是想讓義姐高興,今天姐生辰應該高興嘛。”
高氏笑得合不攏嘴:“我有個親弟弟,還不如你這個結義的弟弟。”當然一旁高懷德也不見氣。
郭紹拿蠟燭在燈架上點燃,又把蛋糕上的蠟燭點燃,說道:“咱們在今天祝福義姐,在這個好日子,你閉上眼睛許個願望,然後吹滅蠟燭,很靈驗的。我老家就時興這個。”
高氏的臉頰紅紅的,很順從地有點羞澀地閉上眼睛。郭紹便忽然拍着巴掌唱:“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周圍的人聽到他好笑的歌聲,頓時哈哈大笑。高氏聽到這裏睜開了眼睛,郭紹揚了揚下巴示意,她便又抿了抿吐得硃紅的脣,輕輕閉上眼睛。
“要一口氣把全部蠟燭吹滅,注意了。”郭紹笑道。
高氏看了郭紹一樣,又看了那點燃的蠟燭,便“呼”地吹了過去。這時,郭紹便從懷裏掏出一隻木盒子,“還有一件小禮物,討義姐高興的。”
“你真是沒個正形。”高氏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周圍的人,稍作猶豫也只好收了。她微微有點尷尬,但這麼來一出,所有親戚都矚目着她,被人看重,想來也不是什麼壞事。
高氏瞧了瞧,十分輕鬆地拉開紅綢帶,看着裏面的耳環琢磨了片刻。旁邊一個婦人好奇去看,不料高氏頓時合攏了盒子,一臉通紅地放進了懷裏。
郭紹這時拿出小刀,教唆高氏分切蛋糕分給給她慶生的家人。這麼一番胡鬧,大夥兒都不怎麼講究了,一時間談笑風生,各種玩笑嬉笑。
奴婢們陸續把各色佳餚美酒擺上了桌子,便是杯盞交錯。一有了酒,高懷德和董遵誨也都來勁了,勸酒的說辭層出不奇,郭紹完全不是對手。
這時天色漸晚,外面的夜色已完全降臨,廳堂上的燈籠的紅黃光亮更加好看,酒桌上一派喧鬧。
婦人們這時就只是喫菜談笑,然後看三個男的在那飲酒作樂。高懷德道:“酒味兒嚐到了,咱們來行酒令。郭都點檢愛玩什麼酒令?”
這個時代的酒令,他什麼都不熟悉。他一個從底層快速爬上來的大將,在這種方面哪能和世家出身的武將們比?但郭紹有辦法……如果規則對自己不利,可以自己制定規則。
“我有種更有意思的玩法。”郭紹笑道。
高懷德饒有興致地等待下文。郭紹道:“府上有骰子麼?”
董遵誨直接招手讓一個奴婢過來,吩咐了一句,那奴婢忙疾步離開了。
不多時,奴婢拿着骰子和骰筒到酒桌上來。郭紹便拿了五顆骰子丟在骰筒裏搖了搖:“這種玩法叫步步高昇(大話骰)。”
二人一聽十分有興致,這名字確實不錯。高懷德問道:“是怎麼個步步高昇?”
郭紹遂解釋了一番規則,大夥兒聽了一遍,高懷德和董遵誨還有點迷糊。高氏卻笑道:“我知道是什麼意思了,賢弟,我和你賭幾次,讓他們瞧着。”
“甚好,一會兒大家都學會了,可以分作兩隊。我和高將軍、董遵誨一隊,你們婦人一隊。不然兩位夫人沒喝到酒,一會兒說義姐待客不周。”郭紹大笑道。
高氏旁邊的婦人說道:“我們很少喝酒的,婦道人家喝醉多不好,可不會怪姐姐。”
於是郭紹和高氏一人拿一隻骰筒搖,高氏拿手遮着偏着頭打開骰筒,目光向上一挑,看了郭紹一眼:“不準偷看!”
郭紹嘿嘿笑了一聲,打開骰筒看了一眼:“五個五。”
“不是往上漲的麼?”高氏道。
郭紹道:“我點數好,所以喊得高。”
高氏笑道:“你詐我的吧?”她作考慮的模樣,下意識把食指彎曲放在嘴脣下面,姿勢卻是說不出的嬌憨。郭紹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第四百零三章 隱約的體溫
黑夜裏的通明燈火,高門內的宴飲,古色古香的美麗建築內傳來了女人清脆的歡笑聲。雖然在無邊的夜色籠罩下只是很小的一個地方,但董家的氣氛隱隱帶來歌舞昇平的盛世氣息。
“賢弟果然是使詐!”高氏笑得花枝招展,“喝酒吧。”
郭紹只好端起酒杯,左手掌遮在前面,仰頭一飲而盡。旁邊束腰的小娘小心翼翼地拿起酒壺,嫺熟地斟酒,哆哆哆的聲音中一滴都沒溢出去。
“高將軍來,這個規矩,誰輸了就換人。”郭紹轉頭道。
高懷德推辭道:“郭都點檢再陪大姐搖幾次,咱們好看熟了。”
兩人重新搖骰子,高氏喊出點數時,便玩笑道:“這回可別使詐了,你不老實哩。”她趁說話的時候可以仔細看郭紹,這樣顯得自然一些。
面前這個年輕男子讓她有種愛不釋手的感覺,說不清楚是哪裏好,反正高氏恨不得他能投到自己懷裏更加貼近。郭紹穿着一件薄而透氣的胡麻外衣,除了粗麻之外最差的料子了(棉布此時還稀少,價格接近絲綢),胡麻布熨都熨不平的,但是穿在郭紹身上卻有種風度、完全不覺得寒酸。高氏多看了一眼,發覺了是郭紹的領子,裏面是一件白綢立領裏襯,隨意地半敞着領子,卻給人很講究很整潔的感覺。可能主要是他的脖子和身姿很端正的關係,身板很好看,若是這身穿在別人身上可能就沒那種感覺。
要不是高氏早就對郭紹的底細瞭解得一清二楚,根本不認爲他是個出身底層的武夫,可能會覺得他是出身比高家、董家更富貴的世家貴族。
細膩潔白的絲綢料子,把比較粗的胡麻襯托得很有質感,平增了幾分平實低調,帶來的內斂感是全身綾羅綢緞無法做到的。交領上別的一隻不知道什麼裝飾的黃金夾子,好像他穿的是一件昂貴的衣服,有着不爲人知的隱藏價值……其實胡麻就是胡麻,不可能比絲綢貴。
高氏看在眼裏,覺得郭紹乍看起來很粗糙,實則細節上十分細緻,高氏會有這樣的直覺:這樣的人很有見識和實力……實際上他本來也是那樣的。
“我該不該信你的話呢?”高氏笑吟吟地看着郭紹,帶着幾分玩笑嬉戲,眼睛裏充滿了發自內心的嫵媚和喜悅。
她看不到自己的樣子,不過感覺自己很嫵媚動人、是最漂亮最有魅力的時候,自己好像在使勁全身解數在勾引郭紹。這種自我感覺十分美妙,就好像一個心情好的女人打扮好自己出現在人前,就是想讓人覺得她非常美麗,一種虛榮心、自我認同感的雙重滿足……只有心情低落抑鬱的女人,纔會邋遢地不顧自己的形象。
高氏現在不覺得自己是個兒子都已經成人的可有可無的寡婦,她有種春光燦爛的感覺,彷彿回到了年輕的年紀,只是個姿色漂亮的春心萌動的愛做白日夢的女人。
此時高氏覺得二人之間彷彿在相互挑逗撩撥一般,充滿了曖昧,情緒很高。但是,她又不得不壓抑自己,一直都在遮掩和剋制。
因爲她內心還是明白自己的身份和郭紹的關係。旁邊還有孃家兄弟、自己的兒子,以及幾個家眷婦人;不能做得太明顯。董、高兩個世家與當今最有權勢的武將有良好的交情是皆大歡喜的,可要是有醜聞畢竟對名聲不利,大家都要臉面的人。
所以高氏只有裝作忘情遊戲的時候,作出一些曖昧的姿態。或許旁人還是感覺得出來關係有點過火了,但沒人能確定什麼,只當是玩笑和夫人今天生辰興致高而已。
“七個三!”郭紹故作自信滿滿地喊道,又道,“義姐要注意,兩點是豹子,可以當作任何點數的。”
“我不信,打開看看。”高氏看着郭紹的臉笑嘻嘻地笑道。她欠了欠身,迫不及待地要看郭紹的骰子,她面帶羞澀、與郭紹的目光交錯時恨不得自己的眼睛能放電。
郭紹道:“算你贏。”
“不行,我要看看。”高氏不依,伸手去奪郭紹手裏的骰筒,手指碰到了他的粗筋凸起的有力手背,這麼碰一下她心裏也是一顫,用心拼命地搜尋那隱約能感覺到的體溫。
打開骰筒一看,郭紹的點數全都不一樣,真是爛到了極點的底牌。高氏一臉嘲笑,拿手按在胸脯上發出笑聲,這個動作,她暗暗地把手指把圓鼓鼓的胸脯按下去一個窩,讓人看了能聯想它們的觸覺。她喘不過氣來的樣子,胸口也是一陣起伏盪漾。
果然郭紹的眼神飛快地從高氏的胸脯上掃了一眼,她都看在眼裏,心中一片綺麗。
郭紹喝了酒,讓高懷德來接替。幾個人大多都看會了,便輪番上陣,沒上場的在一旁觀戰幫腔玩笑,玩樂得不亦樂乎。
此時董遵誨正好和他的夫人交手,董遵誨旁邊坐的郭紹上身前傾,和高氏談笑了幾句,把高氏逗樂了又一陣笑聲。高氏的臉紅撲撲的,看着郭紹認真地說道:“今天真得多謝你,雖然沒有大擺筵席,可今年的生辰是我過得最高興的一次。”
“義姐高興就好。”郭紹點頭道,“你看董遵誨是大周的棟樑之才,高家董家都已富貴,義姐該自己享享福了。”
“嗯……”高氏輕輕應了一句,又儘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得體有禮,“賢弟身居高位、年輕有爲,卻這般待我一個婦人,真是我的福分。”
郭紹那低沉而溫和的聲音叫高氏聽得心裏十分舒服,“義姐身陷敵國受苦了,回到自家的都城,咱們都該好好待你。這個世道是男子當權,但正因如此,越文明的地方,婦人的地位越高。”
高氏露出笑容:“賢弟這話我愛聽,要是世人都像你這麼想就好了。”
旁邊的婦人聽到他們的對話,對高懷德說道:“阿郎,大姐可有個好弟弟。”
高懷德大笑道:“你是說我嗎?”
現在高氏確實什麼都不缺,董家積累了大量財富,孃家也是朱門大戶。她想要什麼,都可以買到,但是還是有些東西是買不到的……假如可以像男人喜歡小娘一樣花錢買到,她願意付出極其昂貴的代價買郭紹陪她。問題是人家郭紹也不缺錢。
漸漸地幾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不知時辰幾何,反正夜已深。衆人意猶未盡,不過太晚了有人已經開始打哈欠。桌子上的菜餚早已涼透,一些菜已經拿去熱了好幾遍了,沒人再喫東西。
酒席散了,留下杯盤狼藉的一桌子,骰子都已掉在地上。
高懷德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遵悔,你家有舅睡覺的地方?”
他的姐姐高氏立刻說道:“哪能沒有,孩兒他爹都不在了,孃舅也是最親的人。長兄便把這裏當自家裏一樣。”
“娘說得對。”董遵誨點頭,轉頭看向郭紹,“天色太晚了,郭舅也留宿一夜,什麼都不缺!玉兒,陪我郭舅去找間廂房。”
那玉兒是在郭紹旁邊斟酒陪侍的侍女。
高氏聽罷向小娘遞了個眼色:“遵悔喝醉了胡鬧,你先去給舅舅、舅娘安排就寢的地方。”
郭紹稍作猶豫,便答應下來,又託高氏差人給自己的隨從也安排歇息的地方。
高氏酒量還不錯,雖然喝不了,但很清醒完全沒喝醉。她和兩個侍女帶着郭紹去就寢的地方,一個侍女提着燈籠走前面,她隨後,另一個侍女走最後面提燈籠。
一行人沿着走廊向北走,高氏指着西邊的小路:“這邊常有人走上走下怕吵着賢弟,那邊的屋子清淨。”
幾個人進了一棟房子,高氏又親自帶着喝得有點多了的郭紹進臥房,奴婢從櫃子裏拿出一牀蓆子和一牀棉被來。高氏輕聲說道:“你們先去外面等着,別在這裏久留。郭將軍和大郎輩分不同,他喝醉了,怕萬一出點事叫人笑話。”
兩個女婢忙退出了房間。高氏親自在牀邊爲郭紹鋪牀。
郭紹雖然喝了不少酒,不過他看起來還算清醒,說話很客氣:“勞煩義姐親自做這種事。”
“你在我家,當然要照顧好你。”高氏不動聲色道,忽然之間有機會和郭紹單獨在一間屋子裏,這事兒本身就讓她心跳得厲害。她真是很期待郭紹現在能摟住她,一個擁抱也好,她覺得自己的身子都快軟了,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撫弄着全身,心慌而難受。但是她無法找到合禮的藉口接觸他的身體,禮儀倫理都是不允許的,只能這樣煎熬忍受着。
但郭紹這回不像上次那樣爛醉,他沒敢輕易胡來。高氏一面慢吞吞地仔細把席子弄好,一面尋思。她覺得郭紹那次以後,還有非分之想,不然爲什麼送自己那麼一件羞人的玩意?他是在暗示自己投懷送抱?
不過高氏又想起剛纔,要讓他留宿時他的片刻的猶豫。高氏有點琢磨不透他究竟怎麼個想法,如果自己太主動了,萬一被拒絕豈不是很丟人,最主要的可能破壞那種親密的情意……義姐弟的關係,可沒親姐弟那麼牢靠。
這時高氏輕聲試探道:“賢弟爲何送我那種東西?”
第四百零四章 心已欲碎
“哪、哪種東西?”郭紹聽到這裏,直覺已經有點不對了。難怪那對耳環那麼醜,卻用那麼好的材料、那麼精雕細琢的做工。
高氏眼神迷離,小聲說道:“那盒子裏的禮物。”她忽然輕笑道:“你不會以爲是耳環,戴在耳朵上的吧?”
她笑的時候爲了不露齒,拿手遮掩朱脣,笑罷手向下微微一滑,放在下巴上。眼神火熱看着郭紹,表情彷彿要喫了郭紹,而那手指好像是蘸了味道放在嘴邊,有種垂涎般的感覺,說不出的嫵媚和誘惑。高氏那種壓抑的熱情的直觀的柔情,完全不是一般女人能有的東西。
看到她,郭紹無法承認自己的粗心……更不可能說自己隨手拿的禮物,就是爲了省錢(郭紹雖然不缺,還是不習慣太浪費)。這樣會給高氏潑一盆冷水,他當然不忍心那麼說。
燈籠的光線朦朧而暖色,房間裏的雕木、桌椅、屏風都充滿了東方古典的風格,那張牀和罩子的樣式最是像古董一般。但就是這樣讓郭紹感覺落後和土氣的房間裏,三十多了義姐卻充滿了風情,這裏不再古老,而平添了幾分年輕熱情的氣息。
郭紹沒吭聲。
高氏見他沒接話,便繼續幫他收拾牀鋪,她把被子打開,枕頭放在牀頭。牀還是比較矮的,她站在牀邊,身子就只能趴在牀上,才能收拾那些被子和枕頭。這個姿勢叫郭紹感覺血液都上湧到了腦袋,頭上發熱。高氏裙子後面的輪廓極美,後面圓鼓鼓的向上翹,後腰卻是內弧形,好像一條洶湧的波浪線條;如果她的裙腰不繫腰帶、或許也不會掉下去,因爲腰部和臀的起伏太大。
姿勢太誘人。她用手掌一撫,撫平了被面,這樣俯身的姿勢,從後面看胸脯的形狀線條愈發凸顯,更是十分美好,不是規則的半球之類的形狀可以形容的東西,那弧形的流暢完全是無規則無法捕捉的,造物主的藝術簡直超越了一切美術線條的精心設計。
郭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腳下忍不住靠近了過去。
不料就在這時,高氏直起腰來了,郭紹也急忙停止了腳步,不過如果她留心,還是能發現郭紹比剛纔靠近了一些。高氏像一隻警覺而靈巧的動物,輕鬆就從郭紹的威脅下脫身,連一根毫毛都沒讓他碰到。她閃身向門口走去,回頭笑道:“收拾好了,你早點歇息了吧,明日不是還要上直麼?”
郭紹被逗得心裏翻江倒海,但是她沒做任何失禮的事,人家義姐不過是好心給自己收拾牀鋪。郭紹有點無所適從的感受,他只得說道:“勞煩義姐,如此細心地照顧我。”
“你都叫我姐,我當然要疼你。”高氏壓抑而溫柔的聲音道。她走到門口,卻不動聲色把門閂取了下來,朝櫃子底下一丟,然後出門帶上了房門。
“啪!”木頭掉在地上的聲音。郭紹剛剛糾結徘徊的心情、見她很快就要離開的失落,情不自禁的失落又頓時燃起。
他在屋子裏急不可耐地來回踱了幾步,俯身伸手在櫃子底下的地板上摸了一會兒,把木頭門閂找了出來,拿在手裏摩挲了好一陣。
想了一會兒,郭紹拿了一條凳子擋在門口,以免門被風吹開。然後把門閂丟在一旁,脫了衣服上牀睡覺,但是心頭卻是“撲通撲通”的,情緒完全放鬆不下來。
他也真是納悶了,家裏幾個妻妾誰不是姿色極好,要臉蛋有臉蛋、要身段有身段,但偏偏這個兒子都成人的三十多歲了的義姐叫他有種口乾舌燥、根本剋制不住的難受。郭紹彷彿回到了前世的年輕單身時代,衣食是不缺的,缺的是那方面,所以長期處於飢餓狀態,有時候纔會願意不顧風險;就像一個餓肚子的人會尋找喫食,最原始的本能。
現在他可是什麼都不缺的……義姐關係着兩家大將,郭紹其實沒必要爲了無益的東西增加一點風險;雖然高家董家的人應該根本不在乎高氏怎麼樣,不過還是對家門的臉面名聲不好。
郭紹躺在牀上一陣胡思亂想,腦子亂糟糟的。
……高氏回房沐浴更衣。中原這邊的氣候晝夜溫差還是不小,不像盆地那種散熱緩慢的地區。白天雖然挺熱,晚上地氣一散就涼快了,當然也不會覺得寒冷。
丫鬟仔細地驅趕了蚊帳裏的蚊子,放下罩子。高氏面對着裏面側躺着,這時說道:“把燈也滅了,亮着我睡不着。”
“喏。”丫鬟滅了燈,然後聽到門嘎吱的響聲,她們出去了。
窗外的屋檐下還掛着燈籠,路燈一樣的作用,亮光微微透進臥房裏,蚊帳裏光線昏暗而曖昧。高氏壓根就沒打算馬上睡,她衣服也沒脫,薄被也沒蓋,就這麼靜靜地側躺在牀上。她慵懶地躺着卻不像是要睡,只是歇一會兒跡象;側躺的姿勢雙腿微微蜷着,身子曲線更加明顯。
一隻手臂支起撐着頭,另一隻隨意地放在身體上,側着的身體,手剛剛夠着臀部,就放在上面;這時候她拿眼睛向下看是看不到自己的腿的,因爲手掌放的位置凸起擋住了視線。腰貼着牀鋪,位置卻很低,那擱着手的地方像一座起伏的山峯一般。現在高氏的姿態十分誘人,不過只有她一個人在這裏。
她顯得非常安靜,一動都不動。就算要做什麼,也不用急,等人們都睡熟了好一些……這也是她剛纔撩撥了郭紹,卻不讓他得逞的原因,當時奴婢們還在外面等着自己呢,哪有機會?
其實當時再繼續搔首弄姿片刻,就能得到郭紹的一個貼近擁抱,高氏何嘗不想,她那會兒忍得都快發狂了。可她還是要忍住,這樣郭紹也在憋着剋制,壓抑的不是她一個人;他心動了,對衣服底下的風光充滿了渴望,但不能在那時滿足他,不然他會嚐到了就會稍微釋放剋制,然後不得不離開的這段時間足夠叫人冷靜下來,衝動可能會走向明智。
高氏在心裏盤算着,體會着郭紹的心情和心思。
他一個年輕的高位者,家裏有嬌妻美妾,可能並不太願意冒着禮教的譴責,和有結義之情的義姐有什麼出格的事……他沒必要。但是高氏想要他,想得發瘋;求他?太下作了,作用太小了。
“嗯……”高氏如同呻吟一般嘆息了一聲,翻了個身。
但風險不是很大,就算被人發覺了後果也不太嚴重。董遵誨和高懷德管她一個寡婦守不守婦道,她又不是什麼清白的小娘,他們不是計較這個,只計較家族的名聲,只要別傳出去……但還得在郭紹手下做官,後果也就那樣了。
只要郭紹的渴望到了一定程度,他就會無視這種風險。
而且郭紹自己先送個羞人的玩意暗示自己,高氏也把門閂拔掉暗示他,算是扯平了,不是自己作踐下作。
高氏心道:門閂是丟在他房間裏的,他如果不願意大可以撿起來重新閂上,也可以拿別的東西替代;只要他留了門,就表明了心跡了。反之,自己急流勇退便是,又沒勉強他。
郭紹會閂上門麼?高氏覺得不會。
但是又不能完全確定,這種期待萬分又患得患失的心情,好難受,卻又叫她欲罷不能。高氏按着自己的胸脯,喃喃道:“我的心都快碎了。”
第四百零五章 殘留的氣味
沐浴更衣後的高氏穿着又輕又薄一層衣衫,在滅了燈的臥房裏躺着忍耐了很久。又是期待又是緊張,她一直在胡思亂想,動都沒動一下,撐着頭的手臂都壓麻了。
“吱”地一聲,她怯手怯腳地從牀上坐了起來,然後起身尋找牀邊的繡花鞋,光線太暗了,好一會兒才穿好鞋子起牀。高氏又披了一件深褐色的外衣,然後出門。
之前就聽到隱約有打三更的梆子聲,此時已經過了半夜。屋檐下的燈籠、天上的月光閃着清幽的光線,房屋、草木之間朦朦朧朧的籠罩着薄霧,周圍一個人都沒有。高氏的心坎一陣猛跳,有點呼吸困難的感覺,胸口起伏不停,她提着薄絲裙襬,小心翼翼地加快腳步。
萬一碰見了人怎麼辦?藉口如廁……或者渴了起牀找水喝?高氏在心裏盤算着藉口,沒一個藉口能合情合理,總之她被發現深更半夜一個人在外面走會相當奇怪。
好在半夜過後的凌晨時分通常都是人們睡眠最熟的時候,高氏只有帶着僥倖心思別碰到任何人。她感覺自己像一個擔驚受怕的小偷,打開內宅的門,快速地側身出去。
很快那種怕被發現的緊張,又變成了另一種。高氏已經走到了郭紹住的房間門外的走廊上,她看到了那道緊閉的門……有沒有閂上?如果門已經被閂上,便是郭紹的一種委婉拒絕,這時候高氏理智的做法是放棄,以保留一些臉面。但她一定會感到非常失落。
高氏一步步地走近,今晚要靠近他真的很不容易,折騰大晚上,心都操碎了。但是她又拼命地難以剋制地想盡一切辦法靠近,被引誘着煎熬着一步步走近。
得到的是心動,抑或是失落。
高氏輕輕走到門口,抿了抿嘴脣,伸出右手,左手小心地托住右手的寬大袖子。手指放在門板上輕輕試了試,雖然不是一掀就開,但門頓時開了一條縫,裏面“嘎”地一聲傾向,好像什麼東西正放在門背後。高氏懸的半塊的一顆心頓時就在攀高,猛然喜悅高漲的心情衝得她有點暈。
她立刻小心又輕地掀開房門,儘量少弄出聲音,只開了一道縫隙,她就側身擠了進去。房間裏的一盞燈籠還亮着,但是隻有一朵火光,光線十分暗。高氏立刻轉頭看了一眼放牀的位置。
“義姐,你來了。”郭紹靠在枕頭轉頭壓低聲音道。他還沒睡,靠坐在牀上,連蚊帳也沒放下來。
他在等自己。高氏的臉頓時一紅,臨時又是激動又仍然覺得有點難堪。“嗯……”高氏應了一聲,很快發現門閂就放在門邊的櫃子上,她便拿了起來,漲紅着臉,默默地閂上門。
無數次的試探,是因爲在揣測對方的心思。現在明白他什麼心思,高氏仍舊有點拘謹……畢竟這樣的事,是沒法找到由頭的。
高氏不好意思說別的話,隨口小聲問道:“你把那隻門閂撿起來了啊?”
“嗯,掉到櫃子底下去了。”郭紹的目光看起來十分清醒,他估計也繃着一顆心。
高氏呼吸困難,有種窒息般的感覺,慢慢走近時腿都在微微發顫,她卻柔聲問道:“怎麼沒把門閂上?”
郭紹道:“我猜義姐會來,要是你來了發現沒留着門,該多傷心。我一直等着義姐。”
高氏聽罷,確定不是自己一個人在煎熬中等待,確定郭紹在剛纔那段漫長的等待裏他也同樣想着,而並非自己一廂情願,她心裏頭頓時又軟又暖,說不出的舒服,覺得自己今夜所受的折磨都是值得的。
越來越近了,那種難受的期待感,叫她心悸,好像渾身都被火烤着一樣。沐浴後換的衣服又輕薄又軟,很舒適的料子,但此時她也覺得隨着走動胸口微微有點生疼。她走在牀邊,郭紹火熱的目光注視着自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她愈發羞臊,雙手緊緊拽住披在外面的深褐色外套。
不知道找個什麼藉口,高氏的腦中暈乎乎的,只好紅着臉默默地敞開外衣,任由外面那件衣裳從身上滑落,掉到了地上。她爬到了牀上,隨即蹬掉了腳上了鞋子。
“義姐……”郭紹瞪圓了眼睛看着她。
高氏伸出手放在郭紹的臉頰上,柔聲道:“你別怕,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也不會讓你有什麼麻煩。不要緊張,沒有什麼問題。”
郭紹的手從薄被裏伸出手放在高氏的手背上。
郭紹道:“我看義姐更緊張。”高氏一臉緋紅,輕咬了一下嘴脣,顫聲說道:“我雖然年齡大了,比不上那些小娘,可還有一些地方養得很好,你想不想瞧瞧?”
郭紹看着她的眼睛:“我覺得義姐很美,今晚那些婦人中最漂亮的一個。”
高氏低下頭,掀開被子鑽了進去,她低眉垂眼,一臉羞意,伸手握住郭紹的手,向被子裏塞進來。
……
郭紹一覺醒過來時,發現強烈的陽光都已經從窗戶前帷幔透進來了,天窗上明亮的光線也投射到屋子中間屋子一片亮堂。
他猛地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漸漸纔回過神來自己身在五代十國、在董家做客,明白自己身在何處,昨夜發生了什麼。
郭紹轉頭一看,枕邊的人早已不在,整個屋子裏就自己一個。他怔怔地看了一會兒,發現枕頭上有一根很長的頭髮,便俯身撿了起來,此時還能聞到枕頭上的女人好聞的氣息,帶着些許胭脂的香味、還有別的氣味。郭紹的腦海裏頓時又浮現出昨夜那感覺深刻的纏綿場面。
他忽然倒有點很複雜的糾結感受,高氏說過什麼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不會有什麼麻煩,其實就相當於萍水之歡一樣的事,可是說不清楚爲何,郭紹心裏竟隱隱有些不捨。
這時他纔想起時辰,太陽都照進屋子了,殿前司的日常碰頭恐怕早已遲到。通常都是他在主持,招呼都不打無故缺席實在有點不妥……但現在也來不及了。無法挽回的事,郭紹只好作罷。
既然已經缺席,今天便就沒什麼要緊的正事了。郭紹又躺了回去,盯着罩頂懶了一會兒。
這麼躺着,他回憶起昨夜朦朧中做的夢來,感到十分奇怪。夢中他好像回到了兒時的老家(前世的老家),一個鄉下,周圍的山水丘陵既熟悉又陌生,不是經常走的路……也許某個時候走過一次那條路,但是已經記不清,只是對沿途的景物隱約有印象。他不知自己爲何會走在那條路上,然後想回家,迷路了找了半天沒找到路。天色越來越晚,他很心慌。
四下都是丘陵、水田,小路在莊稼地和山坡上蜿蜒。田坎就是道路,無數個岔道、無數條路……
反正只是個夢,醒了就不必去找到路。郭紹搖搖頭,起牀穿衣洗漱。
丫鬟把早膳端到外面的廳堂上,郭紹喫了飯,叫住一個問:“我義姐呢?”
“還沒起牀哩,許是昨夜宴飲太晚,累着了。”這小娘倒是口齒清楚,“郭將軍要不要奴家去叫夫人?”
郭紹道:“不必了,一會兒你替我給她道聲別就是。”
“是。”小娘應道。
不料很快就見高氏過來,她的臉色還帶着倦意,卻帶着笑意,也沒來得及梳妝打扮就出現在門口。郭紹轉頭說道:“剛纔府上的人說義姐昨夜沒睡好,還沒起牀,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我怎麼能睡好?”高氏幽幽地盯着他說道,但她沒揶揄得太過分,馬上就話鋒一轉,“宴席散的時候都半夜了,又喝那麼多酒,當然沒睡平素那麼好。”
郭紹道:“留宿了一夜,我不好再多逗留,這便告辭。義姐不用送了,回去多歇會兒吧。”
“我送送你。”高氏道,轉而又笑道,“不然怕賢弟怪罪咱們家禮數不周。”
二人一前一後走到大門口,郭紹帶着隨從出門,翻身上馬,抱拳道:“義姐留步,兄弟多謝你的款待。”說罷騎馬離開,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見高氏還在門口看着自己,她見郭紹回頭便伸手笑吟吟地揮了一下。
太晚去殿前司有點不太好,郭紹派了個武將去告訴李處耘,解釋自己今天有別的急事,讓他主持諸事。當下便騎馬回家去了。
這幾天符二妹和李圓兒都不在家,玉蓮正好在這邊,她上前來問了兩句,忽然輕輕說道:“幸好夫人不在家,不然得問你昨夜的事。”
“義姐生辰,我多喝了幾杯。”郭紹隨口道。
玉蓮道:“你身上有女人的氣味,一下就聞出來了。”
“哦……”郭紹忙在自己衣服上猛嗅了幾下,自己確實聞不出來。
玉蓮道:“昨天你就穿的這身,要不沐浴換身衣裳罷。”
“也好。”郭紹點點頭,當下抓住玉蓮的手,想起上次二妹有喜時她的表情,忍不住說道,“難爲你了。”人有時候心裏想什麼,偶爾會從小動作裏暴露出來,郭紹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一眼玉蓮的肚子。
玉蓮看在眼裏,搖搖頭道:“要不是能依靠阿郎,我現在還不知道過的什麼日子,哪能難爲?”
郭紹遂不知再如何安慰她,脫了外面的衣裳,等着洗澡。
卷五
第四百零六章 項莊舞劍(一)
南唐國大臣家的夜宴,比東京的宴席熱鬧豐富得多。相較起來,周朝大將董遵誨家的生辰宴席、也比不上韓熙載平時的普通宴飲。
華燈初上,金陵吏部侍郎韓熙載家裏的夜生活又要開始了。賓客們正在廳堂裏肆無忌憚地和韓熙載家的小妾調笑,或坐在一起高談闊論。奴兒們正端着佳餚、果子、茶水、美酒陸續擺上一張寬大的桌案。主人還沒出現,但赴宴的官員和賓客並沒有受到冷落,家妓們讓大夥兒賓至如歸。
年輕的狀元郎黃璨一臉躊躇滿志,當着貌美的韓家姬妾一副心懷天下、見識高遠的樣子。他問太常博士陳雍:“我聽說朗州(湖南常德)節度使周行逢差人到金陵求和,欲與我國聯盟?”
陳雍呵呵笑道:“如此良辰美景,只論風雅不談國事。”
倒是一旁的教坊司副使李嘉明很是配合,李嘉明是管教坊司(國營妓院)的,軍國大事關他鳥事,所以毫無壓力地說道:“不僅周行逢,武昌節度使林仁肇也到金陵來了哩。”
狀元郎問道:“地方武將未奉召,可以隨便離開節鎮?”
“有本事的就可以。”李嘉明笑吟吟地說。
狀元郎生氣道:“新君(李璟退位遷洪都,李煜剛剛繼承國王之位)初立,正是重整朝綱之時,林仁肇這等武夫目無國法,明日我就參他一本,哼哼!”
坐在旁邊的妓妾一臉崇拜道:“黃郎好厲害,能見到王上麼?”
“當然能!”狀元郎挺了挺胸,對妓妾的胸脯靠在他手臂上的觸覺十分受用,也激起他大丈夫的情緒。
太常博士陳雍卻嘆了一氣:“你太年輕了,謙遜一點,多看少說。”
李嘉明一臉嬉喜玩笑:“陳公可不能倚老賣老,說不定黃郎君將來比您的官做得大。”
“不敢不敢。”狀元郎忙故作謙虛道。
管妓院的李嘉明轉頭對他說道:“黃郎君上書不上書我管不着,不過還是多讓你知道一些,不然王上問起來,你什麼都不知道,豈不糟糕。”
“請李副使賜教。”年輕狀元郎拱手作揖道。
李嘉明道:“事兒得說東京(大周)派兵攻蜀,東路在江陵府留了二萬禁兵保後路;現在蜀國不是已經滅了,國主都去東京了,不過那二萬禁兵並沒有撤走。周人要是在北漢那邊、抑或河北留一大股精兵都說得過去,在南邊駐紮那麼多人馬按兵不動作甚?淮南那麼大地盤,也沒見周軍留那麼多精銳。”
狀元黃璨若有所思地點頭:“周軍意欲何爲?”
“江陵府渡江就是澧州,澧州是朗州(常德)的門戶;周行逢的根基就在朗州。你說他們想幹甚?”李嘉明道,“就這麼猜,您倒可以不信。不過最近又有一件事,東京派使者去朗州了,質問周行逢……”
李嘉明插科打諢、拿腔捏調,裝作是氣指頤使飛揚跋扈的周朝使節:“武平奉我朝爲主,朝廷對爾等恩賜有加。可朝廷先封劉言爲節度使,不久就被你們殺掉;又封王進逵爲節度使,再度被你們殺掉。爾等將朝廷命官的性命視作兒戲,目無天子,意欲爲何!今大周太后下詔,命周行逢即刻上京師,解釋兩任節度使遇刺之事,協助朝廷嚴懲兇手。”
狀元聽罷搖頭道:“那劉言、王進逵都是楚國滅亡後自個佔了武平的地盤,周朝不過是順水推舟給個虛名,現在人死了倒搖身一變成了朝廷命官,東京朝廷也太扯了。”
“可不是。”李嘉明道,“那幫子在地盤上爭奪,誰上位,東京就給誰封官,就是動動嘴皮子……周行逢殺了劉言和王進逵上位,周朝也不給周行逢封了節度使?忽然倒想起前兩任被殺的事來,不過就是找個由頭問罪,正道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狀元黃璨道:“這麼問罪,周行逢是決計不願意去東京送死的,而他又接受過周朝廷的分封。現在周朝廷就可以說他抗旨謀反,找個名義興師問罪?”
李嘉明點頭道:“就是這麼回事兒,咱們都懂,周行逢也好、林仁肇也罷當然也清楚得很,都清楚周軍要南下打武平了,明擺着。”
黃璨皺眉道:“林仁肇爲何也跟着摻合?”
李嘉明欠身靠近一點,小聲道:“現在就已經有大臣彈劾林仁肇,可見黃郎君可是晚了一步;不過別人不是彈劾他擅離職守,而是說他與周行逢暗中勾結……林仁肇是閩國降將出身,對南唐國的忠心有問題。
還有一種說法,也是林仁肇自己的說法。他認爲周朝廷攻打周行逢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不過是爲了從大江(長江)上游逐漸逼近南唐國;東京對周行逢動手,便是已經下定決策要圖謀南唐國的風向了。撕破臉已難以避免,林仁肇認爲脣亡齒寒、力諫王上早些動手,與周行逢拋棄前嫌結盟出兵援助武平,對周軍爭取主動形勢。”
“原來如此。”狀元郎若有所思,“周行逢此人,我倒是有所耳聞。聽說他的妻子特別醜……”
李嘉明嬉笑:“我也聽過這段軼聞,醜妻賢明嘛。”
“據說當年諸葛孔明也是娶的醜妻,這等人都是欲有所作爲的人。”狀元郎道。
李嘉明道:“這話有理。食色,人之本性;一個有權有勢的人娶個醜妻,必有更大的胸襟。當年諸葛孔明娶妻,也是爲了與當地大族聯姻,並不貪圖別人長得如何,作用很大的。”
狀元郎點頭道:“周行逢的名聲也不差,據說曾開倉賑災,愛護百姓,深得民心……如此看來,我倒是有點誤會林仁肇了;人道是物以類聚人以羣分,林仁肇看得上週行逢,想來也不是個太差的人。”他忙打拱道,“幸好李公一番賜教,不然我上書彈劾林仁肇,豈不是做了讒言的小人?幸好還沒上書。”
李嘉明不置可否。
一旁的太常博士聽不下去的樣子,忍不住說道:“黃郎君,看在咱們都是韓公府裏座上賓的份上,我有句話,忠言逆耳、肯定不中聽,你要不要聽?”
黃璨道:“請陳公直言。”
博士陳雍道:“官場之上,最忌左右搖擺,你這主張和朝政態度也變得太快了。要是你以後也一會兒支持這個人,一會兒支持那個人,一夜之間就完全改變主張,誰還信得過你站什麼位置?”
黃璨愣道:“我當然是站在國家社稷的位置,誰於國有利,我就支持誰。”
陳雍笑道:“呵呵。”當下不再多言了。
做派比較嬉戲的李嘉明此時也說:“黃郎君聽聽陳公之言也沒錯。看你的恩師韓公,王上因爲那事兒前後兩次來問韓公的主張,韓公只語焉不詳,輕易表示態度了麼?”
幾個人說到韓公,主人韓熙載終於露面了,他和幾個侍女一起步入廳堂,面帶好客的和善的笑容。諸公都站了起來,紛紛打躬作揖。
韓熙載一嘴雙鬢和鬍鬚很長,到了胸口上,長得高大魁梧,不過卻舉止卻拿捏得十分儒雅。他一面拱手回禮,一面說道:“怠慢了諸位,見諒見諒。”
“哪裏哪裏……”衆人一番客套。
韓熙載緩步走到上方屏風前面的榻上入座,又道:“酒菜隨意。今夜能邀請到教坊司副使的妹妹李姬彈奏雅音,老夫與諸位都有耳福了。”
有人附和道:“咱們可得洗耳恭聽,李姬乃金陵最近最善音律的佳人了罷?”
李嘉明謙虛道:“不敢不敢,小妹造詣尚淺,哪敢說最?金陵最善音律的人,又有誰比得上王后(周憲)?”他笑道,“不過王后尊貴無比,一般可沒耳福聽到。”
這時,就見一個只有十多歲的藍衣小娘抱着琵琶遮着半張臉,面有羞澀地走了進來,款款走到一張席位邊,偏着頭溫柔地作了個萬福:“妾身獻醜了。”
當下就輕輕坐下,手指輕輕一撥,一串如清泉般純粹的聲音就在廳堂燈火之間響起來。座上賓和侍女都紛紛側目,向李姬看了過去。
一時間嬉笑的妓妾、談論的賓客都收了聲,側耳傾聽着這美妙好聽的音樂,廳堂上充滿了寧靜,大夥兒都沉浸在那意境之中。
一曲罷,韓熙載帶頭撫掌稱讚,廳堂上頓時又熱鬧起來,衆人紛紛稱讚。
“李姬留步,老夫聞此音清脆美妙,卻又暗藏勁力。忽然想起新收的一個舞姬,最善劍舞,若有李姬的琵琶相配,必然又是一番好戲。”韓熙載道。
李姬輕笑道:“要我伴奏也可以,除非韓公擊鼓助興。”
衆人哈哈鬨笑,興致勃勃地勸韓公。韓熙載面露笑意,只好說道:“既然李姬親口邀請,那便恭敬不如從命,要是敲錯了節奏,你可別笑老夫。”
韓熙載說罷,伸手擊掌三聲,抬頭看着側面的門口。衆人見狀,情知擊掌是信號,都期待地順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道門,等待着舞劍的舞姬,或許想瞧瞧長什麼樣的。
第四百零七章 項莊舞劍(二)
“請劍師劉六幺!”韓熙載喊了一聲。
衆人紛紛側目,便看見一個高冠博帶的小娘仗劍而入。那名叫劉六幺的小娘穿着一身白色的寬鬆袍服,衣帶飄飄,打扮十分飄逸;頭上梳着髮髻戴着高冠。面部長相也頗有英氣,她的鼻樑挺拔、臉頰平直,面部線條不如一般小娘那般圓潤柔和,又加上髮型打扮,確是少了幾分柔美、多了幾分英姿。
在這儒雅輕柔的氣氛之中,出現這麼一個人,多少有點不太融洽。不過人們喜歡稀奇,此時也興致勃勃地關注着她。
那彈琵琶的李姬,教坊司副使的妹妹,見到這個俊美如少年般的小娘子,倒也十分喜愛,當下便問道:“劉娘子要舞哪一支曲,我爲你伴奏。”
劉六幺劍眉一挑:“只管奏來,我即興起舞。”
李姬笑道:“你這麼說,我可要信手亂彈了。”
“願聞佳音。”劉六幺挑釁般地說道。
“好,好!”衆人一聽頓時喝彩。劍舞也是舞蹈的一種,通常人們都選熟悉的曲子,也好跟着節奏,能夠隨意起舞又不亂了舞步着實不易。
韓熙載道:“李姬要是亂彈,老夫擊鼓就不易了。”
李姬微微屈膝,輕笑道:“韓公太過謙虛。”
奴婢們已經把羯鼓搬到了廳堂上,韓熙載挽起寬大的袖子,興致勃勃地站在了鼓前準備好。所有人都忘記了剛纔舒緩清幽的調子,興趣盎然地等着更加熱情的劍舞。
“鐺……”忽然一聲劍鞘機關的輕響,緊接着寶劍出鞘摩擦的金屬聲音就在廳堂上響起,那種聲音分外明顯。劉六幺拔出一柄鋒利的寶劍來,把劍鞘直接扔在了地上。
“哎呀呀!”狀元郎黃璨見狀臉上失色,驚道,“舞劍怎能用這種刀兵,多危險啊!”
旁邊的太常博士安慰道:“在韓公府上,韓公自有計較,哪有什麼危險,劉六幺多半拿捏很準的。”
李嘉明笑道:“黃郎君是讀聖賢書的士大夫,自然不習慣舞刀弄槍的場合。”
那劉六幺聽到了旁邊的說話聲,微微側目,對年輕的新科狀元露出了隱約的鄙夷之色。
當是時,琵琶聲如珠玉落盤,韓熙載側耳聽出旋律來,也擊鼓相配。劉六幺一甩袍服,頓時姿態飄逸,劍光在燈光中緩緩閃耀。寶劍的劍舞和飄起的衣帶組成視覺華麗的場景,人們頓時又忍不住大聲喝彩。
劉六幺的身姿輕盈流暢,頗合舞蹈之美,但用劍卻是以擊、刺、格、洗爲主,緩急相配劍法綿長,出手時頗有力道。這不是一般的劍舞,卻是把舞姿和武藝合二爲一了。李姬的琵琶越演越急,如同瀑布激流。劉六幺追隨其節奏,一時間廳堂上刀光劍影,揮灑如風,那靡靡舒緩的氣氛一掃而空,這裏充滿了激情。衆人陶醉其中,瞧得如癡如醉。
許是李姬故意挑釁劉六幺,快速的琵琶節奏一刻也不消停,已經不顧音律緩急相配的法子。此時雖已入夜,卻是夏季之末氣溫很高,劉六幺一番劇烈運動,汗水浸溼了髮梢,香汗在劍舞之中揮灑。
就在這時,琵琶聲戛然而止。忽然劉六幺身體向側翼一飄飛,劍鋒以極快的速度側擊,人們目瞪口呆,彷彿聽見了鋒利的劍尖刺破空氣的嘶鳴,“嗤”地一聲,劍尖迎着狀元郎黃璨的眼睛刺到,驟然收手。
黃璨的臉立刻變成死灰一般的顏色,等他反應過來時,劉六幺已經收了寶劍倒提在身後。黃郎君身體一軟,一屁股做到了地上,嚇了個半死。
“哈哈哈……”雜處一團的男女見他出醜,頓時大笑起來。
過得一會兒,黃璨終於回過神來,狼狽地爬起來,生氣道:“太過分了!過分……”
劉六幺抱拳道:“一時興起,和郎君開個玩笑,還望恕罪。”
衆人也打圓場,說舞姬是韓公請來的,不會傷到賓客。廳堂上嘈雜一團。
……正當這時,後窗上的兩個小窟窿並沒有人發現。屋子後面,正站着兩個人在悄悄偷看。翰林待詔周文矩、以及畫院待詔顧閎中。
他們彎着腰在那裏偷窺很久了。韓熙載的府邸很大,又是金陵的文官,看家護院並不多,所以他們在這裏悄悄呆了很久也僥倖沒被人發現。
被發現了怎麼辦?二人也有恃無恐,因爲是奉旨來偷窺的,被發現了韓熙載也不能把他們怎麼樣……若非奉旨,他們到底是士大夫階層,自己可還不願意偷偷摸摸幹這種事。
那劉六幺舞劍之後,韓熙載便起身離開中場休息,衆人也各自與家妓嬉笑,把剛纔的玩笑拋諸腦外。只有那黃郎君憤憤然的樣子,對舞姬十分不滿,但無奈是在韓熙載府上,他也似乎不願意做什麼。
顧閎中還在繼續等着,翰林院待詔周文炬卻已經沒有耐心了,當下悄悄說道:“我先回宮稟報,顧兄再留一會兒吧。不過瞧來之後也沒甚精彩的了。”
……周文炬回宮時,李煜還沒睡,不過已經回後廷。李煜聽到宦官稟報,急着當晚就召周文炬進宮言事。
李煜屏退左右,只留下了內侍宦官高吉,王后周憲也在旁邊。滿朝皆知王后周憲得李煜專寵,國主除了寵愛妻子,就沒臨幸過別的嬪妃,還有人因此事進言勸誡。
“臣叩見王上,王后。”周文炬拜道。
李煜忙請他起來,詢問韓熙載府上的夜宴狀況,周文炬先把參與宴席的朝廷官員的名字說了一遍,又道:“先是教坊司副使李嘉明的妹妹李姬演奏琵琶,又有舞姬劉六幺舞劍。微臣離開之時,觀韓公及賓客已有倦色,應該快散場了。”
李煜當然不是想知道韓熙載做了一件什麼事,他想了解的是細節。所以他纔派周文炬等二人前去偷窺,周文炬等二人都擅長作畫;李煜琴棋書畫都懂一點,最善音律,但也懂繪畫……他知道但凡作畫的人都最善於觀察入微,不然作不了好畫,這也是挑人的原因之一。
韓熙載在某個場合說了什麼話、什麼情緒表情,是何種姿態。李煜都一一細問,想由此揣測韓熙載的心思。
等周文炬都詳細描述罷了,李煜這才准許他告退。
“常常都是臣子揣測上意,王上卻反過來了,怎會對韓熙載如此興趣?”周憲輕聲問道。
李煜道:“韓熙載此人,是很有見識的。父王在位時,我多次聽他的談論,都頗有章法。但是最近國家有大事,問他對策,卻支支吾吾。究竟何意?”
周憲聽罷沉吟道:“王上言之有理,按理新君繼位,又對他頗爲看重,他該盡力在王上面前獲取認可、穩固官位纔對。”
李煜生氣道:“韓熙載看不起我?”
心腹宦官見狀忙勸道:“王上何必與一個韓熙載計較,他不識抬舉,王上讓他罷官回去養着便是。”
李煜按捺住怒氣,踱了幾步:“暫且不能輕舉妄動……金陵乃至江南,有大量南渡的士庶,北方逃亡過來的人非常多。韓熙載便是這些人裏最受重用的一員,我對韓熙載的態度所涉甚廣;韓熙載的態度,也能看出那些南渡北人的大致想法。”
宦官聽罷忙道:“王上深謀遠慮。”
周憲又輕輕問道:“那林仁肇到金陵來,很多人彈劾他,王上意欲如何處置?”
李煜焦頭爛額,揉了揉太陽穴:“東京也派人來了,說林仁肇在武昌節鎮大造戰船,質問我國是何意圖。並說林仁肇在上游讓周朝江北的地方官感到不安,可能會造成衝突死傷,對兩國關係不利。周朝使節催促我國把林仁肇調離武昌。”
“竟然連東京都專門注意林仁肇了?”周憲說道。
李煜道:“對,所以此人應是有能耐的人。但這等驕兵悍將,稍不注意如同脫繮野馬,會膽大妄爲。我不得不提防他坐大之後不受朝廷節制……試想,此人把我國拉進戰爭泥坑,若朝廷又要依靠他作戰,必被要挾。他一個閩國人,忠心幾何,誰又能看透?”
李煜轉過身正色道:“還有一些考慮。林仁肇是主戰派,我要是依他,就得與周朝廷陷入戰爭……國人究竟哪些人支持開戰,哪些人要賣主求榮,哪些人隨波逐流只在意自家的良田豪宅?”
周憲聽到他的一番言談,也無言以對。
李煜道:“國中諸般勢力各懷鬼胎,如同一團亂麻,沒理清就倉促開戰,必然難以協制,國家敗亡得更快!”
周憲輕聲問道:“王上覺得周軍一對朗州周行逢動手,下一個目標會不會是南唐國?”
“不言而喻,明擺着的事。”李煜冷冷道,“但林仁肇這等人,想得太容易……或者心機太深。乍聽起來頭頭是道,我不會輕易被他迷惑!”
周憲道:“那王上得趕緊提拔一些忠心的文武,重振局面,臣妾期待王上與那郭紹分個高下、戰勝他。”
李煜來回急走:“我現在就在琢磨揣測,哪些人是忠臣,哪些人居心叵測!”
第四百零八章 項莊舞劍(三)
宮廷中有寬大華麗的牀,長長地拖到了地板上的帷幔。洞鼎裏寥寥的青煙,香料經過精心調配不僅能讓氣息好聞,還能驅蚊,寢宮裏並沒有蚊蟲,一切都很舒適。
但若周憲可以照自己的喜好做的話,她一點都不想在這裏睡。但她每晚都必須要和李煜同房,這樣他纔有藉口不臨幸別的嬪妃。因此宮中的一些女人還在背地裏中傷周憲,覺得她得專寵霸佔王上。
她實在有點厭倦了。
就寢時,李煜仍舊在說他的權謀:“韓熙載看不起我、看不起南唐國,他認爲我必敗無疑,所以不願意爲我出謀劃策,怕失敗了遭北方士人嘲笑,故裝作放蕩不羈在家裏花天酒地。此人既然在南唐國爲官,拿我俸祿,竟然如此想法,實在叫我十分痛心……”
“韓熙載出身高門,或許本來就是個貪圖享樂的人。”周憲幽幽應了一句,“王上何不見他一面,當面問問他究竟是怎麼個想法?”
她的聲音雖然很好聽,但情緒平鋪直敘,一點波瀾未起,甚至已有興致索然之感。或許在以前,她聽到李煜把權謀說得頭頭是道,會頗有興趣地與他談論,因爲她會感覺夫君很聰明很厲害,從而產生熱情;但現在她確實是提不起興致了。
李煜冷冷道:“人心難測,我就這樣問他,他會和我說心裏話?”
李煜曾經夢寐以求的權勢,現在得到了,先是太子、又繼位坐上偌大南唐國的王位,一切都很快很順利……但是,周憲比較迷惑,得到這一切有什麼用,就爲了每天這樣提心吊膽焦頭爛額麼?周憲明白自己了,感興趣不是權勢,她貪戀的只是情意。
周憲如今每天都在這種毫無趣味的日子中消磨光陰,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有時候她覺得世間一切事物都是一個顏色,灰黑灰黑的,沒有一點光彩。
她翻了一個身,平躺在牀上。回來就越發飽滿的胸脯自然地向兩側平攤,撐起衣裳的高度矮了不少,但在輕薄的衣裳裏仍舊十分豐腴突出,腹部卻十分平滑。她不經意地把手放在了肚子上,手指移動時被一塊骨頭擋住了,急忙收住了手。
下意識地她本來想再翻個身嘆息一聲,但立刻就覺察到這樣的表現可能引起李煜的懷疑,當下便躺着沒動沒出聲。
黯淡的光線下,周憲神情抑鬱,眉間籠罩着愁緒。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的,或許該怨恨前太子李弘驥,是他讓李煜致殘的,但李弘驥已經死了,恨他沒用……李煜去年到東京前身體也成這樣了,但周憲不像現在這種感受,她覺得也要怪郭紹,是他讓自己陷入這種毫無樂趣的生活之中!
她懶懶地說道:“王上不該派人去窺探韓熙載,韓熙載要是知道了,他會不高興。”
“我也不高興。”李煜氣呼呼地說道,“他不跟我一條心,天下人都不和我一條心,我快成孤家寡人了。”
周憲張了張嘴,無言再描述偷窺這種事給別人帶去的不愉快。
就在這時李煜偏了偏腦袋,目光從周憲上下掃過,在她的臉上、手的位置稍作停留。周憲覺察到了李煜的目光,片刻後不動聲色地把手從腹部陸續拿來。
李煜翻了個身,面露笑意悄悄說道:“要讓婦人滿意,可以有很多辦法……”
“王上何意?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周憲下意識地正色呵斥他。
李煜輕聲問道:“娥皇真的從來不想?”
那種慾望在周憲眼裏從來都是羞恥的,一提到她就會自然想保護掩蓋自己,所以剛纔她都沒多想就立刻作出了那樣的反應。但是,周憲很快回過神來了……她不得不回憶起來一件事。
她和李煜還住在東宮時,寢宮的牆壁上有一個可以窺視裏面的洞。而在她發現那個洞之前,悄悄做過一些事,都是一個人的隱私,原以爲沒人知道,但李煜很可能都看到了。
周憲想起那件事,又羞又惱,卻沒臉說什麼。當下只好答道:“以前還是有點想……”
“什麼時候?現在就不想了?”李煜忙問道。
周憲無奈道:“王上還沒繼位時。後來有別的事掛心,很久沒想那方面,再提起時便挺反感。我沒有興趣了,不必再提。”
李煜聽罷沒再吭聲。
周憲不動聲色地觀察他的臉,情知自己又已過關。如果剛纔說從來不想,他肯定就會懷疑自己騙他……從來不想,又如何在東宮悄悄做那等羞恥的事?
李煜沉吟道:“娥皇要什麼,只需告訴我,我都會盡力待你好。”
周憲柔聲道:“臣妾謝王上的寵愛。”
二人說了一陣話,如同往常一樣各自入睡。
……次日李煜起來得很早,他身邊的大宦官高吉服侍穿衣時,便小聲說道:“奴家找人問清楚了,昨夜在韓熙載府上表演劍舞的劉六幺很有來頭,她是劉仁瞻的女兒。”
“劉仁瞻……”李煜頓時若有所思。
宦官高吉以爲他在想劉仁瞻是何許人,當下便解釋道:“淮南之戰時,劉仁瞻是守壽州的大將,被郭紹攻破了城池,他們父子率南唐國精銳兩萬多人不戰而降。太上怪他,奪了其在金陵的府邸;而他在淮南的良田產業已被周軍所佔,府中姬妾盡數逃散,劉六幺就因此淪落至金陵,卻不知怎麼到了韓熙載府上。”
劉仁瞻是南唐國以前很有名氣的大將,李煜當然知道是何許人,他在考慮別的事。
李煜想了想說道:“你去韓熙載府上,把劉六幺請到宮裏來,我上朝回來就要見她。”
“喏。”宦官急忙應答。
李煜先去朝廷上見了大臣,然後在御花園的一座亭臺等着要見的人。從宮室內走出來,外面陽光明媚草木蔥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李煜的心情反倒舒暢了不少。
他不慌不忙地在水榭亭臺中品茶等着,許久後,宦官終於帶着一個俊俏的小娘沿着道路過來了。李煜觀察了一陣,發現那小娘肌膚白淨,不過投足之間卻少了一般小娘的溫柔,很是灑脫果決。李煜心道:大將家連女子也有點彪悍之氣。
李煜身邊還有一些宮女,見他接見一個陌生小娘子,也面有好奇之色。李煜很難親近除了王后之外的女子,衆人都忍不住去看那小娘是長什麼樣的人。
宦官在小娘子旁邊輕輕提醒了一句,那女子上前便跪在地上,拜道:“妾身劉六幺叩見王上。”
“快快請起。”李煜親自上前扶住劉六幺。他不是隻做個動作,而是實實在在地扶住了劉六幺的手。她頓時臉頰微微一紅。
李煜微微側目,宦官高吉當下便招呼近侍離開了亭臺。
“朕方繼位不久,鮮有閒暇。剛剛纔聽說劉仁瞻的女兒在金陵,方得一見。”李煜說道。
劉六幺已站了起來,恭順地侍立在前,說道:“妾身罪將之女,今日能得王上召見,已是榮幸萬分。”
李煜搖頭道:“劉仁瞻是南唐國的功臣,怎能叫罪將?”
國主一句話就爲劉仁瞻翻案,劉六幺頓時面有驚訝之色。
李煜一本正經道:“淮南戰敗,國中士氣頹喪,父王只是收了劉家在金陵的一座院子以示懲戒。實則我們都沒不怪劉仁瞻,他已經盡力了。卻不料劉仁瞻之女竟淪落至斯,朕有疏忽之處,實在虧待你們了。”
“妾身不敢。”劉六幺忙道,“帶家父多謝王上恩典。”
“家父?”李煜皺眉道,“你覺得劉公尚在世上?”
劉六幺驚道:“家父已過世了嗎……”
李煜不動聲色地看着她的表情,問道:“劉公的事你都知道些什麼?”
劉六幺道:“家父丟失了壽州後,父兄都被周軍俘虜,聽說被押解到東京去了。後來的事妾身都一無所知。”
李煜聽罷,說道:“你一直都在江南,難怪不知。去年南唐國動盪,朕在東京逗留過一段時間,傳聞劉公已經過世了。朕從一個好友那裏打聽到,說劉公被周朝君臣百般羞辱,含憤而死……唉,真是可惜可嘆,朕知劉公雖然投降,是爲了保全壽州城百姓,一直都守節不屈、不受周朝的官職,難怪被如此對待。”
“父親……”劉六幺神情一變,臉色蒼白地再度跪倒在地上。
李煜觀察了一番劉六幺,覺得她已深信不疑,畢竟一個國主是不會信口開河的。李煜一臉傷感,勸道:“劉娘子節哀。”
剛說到節哀,劉六幺的臉頰上就滑落淚水,她沒有奧啕大哭,只在那裏抽泣。
李煜嘆息道:“國家衰微,臣子受辱,朕也有錯。”
“不敢讓王上自責,我們劉家沒有爲王上守土盡職。”劉六幺哭道。
李煜扶着淚眼婆娑的小娘起來,指着旁邊的板凳賜坐,一番溫柔的勸誡,又道:“劉公是南唐國的良臣,朕不能坐視其後人淪落江湖,你便留在宮中罷。”他又提醒道,“宮中人多嘴雜,你暫且不要說出自己的出身。”
第四百零九章 長亭外
顯德五年(958年)七月下旬,時節已經入秋,東京連日的驕陽晴天,氣溫依舊很高。饒是如此,清晨的風中已經帶來了秋的涼意,闊葉樹早早地飄蕩到半空的落葉,在風中迴旋,更添幾分悽清的氣氛。
東京南面驛道上的十里長亭,此時有很多人在此逗留。
世間總帶着古代的人活動過的痕跡,比如這長亭。最先是秦漢的制度“十里一亭”遺留的東西,後來這種制度不復存在,但長亭又被賦予了新的意義。楊柳、長亭,成爲了送別的寓意被保留下來。郭紹轉頭看亭子外面,果然種着柳樹。
“馬隊已停止行軍。”一個小將在外面抱拳道。
李處耘轉頭道:“下馬休整。”那小將道:“得令。”
郭紹見李處耘器宇軒昂、得到兵權機會後躊躇滿志的舉止,心下又更放心了。郭紹覺得一個人越想要一樣東西、他就越容易得到……沒有原因,就是一種直覺。李處耘渴望樹立戰功、想要勝利,這是好兆頭。
郭紹從奴僕端着的木盤上端起一杯酒,周圍的幾個人,王樸、李谷、還有李處耘的女兒李圓兒都拿了一隻酒杯,李處耘最後也端起來。
“這杯酒爲李大帥踐行,我等在東京等候你的捷報傳來。”郭紹舉杯說道。
另外幾個人紛紛說道:“祝李將軍旗開得勝,早定武平。”
“借郭都點檢、諸位之吉言,本將此去,不破武平終不還!幹!”李處耘中氣十足地大聲道。
“幹!”大夥兒紛紛仰頭一飲而盡。連李圓兒也拿寬袖遮住嘴脣,喝了一杯酒,她把酒杯放下,說道:“父親出國門打仗,定要謹慎當心。”
李處耘道:“放心,老夫不會有事。”
郭紹側目看驛道上的馬兵,約兩百騎將士在還沒散去的塵埃之中等着,李處耘此去的近衛侍衛,連大軍都不用帶。到江陵府去調兵就是,水陸都是齊的。
“剛得到消息,南唐國主已經聽從了朝廷的旨意,把武昌節鎮的林仁肇調回金陵了。”郭紹說道,心想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了,具體怎麼打還得靠李處耘實地決斷。
王樸道:“李將軍在水上不會被南唐軍威脅,渡江容易。”
李處耘聽罷哈哈大笑:“如此說來,南唐國新君是個軟柿子,禁不起拿捏!朝廷定鼎江南指日可待,今我就爲郭都點檢前驅,先拿周行逢動手,此戰勝券在握,諸公且等我消息,兩月之內傳回捷報。”
李處耘笑起來,長長的鬢毛和一嘴的大鬍子自抖,聲如洪鐘彷彿要把亭子都震動了一般。他長得也是又高又魁梧,郭紹再次產生一種錯覺,如果拿紅顏料把他的臉染紅,可以裝作是關公,因爲神廟裏的關公也是長鬢、大鬍子,長得又高又壯。
站在郭紹身邊的李圓兒卻生得圓潤白淨,自然不像李處耘那般長了濃密的大鬍子。不過只有郭紹知道,其實李圓兒還是很像李處耘,只不過外人瞧不出來。
“攻打周行逢沒有時限,不過還是希望李公在做外公之前能返回東京。”郭紹笑道。李處耘看了一眼李圓兒,她的身孕現在還完全看不出來,便笑道:“那太容易了。”
衆人又談論一番,李處耘便抱拳道:“郭都點檢、諸位同僚請留步,老夫要啓程了。”
長亭內郭紹等人又是抱拳作拜,李處耘回禮大步走出亭子,翻身上馬,又對李圓兒這便揮了揮手,大喊道:“動身!”
驛道上隆隆的馬蹄聲漸漸響起,李處耘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土路上彌天的塵土之中。等馬隊遠去,一行人才離開長亭,向停在驛道上的車馬走去。
郭紹親手撩開一輛馬車後面的簾子,扶着李圓兒上去。衆人見狀紛紛側目,此時的習慣、高位者當然不會對婦人那麼有風度,於是郭紹的行爲便顯得有點不合時宜,不過大夥兒一想到這個女子是剛走的李處耘的女兒,或許就大概想得通了。衆目睽睽之下,李圓兒的臉頰也是微微一紅。
“慢點。”郭紹又不忘問一句,“乘車暈嗎?”
“阿郎,我不暈。”李圓兒望着他輕輕搖頭,然後才放下簾子遮住馬車入口。郭紹下意識想起一件事,古代的馬車輪子是木頭的,車輛底板也是簡陋的木板,完全沒有減震一說,馬車在驛道上顛簸得厲害,但還沒見過暈車的人,着實有點奇怪。
婦人乘車,別的人都騎馬一路返回東京城。
前後都是馬兵侍衛,三騎在馬車前面並排而行,郭紹在中間,左側王樸、右側李谷,兩個都是文官。一衆人騎馬走得比較慢,因爲馬車跑得快了更顛。郭紹便向左邊轉頭隨口說道:“周行逢在大江南岸,咱們對他動手,圖謀顯然就是南唐國。南唐國君臣不會猜不到,卻聽從了咱們的意思,這麼快就調離林仁肇,我着實沒料到。當初建議太后下旨派使節前去,本也沒抱太大的希望。”
王樸摸着下巴的稀疏鬍鬚,淡然道:“南唐國主此舉,實非高明。不過他們要下定決心與大周開戰,也確非易事,江南人可能還心存僥倖觀望,畢竟咱們還沒正大光明要進攻南唐。”
他頓了頓,轉頭又道:“先拖延一些時間對我們有利。南唐國既如此應對,老夫以爲,派遣使者去吳越國聯絡他們合攻金陵的事,可以暫緩,以儘可能地麻痹南唐國。”
郭紹點頭稱是。
王樸見自己的話得到認同,當下又繼續說道:“蜀國那邊,派遣的武將、官吏一定要謹慎。我國今年方下蜀國,又能立刻部署對南唐國用兵,是蜀國易主後太平無事之故,否則要拖累我後方。”
“王使君年初寫給我的信,我詳細讀過,深爲認同。”郭紹道。
王樸聽罷目光增加了一些光彩:“郭都點檢能有此見識,不枉你我好友一場。”
郭紹笑道:“能讓王使君當作好友,我實在是高興得很……請王使君賜教,咱們治理蜀國的理念。”
“理念?”王樸微微皺眉。
郭紹忙道:“便是一種方略,大方向、真實的態度。”
王樸點點頭,說道:“就幾個字,維持原狀。”他頓了頓又解釋道,“蜀國士庶原來怎麼過,現在也那麼過。大部分人的財產沒有被掠奪,最窮困的人不會面臨餓死的災難,他們就不會鋌而走險……切勿爲了眼前的一點好處,對蜀國敲骨吸髓。比如鹽政,如果照中原的做法,一斤官鹽五十文到二百文,猛然在蜀國施行,蜀人感受差異太大,必然民怨四起。”
“鹽價那麼貴,光這一項果然稱得上敲骨吸髓了。”郭紹小聲道。
郭紹最落魄的時候也不是這個時代最窮的人,畢竟是身強力壯的青壯,但他曾在市井過活,比較瞭解百姓的日子。一文錢的購買力大概相當於現代的一塊錢,但此時的一般百姓收入很低,一斤鹽就加派最少幾十文負擔,是非常沉重的;而且不止這一項,還有各種古今常見的苛捐雜稅,如同唐朝苛政猛如虎的感嘆。
他說道:“中原地區的負擔太沉重,一視同仁的策略只有將來削減中原的賦稅;而不是將中原的辦法照搬到新攻取之地。”
王樸道:“郭都點檢所言極是,這也是年初我病重時、忍不住要給你寫封信的緣故。朝中確實存在一些出身高門大戶的士大夫,十指不沾泥,開口便是何不食肉糜,咱們必不能讓太后聽信這些人的胡話。”
郭紹抱拳道:“王使君一席忠言,我定在太后跟前與王使君的言論相互呼應。不過國策方略應從長計議,不敢急進,王公之‘維持原狀’的話頗有見解,確應因時制宜慢慢調整,權宜之計也不能輕視。”
王樸不動聲色看了一眼騎着馬只聽不說話的李谷,說道:“老夫是樞密使,不管政務,隨便對朝政指手畫腳,別人會說老夫狗拿耗子。李相公是政事堂的人、與郭都點檢交情那麼好,何不找個時間,咱們三人坐坐,看能不能說到一塊兒?”
王樸此人說話總是有點刺耳,實在不知道爲什麼,大概是說話方式太直接的原因。比如“李相公和郭都點檢交情那麼好”這樣的話,着實不太中聽。
郭紹不吭聲,微微側首看向李谷。
李谷總算開口道:“王使君年初寫給郭都點檢的信,寫的是什麼?我不知道二位曾經談論過什麼內容,聽得一頭霧水,因此剛纔不敢輕易妄言也。”
王樸道:“信在郭都點檢手上,隨你處置。”
“就明天下午怎樣?到我府上飲盞粗茶。”郭紹乾脆地說道,他是個比較爽快的人,想到什麼直接就幹。二人聽罷都說明天下午沒有要緊的事。郭紹又尋思了一下,王溥還在蜀國,不然他還想拉王溥入夥、參與這次政見的商量。他便道,“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太常寺少卿左攸,一個是開封府左廳推官黃炳廉。”
王樸立刻說道:“左攸是郭將軍的幕僚,老夫倒是想得通……”
郭紹的額上微微一黑,幕僚什麼的,他覺得還是不用明說的好……但王樸就那性子,實在無奈只有忍了。最主要是郭紹現在有恃無恐,壓根不怕任何人說他結黨,結黨就結黨,能把他怎地?
又聽得王樸道:“那黃炳廉我也認識,一個斷案的刑官,與他有甚好談的?”
郭紹道:“我覺得此人頗有見識,挺靠得住,大夥兒相互結交一番也是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