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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不同的輕鬆

  公家提供午膳,郭紹喫了飯就試着打聽趙匡胤在哪裏,終於聽說他正在殿前司衙門議事。   他被告知不準進大堂,但是立刻就聽到裏面聲如洪鐘的大嗓門,趙匡胤的聲音:   “官家對諸大臣說了,高平之戰不靠人多,全仗少數能戰之軍力挽狂瀾!所以兵不在多,而在於精。官家體恤百姓疾苦,又說一百戶民,才勉強可以養一名甲士;甲士越多,給天下百姓的負擔就越大。”   “一百戶人的民脂民膏,才養一名甲士,若這名甲士不能捍衛家國、不能上陣派上用場,拿他何用?當今之要務,必須整頓禁軍,把那些膽怯怕死的、身體老弱的、懶惰散漫不守軍紀的士卒都淘汰掉,提拔身強力壯、弓馬嫺熟、善用兵器的精兵,成爲‘上兵’,國家供給甲冑兵器和糧餉;被淘汰的那些弱兵,變成‘下卒’,讓他們去屯田,平日種地,戰時調用輔助主力作戰……”   裏面“開會”開得沒完沒了,郭紹心情急切,想今天下午就把事情問清楚……如果不等着,萬一趙匡胤這邊會開完了,又有別的事呢?索性再等等,在大堂外慢慢領會中央的治軍精神。   趙匡胤終於出來了,他見郭紹上前行禮,便發出爽朗的笑聲,哈哈道:“我認得你。‘斬張元徽者,小底軍郭紹’!”   郭紹看趙匡胤其實比較陽光的一個人,可能是臉太黑,容易叫人聯想到太陽曬的吧!   “末將拜見趙將軍。”郭紹執禮道。   趙匡胤看了他一眼,說道:“咱們到簽押房去。”   郭紹心道:和厲害的人說話就是省心,什麼都沒說,人家就知道你有事找他,直接就找地方說事。   二人前後走進一間公房,趙匡胤自己先在大木案旁邊入座,又請郭紹坐下。他啥也沒說,什麼裝作關心郭紹新上任幹得如何之類的客套話一個字也不提,就淡定地等郭紹說事……這樣的沉默,趙匡胤就好像在說:有屁快放。   短暫的冷場,叫郭紹更加緊張,一面琢磨怎麼表達,一面又揣測趙匡胤知道後可能有的反應,一時間壓力山大,確實有點見大舅哥一樣的感受。   他終於開口道:“趙將軍,可認得京娘……玉貞觀的觀主京娘。”   “怎麼?”趙匡胤本來淡定中還有些許不耐煩的眼神,微微一亮。   出於禮貌郭紹沒有盯着趙匡胤的眼睛看。這個時代的禮節習俗有點特別,身份低的人如果直視對方,會被人視作不尊敬;但郭紹相信那句話,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一個人可以僞裝表情言行,但眼神就容易露出蛛絲馬跡,就看別人能不能細緻地察覺,所以郭紹一直不動聲色地注意趙匡義的目光。   “我覺得京娘很好,那個……”郭紹有點吞吞吐吐了。直接說我已經上了她,他臨時覺得似乎不太好,便暫時把嘴邊的話忍着。   趙匡胤何其有頭腦的人物,一見郭紹這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聯繫已經出口的半句話,他恐怕用腳趾頭都猜得出來郭紹對京娘有意思。   一時間趙匡胤那張顏色從來不變的黑裏透紅的臉,表情豐富極了。   似乎有些難言的惱火,也好像輕鬆了一口氣似的。   ……趙匡胤立刻毫不猶豫地說道:“我多年前認識過一個叫京孃的人,她卻不是道士,玉貞觀?我沒聽說過。”   郭紹先是愣了愣,又追問道:“那玉貞觀的京娘,會不會就是趙將軍曾經認識的人,您卻不知道她在東京出家了呢?”   “哈哈……”趙匡胤大笑了一聲,但聽起來這笑聲似乎就不如平時那麼爽朗了。他笑罷,又嘆氣道:“實不相瞞,我認識的京娘已經……唉!都怪我。”   郭紹忙道:“抱歉,不該提起趙將軍的憾事。”   “都過去了。”趙匡胤道,“那個道觀的道姑,就是名字相同罷了,天下取同樣名字的人何其之多,本不足怪也。”   趙匡胤心頭真是說不出的滋味。當年和京娘就兩個人,一起走了千里的路,別說是人就是一塊石頭時間久了都捂熱了。眼看她要跟別的男人,趙匡胤心頭能好受?   京娘若是回老家嫁人還好,眼不見心不煩!   偏偏在自己眼皮底下。但心裏的糾葛並不能絲毫動搖趙匡胤的決定。爲了大事,爲了心中的抱負,不能爲了任何事任何人影響到哪怕一丁點!   以前那件善事“義舉”有不少人知道,現在趙匡胤漸漸走上高位,將會有更多的人對他的事感興趣。趙匡胤正直、有情有義的作爲,如果還有後續豈不是會起反作用!   許多人都知道京娘跳湖了,趙匡胤偶然聽人提起往事,還表示有多般後悔可惜;現在她突然沒死,而且過去這麼多年了,這些年,他趙匡胤爲何不彌補當初拒絕京孃的遺憾可惜,卻讓京娘苦等多年之後另嫁別人?   趙匡胤很清楚,京娘死的結局就是最好的結局,最完美的收場;她不能活過來,活過來了也不是原來的京娘……   郭紹聽罷便說道:“原來如此,那是末將弄錯了!但先和趙將軍打聲招呼還是必要的……末將聽說您和京娘曾有兄妹之義。既然不是趙將軍那位義妹,末將便可以自作主張了?”   趙匡胤道:“我雖是你的上方,但也管不得下屬的家事。”   郭紹道:“末將明白了!今日拿這等事叨擾趙虞候,實在有罪、有罪。告辭。”   “等等。”趙匡胤黑着臉,雖然他的臉一直是黑的……“若你要納道觀裏叫京孃的女道士,最好讓她改個名字。世上總有一些閒着沒事幹胡亂杜撰的人,無憑無據就要造謠,不可不防備他們亂說。”   “是。”郭紹忙答道,“絕不能褻瀆貞義之婦的美名,來日那女觀主若願還俗,末將便叫她改一個名。”   等郭紹剛走,趙匡胤忽然聽得“咔”地一聲,低頭一看,原來自己拿在手裏的杯盞不堪握力,出現了裂紋。   但片刻之後,當他想象到實現抱負的功績和回報時,一切便都不重要了。大道之路,路上有很多競相擁擠者,充滿了荊棘和迷途岔道,但只有一個目標纔是最清楚的!   縱觀成大事者,漢高祖窘迫時連正妻都可以扔下,一個跑江湖又裝神弄鬼的婦人,有什麼好猶豫的!   趙匡胤雖有點難受,心下又感到一陣輕鬆,複雜的情緒中鬆一口氣纔是最主要的感受;甚至還對郭紹印象很好,這人怎麼恰好就出來爲我解煩惱了。此事終歸是一件好事,堂堂大丈夫,犯不着爲了那點小小的心思置閒氣。   ……郭紹不太相信趙匡胤的說法。但自己這樣做,已經算是懂規矩了。他趙匡胤不認,與我何干?   這時郭紹也立刻長吁了一口氣,感覺一陣輕鬆,這煩惱事三下五除二總算有了眉目。此時此刻,他只覺得身上輕飄飄的,身上雖披着有點重的甲冑,但心裏彷彿有一塊大石頭落地了。   他又尋思:京娘那裏可以先放一放,等她冷靜一下,想通了再說……相信她能想通。   此時郭紹放下了火燒眉毛的憂慮,這纔想起早上宣德門外的見聞,那幫民衆聚集鬧事。瞧着風向,周朝又在厲兵秣馬準備開戰了?   如果開戰,這回的戰爭對手很可能就是(後)蜀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