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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既壽永昌

  登基前的兩三天裏,郭紹一下值就來到蓄恩殿搗鼓。今天他走得很急,因爲已經鑄造出了模型,現在回去就應已冷卻。   郭紹急匆匆地下了車,進院子來到鐵匠鋪房屋裏,先清理掉一下螺紋杆上面的砂模。清理完後看了一番,愣在了那裏……這玩意看起來像一根狗啃過的骨頭。   他拿起一根矬子又清理了一番,左右端詳,怎麼也不覺得這玩意能咬合螺紋……大量的砂眼、雜質,粗糙得不行,仔細打磨後可能很都難以合格。   爐子裏的炭還有熱度,表面的灰下面紅彤彤有光,郭紹坐在了凳子上發呆。他想了許久,覺得應該是鐵料純度有問題,冷卻也不均勻。   如果不用鐵鑄,用銅怎麼樣?   但就算銅料鑄造出來會好點,打磨的時間也太久了……郭紹回到了起初的目的,只是爲了親手製作幾件玩具;現在嘗試製造工具不成功,如果繼續埋頭越走越遠,可能做玩具的時間就不夠了。   虎鉗以後得找人幫忙做,甚至可以組建一個機構;但現在恐怕先用全手工製作金銀器纔來得及。   ……郭紹先在一本新冊子上記錄,顯德六年三月二十九,嘗試製造虎鉗螺紋失敗。並將做出來的鐵螺紋描述了一番,總結原因。   他重新開始製作玩具的模型和砂型,一直到天色都完全黑了,這才叫人打水沐浴更衣。   郭紹洗完澡一身輕鬆地在書房裏坐了一會兒,他發現窗戶兩邊有書房裝飾,右側寫着“經天”,又看左側是“緯地”,連在一起是經天緯地。這兩張紙有點年頭了,不一定是(後)周朝皇帝掛在這裏的,東京皇城也不是周朝修建。郭紹不知道誰掛的東西,但忽然能體察到歷代皇帝的一種心理:極端的掌控欲。   就算在這麼一個視線閉塞的小院落裏,皇帝們在這裏依舊想要遙控天地。郭紹心道:可惜這世上很多東西,不受主觀意志的控制。   這時門輕輕被掀開了,便見李尚宮端着一個木盤子,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陛下,臣妾爲您沏了一盞茶。”然後就款款走了過來,將茶杯端下來放在桌案上,頓時郭紹便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   他坐在那裏什麼都沒幹,旁邊的書架上放的書,也不是他今晚有興趣看的……隨便掃了一眼,好像有易經、禮記之類的書。   李尚宮大概也發現郭紹正是無所事事的時候,便在旁邊輕輕說道:“宮裏很多人都羨慕臣妾得到的隆恩,能在陛下身邊服侍您。臣妾聽到有人說,陛下是出於可憐才這樣……”   郭紹聽罷轉頭看着她,自己也覺得這人姿色一般。   李尚宮幽幽道:“不過這宮裏可憐的人多了……我感覺陛下是真的喜愛我。”   在這樣靜謐的晚上,郭紹準備消磨一會兒時間就睡覺了,於是特別有耐心,便溫和地說道:“你坐下說罷。”   李尚宮輕輕在一條腰圓凳上坐下,期待地看了他一眼,低頭道:“臣妾說得對麼?”   郭紹沉吟片刻,點頭喃喃道:“說得對,你這樣的婦人不比那些小娘,知道好歹,稍微對你好點,你就打心眼裏在意。我爲何會對你有好感,可能也是同情心的一種,或許……”   他露出一絲笑容:“這世間,很多事兒沒法解釋,只可感受。”   ……   次日便是四月初一,天氣晴朗,旭日初昇。金祥殿內外全是人,起碼有幾千,今天便是一個典禮。絕大部分具體的佈置,郭紹都沒過問,在禮儀方面他此前只是稍微學了一下儀態……此時的禮儀已經不是特別嚴謹,唐朝自由開放把以前的禮儀改了很多,唐末以來天下紛亂,更不注重嚴格的規矩。   甚至郭紹身上穿的袞袍,圖案做工也比較粗糙,因爲是臨時這幾天趕工出來的東西……青色打底的袍服,上面繡着很多圖案。但有什麼關係呢?只要有實力和威嚴,道具只不過是一種象徵罷了。   他在御輦上先聽到了一陣宏大而緩慢的音樂,編鐘的聲音和鼓聲特別明顯,還有別的樂器,郭紹聽不出來。他不怎麼懂音樂,但還是能欣賞,這種被稱之爲“韶樂”的交響樂非常有氣勢,很宏大從容。   郭紹從車上走了下來,身上的寬大袍服和頭上的冕疏(像掛着珠簾的蓋子,在郭紹看來像冥幣上的鬼神戴的帽子)十分不活動,於是他的動作很慢。   他沒有轉頭東張西望,從餘光裏看到了廣場上的光景,無數的官員、將士,中間居然還有人在跳舞,拿着盾牌和羽毛的男子在那裏跳,跳大神一樣的古怪舞蹈……郭紹實在不太懂,幸好朝裏很多文官懂。   他緩緩地從中間的大門走進正殿,後面的宦官宮女彎着腰遠遠地跟着,此時郭紹倒感覺有點孤單,沒人靠近他,也沒人說話。只有編鐘聲、鼓聲有節奏地緩慢迴響。   大殿上居然還有一羣穿着長裙的婦人在跳舞,袖子特別長,甩來甩去。不過她們在郭紹跨進門檻的時候,就排成兩列向兩邊退下了。留下中間的地毯直通上面的皇位。   “叮、當、咚、咚……”郭紹聽清了恢宏曲子中的節奏,昂首挺胸慢慢向前走。大殿上數以百計的文武官員躬身侍立。   郭紹現在的動作十分做作,他的雙手按在腰帶上,四平八穩昂首走直線,而且走得非常慢;脖子也直着,頭不能亂動,否則腦袋上的冕疏容易歪。他自己都覺得在演戲,好在所有人都一本正經面目肅然,這樣的演戲就顯得理所當然了。   漸漸地,他從分心的狀態漸漸沉浸,沉浸到了這種宏大而莊嚴的氣氛之中……也許這只是一場戲,但天下只有這裏才能演,別的地方敢演就是僭越,逮住要罪及全族。   那高高在上的御座,郭紹第二次走了上去。比起第一次,這回的感覺又有所不同。他先轉過身面對大殿,撫平了袍袖,正身坐了上去,手從腰帶上放開,分開放到了兩側的扶手上。腦門上的珠簾還在亂晃。   這時候,下面的大臣們一起跪伏在地,三叩九拜,高呼:“陛下聖壽無疆!”   敞開的殿門外,隨之傳進來更多的聲音,“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在宏偉的廟宇之間、寬闊的皇城上飄蕩,彷彿久久不散。音樂也漸漸停息了。   “衆位愛卿,平身。”郭紹儘量放緩語速,大聲說道。   “謝陛下聖恩。”一羣人像是彩排過的一樣,喊得非常整齊。   這時出來一個文官,站在上首,便開始念一卷文章。大部分話郭紹沒聽懂,有些詞寫在紙上他還能看懂,這麼念出來很難明白啥意思。郭紹看着下面,有一些很熟悉的人,王樸、魏仁溥、李處耘、王溥、左攸等等,但此時都好像變成了陌生人,每個人都不看對方,各顧各的舉動。   接着宦官楊士良向上位躬身一拜,郭紹沒吭聲也沒任何動作。楊士良便走上前去,展開一卷祥雲圖案的聖旨,大聲道:“詔曰……”   接下來的內容郭紹倒是明白,因爲這份詔書是他昨天看過,然後自己拿了玉璽蓋了“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幾個字。   詔書內容比較長,先是闡述登基的合法性,反正是各種理由、不登基還不行的理由。接着是大赦天下,除了死罪的人都被免罪了大半;一年內減稅、降低徭役。目的是新君登基,恩惠於天下。最後是封官晉爵,這是郭紹和大臣們商量過的事……比較重要的人,符彥卿從“衛王”改封“魏王”,加太師,沒什麼實質變動,只是他這個王名義上已屬受恩於新君;李處耘晉升殿前都點檢,後面的大將依次進封;潞州昭義軍節度使李筠改封“天平節度使”,治河北鄆州。   這份詔書從這個大殿上,能輻射很遠;不是通過聲音,聲音在殿外可能就聽不清了,但會通過官員的人脈、國家機構逐漸輻射,比如能傳播到各地官府的邸報。政令能有效地傳多遠,皇權的觸角就能延伸多遠。   但直覺上,郭紹認爲皇位附近的聲音有某種神祕的力量,在空中輻射出去。皇帝就是通過這種輻射的力量在掌控廣袤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萬物。   郭紹久久沒有吭聲,腦海裏浮現出了那四個來歷不明的字“經天緯地”。哪些人必須傾聽這裏的聲音?自然是治下的臣民。遼國就可以不聽,甚至某些時候可以強迫這個皇位上的人聽他們的話!更遠的地方是懶得聽,因爲與他們無關……輻射的力量現在還很有限。   接着大臣們陸續開始上書恭賀,郭紹也臨場說一些話回應。今天的典禮還在持續,郭紹已經得知,等這邊的朝拜結束了,還得去太廟祭祀,告訴上天、大周祖上自己繼位了。   郭紹並不覺得累,一個人剛剛被億兆的人矚目重視,都會有一些體驗新奇的興奮激動。 第五百零一章 占卜   河東潞州,一個武將急匆匆地走進軍府內,在門口說道:“稟主公,使者已過澤州,明天可能就到了!”   使者便是說東京派來傳聖旨的官員,聖旨什麼內容,李筠已提前知道……那詔書在皇城裏當着數千人念,又頒發到各衙門,李筠想不知道都不行。此時他正蹲在上方的位置,便頭也不抬地說:“我知道了,你下去罷。”   “喏。”武將抱拳時,伸了一下腦袋往這邊看。可能是好奇上面兩個人在作甚。   李筠蹲着,對面還有個穿袍服的老頭也蹲着,是他的幕僚。中間放着一隻銅盆,裏面很多木灰,老頭兒拿起一把刷子,在裏面仔細掃了一會兒,便看到了一塊被燒裂的烏龜殼。   “這玩意管用?”李筠皺眉問道。   幕僚道:“古之殷商就是用龜甲占卜,數百年都是如此,必定有可信之處。”   李筠一臉質疑地盯着龜殼上的裂紋,問道:“那你給看看,是兇是吉。”   幕僚在那裏瞧了半天,又是琢磨又是查書,許久後說道:“兇。主公不宜妄動,否則兇險無比。”   李筠搖頭道:“你這東西,我還是覺得很荒謬。”   幕僚捋了一把花白的鬍鬚,淡然道:“荒不荒謬,主公心裏應該有數了。”   “哦?”李筠饒有興致地看着幕僚的臉,“你倒是說出個不荒謬的道理,這龜殼和我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幕僚道,“選殼、放炭、點火都是主公親自動手的吧?”   “那又怎樣?”李筠搖頭道。   幕僚道:“此前拿了很多龜殼,主公選哪一塊、放多少炭、從何處點燃炭火,任何一處不同,都會讓裂紋成不同的紋理。可龜殼最後就這個樣子,那便是註定的宿命。”   李筠還是搖頭:“我非有意與仲先生過不去,可你這玄虛之說,實在說服不了我……你並未告訴我,這龜殼和我的事,怎麼能有干係?”   幕僚也不生氣,淡定問道:“水爲何往下流?”   李筠愕然。   幕僚又問:“日月星辰爲何輪換升起?”   李筠:“……”   幕僚捋了一把鬍鬚:“天地鴻蒙,有一樣東西無所不在。”他轉頭,用手推了一條凳子,“哐”地一聲倒了,說道,“凳子倒了是果,因是我推了它。佛家更將這種因果報應說得更玄,今生的苦,因前世造了孽……這些都不對,老夫夜觀星象,多日冥思,認爲這世間萬物,有一種並非因果的干係。大到日月星辰,小到這副龜殼,冥冥中都息息相關;所以老夫飽讀聖賢之書,仍願用龜殼來占卜。”   李筠聽得迷迷糊糊,覺得好像有點道理,但好像是打胡亂說,隨口問:“就算你說得對,確實有個什麼干係……但你怎麼知道是什麼樣的干係?”   “忘我。”幕僚淡然道,“心誠則靈。”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男子走到門口,拜道:“兒子拜見父親大人。”   李筠轉頭問道:“何事?”但見李守節不答,他便伸手招了一下。幕僚見狀,起身作揖:“在下先行告退。”   李守節走上前來,在李筠耳邊悄悄說道:“韓重贇求見。”   “帶他到內室。”李筠站起身,再也不管地上的盆和龜殼了,徑直從牆邊的門走了進去。不多時,韓重贇便進來拜見。   寒暄罷,韓重贇有些迫不及待地問:“郭鐵匠已明目張膽地篡位稱帝,李公此時不起兵更待何時?”   李筠沉吟不已。   韓重贇急道:“在下剛聞知,郭鐵匠欲讓李公前去河北,這是調虎離山計,何況那地方東面是海,三面重鎮環繞;李公真去了,施展不開,近處又沒援兵,郭鐵匠那時再對付李公,如何是好?趙兄送信來,給您出了個主意,一等東京來人,李公便擺出太祖的靈位,哭拜訴說當年太祖之恩,天下都贊李公忠義!”   李筠道:“可郭紹認的也是太祖先帝,我這麼哭,是不是有點牽強了?”   “不牽強!”韓重贇正色道,“太祖在病榻前制定的是先帝(柴榮),先帝傳位其子,郭鐵匠算是什麼人?”   李筠一臉愁苦道:“方纔我請了一個高人用龜背佔了一卦……是兇卦。高人進言,我現在不能輕舉妄動。”   韓重贇聽罷臉上一陣抽搐:“李公英雄一世,那玩意也信?我知您懼於禁軍實力,心有猶豫……”   “你莫要激我。”李筠不動聲色道。   韓重贇道:“李公勿憂,您這邊一起兵,北漢大軍便以盟友的名義,堂而皇之南下增援李公;不僅如此,遼國也答應出兵攻河北策應李公。大事可舉!”   “遼國現在能出兵?”李筠冷笑道。   韓重贇道:“傳言遼國主昏庸,但幽州南院大王手握熊兵,願意就近南下助一臂之力。李公若不信,立刻派人去河北那邊察探,此時遼軍應已出動!”   ……河北易州城西北二十里,真的有無數的遼騎出現在了拒馬河岸。   河面上搭建了很多浮橋,騎兵直接跑馬過河南下,遼軍如洪水一般蔓延過河。北岸的平原上,不僅有遼騎,還有不少步兵列陣,那些是遼軍的僕從軍,主要是奚族人,也有一些女真奴隸做雜兵。   遼軍長驅渡河,完全沒有遇到抵抗。   一員披着斗篷帶着毛皮帽子的大將在前呼後擁中策馬來到河邊,他看着河岸的無數人馬,又望向東邊,用契丹語問道:“易州城還沒動靜?”   部將道:“剛纔探馬回報了一次,易州城的人馬龜縮在城裏,正在加固城防,不敢出來迎戰。”   大將伸出手指,笑着捻平鼻子下面的“美”鬍鬚,大聲道:“就算他出來,英勇的契丹勇士也能把他打敗!”   部將附和道:“契丹人是狼,蟄居在雪林裏許久未出,也是兄猛的野狼;漢兒是羊,只能躲在羊圈裏,簌簌地發抖。”   “哈哈……”一衆遼軍將士聽罷興高采烈地歡呼起來。 第五百零二章 一夜化爲烏有   拒馬河以南就是大周地界,東邊有雄州、霸州等重鎮;西邊就是易州。易州南下是定州……趙樹原就在易州和定州之間。   趙樹原這地名大概就是因爲這地方很多戶都姓趙。趙虎便是這村子裏的一個十八歲的壯實後生,他是這戶家的獨苗,爹孃早就想給他成家立業了,也有不少媒人來說,但趙虎一直不願意;他想着的是同村的徐二孃。   過陣子就找人去提親。趙虎心裏琢磨着,跟着他爹從院門走進自家院子。父子倆都是瓦匠,上午剛剛去幫人蓋瓦回來,便在院子裏澆水洗手臂。不一會兒他娘端着水走出來,趙虎便把一袋銅錢拿出來,說道:“娘幫我放着,俺湊夠錢要買馬。”   他娘嘀咕了幾句買馬有啥用,還要費糧食,接着又嘮叨起兒子該成家了云云。   趙虎笑道:“娘還擔心俺找不到媳婦?俺要找徐二孃!”   “明日我問問你三嬸。”他娘便言語了一句。   趙虎忙道:“先別急一時,等俺買了馬!”   他說罷看着院子裏去年新修的大瓦房,還有土夯的矮圍牆,站在那裏頭也不回地說:“得弄些花花草草種在牆後,院子裏也要栽兩顆桃李樹。一開春,全是花哩!”   趙虎想把家裏弄得更好看,畢竟修這座房子真不容易,一家三口起早貪黑地幹,不僅種地,還養豬、羊、雞,父子倆有手藝,哪裏有活幹都問着要去,自己修窯燒瓦賣……除此之外,還要服徭役、納很多糧。不過還好,多年的汗水和省喫儉用之後,趙家越來越好。   現在他有了新房子,倉裏儲了糧食,窖裏藏了銅錢。等家裏的羊賣了,存的銅錢再拿出一些,趙虎打算買一匹馬……到時候作爲一個富足的後生,在鄉親們的誇讚之下,他穿上新衣服,騎上高頭大馬,去迎娶漂亮的徐二孃。   趙虎腦子裏一陣想象,高興得幾乎想手足舞蹈,便對着廚房那邊大聲嚷嚷道:“還有一會兒喫飯,我出去割點餵羊的草回來。”   剛走到院門口,忽然聽到一陣哐哐哐擊打盆兒的聲音。便見一羣人湧到了村子裏的路上,鄉老喊道:“契丹人要來了!鄉親們趕緊收拾點東西走!”   一個同族的老頭罵道:“趙虎,你還愣着幹啥!快去叫你爹孃,拿點喫的穿的就馬上走。大夥兒往西進山,或者往南過河去定州。”   “契……契丹人?”趙虎懵了,愣在那裏。   老頭道:“契丹人騎馬來的,不趕緊的,想跑都跑不了!”   這時柴棚裏的趙爹和廚房裏的婦人都出來瞧,外面的人一個勁在喊“契丹人來了”,衆人驚慌失措,村子裏的狗在到處汪汪直叫。不多時,又有叔伯家的人過來,讓趙虎爹一家子一起走。衆人七嘴八舌,說契丹人兇狠無比,殺人放火劫掠什麼都幹。   “快把羊牽出來……可俺家的房屋和倉裏的糧食咋辦……”婦人急得哭了。   “憑啥,憑啥!”趙虎瞪着發紅的眼睛,一臉怒火。   他知道修好這新房子,得積攢多久、花多少力氣和汗水;還有倉裏的糧食,在地裏時是精耕細作,侍候老孃都沒那麼上心,平素盡喫粗糧填飽肚子,好不容易纔省出來。圈裏的牲口,也是養幾個月了才長大。他從小就幫着爹孃幹活,一家子許多年的積累纔有的東西。這些東西讓他全家能過得踏實,能活得像個人樣、得到遠近人們的誇讚。本來還等着以後家裏更好,攢更多的錢和糧食,再多買幾塊地……   趙虎越來越惱,吼道:“俺哪都不去,誰進俺家,俺就砍死狗日的!”   趙虎本來就長得壯實,偶爾與人打架都能贏,這時動了氣,便進柴棚裏找出一把砍柴刀來。他的爹孃見狀嚇得不行,親戚也勸,契丹人是披堅執銳來的,人又多,去拼命只能送死。爹孃勸他和親戚先走,他們在家看着,趙虎不走。   這時外面雞飛狗跳慌亂異常。趙家老頭說兒子是家裏最要緊的人,性子又急怕反而惹出禍事來,便找出繩子來,將趙虎綁了個結實,讓他叔伯家的驢車帶走。   ……及至下午,外面果然傳來了隆隆的馬蹄聲。趙老頭和老婦把門窗都閂上,拿東西頂住,然後拿了一把柴刀躲在家裏。   不多時,便聽得“砰砰砰”的敲門聲,接着“哐”地一聲大響,趙老頭大駭,緊緊握着柴刀貼着牆盯着門口。頓時便有幾個披甲大漢衝了進來,他們看着趙老頭手裏的柴刀,便嘰裏呱啦地嚷嚷起來,前面的把鐵錘子扛到了肩膀上。忽然“嗖”地一聲,一枝箭飛過來,正中趙老頭的眉心,他叫都沒叫一聲就倒了下去。   婦人一愣,頓時大哭撲到了趙老頭屍體上。一個契丹大漢走了過來,猛地一腳踢翻了她,拽住婦人的膀子就往外拖,把她丟在了院子裏。外面的土路上一些身上只有少量鐵片的步行士卒也衝進來了,湧進房子裏到處找。   婦人趴在地上動憚不得,眼睜睜地看着一羣人把圈裏的豬羊牽走,還有人拿着麻袋裝糧食扛着出來。後來不知誰往柴房裏丟了一把火把,柴薪燃燒,很快就像瓦房上蔓延,整座房屋漸漸燃起了熊熊大火。   ……趙虎在去西山的路上,次日便掙脫了捆綁,沿着大路回來了。還沒到地方,就看到村子裏濃煙瀰漫,他趕緊跑回家,只見還剩幾面燻黑的土牆,裏面還在冒煙,啥都沒了……趙虎頓時感覺手腳發涼,又悲又怒。急忙跑進院子裏,看見他娘還蜷縮在地上,趕緊跑過去扶起來。   婦人看見趙虎,紅着眼睛道:“你爹死了,死了……你回來幹甚,快逃。”   趙虎大哭,將他娘扶到圍牆邊靠着,忙拿了一根木杆,跑到廢墟里找,終於在黑灰裏找到了一驚燒得黑糊糊的屍體。他把屍體拖出廢墟,一屁股坐在地上,捶地大哭。   哭了一會兒,他想起另一個人來,便拿着木杆跑出了院子。跑到徐家宅子一看,聽到裏面一陣哭聲,便走了進去,見院落裏一片狼藉,各種雜物扔得到處都是,房子卻還沒被燒掉。一具屍體停在門板上,一個老婦在那哇哇大哭,眼睛都哭腫了。趙虎上前一瞧,死的人是個後生,便是徐二孃的弟弟。他急忙問道:“嬸子,二孃逃走了?”   老婦還在哭,用手指了一下。   趙虎順着方向看去,是個草棚。他走過去一看,裏面有些破碎的女人衣服,草上還有血跡。他的腦子嗡地一下,捏起拳頭在腦門上猛敲,回身出來哽咽道:“人呢?”   老婦道:“藏在地窖……被搶走了……”   趙虎悲憤交加,提起木杆猛地往外衝出來,周圍一片廢墟,他一時間才醒悟過來,到哪找人發泄心中的羞怒?找到了契丹人,又能怎樣?   ……   易州城牆上,一身重甲全副武裝的節度使孫行友鐵青着臉站在那裏,旁邊的一個長袍官員正在說話:“遼軍在咱們地盤上燒殺搶掠,節帥就這樣看着?”   部將生氣道:“此次遼人入寇,不僅是打草谷,起碼上萬騎!我等不先守住易州城,城破了你們能有好果子喫?”   又有人道:“趕緊去雄、霸二城求援。”   孫行友仰頭深吸了口氣,轉頭道:“沒用。遼人大軍入寇,各城首要防務本鎮,沒有兵力調出來與遼軍大股野戰;何況,誰來統領諸軍?此事本帥已派八百里加急奏報朝廷,一切等陛下下旨。”   他冷冷道:“爾等現在要夜不解甲,巡視各門城防,抓捕奸細,謹防遼軍奪城!”   衆將抱拳道:“喏。”   孫行友抬頭望去,一面青色的大旗正在風中亂飄,上面兩個字:大周。   孫行友及周圍的武將官員一言不發。   這時忽見一羣拿着長杆的人從城下的驛道上走來,周圍沒有行人,就那麼一衆人馬。孫行友等人警覺地瞧着。等了許久,那羣二三十人走到了城下,抬頭大喊大叫。   城上一員武將大聲喊道:“來者何人?”   當前一個後生道:“咱們來投軍!”   城上的人嘀咕道:“這時候來投軍,不會是契丹人收買的奸細?”   喊話的武將便又大聲道:“何方人士,叫甚名誰?”   那後生答道:“趙樹原的人,家裏人被契丹人殺了,俺們投軍報仇……”   武將道:“現在全城戒嚴,不能進出。爾等過些日子再來。”   那幫人沒回應了,卻在城下不走。城上很快射出幾枝箭來,他們這才後退了一段距離。剛纔對城上喊話的人就是趙虎,趙虎見狀不知所措;另一個後生道:“契丹人就在易州,這城裏的大將不敢出來,定是個慫貨!俺聽說東京剛登基的皇帝便是那年在涿州殺了遼騎上萬的人,俺們不如去東京投禁軍!” 第五百零三章 弓弦的振動   從東京金祥殿書房內向窗外看,恰好能看到天空上成團成片的烏雲,彷彿化作各種各樣的意象,在風起雲湧。   郭紹收回眺望的目光,把手裏的邊關急報放下,又把毛筆擱在硯臺上。放下筆,他起身取了一把強弓,鼓足勁隨手試了試弓弦的力道。   同室內正在幫他處理奏章的左攸和黃炳廉不約而同地側目。郭紹鐵青着臉,卻是一言不發,只是無意識地拉動着弓弦,手背上的筋在使勁的時候,一股股地繃起來。   “砰、砰……”在弓弦被拉開又被放開的節奏下,它發出單調枯燥又充滿了戾氣的聲音。   左攸開口道:“陛下,臣以爲遼國正值內部紛亂之時,難以聚攏各地大軍主動進取,此番入寇應是幽州遼軍所爲。河北有許多堅城藩鎮,光憑幽州遼軍難有什麼大作爲;他們多半隻是南下劫掠一番,或給大周內部居心叵測者搖旗鼓舞。”   黃炳廉也道:“若等陛下調集大軍北上,時日蹉跎,遼人已掠獲頗豐,北遁幽州。朝廷既無北伐準備,便拿他們無計可施。”   “我知道。”郭紹應了一聲。   遼軍此時無法對郭紹的王朝造成實質威脅,這只是一次邊關襲擾。但郭紹至今無法做到完全的理智和冷漠,他心裏還是有一股直觀的憤怒,血液在奔湧,難以遏制!   也許過陣子各州縣會上報一份人口損失的大概數字,對於整個國家來說是無關緊要的損失數字……但郭紹是從底層和戰場上親身經歷過來,明白這些冷冰冰的數字底下,掩蓋着多少黑暗和犯罪!那些人哪去了、是怎麼死的?   現在郭紹認爲自己是天子、整個國家的君父,於是毫無理由地就產生了一種責任感,他認爲自己要爲治下的每一個子民負責……可是子民億兆,一個人如何顧得過來?   也許這就是人的悲劇,心太大、野心太大,但本身不見得比普通人強大多少。所以憤怒一直困擾着郭紹,他沒法讓自己平靜下來。   “總有一天,要讓挑釁大周的人全部還回來!”郭紹啪地一聲把弓扔在御案上。心道: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東西制約我,今後我會不擇方法,打敗仇寇!   可是,眼下還是要回歸理性……就像漢高祖劉邦都被圍過、逃得飛快;郭紹救史彥超的忻口鎮,曾經便是劉邦逃回來的地方。不切實地行動,只會讓自己更虛弱,更容易陷入無益的惱羞成怒中。   郭紹走進後屋,那裏掛着很多地圖,便找地圖看方位。   他的情緒還未平息,一股火在身體裏亂竄,腦子裏有點混亂。   火氣主要不是因爲被人打了,而是被打了一通還毫無辦法;他剛登基,不可能馬上與遼國全面開戰……會產生一種無力感和惱羞感,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卻沒法扇回去、因爲對方太高夠不着臉。   遊牧民族長期困擾中原王朝就是這種不對稱的戰爭模式,農耕國家被迫消耗數倍的資源防禦。而且在這個時代,資源和國力轉化爲武力的效率太低,很多實力無法利用;哪怕統一了整個天下的割據政權,比遼國富裕幾倍,中原王朝還是不一定能打過遼國……很多王朝利用這種資源在國防上的策略,是送錢送女人議和,藉此維持一段時間的和平;也是無奈之舉,因爲打仗花得更多。   郭紹把目光放在了河北相州,那裏有龍捷軍左廂張光翰部,步騎兩萬精銳。如果從東京調兵北上,等到了邊關黃花菜都涼了;從相州調兵,起碼能儘快迫使遼軍撤退……這也是一種必要的反應,顯示一種態度,否則邊疆會認爲朝廷毫不作爲。   但他又不禁向左看了一下,潞州。   傳聖旨的使者已經派出去了,不知何時能傳回消息。   ……   “遼軍只是虛張聲勢。”   河東潞州府內,李筠回顧左右道。旁邊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兒子李守節,另一個是前陣子幫他拿烏龜殼占卜的幕僚仲離。李筠不願意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內心想法,哪怕是一些親信,不過兒子又不同……這個幕僚仲離,李筠認爲他早就看透自己的思量了,掩蓋也沒用。仲離本在太行山上隱居,李筠親自去把他請回來的,雖然此人有沽名釣譽之嫌,卻着實有些智慧。   李筠冷笑道:“蕭思溫打的好算盤,他那點人怎麼攻城拔寨?上來搶一把,還能慫恿老子內亂。”   仲離淡然道:“遼人常年學中原官制,卻不改本性。乍看挺有頭腦,始終仍舊缺大智之人。無視大道,而置身火海也。”   李筠隨口回應道:“打得贏就是道理。戰場上打不過他們,大道何用?”   仲離不以爲然道:“古之匈奴,強盛比契丹人如何?而今匈奴何在?”   李筠道:“仲先生想得太遠了,和咱們沒關係的事兒。”   李守節一臉迷糊地在旁邊聽了半晌,這時便開口道:“東京使者已經在大堂上等着了,父親要不要見他?”   “你先進去,把東西收起來。”李筠道,“仲先生與我去見使者……守節,那使者叫甚名誰?”   李守節道:“盧多遜。大周與南唐在江南對陣之時,此人曾主動請纓身入敵營勸降。”   李筠冷笑道:“派這麼個人來,東京的人真是把老子這裏當成龍潭虎穴了。”   李守節拜別,先入內室,把太祖和先帝的靈位收了藏起來。   仲離老頭與李筠前去大堂,果然見一個年輕文官站在堂上踱步,周圍還有不少潞州的文武官兒。李筠上前作揖:“盧郎久等了,本將剛剛纔得知朝廷派了官員下來,這便趕緊出來見面。”   盧多遜先拱手回禮,然後徑直走到北面的位置站定,咳了一聲抬起頭正色道:“昭義軍節度使李筠接旨,見聖旨如臨大周皇帝。”   李筠愣了愣,既然如臨大周皇帝,他只好跪伏在地,對着上面那個比自己年輕很多的文官……手裏的聖旨叩拜,高呼:“吾皇聖壽無疆!”   盧多遜沒有念內容,只是上前把一卷聖旨雙手遞過來。李筠接東西時,觀察到盧多遜的臉上明顯地放鬆了不少,好像大大鬆了口氣。   李筠也心裏明白,剛纔自己在衆目睽睽之下一跪,稱“吾皇”,已是明確表態認可東京新君,而且要接受新朝廷的詔令和政令了……畢竟他也不能在部下面前,表現得像個兩面三刀、出爾反爾的小人一樣。   盧多遜道:“陛下恩典,封李公爲天平軍節度使,治鄆州。李公可有話讓本官帶回朝廷?”   李筠道:“臣謝陛下聖恩。”   盧多遜點點頭,忙伸出手扶:“李公快快請起。”   ……李筠邀請盧多遜,當日就要設宴款待。盧多遜藉口回禮館更衣,立刻找來隨從,寫了一封奏書放在竹筒裏蠟封,又拿自己的官印在融掉的紅蠟上加了個印。他叮囑道:“驛道換馬,人不歇日夜,立刻呈報東京!”   盧多遜的信使馬不停蹄離開潞州,當夜就度過黃河,凌晨到達東京。   城門還沒開,他出示印信之後,因是急報,坐吊籃進了東京城。但急報還是在宣德門外擱置了,要次日一早才能送進皇城內的樞密院中樞。   此時收發各種奏報、奏章的機構仍舊是樞密院……唐朝時的樞密院就是專門幹這個活的。後來權力越來越大,唐末以後爲了方便皇帝直掌軍隊,樞密院演變成了涉及軍政核心權力的衙門。   天才剛矇矇亮,宣德門總算開啓了。宣德門外的樞密院分司立刻把昨夜收到的緊急奏報送進皇城。   於是在郭紹剛剛到金祥殿早朝時,他便從宦官手裏拿到了盧多遜的急報……整個過程是非常短的,受益於這個時期(五代)以來的軍國集權制度,中樞的權力非常集中、很少中間程序。當然這種制度很不利於平衡,樞密院的權力過大,當年太祖郭威都差點被樞密使挾制。   郭紹看完了奏報,這才走上御座。下面的衆官員紛紛叩拜,郭紹說罷“平身”,徑直轉頭對旁邊翰林院的人說道:“下旨。”   大臣們聽了便分列兩邊,沒急着說話。   郭紹當衆說道:“命符昭序(符彥卿長子)爲河北前營都部署,張光翰(龍捷軍左廂廂都指揮使)爲前營招討使,率領相州兵馬北上,統籌易、雄、霸、定、莫諸鎮兵馬,驅逐契丹軍入寇,加強北面防禦。”   郭紹說完微微鬆了一口氣,遼軍入寇並不久,朝廷很快就調動大軍北上,已經算是很積極的應對了,算是給河北諸鎮和百姓一個態度,勉強維護了朝廷威信。   他放鬆的同時,臉上又有些許隱忍。   陽光從各處門窗照射進來,郭紹身上的黃色袍服被照得金光閃閃,他的臉上神情已與做武將時極不相同了。衝動與氣盛被深深地壓在了體內,二十四歲的臉卻多了幾分更老成的東西。所在的位置、彷彿真能極快地改變一個人許多方面。 第五百零四章 皇子   “陛下,夫人快要生了!”宦官曹泰急匆匆地走進書房,跪伏在地。   郭紹立刻把毛筆丟在御案上,問道:“哪個夫人?”   此時郭紹的所有妻妾都還沒加封號,所以宮廷裏的人都以夫人代稱,便如先帝柴榮登基初,符金盞也做過夫人。曹泰答道:“兩位,符夫人和李夫人,在滋德殿……”   “我知道。”郭紹站了起來,“備馬。”   他急匆匆地出了金祥殿。主要是因爲此時的醫療技術十分有限,婦人第一次生孩子要走鬼門關一趟,很容易死。所以郭紹覺得這是大事。   郭紹騎着馬在宮中跑馬,別的人趕不上。不過他還是順道先去了萬歲殿西側的蓄恩殿,急匆匆跑了進去拿了幾樣小玩意。兩個不到巴掌長的金人、一枚小金鎖、一枚小銀鎖,胡亂地塞進衣袋裏,然後出了院門翻身上馬。   及至滋德殿內,一個宦官跪伏道:“二位夫人在裏頭,陛下入產房不吉,還請陛下留步。”   人們還是挺迷信,郭紹也對這些東西將信將疑,當下便不堅持,只道:“派人進去告訴她們,我在外面等着,讓她們盡力。”   “喏。”宦官應了一聲,便差宮女進去。   郭紹又問:“皇嫂在裏面?”   宦官答道:“回陛下的話,在符夫人的房裏。”   裏頭時不時傳來了女子的痛苦叫聲,郭紹焦急地在廊廡上踱來踱去,聽聲音十分瘮人,真怕她們死掉了。   漸漸地郭紹才明白自己實在太急了,從上午到夜幕降臨,裏頭還沒出生的消息,都過去好幾個時辰了。符金盞倒是出來看了一次,倆人面面相覷,沒說什麼話。   一直到半夜,才聽到一聲啼哭,有個宮婦跑出來,對坐在一條板凳上的郭紹叩拜道:“恭喜陛下,李夫人喜得小皇子,母子皆無大礙。”   郭紹聽罷一喜,轉頭看了一眼符二妹的房間,便先進去看李圓兒。李圓兒一臉慘白,滿頭大汗,旁邊一個婦人抱着個嬰兒給她看。她很快發現了郭紹,有氣無力地道:“陛下……”   “圓兒,你好生躺着。”郭紹走過去撫摸她的肩膀,“平安就好。”   “陛下您看。”宮婦一臉喜悅地討好地說道。   郭紹便轉身伸出手,那宮婦便把嬰兒遞過來。郭紹抱在臂彎裏,把他的臉面相燭光那邊看,又掀開他的襁褓看了一眼小雞雞……感覺有點神奇。他兩世確實是第一次當爹。   此時他鬆了口氣,母子無事、總算沒弄出悲劇來,孩兒也好像沒什麼殘疾。   郭紹一時間想到了一些事:   雖然自己現在還很年輕,但每個人都會老,也會死,這個國家以後一定會交給其中一個孩子,他奮鬥得到的一切、建立的一切都要一個後代接手;而這個人,將從他手裏拿走一切,並且對一切負責,對這個國家的前程和億兆的百姓承擔起責任。所以繼承人非常重要,不然一切都白乾了。   其次,就算以後不是這個孩子接手帝位,他總歸是郭紹弄出來的新生生命,孩兒很脆弱,那郭紹就覺得自己有責任給予他保護和成長教育。責任感在直觀感情裏,佔了很大一部分。   還有一點,這些後代以後會把自己的畫像、名號、牌位掛在牆上,然後膜拜,對他建立的功業歌功頌德,努力維護祖上的名聲。也就是,死了有人送終,還有人管身後事。   ……至於有的人或許會產生一種錯覺,認爲兒子是自己生命的延續。郭紹倒是絲毫沒有那種感覺,他明白,哪怕是親生父子,兒子依舊是個完全獨立的人,也許靈魂人格還相差甚遠。人的自我意識上,更加是毫無關係;而意識,正是一個人感覺存在於世的關鍵。所以把後代當作生命延續,或許只是一種強求。   ……郭紹從懷裏掏出了一枚金人,是一個拿着盾牌的披甲武士,拿在那孩兒面前晃了晃:“爹送你一個東西。”   說罷將孩兒交給宮婦,那宮婦小心翼翼地接過去。宮婦之後把金人放到李圓兒的枕邊,郭紹便道:“你幫他收着,等他大點了給他玩。”   這孩子倒是挺乖,完全不哭。郭紹以爲小孩兒成天都要哭的。   李圓兒輕聲說道:“等他長大了,會像陛下一樣勇敢。”   郭紹隨口道:“我親手做的。”   李圓兒的神情微微一變。郭紹作爲皇帝能親手給孩子做玩具,已經表達了慈愛之心……記憶裏他的爺爺就是這樣的人。   就在這時,又有人進來,在郭紹耳邊輕聲說道:“符夫人剛剛喜生皇子,母子皆無事。”   郭紹聽罷便道:“圓兒辛苦了,好生歇一下,我過去看看。”   說罷走出房門,被凌晨的冷風一吹,頓時感覺十分奇妙,因爲兩個兒子同一天出生……符二妹的晚生了就那麼一點時間,兒子也只能做老二了,不過她的是嫡子。   郭紹伸手進懷裏,把兩枚小鎖掀開,掏出另一個金人來。是一個拿着長兵器的披甲武士……長兵的尾部齊腳,頂部齊頭並和軀幹連在一起,是爲了避免細長頂部誤傷孩童。大小差不多,也是半個多巴掌那麼長,雕琢得還算精細,都是郭紹親自動手打製的玩意。 第五百零五章 葉子戲   郭府園子裏,現在已經很冷清了。人,只比不久前少了三四個,但玉蓮和楊月娥走了後,後園就好像少了靈魂,彷彿空蕩蕩的。   以前郭紹住的起居室廳堂裏,大小兩個女子正慵懶坐在一張桌子前。後面有一道後門敞着,能看到平靜的湖面。   “大姐,你今天能見到想見的人。”一個帶着稚氣的嬌嬌的聲音說。說話的人就是周嘉敏,她一臉嚴肅……一個九歲的小姑娘臉上露出這樣的神色,反而有種很俏皮的模樣。可她確實說得非常認真。   周憲幽幽嘆了一口氣,沒精打采地看了一眼桌子上奇怪擺放的一些紙牌,興趣索然地說道:“葉子牌你一個人也玩得起勁。”   “我不是在玩,是在爲大姐測事吶。”周嘉敏堅持道。   周憲伸手弄亂了桌子上的牌,沒好氣地說:“一副賭戲用的牌,你還能算命?安靜地坐一會兒罷。”   周嘉敏便不吭聲,默默地合攏桌子上的一堆紙牌,一個人拿着看,臉上好像氣鼓鼓的。   “氣了?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心裏有點煩。”周憲俯下身,側首去看嘉敏的臉,“你爲啥對葉子牌有興致了?”   嘉敏悶悶不樂沉默了一會兒,但她也不記仇,不一會便道:“因爲這牌上有‘騎馬的武夫’……”她翻出一塊來放在桌子上,“喏。”   “這是一張花牌。”周嘉敏隨口應了一聲。她對葉子牌還是挺熟悉的,以前唐朝宮廷裏那些貴婦的玩物之一,南唐皇宮也收集了很多以前的東西,並且拿來賭博。   但是……花牌騎兵,和她對葉子牌產生興致,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孩兒真是很難懂的,小腦瓜子想東西都是瞎想。   周憲又道:“那你是怎麼拿葉子牌算命的?”   “不是算命,只是測事兒。”嘉敏糾正道,“書上寫的,我照着書便學會了。”   她看了周憲一眼,便伸出兩隻嬌嫩白皙的手在牌堆裏翻了一會兒,找出一張畫着人物的牌出來,一本正經地說道:“一開始人就像我這樣,傻傻的……”   周憲摸了摸她的小鼻子,勉強地露出一個笑容,誇道:“二妹真聰敏,哪裏傻了?學東西挺快。”   嘉敏道:“我不知道大姐愁甚?不過你很愁,因爲大姐不傻了,明白很多事;可你又沒全明白,所以纔會愁……”她接着找到了另一張牌,“大姐正在禍福相依的輪迴之中,等變成這張主牌‘天地’,什麼都懂了,就會返璞歸真,心胸像天地一樣寬闊,那時候大姐就不會再發愁了。”   ……   郭紹昨晚沒睡好,起得比較晚。及至御書房,外殿的一羣官吏早已在上直,裏面的左攸和黃炳廉也到了,一衆人起身魚從桌子後面走出來行叩拜禮。郭紹立刻伸出右手向按了按,做個手勢道:“罷了罷了,免禮。”   衆人謝恩,又紛紛拜道:“恭賀陛下喜得皇子。”   郭紹笑着應了一聲,走進書房那張鋪着黃色桌布的御案後面坐下。心道:外廷的官員知道得還挺快。心裏稍一琢磨,應該是從宦官口中知道的,宦官就是能連通內外的人,畢竟是喜事,他們會說出來。   奏章正在被左攸等二人忙着處理,現在郭紹輕鬆了不少。   他靜坐一會兒,便從旁邊的案牘裏熟練地拿出一本白紙冊子,在封面上寫上日期。然後隨手翻到中間,提起毛筆寫了一列字“中期日程”,寫下一個多月後給妻妾冊封名號。因爲他知道婦人生了孩兒要坐月子,再過一個月多,正好符二妹和李圓兒的身體養好了,便能輕鬆地舉行冊封典禮。   就在這時,郭紹不禁想起了義姐高氏……同樣是懷了自己的孩子,高氏卻只能躲在一個院子裏悄悄地熬着。他想到這裏心裏有點愧疚。   他放下筆,在御案前來回踱了許久,轉頭見宦官楊士良拿着拂塵正站在門口,便道:“去準備一輛普通的馬車,我要去東華門。”   楊士良躬身應答,立刻出去安排人了。   不多時,郭紹便乘車來到東華門,在值房召見了盧成勇。下令盧成勇派一隊人馬隨他出宮。楊士良這時才知道郭紹要出去,不過他攔不住皇帝,急忙告訴了東華門監守的宦官,然後跟着郭紹出城。   郭紹乘坐馬車出皇城,徑直“回家”。   進了郭府,他又叫楊士良盧成勇等人在外院等着,他要進內宅辦點事。走到後園門樓處,找到了管賬的白仙姑,便道:“你去找京娘,就說我在府上等着見她。”   去年底郭紹離京征伐南唐時,高氏已有身孕,他便是囑託京娘照看高氏,還有醫術高明的陸小娘也在那邊。不過陸小娘不知道高氏的身份。   郭紹進了門樓,打算到原來自己住的地方等着……正好也能見一下週憲等人。上次下令派人回來接他的妻妾,盧成勇竟然沒把周憲接進宮。   他見起居室的門敞着,走到門口一看,周憲和她妹妹正在桌子旁玩牌。   周憲察覺到有人,轉頭一看,她頓時一臉驚訝。郭紹道:“娥皇,你們在這裏呆得還習慣?”   周憲這纔回過神來,拉着嘉敏離開凳子,她跪倒在地,又拽了小姑娘一把,一起跪在地上,拜道:“臣妾叩見陛下。”   郭紹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起來吧,又沒觀衆,用得着那麼多繁文縟節?”   周憲在妹妹見面,手臂被郭紹抓着,臉上頓時一紅:“謝陛下恩。”   就在這時嘉敏嘀咕道:“你看我測得多準……”   郭紹正好有閒心,見小姑娘長得漂亮可愛,眼睛亮閃閃的很清純,便問她測的是什麼。於是周嘉敏就把葉子牌的事兒說了一遍。   這小姑娘說話口齒清楚,帶着南唐那邊的口音十分婉轉好聽。饒是郭紹沒把她說的話當回事兒,卻也挺喜歡聽她說話。但當她說人從無知,要返璞歸真的過程時,郭紹“咦”了一聲,頓時十分有興致。   他興致勃勃地讓周嘉敏當場表演一下,看着她的表情和動作,郭紹忍不住笑了。本來遼軍入寇後,郭紹的心情比較沉重,此時此刻在不知不覺之間,人也輕鬆起來了。   三人玩了許久,京娘便來到了門口。笑語盈盈的周嘉敏轉頭看那高個女子一臉冷意,她的笑容僵在了臉,瞪了京娘一眼。   京娘面無表情,站了片刻,還是行叩拜之禮。郭紹上前把她扶起來,便回頭道:“娥皇,我與京娘還有點事先走。一會兒就派人把你們送進宮裏。”   二人離開房子,向門樓那邊走。京娘默默地跟在側後,郭紹便偏頭說道:“我知道你和周憲不對路……”   京娘道:“我不敢。”   郭紹又道:“咱們好幾個月沒見面了,又叫你照料孕婦,辛苦你了。”   “陛下這般說話,折煞我。”京娘終於口氣稍稍緩和,“您如今貴爲天子,把敵國的王后搶回來,也沒什麼話說。可那高氏,兒子已是軍中大將便不說了,她不是陛下的義姐麼……”   郭紹無言以對。二人走過了門樓,他停下腳步道:“這邊有道小門,你走小門出去,僱一輛馬車,不要馬伕。一會過來接我去那院子。”   京娘抱拳回應,什麼也沒說轉身欲走。   郭紹看着她轉身時扭動的腰肢,凹凸的輪廓,倒是有點心慌意亂的。郭紹倒也不是一定喜愛豐腴飽滿的女子,只不過京孃的一些女性特徵額外凸顯,比如胸、臀等部位,就很容易讓郭紹想到那事兒。   他又立刻尋思,別的女人都接進宮裏,可以親近;但京娘還得繼續留在外頭照顧高氏,不知何時才能在一塊兒。今天見了面之後,一兩個月見不到很正常。   “京娘。”郭紹上前拽住了她的手腕。   京娘轉過身來,低頭看着自己被拽的手,臉上微微尷尬,左右看了一眼:“陛下還有何事。”   郭紹見旁邊有一間廂房,便拉着她往那邊走:“我們進屋再說。”   她扭扭捏捏的,又不好拒絕郭紹,畢竟他是皇帝了……不過在郭紹看來,在他當了皇帝之後,絕大部分人的態度都明顯改變,唯有京娘只是表面上的禮節有點不同,她的心態改變不大,好像郭紹是不是皇帝和她無關一樣。   走進屋子,郭紹隨手關上房門,卻見房間裏沒有牀,傢什也很少,只有一把舊椅子很突兀地擺在屋子裏。這府上的房屋還是有很多間,郭紹在自己家也搞不清楚這間屋子幹嘛用的。   他也顧不得許多了,把京娘拉到椅子跟前,自己先坐了上去,又拽着她背對自己坐到腿上,便動手動腳起來。京孃的脖頸都紅了,小聲道:“陛下,你要作甚,這青天白日的……門窗外看得到。”   郭紹道:“不是關着麼?”   京娘無力地扭捏掙扎,顫聲道:“太……空蕩蕩的,一眼就看到咱們的醜事了……” 第五百零六章 毫無邪念   京娘埋頭繫好衣帶,將交領往內側拉了拉,抬頭飛快地看了郭紹一眼,紅着臉小聲道:“我先回臥房換衣裳……你也去換換。”   郭紹低頭瞧了一下,頓時才醒悟,今天出宮時穿了一件灰色的袍服,若是紫色或者青色也就不會顯眼。京娘先打開房門出去,他也隨之出門,準備回後園住的地方找身以前穿的舊衣裳換上。   他站在門口,不禁又瞧了一下正在廊廡上快步而去的京孃的背後,還是那般誘人。只不過郭紹一時半會兒沒有那種心思了。   回去換了衣裳,郭紹遇到了那個小道姑清虛。清虛瞪圓了眼睛看着他,說道:“郭將軍,聽說你當皇帝了?”   郭紹聽得一怔,稱帝后着實還是第一回被人這麼當面問。不過他也不與清虛計較,點點頭,打量了一番這個小道姑。十幾歲的小姑娘就是長得快,幾個月不見,看起來又有一些不同。個子倒是與之前差不多,模樣兒也沒什麼改變,瓜子臉、單眼皮、小鼻子,嘴脣也比較薄;只不過身段不再是平的,而有了一些弧度,反正女子開始發育後的線條,郭紹一眼就看得出來。連她自己之前嫌小的胸脯,此時也更加鼓起了。   郭紹倒是沒什麼邪念,一來是因爲從來沒把清虛往女人方面想,二來他剛剛纔和京娘共赴巫山,沒什麼心思。   此時他當然不缺女人了,皇宮裏有成千上萬的各種婦人。只不過一個捱過餓的人,就算能喫飽了還會記得以前……   郭紹忽然覺得清虛也挺可愛,雖然談不上是絕色美人兒。他又想到這娘們在東京無處可去,她師父也找不到在哪裏,當下便問:“清虛,你想不想去皇宮?”   清虛隨口道:“我去皇宮作甚?”   郭紹笑道:“天天都有好喫的,都是御膳清心烹製的飯菜。‘皇后’也會對你好。”   清虛聽罷果然臉上出現了期待的樣子,撇了撇嘴道:“既然你那麼有誠意,那我便勉爲其難……”   郭紹聽罷忍着笑,肩膀一陣抽搐。   ……京娘準備好了馬車,郭紹便從後門出府邸,徑直趕往那座院子。   院子裏還有陸小娘在,但陸小娘尚不知道高氏是什麼人,如果她見到郭紹可能就能猜測確認一些事。所以陸小娘暫時被支開,沒見着郭紹。   郭紹進了一個房間,見到了高氏,先是一番禮儀客套。郭紹便走上去扶住高氏的肩膀,埋頭瞧她鼓起的肚子,腰已經被撐得很大。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高氏的肚子上撫摸了一番,又扶她在榻上輕輕坐下。   高氏一臉喜色:“陛下剛剛登基,諸事繁多,還專門出宮來看我……你穿成這樣。”   郭紹好言道:“義姐肚子裏懷的是我的孩子,我當然掛念。只不過讓你躲在這地方,連個名分都沒有,孩兒生下來還得從你這裏拿走,我心裏着實過意不去。”   高氏露出些許笑容,“這孩兒有做天子的爹就夠了,要是認我,反倒對它不好。”   “我當然會待它好,只不過對你就……”郭紹嘆了一口氣,心裏確實覺得不太好受。   高氏搖頭道:“我已經是高門貴婦,陛下不必再給我什麼。做皇帝妃子當然更尊崇,可我這樣的出身,反而名聲不好,還不如原來;我是高家的人,又是董家之婦,兩邊都是有門楣要臉面的人,對他們的名聲也不好。再說,我都這個年紀了,姿色還有幾年?過不了幾年年長色衰,在皇宮裏就圖個虛名分,幽居在紅牆之內又有什麼好的?”   郭紹聽罷,沉吟道:“高懷德和董遵誨,我會厚待他們的。”   高氏輕輕握住郭紹的手,柔聲道:“陛下不必回報我什麼,更別有什麼愧疚,當初本來就是我勾引你的。姐只是想疼愛你,只是沒想到弄出這樣的事來……”   郭紹在高氏房裏陪着她說了許久話,又留下來喫飯。廚娘是京娘從她的心腹裏挑的一個胖婦人,郭紹嚐了廚娘做的味道,感覺還可以,又問高氏喫不喫得習慣。一直逗留到下午,他才乘坐馬車照原路先返回郭府。   然後來到前院,尋見宦官楊士良、武將盧成勇等人,繼續坐馬車返回皇宮。此行倒是諸多周折,郭紹感覺弄得像細作間諜一般小心,反正做了皇帝后,自由肯定又少了。   及至進了東華門,郭紹看了一下西邊太陽的高度,便乘御輦去金祥殿。他想起有事對楊士良說,便轉頭先隨口問了一句:“你們喫過午飯了?”   在一旁步行的宦官楊士良聽罷大爲動容,急忙道:“回陛下,奴家在您的舊府上喫過了。”   郭紹這才問道:“後宮是否有道觀?”   楊士良道:“萬福宮附近有個三清殿,只是比唐朝大明宮的三清殿小了很多。”   郭紹心裏想着清虛雖然是個小道姑,但幾年前符金盞暑熱重病得治她幫了不少忙。他便說道:“你派人去郭府,把周憲姐妹和清虛接到宮裏來,把三清殿賜給清虛。”   “奴家遵旨。”楊士良一面走一面彎腰應答。   郭紹回到了金祥殿,到酉時還有一陣子。左攸等人已經把奏章整理出來,郭紹便直接看他們的內容歸納,有些不太重要的奏章整理之後只有幾個字,郭紹看起來就非常快了。只有少數涉及一些重要內容,他纔會照編號把原本找出來細看一遍,比如一些地方官的奏章號稱有災荒,要錢要糧賑災,還有一本要錢在夏季之前修河堤的內容……不過郭紹也只是看看他們說些什麼,政事堂比較擅長處理這等事。 第五百零七章 奸細   黃河南岸,平原上成片的麥田,綠油油的莊稼地之間,三個短衣漢子牽着驢子風塵僕僕地在趕路。不料迎面一隊戴着筒冒穿着皁靴的官差過來喝住了他們。   官差裏只有一個騎着馬的綠袍官兒,揚鞭指着三個漢子道:“幹甚的?”   “吁吁!”當前一個肚圓的大漢拽住驢子,上前打拱道:“草民們販點稀罕貨,回村裏去賣。”   官差一聽那漢子開口就是開封府口音,便連他們具體是哪兒的也不問了,冷冷道:“販的不是私鹽罷?”   肚圓大漢一臉驚恐道:“怎敢!怎敢?草民等都是本分人,掙點辛苦錢,從不作奸犯科。”   “搜!”綠袍官兒一聲令下。   肚圓大漢等幾個人急忙叫官差們輕點。那幫人把驢背上馱的麻袋弄下來,拔刀就割繩子,解開檢查裏面的東西,瞧了一會兒,有一些糧食,還有皮貨等各種東西。一個官差轉身抱拳道:“只有一小包鹽。”肚圓大漢急忙在旁邊說道:“一斤都不到,那是咱們喫的,販鹽也不能販這麼點……”   “滾!滾!”綠袍官兒喝道,“就是你們這等不在家種地、到處跑的人,最易偷雞摸狗捉姦犯科!”   三個漢子急忙扛起麻袋,牽着驢子就離開了。他們手上都綁着破麻布,巡檢官兒卻是沒有注意。   等他們走遠了,一個漢子便罵罵咧咧道:“孃的,若在當年,老子們打死那廝!”   另一個漢子眺望着遠處聳立的城樓,說道:“李都頭,東京城就在前邊,咱們要不要進城?”   李都頭便是那肚圓大漢,回應道:“東京城裏官差將士很多,一不小心怕露了餡。咱們練射箭的人,左右兩隻手長得不太一樣,有經驗的老卒便能認出來。城郊有些街巷市井,是附城而居的人,這些地方魚龍混雜,咱們到那裏先找處房屋住下。據北漢人提供的俘兵口供,那造甲的地方在南郊。”   “我倒是在南郊有好友。”旁邊的人說道。   李都頭道:“先別聯絡任何人,咱們現在這身份小心點,知人知面不知心。”   一行人來到東京城外,這裏有很多城廂,官府對這些附城而居的地方進行了改建管治,南北主要大街還算整潔,不過街坊裏邊的小巷就不堪入目了,破房子很多。三人找了個偏僻的破房子付錢租下來。   次日他們便尋着騎驢去了南邊靠着汴水的一個市集,那裏市面非常繁榮,房子還修得不錯,竟比挨着東京城牆的那些街巷看起來更寬敞整齊。李都頭在土路街巷上晃悠打聽了一番,這個市集是新近兩年纔出現,主要是汴水河邊的一片造甲坊有很多工匠、幫運力夫,工匠們又有錢,於是附近各種鋪子、販夫走卒都來了;不少有家眷的工匠連住也住在這裏,因爲造甲坊那邊很吵。   李都頭轉了一圈,果然發現各種房屋都是新建,道路也全是土路,市鎮周圍就只有些簡陋的藩籬,大路入口處修了一座牌坊,大門也沒有。   他們一合計,就近在市鎮上購置了一些東西,弄來一輛板車,把牽來的驢子往板車上一套。便運着擺茶水烙餅攤的各種物什離開了市鎮。   來到了造甲坊那邊,李都頭等人也喫了一驚,只見場面十分宏大。那汴水東側開挖出了一條寬闊的水道,將河水引向西面的一個山谷上面,然後橫向修了水道和許多閘門,河水從上面“嘩嘩”傾瀉下來,就好像一道道瀑布一般。山谷上下,成片的房屋,有一圈土牆圍着,裏面“叮叮哐哐”的巨大撞擊聲響成一片,一直不停歇。那引水的河道上還有馬頭,各種船隻往來其間。   三人沿着道路摸到了那工坊區入口處,想裝模作樣擺茶攤先看看情況。   不料剛走到那裏,就看見有一個茶攤擺在那裏,三人頓時面面相覷。看時間正是上午,茶攤上還沒客人,只有箇中年漢子坐在那裏,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李都頭等人的驢車。   李都頭等人把驢子趕到路邊,便上前在木板凳上坐下來,不動聲色地說道:“來三碗茶解解渴。”   那人應了一聲,慢吞吞地舀了三碗茶水,一碗碗端上來。這時李都頭才發現攤主的左手袖子空的,好像是個殘疾。   “喏,你們看那邊。”攤主笑了笑,向工坊圍牆入口處揚了一下頭。李都頭等人早已看到了寨門口有披甲執銳的士卒。   攤主笑道:“想在這裏擺攤吶?可不行,萬一你們是奸細怎生了得?”   幾個漢子等人聽到奸細二字,臉色微微一變。李都頭強笑道:“您看咱們這樣子哪裏像奸細?咱們都是東京城廂的人,聽說這邊好賺錢,想過來看看。”   攤主淡定道:“南邊不遠有個市鎮,想做買賣去那裏。你看這裏除了我,哪來的攤子?”   李都頭忙問:“大哥,您怎能在此做買賣?”   攤主指了指左臂:“我本來就在工坊裏幹活,有一天值夜沒太留神,千多斤重的鐵錘落到我手上!命都差點丟了,這不成了殘疾。不過還好,甲坊署的人每個月發給我錢,我幹不了活,准許我在這裏做點小買賣營生。我本來就是裏面的匠人,自然可以在此。”   “原來大哥是喫皇糧的人,失敬失敬。”李都頭拜道,“不知大哥貴姓?”   “免貴姓盧。”盧攤主笑道,“你們幾位,還是省點事,便別套幾乎哩。不是我不讓你們在這裏搶生意,就算我願意,守將也會趕你們。”   李都頭摸了摸額頭:“咱們已經知道怎麼回事,就算不爲做買賣,敬重盧兄這樣的人,也想結交一番。”   “哈!”盧攤主笑了笑,嘶地吸了口氣,“我倒沒瞧明白,兄弟是啥意思……說罷。”   李都頭有點不好意思道:“實不相瞞,咱們幾個鄰里本就打算在市集上做點買賣,可這邊沒熟人,不是剛被趕了一遭纔到這邊瞧瞧。”   盧攤主恍然大悟,點了點頭。   李都頭道:“咱們在市集上見到有酒肆,盧攤主這邊收了之後,你我幾兄弟去喝兩盅?”   盧攤主聽罷面有喜色,果然也是個好酒之人,也沒拒絕。   於是李都頭等人喝完了茶,約了酉時在牌坊下見面,便先走了。   及至酉時,幾個人見面,盧攤主把東西先弄回家,很快就趕了出來。幾個人直奔酒肆,要酒要菜,幾盅酒下肚,大夥兒很快就熟絡了,有酒助興在桌子上四個人恨不得馬上結拜爲兄弟。   李都頭趁機套話,問盧攤主以前在作坊裏做什麼的。盧攤主拍着胸脯說是大匠,當初受傷之後,那間工坊缺了他都不能開工,好不容易另外找了個大匠這才能幹活。李都頭拜服,一番恭維,說起自己幾兄弟要是能進去喫皇糧,那是多好的活兒。   李都頭繼續套話,時不時勸酒後便問了一些事兒,那工坊是怎麼造甲的,盧攤主說起來都像那麼回事,只不過說上頭交代不準亂說,不願意說細緻了。   盧攤主喝得大醉,酒肆快打烊了,三個人才出來……還有一人中途離席。這時外面卻多了一輛馬車,李都頭等人便把走路都走不動的盧攤主扶上馬車,送他回家。   ……盧攤主怎麼回去的都不知道,一覺醒來,外面的天色已微微發亮。他想翻個身,這才發現渾身動憚不得,又酸又痛,嘴裏還塞着一團布!   他回顧四周,頓時覺得不對勁,這房間又破又髒,肯定不是在家裏。他瞪圓了眼睛,終於發現了旁邊坐在椅子上打盹的漢子。   漢子聽到響動,睜開眼睛一看,起身撩開一張破簾子,對着外面沉聲叫了一聲。不多一會兒,那圓肚漢子就進來了。   李都頭手裏拿着一把短刀,坐下來之後左手手指在刀刃上輕輕颳了一下,臉上冷冷的,哪裏還有昨日的客氣笑容?他的聲音冷冰冰的:“昨天酉時,你從工坊那邊回市集,先回家放了車;我的兄弟跟着,知道你家在哪裏了。你有個兒子,這麼高,十三四歲的模樣,我說得可對?”   盧攤主瞪圓了眼睛。   李都頭道:“你要是不聽我的,我就去把你兒子弄過來,在你面前捅死,明白了麼?”   盧攤主驚恐地搖搖頭,又“嗚嗚”地悶哼着點頭。   李都頭拔掉了他嘴裏的布團。盧攤主立刻哀求道:“我與你無冤無仇,這是、這是……”   李都頭道:“放心,我上峯想找個能造甲的,工坊裏造的那種甲。你只要效命於我們,不僅沒事,還能榮華富貴。李兄不必親自動手幹活,咱們找來工匠,你教他們造甲之法。如何?”   盧攤主一臉懊悔,哭喪着臉道:“我該死!就圖個口舌之快吹牛,我真不會……在作坊裏就是個打雜的,大匠怎會去鍛錘下面搬東西?”   李都頭聽罷臉上有了怒色,深吸了口氣:“你在裏面幹了那麼久,看總是看會了罷?”   盧攤主道:“大概有些什麼東西我知道,那甲是怎麼鍛出來的也看熟了,可那鍛錘上的東西挺多,我也搞不懂爲何它能自個活動……工坊裏管得也嚴,一般的工匠、雜工,只能進一個屋;我就只在鍛造屋。隔壁還有一間叫傳動屋,我從來沒進去過。只有每個坊的坊主大匠才準經手所有的事兒……” 第五百零八章 罪惡之夜   房間裏陰暗髒亂,但不是廢棄破廟那種積滿灰塵的樣子,而像住了一個懶人從來不打掃擦洗的景象。   “這廝沒用,留不得。”李都頭冷冷道。   另一個漢子道:“把他兒子殺了,還有他家的婦人長得雖醜了點,不過咱們許久不沾葷腥……”   斷了左手的盧漢子臉都變了,見這三個人長得五大三粗,翻臉後面目兇狠,盧漢子恐懼異常,哀求了一陣,忽然想到了什麼:“我雖不懂,但知道孫坊頭住在哪……”   “哦?”李都頭看着他。   盧漢子道:“以前我還在作坊裏幹活時,孫坊頭就是咱們第六坊的坊頭。作坊裏的那些玩意是怎麼動的,他都知道,還會時不時指使大夥兒修繕、換部件。幾位大爺想知道怎麼造甲,只要抓了他,一定能做出來!”   “他住哪?”李都頭急問道。   盧漢子答道:“也住在鎮裏,帶了家眷的工匠都在那邊居住,工坊裏太吵。”   李都頭聽罷遞了個眼色,旁邊的一個漢子找出一把弩來,另一個將一把短刀藏進懷裏。李都頭冷冷道:“最好規矩點,不然休怪老子手下無情。”   幾個人在破院子裏待到酉時,然後膽大地帶着盧漢子去了南邊的市集。到地方時太陽已落下了地平線,市集上亂糟糟的燈火明暗不一。各街口也設有官鋪,裏面有官差和士卒,但市面上沒人鬧事,便沒人特意盤查。   李都頭觀察了一番氣氛,覺得問題不大。盧漢子昨夜出門飲酒未歸,但他這樣身份的人消失,急的恐怕只有他的家眷,在地方上還驚不起浪子。   有盧漢子的指印,李都頭等人趕着馬車來到了一座新修的宅子門前。這宅子比一般的房屋要大,還有院子,着實像是個頭目住的地方。   馬車上一個漢子沉聲道:“是否讓這廝去敲門,問問人在不在?”   李都頭道:“不必了。那姓孫的總歸要回來。一共四個人,其中的漢子就是孫坊頭,還有個幾歲大的男童,一個婦人、一個老僕。你留下看着馬車和這廝;咱們翻牆進去,除了孫坊頭和那男童,別的二人見着就先殺了。”   旁邊的漢子道:“婦人應是孫坊頭之婦,咱們要殺他家眷?”   李都頭冷笑道:“一個婦人,殺了便殺了,今後孫坊頭若去了北漢國,另外給他找十個八個年輕貌美的;他不會死了婦人就和咱們勢不兩立。那男童卻不能殺,斷了孫家香火,到時候會比較麻煩。”   幾個人商議妥當,李都頭便與一個拿弩的部下向院牆邊摸去。李都頭此時一點都不害怕,他是趙匡胤部下的親兵武將,久經沙場殺人無算,這種勾當他確實沒幹過,但在他眼裏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甚至覺得挺容易,心道只要謀劃得當,幹得神不知鬼不覺,一走了之哪裏抓老子去?   李都頭到了東京後事兒幹到現在,覺得作奸犯科挺容易,感嘆那些被官府抓住的人是怎麼回事,可能是太笨太傻了,不懂謀劃。   二人輕輕鬆鬆就翻過了院牆,剛剛跳下來,突然“汪”地一聲,倒把李都頭嚇了一跳。只見一隻黑狗叫着撲來,卻被一根系在樹上的繩子拽住,在那裏汪汪大叫。   “嗖!”一枝弩矢飛了過去,非常準,那狗立刻就倒地,四腳抽搐起來。   這時一道門響起了“嘎吱”一聲,便見一個老婦提着燈籠探出頭來,很快就發現在站在牆邊的李都頭等人。老婦先喊了一聲:“是誰?”   拿弩的漢子急忙取了一根弩矢,忙着上弦。李都頭提着短刀便衝了上去。老婦這才反應過來,驚懼地大喊:“有賊人!”   操!李都頭聽到喊聲額頭都黑了,孃的這事兒弄糟了!這地方有官鋪的,等官差過來,如何得脫?   李都頭沒多想,飛奔追了上去。那老婦跑得慢,頃刻就被追上。李都頭二話不說,上去準確地捂住老婦的嘴臉,手起刀落,一刀就刺進了她的胸口,然後手一放,讓她撲倒在地。   就在這時,一個比較年輕的漢子從里門走了出來,看到李都頭手裏血淋淋的刀,愣在了那裏。後面堂屋門口,李都頭的部下也追上來了,拿着弩對準那漢子。   “別亂殺!”李都頭道。   拿弩的漢子道:“別亂動,不然老子一箭弄死你!”   不多時,一個婦人也走出來了。拿弩的漢子轉過方向,“砰”地一聲弦響,婦人哼都沒哼一聲,眉心插着一根弩矢便仰倒下去。那被嚇愣的年輕漢子應該就是孫坊頭,見此狀況瞪圓了眼睛看着那婦人。   李都頭提着刀奔上去。孫坊頭被嚇得倒退了兩步,背貼在了牆上,驚懼道:“你們……何人?爲何害我?”   李都頭二話不說,拿帶血的刀抵住他的脖子:“我叫你作甚就作甚,不然就是死!走!”   二人押着孫坊頭急急忙忙地退出堂屋,徑直出院門。剛出門來,只見一個婦人正在門外探頭探腦地瞧,李都頭轉頭一看,部下的弩上沒有弩矢,那孫坊頭的膀子被反在後背。李都頭立刻衝了上去,婦人叫了一聲轉身欲跑,馬上被掐住了脖子,李都頭一刀就往其胸口上刺下。一刀斃命,十分準確。   李都頭罵了一聲,“你趕緊把那廝弄馬車上去!”   “喏。”部下推了嚇得目瞪口呆的孫坊頭一把。   李都頭拽住屍體的膀子,往孫家院門內拖。剛出來就看見兩個人影正從巷口走來,他不敢逗留,趕緊上馬車,一掌將孫坊頭劈暈,對前面趕車的漢子道:“快走!孃的弄成這樣……”   ……   正在作坊區的昝居潤聽到事兒,便覺不對勁,連夜騎馬過來。昝居潤是客省使,造甲本來和他的職務毫無關係,不過他對新甲十分有興趣,幾次改造新甲的設計。最近他又突發奇想,認爲板甲鍛造得快、連接活動部位的鎖子甲用手工造得慢,想重新用皮甲鑲嵌以更快地鍛造出一些盔甲。所以正留在作坊區。   他趕到市集上,見到了一個皁隸頭目,問道:“派人去追兇犯了麼?”   頭目回應了一聲。   昝居潤便趕着先去兇案現場,在那裏找到了弩矢兩支,分別在一個婦人和一條狗身上。弩矢射得非常準,都是隻中頭部;還有被殺死兩人,都是一刀斃命。昝居潤頓時說道:“兇犯絕非一般人。”   就在這時,一個官差抱拳道:“昨日還有一事,一個婦人來官鋪報官,說她的漢子前夜與人出去飲酒,至今未歸。卑職問了一番,說是個工坊裏傷殘的工匠……這種事畢竟不太管得過來,卑職當時沒太留意,便叫她回去再等等,興許漢子就回來了。”   昝居潤踱了兩步,下令道:“王署令,你立刻回工坊區,簽押硃砂諮文,調駐守工坊的將士分別前往黃河各渡口,守在渡口,嚴查北渡的人!”   甲坊署令王弘小聲道:“發生了兇案,開封府知道來查。咱們這樣是不是多管閒事了……”   “開封府當然要管,但現在咱們要不計代價做好應急之事。”昝居潤一臉嚴肅,沉聲道,“瞧這狀況,萬一是敵國派來的奸細,把咱們的造甲之術竊取了,事關重大!”   他又對一個綠袍官兒道:“你派捕快官差,在市集上查訪蛛絲馬跡,有沒有可疑的人與那傷殘工匠來往,若有目擊人證,把畫像畫下來。”   昝居潤在那裏來回踱着步子,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但他是客省使,根本管不了那些負責緝拿兇犯、或是駐守關口的官兒;連與他熟悉的甲坊署令王弘也沒權限,手裏只有少量開封府調給他們駐守工坊區的人馬……這事兒最少要開封府府衙裏的人出面,才能展開全面搜捕。   開封府的人,昝居潤不熟。但他認識更厲害的,那就是當今天子郭紹、以及郭紹的心腹幕僚左攸。昝居潤退出兇案的地方,說道:“我去寫急報進城,呈送樞密院;然後去夜訪太常寺左少卿。”   衆人一聽都是一些地位很高的官署和人物,個個肅然起敬。   昝居潤拿了印信,徑直就帶着兩個隨從直奔東京城。他交上去印信覈對,號稱有急報。他一個客省使也算是朝廷大臣,便坐吊籃進了城池。   昝居潤回家後先寫奏報,叫人送宣德門外的樞密院分司,那個衙門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有人當值的……不過通常的急報照樣不能在夜裏送進皇城,除非是有敵兵打進中原來了這等大事。   昝居潤接着就去左攸家,連夜去的。哪怕是好友,半夜拜訪也很不妥當,而且左攸也算不上昝居潤的好友,只是認識而已。但昝居潤覺得,這件事非常嚴重,便顧不得許多。   他這時才意識到,造甲坊的保密、守衛十分荒疏,竟讓奸細如此容易得手……不過此前確實沒人去過多考慮技術泄露。 第五百零九章 兵曹司   郭紹聞訊,下旨開封府推官黃炳廉爲巡行差遣(欽差),賜王命,節制地方追捕兇犯。   一定是趙匡胤乾的!郭紹在窗前想了一會兒這麼想。   以前他也下令過甲坊署令王弘注意預防技術泄露,也有一些措施,比如將工坊區用牆圍起來,還從開封府調了兵馬長期駐守;在管理上進行分工,大部分人並不能接觸造甲的整個過程,只有少數大匠能經手作坊;讓工匠在保密文書上簽字畫押,泄密造甲技術將被處斬,家眷流放三千里。   但管治仍有很大漏洞,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主要是因爲古人很少爲了具體技術不計代價竊取的,也許因爲各族統治者不重視工藝技術,也可能見識上比較差,反正多年來幾乎沒有發生過此類案件。比如傳說中諸葛亮的木馬流車、諸葛連弩等各種技術,就沒記載過魏國吳國專門派人竊取的事……唐朝各種科技長期領先世界,而且毫無保密可言,在文成公主帶去工匠工具之前,吐蕃也沒專門派人來竊取技術。各國統治者基本沒有技術發展高低的概念。   所以郭紹便只是下令甲坊署注重保密,之後也沒顧得上了,也沒怎麼重視。   郭紹在窗前踱了幾步,尋思:如果有什麼勢力盯住了造甲術,並不計代價竊取,這種造甲術本來就無法做到萬無一失;無非是對方的竊取難度問題。   首先鍛錘術很簡單,很容易被學去,不像現代技術那麼複雜專業;其次作坊沒有在深山老林、並且讓工匠與世隔絕。只要花足夠的時間和人手,細作間諜肯定能找到突破口。   不過爲了增加對方的難度,並且拖延泄密的時間,也是有意義的。郭紹打算重視此事,提起筆記錄設想:其一,增強內部管治;其二,組建間諜機構,萬一有技術泄密到某國,可以嘗試進攻性反間諜、用細作在敵國清除叛變的技術人員。   ……不久,客省使昝居潤上書,呈列了一些建議。   他建議在工坊區築城,並派將士、官差駐守巡檢,禁止閒雜人等靠近小城;管治工匠外出。在城內修建工匠及家眷居住的房屋,並用高牆隔開降低工坊區嘈雜。甲坊署在城內設立採購衙門,以分發給工匠們。   派官差在附近市集、城廂巡查,防備閒雜人混入近處。   郭紹看完,覺得昝居潤在這方面更有才能,當下便叫書房外的官吏下旨,改任昝居潤爲軍器監(比甲坊署更高一級的衙門),兼任樞密院事。   朝廷的事太多了,郭紹沒法只盯住一個地方,只能挑選一些他認爲有才能和頭腦的人去負責。   郭紹終究是幹了多年武將的人,作風不像秀才那樣瞻前顧後,正好想到間諜機構,就準備馬上着手開始幹……在他的觀念裏,一直都覺得情報人員是很有用的,所以以前還讓京娘悄悄組織過情報體系;不過那些事兒都是小範圍的,當初他只是個武將,沒有那種權限和資源。但現在不同了,剛剛登基,已經有了無限的權力。   他轉頭一看,今日來當值的內侍宦官是曹泰,便招呼他進來。   郭紹退至書房後屋,一面翻看着手裏的卷宗、宰相王溥歸納送上來的官僚機構記錄,一面問道:“皇城使是誰?”   這個官職出現於唐末,皇城司後來變成了宦官掌握的機構,主要負責皇城宮門的開閉、守衛的兵器甲冑管理等事,還有監督一些特殊官吏的職責……趙匡胤一黨留下來的家眷,就是這個衙門在管。   在郭紹看來,皇城司類似於明代的廠衛(東廠、錦衣衛),但權力和規模顯然小得多,作用也不是很大。   曹泰立刻就答道:“回陛下,是宦官王忠。”   郭紹又問:“他靠得住麼?”   曹泰拜道:“先帝(柴榮)在時,王忠曾是先帝身邊得寵的宦官。後來先帝病重,此人暗中欲向皇后娘娘示好,還將先帝病重的消息悄悄從河北傳回宮裏;不料此事被他的乾兒子王繼恩拿到把柄,後敗露於先帝跟前,王忠被打了個半死,險些喪命……後來陛下奉懿旨入宮,王忠被放出來便投奔皇后了,王繼恩……死了。”   郭紹遂叫曹泰派人去召見王忠。   不多久,來的是個白胖的宦官。郭紹忽然想起來了,淮南之戰時見過此人,確實曾是柴榮身邊的心腹宦官;不過他一個太監,先帝都死了不可能再效忠,不然也不會悄悄投奔皇后。   這皇城裏有點權力的宦官,大多都投奔了符金盞。郭紹也只能用他們,投奔符金盞的宦官畢竟是最靠得住的……宦官也得要才能,沒在皇宮磨練過多年的,猛一下提拔起來不中用的。   王忠見了郭紹,受寵若驚在地上不斷磕頭。   郭紹叫他起來,徑直說道:“我有事讓你辦。”   王忠忙躬身道:“陛下儘管吩咐奴家,奴家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郭紹道:“你掌管皇城司,下設一個內務局,從皇城宮門開閉等事裏獨立出來。內務局幹什麼事?看管趙匡胤等亂賊家眷,還有張永德你們肯定派了人監視罷?如果皇帝想查貪官,你們會派人暗查吧……幹這些事的人都劃歸內務局。”   王忠忙道:“奴婢遵旨。”   郭紹又道:“你們有現成的人組建內務局,現在我有兩件事。造甲坊那邊,一些官吏、大匠,你們安插人手在附近監視保護他們,注意監視查探工坊區附近的閒雜人等。   第二件事,在開封府,着重東京城內,城門、東西市、客棧、酒肆茶樓、城廂,部署密探細作,監視那些可疑人員,一旦懷疑是來路不明的細作,可祕密逮捕刑訊。”他沉吟片刻,又道,“若事涉官員、名士,不能輕舉妄動,必先奏報。”   王忠拜道:“陛下恕罪,您可得給奴家王命……第二件事要很多人、也得花很多錢,奴家得向內侍省要錢。”   郭紹看了一眼旁邊的宦官曹泰,這廝就是內侍省最大的宦官之一“內侍省監”,不過還有另一個監是楊士良。   郭紹點頭答應了,心道這兩年自己連滅蜀、南唐兩大國,搶了數以千萬貫的財物送到內帑,還養不起一幫細作?(歷史上北宋也搶了無數的錢,不過杯酒釋兵權的時候估計花了不少,記得有一個故事裏石守信回家看到了用整個屋子堆放的錢財,說了句有這麼多錢我還幹過屁啊,不如坐享富貴。)   ……接着他又趕着召見了樞密使王樸。   王樸走進書房後屋,叩拜之後立刻說道:“老臣正想求見陛下,剛收到黃判官(黃炳廉)急報,在黃河岸邊陸續發現了兩具屍體,是被挾持的孫坊頭和一個孩童的屍首,仵作驗屍後,這倆人是淹死的。   黃判官猜測,渡口被官府嚴守之後,奸細慌不擇路強渡黃河,渡河時出現了諸如翻船一類的變故,淹死了倆人。另外還有細作三人以及一個姓盧的作坊雜工,沒有逮住。”   郭紹聽罷頓時鬆了口氣,那個掌握造甲作坊構造的孫坊頭一死,趙匡胤想複製出作坊來,恐怕比較困難……但仍有風險,姓盧的匠人究竟懂多少?   據奏報,盧匠人以前是在鍛造間幹活的人,那也是造甲術的關鍵所在;相比之下,傳動間的輪子和水車並不是關鍵技術,這個時代的人早就學會用水車作爲動力了。造甲術能泄露到什麼程度,便要看那個沒落網的盧匠人掌握了多少工藝;如果一個悟性高又聰明的人,在裏面幹了一段時間,可能把那些機械組件的原理和構造琢磨明白,畢竟並不複雜……當然若是個毫無上進心,一心只知幹活拿工錢的人,肯定心裏很糊塗、而且低級工匠多是文盲,要說清楚構造就很難。   “黃判官辦得好,王使君可派個人去嘉獎,要他繼續用心辦案,把剩下的人也逮捕歸案。”郭紹道。   王樸拜道:“老臣領旨。”   郭紹又道:“我召見王使君,還有另外一事。在樞密院分立一個官署,就叫……”   郭紹心裏首先想到的當然是情報局,職能本來就是對外間諜機構,不過這種名字不倫不類、而且毫無保密性。他想了想便道:“就叫‘兵曹司’,主要職能是爲了臥底、刺探敵國軍政,重點是遼國、北漢國。你舉薦個靠得住的人來組建這個官署,要謀劃長期臥底計劃和短期刺探計劃。”   郭紹摩挲了一下額頭,又道:“這個官署要有機密性,經費預算無須向戶部、御史臺交代,直接從內侍省劃撥,用度經費也由內侍省知情。”   王樸立刻就答應了。這事兒十分容易……一般情況下,要組建新衙門那是皆大歡喜的事,反之要裁撤官署和官吏纔會有阻力。   以前似乎從來沒有過這種專門的機構,最多臨時找人施展反間計等事;對外間諜主要就是來往的使節、客省使這些人。不過樞密院也多少有點經驗,王樸就派人暗查收集過南唐國一些大將重臣的情報,還錄爲卷宗存了檔。   郭紹又想,等京娘抽身了,若能參與可能也有好處。當年郭紹和趙匡胤鬥得正凶的時候,京娘組織眼線就乾得很好;郭紹還教過她怎麼把店鋪當作據點,怎麼僞造身份等這些事……樞密院的官吏不一定懂得什麼單線聯繫、如何避免被突破後一網打盡這些組織形式,但京娘以前跟着郭紹是學會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