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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 銅罄之音

  三清殿十分靜謐,偶爾傳來銅罄“叮”地一聲,因爲很長時間才響一次,清脆的聲音讓人覺得十分神祕。   太祖郭威的時代已經成爲過去,但仍舊留下了許多往事和痕跡。郭紹走在古樸清淨的廟宇之間,廊道上的柱子在夕陽下的影子排列,讓他有種走在時間長廊上的錯覺。   心裏帶着敬意、追溯,郭紹一臉嚴肅,覺得那些瑣事的煩惱也漸漸不重要。   行至一道門口,帶路的女道士躬身道:“稟太貴妃娘娘,陛下來了。”   “請陛下見面。”一個清幽的聲音道。   郭紹聽到那清幽中帶着的嬌美聲音,忽然覺得有點怪異,也許是太貴妃身邊的人在說話罷。這時女道士輕輕掀開木門,郭紹提了一下袍服下襬,跨了進去。   他一看愣了,見一個十分年輕的婦人坐在窗前的一張案旁,只有她一個人,而且皇帝進來了她還能坐着,顯然不是一個普通的道士或宮女。此人就是太貴妃張氏。   張氏款款站了起來,看着他。   郭紹這纔回過神來,抱拳道:“您就是太貴妃?”   張氏道:“是。陛下親自前來,我失禮了。陛下請。”她伸出袍袖向木案對面的蒲團上做了個手勢。   郭紹一時間感覺十分不自在了,因爲和預期的場面完全不同。這婦人不僅非常年輕,而且……不能用姿色來形容,而是頗有風情。只要是年輕女子,長得有點姿色的人很多,但真正能自然而然散發一種氣質的婦人很少,符金盞在郭紹眼裏就很有風情,連符二妹都沒有,二妹只是可愛親切。   但既然已經走到這裏來了,郭紹不便馬上走,便微微側目看了一眼敞開的木門,深吸了口氣在蒲團上跪坐下來。他最不喜歡的姿勢,不過畢竟對方不熟、又有身份,郭紹也多少講點禮,沒有直接盤腿而坐。   他一時間就沒話說了。   張氏卻表現得很隨意,說道:“剛耐心沏了壺茶,正有聖人往來,我去取來。”   郭紹道:“那怎好意思?”他言下之意,自己雖是皇帝,對方卻長一輩。   郭紹看她的步子有點急,心裏便有種感覺……這婦人不像是清心寡慾的,表面上十分淡然,眼睛裏卻藏着很複雜的東西,有不安於現狀、也有點哀愁。只是郭紹個人的直覺而已。   張氏很快回來了,她把砂瓷小茶杯擺上來,然後提起一隻扁茶壺倒茶。郭紹忙客氣地伸手扶住茶杯,便聽到“陛下把手拿開,萬一燙着你了可不好”。他放開手,順便看了正在倒茶的張氏一眼。她的目光看着茶壺茶杯,此時卻輕輕抿了一下嘴脣,低眉垂眼似有拘謹。她長着一張漂亮勻稱的瓜子臉,個子看起來比一般的北方人稍微嬌小,但並不瘦,胸脯貼在案邊,就被壓陷了,那弧線十分明顯。她的皮膚飽滿而緊緻,特點是很白。   有的女子就是這般,穿得嚴嚴實實的,可就是叫一看就生邪念。   郭紹頓覺不應該,自己不能褻瀆前人,當下端正了心態,正襟危坐。   張氏的聲音又道:“我看陛下有點詫異,是不是以爲我很老纔對?”   郭紹正色道:“太貴妃慧眼。不過我已經明白了,我大周立國至今,也不足十年;太祖仙去,也只數年光陰。”他又嘆道,“太祖席捲天下,留傳基業,至今福澤後人。叫晚輩們感懷敬仰。”   張氏聽罷神色微微一變,放下了茶杯,默默地坐在對面。她看起來情緒也變得很沉重了。   郭紹打算喝一杯茶,然後客氣幾句就走。他說道:“我繼承皇位,仍奉太祖,將太貴妃視作長輩,定當善待。”   “唉……”張氏幽幽嘆了口氣,看着窗外的夕陽,眼睛有點無神,彷彿已沒有了生機。   郭紹是感覺比較敏銳的人,當然看得出來張氏的情緒。但他還是隻說應該的話:“太貴妃的外甥曹彬,至今仍在南唐境內爲國效力,你們家不會受到任何不公正待遇的。”   他說罷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以表示信任和接受好意。剛纔張氏還有心主動找話說,現在她一言不發,變得十分沉默了。   郭紹覺得本來就是不認識的人,自己作爲新君……而且實則是篡位,他郭威、柴榮一點親戚關係都沒有,什麼身份不過是幌子而已。自己取代了江山皇權,能表態對舊臣、妃子的寬厚態度,做人已經很厚道了。   所以他說完話,放下杯子,便抱拳道:“太貴妃在此清修,我不便叨擾太久,這便告辭。”   張氏此時顯得十分失禮,她有點生氣似的,悶聲不吭,毫不理會。   郭紹看了她一眼,便起身彎腰一拜,轉身便走。就在這時,忽然張氏的聲音道:“等等!”   “太貴妃還有何事吩咐?”郭紹回頭問道。   張氏的臉上神情複雜,難過、糾結、愁緒交替出現。她張了張嘴,彷彿把一句話生生吞進了肚子裏,語氣變得冷清:“很久沒人一起下棋了,這裏有棋盤,陛下能否陪一局?”   郭紹看了一眼案上的那兩個瓷盅,認出是圍棋……他在古人琴棋書畫方面整個一文盲,會下個屁!他臉上頓時出現了難色,忙尋思找什麼藉口婉拒。   張氏看着他的臉,口氣哀傷道:“陛下當是可憐我……”   “太貴妃言重了!”郭紹忙道。心裏莫名升起一股愛憐、同情……女人,特別是漂亮的女人,特別能讓男子同情。郭紹也不能免俗,他根本不是鐵石心腸的人。   當下便不再推辭,心道:一個幽居的婦人,我怕她作甚?只要我恪守禮儀,一個婦人還能強迫我做不願意的事?   “恭敬不如從命。”郭紹返身坐回了蒲團上。   張氏鬆了口氣,忙拿出棋盤來放上,又問:“陛下要黑子還是白子?”   郭紹道:“黑白可有上下尊卑之分?”   張氏道:“隨意罷。”   郭紹看着圍棋就頭疼,他大概明白一點規則,就是四面堵死了沒有空格了,裏面的棋子就要拿掉……但若是僅僅懂這個就能下棋,那些一輩子專門研究圍棋的國手豈不閒得鬱悶?   郭紹看着棋盤,心裏直嘀咕:怎麼辦呢?亂下棋恐怕挺掃興的,坦言不會,張氏又可能認爲是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