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風聲漸起
宣仁元年六月。郭紹與樞密使王樸商談,將北伐的時間定爲明年春。
諸國發動戰爭的時間,多數是選擇在春季,從高平之戰、秦鳳之戰開始幾乎都是春季發動。因爲漢人傳統的過年是最重要的節日,大年過了更容易動員人馬和民壯;北方嚴寒,冬季用兵也非常艱難。
但那時候可能也是遼人猜測防範的時間,要保障戰爭的突然性便更加困難了。
此時,離北伐的時間還有整整半年。
不久,河北地方官奏報請功,在黃河北岸抓獲了幾個契丹人細作。
抓獲奸細的過程很簡單,巡檢官差在路上撞見幾個模樣蹊蹺的人,上前盤問,竟發現他們不會說官話,逮住一審是契丹人。
遼人打探消息的路數並不奇怪,此時諸國似乎都沒有間諜的概念,最多稱得上斥候,便是被逮的那種人。恐怕遼人斥候也沒覺得一定會被抓住,因爲他們不是要混到東京來打探消息,只是在黃河附近打探情況。
因爲周軍此時如果要北伐,必過黃河……需要大量架設浮橋。
觀察黃河上的浮橋,是遼國判斷周軍大規模北上最快捷直接的辦法。
遼國此時派斥候深入,顯然已經對周軍北伐的意圖有所警覺;但他們不清楚周軍究竟會在什麼時候北伐。
大周朝廷對北伐知情者也只有中樞的十幾個人,而且他們只知朝廷已經決定北伐,仍不知具體的時間;此時完全知情的人只有郭紹和王樸……還有符金盞。
有大臣進言派人提前聯繫高麗和河北漢將的建議被否定。
高麗離東京太遠,離幽州也很遠,不能直接對幽州之役產生影響;高麗雖然一直對“渤海國舊地”野心勃勃,卻進攻能力不足,結盟只有長期戰略好處,沒有戰術益處……最不利的原因是,很容易泄露北伐的大致時間。
聯絡幽州漢將同理,很容易暴露出北伐跡象。
……元年中秋。東京燈火繁華,佳節酒宴和賞月的景象一如往常。
此時夏季炎熱的天氣已經過去,越來越涼……等氣溫到達最冷的時候,便是北伐之時。逐漸變冷的天氣,彷彿是時間迫近的信號。
軍器監昝居潤奏報,新鑄第一批龍嘯炮已經試驗完畢。
新炮與舊炮的構造幾乎沒有任何區別,都是大口徑拋射石彈的臼炮。唯一的區別是由鑄鐵材料改成而來青銅,軍器監認爲這樣能讓火炮更耐用。
不久後,第一批火繩槍也製造了出來。槍管依舊用青銅鑄造;槍機幾經改進,改用火繩點火。
只是點火裝置有了改進,比明火點引線更方便,但火槍的射程殺傷力與以前沒什麼區別。所以依舊只裝備了神火都,因爲實用遠不如弓弩。
……九月,東京派遣的使節到達南漢國興王府(廣州),詔令南漢國主進京,被拒絕,使節奏報已被驅逐出南漢國境。
不久後,樞密院設立“興王府前營軍府”,調動官吏組成了從上到下的完善組織……他們此時經手的是與南漢國的使節來往、收集南漢的消息。
以至於東京官場上很多人也猜測,朝廷收復河東後,方略將放在南方,會陸續收復南漢、吳越等地,完成統一天下的大事。
但這個“興王府前營軍府”的組織完善,只要一道聖旨,就可以轉變爲北伐的幕僚府。
接着樞密院下令易州節度使孫行友,在易州東南建城;又派符昭序北上,從河北諸州徵召了大量民壯在易州附近開石場開鑿城池所需的地基石料。
……十月,黃河南北諸州的民夫被徵召服徭役,修築黃河堤。
諸項舉動既有迷惑性。作爲一個大國,大周國內每年都會一些政令,無論建城還是修堤,都不是什麼值得關注的事。
幾個月過去了,東京看不出一絲北伐的跡象,連京官都不認爲朝廷在準備大戰。
但是,周軍攻城炮需要大量的石彈,修城開石場,就事先找到了石料的礦場、招募聚集了大量的石匠,這是必須要提前準備的事宜;修城需要徵召大量的壯丁……大戰的後勤也需要壯丁人力。
修黃河堤,徵召的民壯更多,以十萬計。
冬季已到,天氣逐漸變冷,今年冬月(十一月)黃河南岸就開始下雪。到了臘月,黃河流域已是天寒地凍。
……
正月初十,東京仍沉浸在佳節的氣氛中,整座城一片銀裝素裹,屋頂、街巷上全是積雪,卻一點也不冷清,燈籠、旗幡、人們的衣裳,各種大紅色點綴其間,市面上人山人海。各種戲耍、敲鑼打鼓讓這段時間的城市變成最熱鬧的時候。
但是天氣仍然太冷了,今年的天氣更是額外地冷。進入正月天上還在下小雪。
除了城裏和村莊裏,郊野幾乎沒有人跡。
離東京最近的黃河岸邊,卻有一兩百騎駐紮在那裏,在白雪皚皚的單調天地間,這些人有孤零零之感。
郭紹和樞密使王樸都在這裏。二人站在那裏眺望,面前就是黃河河面……一片白茫茫的平地,上面什麼也沒有。
郭紹拿腳踢開積雪,又蹲下身,伸手刨開看。
“今年比往年都冷。”郭紹回頭對王樸說道。
王樸躬身一拜,不動聲色道:“過河便不用搭浮橋了。”說罷抬起手揮了一下手。
一騎策馬過來,“駕”地喊了一聲,踢了馬腹一腳,策馬便向前衝去。郭紹站起身來,久久望着那遠去的人馬,只見黑影越來越小。
天地間沒有風,小雪花從天上落下來,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十分安靜。沉悶的馬蹄聲十分清晰。
良久後,那騎士騎馬漸漸回來了。王樸又揮了一下手,一排二十餘騎一字排開,慢慢靠近過來,以稀疏的隊形向前奔去。
“今天就在這裏紮營,明日返京。”郭紹對王樸說道。
王樸沉吟片刻,終於沒有勸郭紹。這地方在黃河南岸,離京城很近的地方,周圍十分太平;皇帝身邊又有一股精銳鐵騎,逗留一兩天不可能有任何危險。
王樸只叫將士們擇營搭建帳篷,並吩咐了輪流值守的人馬。
行軍紮營,郭紹什麼也不過問。他只等搭好帳篷,升了火便到裏面避寒。
王樸沒不久也走了進來,行了禮,郭紹叫他坐,他這纔在火邊坐下抖身上的雪花。王樸說道:“明日禁軍換防,老臣臨時下令殿前司、侍衛司諸將,不解散輪換下來的將士。將出徵的各軍都聚集起來,然後送錢到各營犒賞將士,讓他們和家眷道別。大後天就可以集結人馬正式出征。”
郭紹點了點頭。
王樸見狀又拱手道:“如此一來,北伐的消息要明天才公諸於衆,且只限於東京城。樞密院還下令明天開始東京戒嚴三天,禁止除禁軍將士以外的人出入城門。盡力延緩北伐消息散出去的時日。”
郭紹道:“半年的準備,咱們謀劃得很細緻。”
王樸道:“正是。大年還沒過,戒嚴可能會影響東京人心,但大戰當前,百姓並不重要。
老臣估計,大周軍出動後,幽州那邊要知道消息恐怕也需要一段時間。照禁軍的行軍速度,極可能已經攻到幽州、遼人會大喫一驚。”
王樸說罷臉上掩不住激動的神色。
郭紹故作輕鬆地看着他說道:“如此規模的戰爭,咱們能突然發動,應屬前所未有?”
“陛下英明。”王樸深深一拜。
郭紹擺擺手:“打贏了再說英明。攻下幽州……”
他的內心一陣躁動。慾望給人動機,但事到臨頭,並不一定是好事,它反而會讓人分心。郭紹深吸了一口氣,看着悠然的雪花和簡潔白茫茫的雪景,讓心中湧動的各種各樣的野心逐漸冷卻。
這也是他逗留在這裏的原因。下午一到這了無人煙的地方,就有種遠離塵世的感覺。
郭紹在王樸面前說道:“已經開始着手,想得太多就沒用了。主要專注於事情本身,盡力將其做好,回報會自然而然到來。”
王樸若有所思,回過神拜道:“陛下所言極是。”
黃昏逐漸降臨,看不見太陽下山,卻能感覺到光線漸漸暗淡。
郭紹望着帳篷外面,視線正對的地方,小山坡上立着兩騎。他們的方向相反,站在白雪之中一動不動就好像入定了一般。手裏拿的不是刀槍,而是弓箭;山坡下是一片開闊的雪地,如果有人起碼幾百步外就看得見。
不過只要仔細看,看得出那兩騎並未入定,他們以背相抵,頭在緩慢地轉動,在仔細地觀察着視野範圍內的東西。
“咕……”一聲禽類的叫聲傳來,郭紹被吸引了注意力,但不知道究竟是什麼鳥。那兩騎哨兵也被吸引,一起抬頭在天上尋找。
但很快又恢復了沉寂。此刻此景,如此孤寂,完全沒有大戰的宏大,一切都彷彿被刻意掩蓋在了無盡的雪景之中。
郭紹端坐在那裏,在這空靈卻又開闊的天地之間閉目養神。他的呼吸漸漸均勻緩慢,彷彿道士在修煉內丹一般。
良久,他聽到了風聲漸起,猛地睜開眼睛。帳篷外本來垂着的旗幟被吹了起來,在風中像水龍一般擺動,旗面被展開,一頭猛虎張牙舞爪地猛地印在郭紹的眼前。
“吼……”郭紹彷彿聽到了一聲低沉又威嚴的怒吼。
那虎如在內心深處,瞪圓了眼睛俯視大地。郭紹的眼睛也瞪圓,化身成了那氣勢。
威壓、勇猛、自信、無懼。
第六百零一章 沿路走下去
風時起時落,空中的雪花被捲起像漫天的柳絮。
軍營寨門內,郭紹在馬車裏看着一輛輛四輪板車用驢子拉着緩緩進來,營寨裏無數的人也在紛紛觀望。就在這時,一陣風驟然變大,剛進來的驢車上蓋着的布被刮開了。
一時間,那車上堆放着的嶄新銅錢暴露了出來。黃燦燦成堆的銅錢!十分顯眼。人羣裏頓時譁然,許多人瞪大了眼睛,鬧哄哄一片。
同車的李處耘見狀嘆道:“都是皇宮內庫的錢,還沒使用過。臣等謝陛下隆恩。”
郭紹道:“將士們賣命上陣,這是他們該得的。”
他觀望了一會兒,見所有車輛都進軍營了,便拍了一下車廂木板,說道:“回宮。”
每次出征就大量賞錢,這是五代十國亂世留下的規矩。郭紹並不願急着改變規矩,免得影響士氣。
賞錢已經調撥下去,出征便在三天之內。遮掩了半年的戰爭帷幕,如同那遮蓋銅錢的布,驟然暴露在大庭廣衆之下,一切都已開始。
郭紹在馬車上閉目清理了一下思路,所有的準備都已進入實施過程……從保密、到部署都很細緻,現在只要照着準備好的路,走下去。
……金祥殿東側書房,廳堂內二十幾個朝廷重臣站在兩側。但禁軍要出征的主要將領不在,在場的大將有控鶴軍左廂廂都指揮使袁彥、控鶴右廂廂都指揮使羅猛子、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羅延環、東京留守宣徽南院使向拱,都是留在東京的大將。
此番出征,郭紹會帶走幾乎所有能野戰的精銳,包括虎賁軍左右二廂、龍捷軍左右二廂、虎捷軍左廂、控鶴軍所有騎兵,總計十餘萬精銳。這是自大周立國以來,出動禁軍規模最大的一次征伐。
十餘萬人,是疆域數千裏的大國、幾十年混戰後的全部精銳!醞釀半年之後,這次郭紹要使出全力了。
剩下的諸班直、控鶴軍、虎捷右廂,只能守城,進攻能力不足。因爲此刻大周幾乎沒有太大的後顧之憂了,這是禁軍幾乎能傾巢而動的原因。
“端慈皇后到!”官宦一聲唱詞。二十幾個人紛紛彎腰低頭,大夥兒的眼睛看着地面,誰也不敢抬頭去看門口,不僅因爲端慈皇后的尊貴,而且她是女的,古人講究非禮勿視。
不多時,頭戴鳳冠、身穿黃色袍服的符金盞雙手抱於腹前,儀態端正,在一羣宮人的簇擁下緩步走進了殿門。
“臣等拜見端慈皇后。”衆人齊呼。
符金盞道:“諸位大臣免禮。”
皇帝就在裏面的書房內,符金盞在東京最有實權的官員面前來到這裏,也是表示她接手朝政是皇帝授權。
符金盞是先帝的皇后,以前就很有名望,而且作爲太后攝政過一段時間;在本朝又是皇后的姐姐,被皇帝加尊號,確定了地位。現在她暫時理政,並沒有朝臣強烈反對。
她身邊除了宦官宮女,還有一些白衣女侍,這時都留在了外面廳堂,侍立在書房門口左右。符金盞獨自進去了。
裏面先是禮節和寒暄,因爲敞着門隱隱還聽得清楚。後來符金盞坐到了御案對面,和郭紹說起政務,聲音漸低,書房的進深較大、又有風聲,外面便聽不見了。
殿室內的窗戶敞着,裏面有寒意,呼嘯的風聲也額外清晰。不過積雪之中白亮一片,光線照樣十分亮堂。
坐在御案後面的郭紹穿着倒是很簡單,頭上戴着幞頭,身上穿着一件舊的圓領袍服。他抬頭從門口看出去,然後收回目光看着符金盞道:“什麼都準備好了,後天就出發。我已經下旨,東京諸事,金盞皆可決斷。”
符金盞輕聲問道:“此次出征要多久?”
郭紹沉吟道:“難說。如果佔據了幽州城,便進入第二個階段,要固守幽州與遼軍角逐,直到他們放棄幽州之地。”
符金盞又問:“你一定能贏罷?”
郭紹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沙場之上,好像誰也不敢說一定贏,若是結果太明顯,仗也就打不起來了(一方會主動放棄)。不過金盞放心,此戰部署得十分妥善,贏面很大。”
符金盞道:“我在東京等候陛下大勝歸來。”
郭紹點點頭。
二人稍稍沉默,“呼呼”的風聲便入耳,窗戶被吹得晃動,時不時發出“吱嘎”一聲。
符金盞轉頭看着外面,輕嘆了一聲,開口道:“我記得以前……你還是符家侍衛的時候,我似乎從來沒關心過你。”
郭紹豁達地笑道:“那是肯定的,人之常情。”
符金盞道:“那時先妣很嚴厲,不過家父兄長卻很寵我,我是父兄的掌上明珠。而且你知道,符家多年高門,我覺得將來一定很有前程,能得到很多很多,想想……榮華富貴,世人尊敬的身份名聲,人人喜愛的秀外慧中,還有什麼都好的、像父兄一樣寵着我的夫君……”
“嗯。”郭紹吭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很耐心地傾聽着。不是因爲後天就出徵了他就忙得很,恰恰相反,幹大事之時,他是最有耐心、心境最好的時候,大概因爲精神情緒都調整到積極的一面了。
他的目光從符金盞臉上掃過,覺得她說得很真。一個出身好又貌美的女子,當然眼光心氣也會高。
符金盞歇了口氣,輕聲道:“可是經歷了太多太多的事,我發現並不是起初想得那樣了。”
郭紹順着她的意思,問道:“金盞現在怎樣想?”
符金盞轉頭看着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用處、宿命。我的用處是爲了符家聯姻,當沒有這個用處之後,我的一切都會結束。當年從河中府回去,差點出家的那些日子,我忽然明白了。”
她露出強笑:“後來我一直在想辦法在權勢之間博弈,也讓很多人敬畏我,特別是宮裏的人。或許有人以爲我想要權勢……但對我又有多大的意思呢?”
郭紹道:“金盞現在想要什麼?”
符金盞喃喃說道:“身邊從不缺人,可我老是覺得自己是一個人。我就想有一個人與自己很近、很近,一直陪伴着,這樣走下去。”
郭紹聽罷微微動容,有種鉛華落盡之感。他不由得仔細看着符金盞,她看起來完全是個年輕的女子,白淨的皮膚很光潔,郭紹甚至看清了在明亮光線下、她髮際毛孔上稀疏細細的絨毛。
她看着郭紹的眼睛,明眸上的睫毛微微顫抖:“紹哥兒……就是那個人。每當我心裏低落時,就想着什麼時候你會來看我,能噓寒問暖,對我那麼好、誠心的好,不會離開我,能……能抱着我。我就覺得活着那樣好,那樣高興……”
她的聲音愈來愈低,最後幾乎都聽不見了。
郭紹心裏一團溫暖,又有點酸。毫無防備地、莫名地,他內心最深處的某種東西驀然被觸動。
“姐……”
她就像姐姐,比姐姐還能親近。這個世上,除了他姐,原來還有人可以那樣誠摯地爲他付出,在他虛弱的時候上進無門的時候保護他、照顧他、培養他,真心地幫助他出人頭地。
符金盞微微有些意外,眉宇間有離愁別緒,卻帶着一絲勉強的微笑看着他。
郭紹看着她,在白日的明光下,她白淨充滿了生命靈氣的臉上,彷彿浮現着流光,如此美好,寬大厚重的禮服也掩不住她溫柔的身段,那圓潤柔軟的胸脯是母性的溫柔,婀娜的身段是女子的美妙。
美得叫郭紹很感動,他的心裏充滿了陽光和光的一面。
郭紹顫聲道:“贏回了幽雲十六州,我就是威望足夠的明君大帝!我富有天下,金盞想要的,我都能給你、補償你……”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目光變得十分明亮:“一定能勝。”
符金盞道:“紹哥兒當然能勝,世人都認爲你是戰神大羿,戰神不是一定會勝利麼?”
郭紹沉吟片刻:“一切都會照着計劃進行,準備得很好,難以想象怎麼可能戰敗。直到現在,遼人還一無所知,我們裝備精良重兵壓境,必定攻陷幽州城。幽州城一下,遼人的補給太艱難,耗不過咱們!金盞便在東京等着我的好消息。”
符金盞認真地點頭。
郭紹道:“我想抱着金盞……”
符金盞微笑看着他,沒有驚訝也沒有說話。外面有很多人,雖然不敢往裏面窺視,但大概能看得見書房裏發生什麼事。郭紹當然不會胡來。
他想了想,小聲道:“我們就在面前,能聞到對方的氣息。現在閉上眼睛,在想象裏抱一會兒如何?”
符金盞一聽,輕掩朱脣,差點笑出聲來。片刻後她稍微收斂了一下笑容:“好。”
她背對着門口,說罷仰着頭輕輕閉上了眼睛,微笑美麗的臉彷彿仙女一般。
郭紹也不說話了,輕輕閉上眼,鼻子裏還聞着她淡淡的氣息,彷彿感受到那溫、軟的身子輕輕貼近了自己。
第六百零二章 征伐
東京街巷充斥着積雪,圍牆上蓋着白白的一層。姚二牛推開院門,院子裏的表妹回頭一看,臉上頓時一喜,急忙甩了一下手上的水,又在圍裙上麻利地擦了幾下,便起身快步走了過來:“夫君今天回來這麼早!”
姚二牛“嗯”了一聲,把一袋子“嘩嘩”作響的錢遞了過去。
表妹詫異地問:“才發了軍餉沒多久,怎麼又發錢了?”
“出征前都會賞的,回來賞得更多。”姚二牛一邊往堂屋裏走,一邊說。
“出征?”他表妹急了,“什麼時候?”
姚二牛道:“後天一早。”
表妹更急了:“爲啥一直沒聽夫君說起?”
姚二牛道:“俺也是今天才知道。軍中的兄弟說,這回應該是北伐幽州,軍機不能泄露,臨時了才告訴咱們。”
婦人偶爾說話好像不經腦子一樣,表妹一急便說:“幽州不是契丹人佔了,夫君能不去麼?”
姚二牛徑直道:“賞錢都拿了,不去?”
進了堂屋,一家子人聽到聲音都來了,姚二牛的老孃反應更大,表妹要把錢給她保管,她大哭着說:“這是買二郎性命的錢吶……”
姚二牛沒法,只得好言勸說:“娘啊,俺是去殺敵的,不是送命的。”
老孃哽咽道:“都是媽生爹養的人,契丹人那麼兇,刀槍不長眼吶!”
姚二牛道:“上陣着實嚇人,可真沒你們想得那麼險惡。一上去不說十萬,最少幾萬人,打贏了的那邊,死不了多少人。一仗下來,除了傷的,真死掉的一般也就一兩千。幾十個人才死一個,運氣那麼背正好輪到俺?”
老孃道:“要是喫了敗仗哩?”
姚二牛毫不猶豫道:“不會輸。這次還是官家親征,官家打了那麼多仗,有輸過麼?”
表妹也反過來去勸老孃:“官家是大羿轉世,活神仙就在世上,好多人燒香。”
……
東京城各門戒嚴,禁止城內外通行。
大周都城數十萬人口,平素要進出的人非常多,一時間各城聚集了很多人,紛紛打聽,據說城門口張貼了告示,只戒嚴三天。
一羣人圍在告示前面,一個戴着幞頭的中年人瞧了半天,便嘀咕道:“爲啥忽然戒嚴三天,我的貨到了還沒進城……”
旁邊一個漢子道:“聽說皇帝要出兵幽州,怕城裏有奸細早早去告密,要先閉城三日。俺估摸着,開城門後也會查得緊,有路引最好拿上路引哩。”
“這就要打幽州了!”周圍好幾個人圍了過來。
衆人議論紛紛,很快情緒都激動起來。收復幽雲十六州,着實叫人振奮,就算是庶民也很在意……幽州不在別處,就在河北!而且北面有強大的草原鐵騎,這不僅是國家的威嚴,而且與所有東京的人都關係很大;河北過來有啥可以擋的?黃河還會結冰封凍,就像現在,騎兵能直接從北面衝過黃河來,簡直一馬平川。
城門內鬧哄哄一片,有人大聲道:“自晉代以來失幽雲,今日終於要歸復中原了!”
能讓國家強大、真正保障中原的安危和大夥兒的性命家產,極大的威信之下,此時的大周鮮有人不認可郭紹的帝位。正如郭紹所言,一樣的價值是因人們認可,皇位合法性同理。
……
樞密院軍令要求禁軍將士第三天集結出徵,並未明確究竟征伐何處。但是,禁軍將士大部分已經猜出是北伐幽州……此時的天下,還有哪個地方需要禁軍大規模出動征討?
臨時調兵出征,大部分人忙着與家眷道別,收拾行李。
不過也有一些人在東京沒有家眷,就像河北人趙虎。
趙虎把賞錢存到了一個錢莊裏,還能不能拿回來他也不在乎……要是換作以前,他賣命幹活就是爲了錢財,想買馬、想積攢家底;但換了一個處境,他忽然發現錢財並不是那麼要緊了。
趙虎坐在租借來的屋子裏,不用和任何人道別,就等着後天隨軍出征。他等這一天已經很久。
堂屋裏空空如也,有點家徒四壁的樣子。正上方放着一副木架,板甲掛上上面,頭盔也在上方,看起來像個皮甲的人蹲在那裏一般。盔甲旁邊還有一把帶鞘單刀,神火都新增的兵器,因爲火器改用比較複雜的火繩機關後,就不能當狼牙棒了,一打就會壞。
趙虎一個人坐了很久,終於站起身來。他走到刀架旁邊,伸手抓起刀鞘,將單刀“唰”地拔了出來。
他握着到深吸一口氣,回憶着教頭教的殺敵招式。然後站好馬步,像模像樣地比劃起來。
外面的光線越來越暗,趙虎的身影在堂屋門口像影子戲一般,刀影猛地向前一刺,身影忽然穩穩地向後一轉身,刀也隨之一劈,動作有力而嫺熟。
幾個動作反覆重演,趙虎似乎一直不厭倦,夜幕完全將領了,他依舊沒有停息之意。那身影十分孤獨。
……
郭紹這兩日已經丟開了朝政,乾的事主要就是道別。召見宰相大臣囑咐東京政務,又與符二妹、李圓兒、周憲等等人話別,少不得一番依依不捨。
他又親筆寫了一封書信,密令京娘出宮送去董府……給董夫人高氏。
高氏是侍衛馬步司副都指揮使高懷德的姐姐、虎賁軍廂都指揮使董遵誨的娘,真正的貴婦,有誥命夫人的身份。雖屬官身,不過要是宦官去傳旨還是比較蹊蹺的,京娘倒是可以辦這件事。
等到出征前夜,郭紹便把所有私事都丟開了,他潛心溫習之前就謀劃好的方略計劃,把一切瞭然於胸,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軍務之上。
登基以來最大規模的一場戰爭。只要勝,想要的一切、在乎的一切都會變得容易,回報會自然地到來。
曾經教他射箭的人,周通現在是麾下武將,再也不能教郭紹什麼了。但周通多年前的一句話倒是讓郭紹記得:想得太多不是好事。
他彷彿看到了朦朧中的箭靶,一支利箭毫不猶豫地、時機恰當地向靶心飛去。
第六百零三章 舊地故人
宣仁二年正月(公元961年),東京禁軍十二萬人馬兵分四路出城(人越集中,行軍越慢越容易擁堵)。郭紹率軍走陳橋門,每道門都與一條驛道相通,陳橋門的路就是通陳橋驛。
郭紹部全是騎兵和騎馬步兵,當天就到了陳橋驛。
大軍路過這個驛站,僅僅只是路過,將士們沒覺得有任何特別。只有郭紹到了這裏額外關注,陳橋驛……在他的記憶裏,能比陳橋驛更有名的歷史地名沒有幾個(因爲陳橋兵變)。
但是,這個世上陳橋兵變的事件不存在,郭紹稱帝是在宋州,所以陳橋驛只是一個驛站而已。
郭紹部全部騎馬,僅兩天後、正月十五上午到達滑州,兩天行程約二百四十里。
軍隊沒有進城,過節已經變成不重要的因素。
當天大軍就從滑州附近的渡口過黃河……各部在平坦的河灘上展開,分批跑馬直接過黃河。此時黃河仍舊封凍,河面堅冰行車行馬毫無動靜。
又兩天後,即正月十七上午,大軍馳行二百三十里到達大名府。
四路大軍分別從衛州、滑州等地渡黃河,都會經過大名府。但郭紹沒有在大名府等候後續人馬,也沒有去見岳父符彥卿,而是繼續行軍。
十二萬大軍至此、將形成前後拉開極長的陣型,如此一來,總體行軍速度會更快。前段路都在內地行軍,暢行無阻,連斥候都不必多派。
然後根據樞密院的部署,全軍會在行軍途中逐漸前中後三軍。前軍以史彥超爲前鋒,約騎兵一萬八千騎;中軍主力郭紹親率,七萬多騎,包括全部騎兵和虎賁軍騎馬步兵;後軍三萬餘衆,走得最慢,包括龍捷軍左右二廂、虎捷軍左廂的步兵。
此次出征的禁軍總兵力約十二萬,騎兵和騎馬步兵就接近九萬。
大名府已是河北地界,大周軍前鋒和中軍主力以機動迅速的行軍很快北上到達貝州,然後騎馬渡過結冰的永濟渠(大運河)。河北全是名城重鎮,貝州同樣是名城,(後)晉朝便是因遺憾地沒在貝州擋住遼軍,才被遼軍攻陷了首都、導致亡國。
而今,同一個地方的人馬換了個國號,浩浩蕩蕩的馬羣正在路過這座古城北上。
翼州、深州、雄州……大周軍的行軍路線,在地圖上完全是一條正北方向的直線。然後趨近易州,行軍路程一千二百餘里,馬軍主力不到半個月完成行程。拒馬河以北就是遼國控制的地盤。
……
郭紹和王樸等人帶着侍衛跑馬越過大軍前鋒,先到了拒馬河南岸,不過什麼也沒看到,兩岸還是凍土,連個人影都沒有,只能觀察到對岸的地形比南岸稍高。
就在這時,忽見易州方向一騎飛奔而來。先是被郭紹的侍衛在遠處擋住詢問,不多時那人就被帶到了郭紹跟前。
那人單膝拜道:“卑職乃兵曹司幽州司的信使,奉上峯之命,前來上呈急報。”
“拿過來。”郭紹直接說道。
他接過一個漆封的信封,拿出一張加蓋了印信的紙,瀏覽了一遍,神情微微一變。
王樸忍不住問:“是否是幽州軍情的密報?”
郭紹不動聲色地遞給王樸看。
王樸看罷詫異道:“幽州現在還不知情?”
郭紹把京娘叫過來,讓她查奏報的筆跡,這份奏報沒有任何問題。兵曹司間諜在河北幽州的總站設在易州,奏報就是從易州急報過來的……至少幽州細作送回消息的時候,幽州城的跡象表明還對周軍一無所知!
郭紹強壓住興奮的情緒回顧左右道:“看來情況比咱們預計的還要好!”
王樸道:“咱們出京到現在十幾天了,十餘萬人馬沿路藏無可藏,遼人竟然沒得到消息,着實是意外,天助我也!”
一個武將高興道:“要是咱們衝到幽州城下他們才知道,那便更省事哩!馬隊從城門口衝進去就了事!”
王樸笑道:“那倒不可能,幽州地界上那麼多眼睛,並非人人都是瞎子。不過幽州遼人太遲知道,準備就會不足,城防也無法那麼完善,對大周是極其有利的開局。”
他轉頭望向郭紹,等着郭紹下令。王樸掌管幽州前營軍府,但有皇帝在,他還是要等郭紹金口玉言下旨。
郭紹坐在馬上,眯着眼睛又看了一番前路,面前的拒馬河像一條白綢緞一樣擱在大地上,水流已經凝結一動不動,天地間因此一片沉寂。
正如王樸所言,北伐開局非常之好,不僅沒有提前泄露軍機,連大軍都走到易州了還能瞞着遼軍,奇襲的突然性、沒有比現在的情況更好的!極佳的時機。
“守備涿州等地的人馬大多都是漢軍,可以不作理會,無論他們降不降,都不可能出城來與我大軍決戰。”郭紹聲音十分平穩。
郭紹又抬頭看了一下天空。天空黑沉沉的,彷彿天蓋壓得很低,雖然看不見烏雲,但是雲層很厚的景象。而且空中還颳着北風。
“這鬼天氣!”郭紹輕輕罵了一句。
什麼都很完美,這天氣確實是唯一不盡人意的因素。陰天還颳風,怕氣溫太久不能回升;到時候在幽州凍土上修築工事比較費力。
郭紹深吸了一口氣,看着王樸:“那麼,此時可以命令史彥超率軍直奔幽州?”
王樸的聲音很急,語速極快地說道:“當然可以,前鋒先逼幽州,中軍再招降解決涿州等地,後續跟進。”
郭紹的目光一收,這才用毫不遲疑的口氣道:“下令,史彥超部立刻過拒馬河。不攻城池,直驅幽州城;路遇抵抗,即刻掃除,不必請奏。”
王樸抱拳道:“老臣領旨,即刻向史彥超下達前營軍府正式軍令。”
他馬上調轉馬頭,在馬腹上踢了一腳:“駕!”那馬痛叫一聲,一竄就奔了出去。
郭紹按劍坐在馬上,迎着北風,久久看着北面的土地……河北的土地,現在卻是敵國國境!
第六百零四章 簡單的事
平坦的田野間,一隊周軍馬兵在大路上蔓延。前面還有一個穿着百姓短衣的漢兒,遙指視線深處一處村落道:“將軍,駐在附近的契丹人都在那裏!”
當前一個武將伸着脖子望向東面,目光停留在村莊上的旗幟上……普通村莊顯然也不用插旗。
武將立刻道:“咱們要順手爲前鋒主力掃除這些小地方。王軍使!”
“末將在!”
武將伸出手掌向前一伸,又向右一彎,斷然道:“你率本部從左翼出擊,自北側向東面包抄!”
“得令!”
“李軍使,你走右翼。”
“得令!”
前後就在幾個彈指間,武將立刻拔出劍來,豎舉起來,回頭大聲道:“餘部隨我衝!頭頂上禿髮的、披髮穿古怪衣裳的,全部殺!”
身後的軍府文官立刻提醒道:“將軍殺平民,有上峯之命麼?”
武將冷冷道:“有人不經你同意就跑到你家院子燒殺擄掠,動刀子還要講個什麼理?河北是咱們的地盤!”
他說罷把劍鋒向前一指。衆軍聽了武將的話,立刻拍馬加速,馬蹄聲、叫嚷立刻在積雪片片的田園上鬧騰起來。
戰馬越跑越快,一股馬羣洶湧奔出,鐵甲在雪光中亮琤琤反光,雖只有幾百騎陣仗卻仿若勢不可擋。
那村寨口子上竟然還有一座木頭建造、茅草頂的簡陋箭樓,並修建了藩籬和寨門。馬羣卻未停留,直衝向寨門。
“嗖嗖嗖……”一陣箭矢從村寨拋射出來。叮叮噹噹一陣撞擊聲,就像石子丟水裏一般,半點沒影響身披鐵甲的周軍馬羣的衝鋒。
箭樓上的軍士拉開弓,對準一匹馬一箭射下去。果然馬身上的皮甲防禦不高,一聲嘶鳴,一匹馬前蹄跪地,馬背上的人大叫着摔落。
但周軍馬隊頃刻已衝至近前,“啪啪啪……”箭樓的木頭上釘上了許多箭矢,上面的軍士頓時臉色一白,果然身上立刻連中數箭,從上面掉了下去。“砰!”插着箭矢的屍體砸到地面上,彷彿從天上射下來的鳥。
“砰!”又是一聲巨響,一騎竟然徑直撞翻了木頭藩籬。一羣馬兵立刻從缺口蜂擁衝入。裏面的一衆遼騎衝將上來迎戰,一時間哐哐噹噹的撞擊聲和拼殺聲大響。
周軍人馬像洪水一樣不斷灌入,那些遼騎立刻就被大量的人馬席捲吞沒進了人馬潮水中。
左右兩翼的馬兵也突破藩籬幾路衝進來,灰濛濛的天空下、陳舊的房屋間,空中亮光點點,火箭向屋頂上拋射。火把亂扔,少頃就燃起了大火,村寨裏濃煙滾滾。
“隆隆隆……”馬蹄的轟鳴在濃煙中大響,路上只見周軍的將士。
一條狗夾尾巴吠着從一座燒起的房間裏跑出來。一個周軍騎士在奔騰的馬背上一側身,拉弓“啪”地一聲放了一箭,那狗便叫喚着倒在地上。
很快不少契丹人和奚人從失火的房間裏衝出來,先是跪在路邊斜舉着雙手“嘰裏哇啦”地說着什麼,卻沒有周軍將士理會,只是從馬羣裏不斷飛出箭矢。那些人爬起來就逃,被騎着馬的周軍武夫追得雞飛狗跳,追上就是一刀,慘叫聲在火光中時不時響起。
不到半個時辰,這個村莊就變成了一片黑煙繚繞的廢墟,到處都擺着屍首,空中瀰漫着一股燒焦的糊味。
每過多久,前鋒主將史彥超便帶着一隊人馬先行趕到了這裏,當場嘉獎了率軍的武將、贊他乾得很好,給他記入遼後的首戰軍功。
沿路上一些百姓竟不怕武夫,人們聽說王師北伐,夾道來送喫喝。
史彥超見此景象大爲高興,當着百姓的面大聲下令:“傳令諸部,河北漢人百姓,一個都不準殺!”
但他很快發現一個婦人抱着孩子在路邊哭哭啼啼。
史彥超見那婦人穿着粗布衣裙,完全是漢人的打扮,便隨口問道:“那婦人哭甚?”
一個武將忙答道:“末將剛纔叫人過問了的,那婦人好像叫徐二孃、還是王二孃,可她男人是契丹人。男人被殺了,家裏也被燒燬了,所以在那哭,咱們也沒理會。”
武將說罷又加了一句:“契丹人家裏的當地婦人,多半都是強搶來的。”
史彥超騎在馬上一臉不悅,皺起眉,又重複了一聲:“那她哭甚?”
武將微微一愣,伸手在腦門上一撓,忙道:“她是被搶的,或許不該在意那死掉的契丹人……可是,那契丹人是她孩子的父親,她孩兒沒爹了,可能覺得可憐罷。大帥,婦人有母性,很在意孩兒哩。”
史彥超面無表情道:“這麼簡單的事兒還要本將教你?沒了那孩兒,她不是就和契丹人沒關係了?”
武將愕然,但立刻抱拳道:“屬下明白了!”
他調轉馬匹的方向,離開馬隊,策馬返回一邊從腰間把劍拔了出來,從馬背上跳將下來,然後向那婦人走過去。
那婦人淚眼婆娑地看着周軍武將,聽他“唉”地輕嘆了一口氣。
武將走到了婦人面前,看了她一眼,伸手又撓了一下腦門。婦人停止了嚶嚶的哭泣,疑惑地看着他。
武將忽然輕輕抬起劍,在她懷裏的襁褓上戳了一下。他的動作輕描淡寫,但很快很準確,馬上就把劍抽回來了。
婦人怔了一下,低頭一看,懷裏的襁褓上血跡浸了出來。她的臉色頓時一變,攤開一隻手,看到滿手的鮮血,她又掀開襁褓看,身子頓時顫抖。
“啊!”婦人嘶聲慘呼一聲,一連叫着孩兒。
她當下發瘋一樣向武將撲了過去,立刻就有幾個軍士擋在了她跟前,二話不說把她拽住。婦人的力氣自然比不上一幫禁軍漢子,當下動憚不得,拿那武將沒辦法,眼睜睜看他走了。
史彥超轉眼就把剛纔的小事忘記了,調遣前鋒大股主力繼續向北進發。
……周軍前鋒就有一萬八千騎之衆,沿路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只發生了零星的衝突,掃蕩了沿途的遼軍據點。
後面郭紹的中軍主力尾隨前鋒開拔過拒馬河,大量的人馬湧入了遼國國境。
一望無際的原野,深色的土壤上還有未融化的積雪,這片土地彷彿一個蒼老的老人,露着歲月的痕跡。幾條大路上,馬羣浩浩蕩蕩地緩緩向北移動,無數的旗幟在風中飄蕩。
人馬全是周軍禁軍,數不清的人,穿的衣甲也差不多,裏面的將士難以分清誰是誰。
趙虎便是其中之一,他默默地騎着馬在人羣裏,只需要跟着人們走就行。馬匹慢慢地走,感覺比較慢,但步兵步行還是快得多。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前側的殘桓斷壁旁邊,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那裏。
趙虎頓時被吸引了注意,不僅是那人看起來很奇怪,而且覺得身影似乎有點眼熟。他一時間沒吭聲,只是定睛望着那人繼續前行。周圍的將士也發現了那婦人,但沒人理會……一個手無寸鐵衣衫狼藉的婦人,並不值得軍隊過問。
走得更近了,趙虎終於認出來,他的表情立刻變得誇張。緩慢的動作也立刻慌忙起來,一踢馬腹就趕緊從隊列中衝了出去。
“趙虎!”十將在後面喊了一聲。
趙虎心急,但又怕軍法,趕緊喊道:“那邊的人是我認識的……”
這邊一喊,那婦人也轉頭看過來。趙虎奔至她的前面,翻身跳下馬,疾步走過去,瞪大了眼睛:“徐二孃……二孃……”
名叫徐二孃的婦人也愣愣地打量着過來的披甲執銳的年輕大漢:“你是趙虎?”
“是啊!”趙虎臉上表情十分複雜,面部都幾乎扭曲了。他走到徐二孃面前,張了張嘴,終於吐出一句話:“二孃,你……”
趙虎心裏一時間紛亂異常,無數的零星的回憶湧上心頭,在池塘邊捶着溼衣服的窈窕背影,遠遠望着她不敢靠近的磨人……以及徐家院子裏破碎的女人衣服和稻草上的血跡。
而現在,面前這個婦人臉上蒼白,披頭散髮、長髮上還沾着稻草末子,身上的粗布衣服又髒又狼藉。她已經不是當初的小娘,此時卻已是一個婦人。
趙虎咬着牙,眼睛又澀又酸,他的喉嚨一陣蠕動,咽喉一股鹹絲絲的味道。
徐二孃的眼睛裏頓時流出眼淚:“他們殺了我的孩子。”
趙虎呼出一口氣,顫聲道:“你有孩子了?誰殺了你的孩子?”
徐二孃抬起手臂,指着大路上的周軍軍隊。
趙虎低頭想了想,大概能猜到,她的孩子是搶走她的契丹人的,殺她孩兒的是周軍前鋒的人馬。
趙虎沉默了片刻,說道:“當時你哥被契丹人殺了,你不知道嗎?”
“什麼?”徐二孃瞪大了眼睛,眼眶裏全是淚水,忽然身子一軟跪伏到了冰冷的地上。
趙虎站在那裏,面前的女子就是他以前日日夜夜想念的小娘,而現在卻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曾經看一眼都會臉紅的貌美小娘,而今都變成什麼樣子了!
趙虎回顧這片土地,一時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更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造成了這一切……
第六百零五章 簡單的情意
徐二孃兩天沒地方住,也沒喫飯。趙虎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麥餅和水袋……餅極難咀嚼,水是涼的,但對一個飢餓的人這些足夠了。
她一會兒狼吞虎嚥,一會兒又拿髒兮兮的袖子哭得全身發抖。旁邊還蹲着一個披甲的周軍武夫,此情此景有些怪異,從大路上經過的周軍馬兵紛紛側目觀望。
趙虎一聲不吭蹲在地上。
等徐二孃稍稍安靜了,他才問道:“你準備去哪?”
徐二孃一臉茫然。
趙虎想了一會兒道:“軍中有療傷營,俺帶你去交代給隨軍郎中,你先在那裏幫忙,等有傷兵要被送回易州時,二孃就可以跟着護送傷兵的人馬到易州;然後回家。”
徐二孃蒼白的臉很空洞,喃喃道:“我這樣……還能回去嗎?回去做甚?”
趙虎沉吟片刻道:“回去等俺。俺找郎中寫家書,交代俺娘去徐家先下聘。”
徐二孃一聽愣了,看着他道:“你……你還願意娶我?”
趙虎苦笑道:“只要二孃願意嫁,啥時候俺都願意娶。”
徐二孃抿着嘴,低聲道:“我都變成這樣了……”
趙虎道:“俺也不是原來那個後生。”
他回頭看了一眼,起身從馬背上拿下一副捆綁好的皮毛毯子來,塞在徐二孃懷裏:“拿着,天兒還冷,自己有東西凍不着。”
徐二孃道:“你怎麼辦?”
趙虎道:“俺們有炭火,或是和神火都的兄弟擠擠。你不必管我,軍中對戰兵很厚待,說不定能再弄到一牀蓋的。”
他又道:“走罷,俺帶你去找療傷營的郎中,交代好了俺要趕着回神火都。”
徐二孃默默地跟着牽馬步行的趙虎,她緊緊抱着懷裏的毯子,那模樣好像生怕別人會搶她的一樣。
趙虎也沒什麼話說,以前徐二孃是臨近幾個村子名氣很大的美人兒,要娶她可不容易。而現在,一切都面目全非。她除了身上有點髒亂,並沒有受傷,卻又仿若渾身都是千瘡百孔的傷。
一列列騎着馬的披堅執銳的士兵、向着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行進,被燒燬的村寨廢墟漸行漸遠,彷彿浮光掠影。
徐二孃忽然輕聲喚道:“虎哥……”
趙虎轉頭看着她。
她低頭道:“你和我一起回家好麼?”
趙虎搖頭道:“俺爹被契丹人活生生燒死,俺家都被毀了……你哥和趙樹原的鄉親沒招誰惹誰,被人這樣殺掉。俺要去幽州找契丹人報仇,不然這輩子不能安心。”
徐二孃聽罷說不出個理兒來,只是臉上十分難過。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一定能回來罷?”
趙虎道:“大周皇帝是大羿轉世,戰無不勝,從沒敗過,只有俺們殺人的,沒有契丹人殺俺們禁軍的事。”
二人走了很久,路上的軍隊好像沒有頭尾,趙虎說的療傷營在大軍的最後面。
徐二孃時不時轉頭看趙虎一眼,她原來就認識趙虎,但從來沒有這麼近地瞧過他。趙虎確實不再是以前那個看起來有點冒失衝動、又在婦人面前有點害羞的後生,短短兩年他已是一條漢子,風吹日曬和沙場的磨礪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也留下來更堅毅的神情。
盔甲讓他高壯的模樣更有氣勢,投足之間十分規矩,挺拔的身材、端正的五官,趙虎的儀表放在趙樹原方圓數里內都是數一數二的好漢。(大周禁軍裏幾乎全是青壯,集中了全國的好漢。)
“虎哥……”徐二孃又喚了一聲。
趙虎看了她一眼,卻沒有下文。他沉吟道:“等打下幽州尋契丹人報了仇,俺就回趙樹原,俺們把以前的事兒慢慢忘掉,重新修一座好看的房子,給俺們的老孃養老送終。只要地還在,房子可以重新修!”
他又道:“二孃再給俺生一個孩兒。”
徐二孃聽罷臉上一紅。
光陰如水,能沖掉一切,衝不掉只是光陰不夠長。
就在這時,忽然天地間驟然變亮,亮得晃眼。趙虎和徐二孃抬頭一看,只見太陽從雲層裏冒頭了。
……
中軍,王樸抬頭一看,喜道:“天放晴了!”
郭紹仰頭眯着眼睛看着刺眼的太陽,輕聲道:“一切都很完美。”
軍中傳來了長短不一的號角聲,郭紹彷彿感受到了一種宏大的旋律,急速向上空飛旋,彷彿潛龍高亢地露出了水面。
“哈……”遠方傳來了無數勇士振奮人心的吶喊,男兒的聲音簡單又滿腔熱血。
郭紹回顧這片平坦的土地,聲音有些激動道:“河北全境,自古就是漢家的土地。”
史彥超趨進幽州,郭紹中軍沒有發生任何戰鬥。當夜便佈置營地,全軍照秩序紮營佈防。
當天白天的太陽一出來,雲層散得很快,等太陽下山時,雲朵幾乎全部消散了,天的變化超乎人的想象。
入夜後,漫天的星星。與地上成片的點點火光上下呼應,一切更加開闊。
郭紹走出中軍大帳,看到天上那麼清晰的星星,也頗爲震撼。不管怎樣,這個時代的天空就是比現代的乾淨明亮。郭紹在遙遠回憶裏看到過漫天星星,但確實沒見過如此清晰的星空。
他一時間有種眩暈之感,因爲一下子好像把自己突然融入了星空中,有種不在地面的感覺,好像身體已經在星空中漂浮。
郭紹定了定神,這才沉靜下來。
他這時才發現自己身邊沒有人,回頭一看,王樸等隨從站在帳篷門口,沒有跟上來。郭紹一個人站在了軍營裏。
軍營臨時修建的藩籬很低矮,完全擋不住人的視野。天高地闊,郭紹此時不覺得自己站在軍營的方寸之地,而是覺得自己站在河北的遼闊平原上、站在地球的圓球面上,在仰視着無盡的宇宙。
世界真的很大,時間長河真的很長……人有時候被侷限在寸光之內、爲了一點蠅頭小利就陷入混亂和貪婪;但只要看看這宏大的景象,郭紹就覺得心胸和星空一樣遼闊了。
無數的亮光一閃一閃,郭紹的思緒也在漫無目的地飛揚。
他想到自己恐怕看不到的未來,會出現火車飛機、高樓大廈的文明,甚至還會有無盡的未來……而自己依舊看不到的從前,自己還不存在,世界卻依舊,在發生着無數銳意進取的大事、生存着許許多多如今只能緬懷的先賢。
那些星星,是先賢們的目光麼?他們滿懷博大的心胸和抱負,創造了文明的一段,而今仍舊在俯視着同樣一片土地上的人,是在鼠目寸光地內耗、還是在積極開拓……
建功立業彪炳青史,在大多數時間裏對郭紹只是一個概念,而現在忽然變得十分直觀。
幽州,是限制禁錮大周向更遠地方開拓的絆腳石,是一座“大山”,不翻越這座大山,視野和心胸都會被監禁在一個封閉空間內!
郭紹一言不發地在那裏踱來踱去,久久望着天幕。
他覺得外面有點冷了,這才走回了中軍大帳。王樸等人也跟隨了進來。
郭紹在上面的凳子上坐下來,盧成勇便與一個侍衛走上前,將一張大圖展開鋪在了前面的木案上,然後在圖上放一盞銅製的燭臺。幾個軍府幕僚也紛紛圍了過來,因爲帳篷裏沒有地方豎掛這麼大的地圖。
大帳裏所有東西都很簡陋,甚至很陳舊。郭紹自己要求朝廷官員不得在軍中置辦奢華的東西。他不僅爲了節省,而且這樣可以給人與將士同甘共苦的印象。
而且他也不在乎那點享樂。一個人的心變大之後,就會對一點物質享受失去興趣;一個人的威望地位足夠高後,也不用驕奢淫逸的奢侈品來襯托身份。
上面寫着幾個字:幽雲十六州圖。
郭紹伸手端起燭臺,在圖上慢慢移動,一面看一面琢磨着什麼。
王樸指着圖上道:“高彥儔(劍南軍)從相州開拔,劉仁瞻(感德軍)從潞州出動,現在應該在這個位置。他們行軍慢、但走得稍早,在禁軍中軍主力到達幽州城的十日內,兩股人馬也應該陸續趕到。也就是半個月內,幽州城的大周精銳將達到二十萬人!”
郭紹道:“咱們此番兵力很充足。”
預計調動部署的二十萬人是有建制名冊的實數,不是號稱,這在任何時期都是龐大的軍隊數量了!赤壁之戰曹操可能就只有二十萬人,便號稱八十萬;此時郭紹軍號稱個五六十萬是完全沒問題的。
王樸道:“前期很順利,前營軍府已經派出使者向幽州南部諸城勸降,這兩天就該有消息了。臣已經交人打聽清楚,涿州等地的守將依舊是漢將,預計他們確定大周大軍出動後肯定獻城。”
郭紹點點頭:“咱們不必理會這些城池,先到幽州城下,抓緊時間構築圍城工事。後面的地盤就算頑抗,也留給後軍和劉仁瞻高彥儔等解決。”
王樸抱拳鞠躬道:“陛下英明。”
郭紹的手指沿着一條線摸到幽州的位置,然後整個手掌都按在那裏。
第六百零六章 太陽照得暖和
療傷營的郎中把徐二孃交給了陸嵐,因爲陸嵐是女郎中。
陸嵐自己追隨北上,不過她沒有呆在中軍,而是在舅舅白叟身邊。
之前陸嵐意外地把大周樞密使王樸的病給治好了,郭紹爲了回報她,讓她的親戚到朝裏來做官;陸家沒人了,便是孃舅白家的人進京,白叟做了御醫署丞,現在在隨軍郎中裏也是個有權力的官。不過主管療傷營的官員是太常寺的人。
陸嵐一身男子服飾,在帳篷裏見了徐二孃。
帶徐二孃進來的郎中交代道:“這個女子來歷沒問題。她是趙樹原的人,有虎賁軍戰兵趙虎作保,她是趙虎未過門的媳婦。”
徐二孃看得出來,郎中對面前這個年輕小娘都頗爲恭敬,情知小娘雖然年紀不大、肯定是有出身的人。
陸嵐此時正上下打量了一番徐二孃。
徐二孃忙抱緊趙虎送她的毛皮毯子遮掩住又髒又破的衣裳,低頭伸手撫弄一下亂蓬蓬的頭髮,小聲道:“奴家不懂醫術,娘子把奴家當奴婢使喚就行。”
她也算大方的了,不然在這種場合一般小民話都說不利索。
陸嵐聽罷忙道:“你是將士的媳婦,我哪能當你是奴婢哩……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兒了,變成這副模樣。”
徐二孃一聽,眼睛就紅了,把頭埋得更低。
陸嵐頓時上前安慰:“不想說就別說了,不哭,你現在沒事了。”
徐二孃哽咽道:“我家在易州趙樹原,被契丹人搶到了這邊……”很快就語不成聲。
陸嵐忙道:“契丹人確實很壞,你也是可憐人。我娘也是在涿州被契丹人搶走的,好多年了都沒回來。”
二人一時間同病相憐,陸嵐便親自燒水,照顧徐二孃沐浴更衣,給她收拾乾淨。
陸嵐對這個剛認識的女子非常好,還給她找了一牀乾淨的被子。可是徐二孃始終拿着那包髒兮兮的軍用毛皮毯。
陸嵐隨口道:“那個趙虎的毯子?”
徐二孃點點頭。
陸嵐笑道:“你的心被人摘走了。”
徐二孃不好意思地埋着頭,因爲陸嵐真的對她很好,她終於開口小聲道:“我這兩天……不知道怎麼過來的,好像已經身在萬劫不復的陰曹地府。虎哥一出現……天都晴了,太陽曬在身上很暖和。”
……
“報!”一騎飛奔進軍營。
門口一個文官立刻迎上去問道:“何處的稟報?”
騎士抱拳道:“前鋒大將史副都的軍報。”
文官轉頭道:“領他去前營軍府交奏報。”
不多久王樸就先拿到了奏報,快步走進中軍大帳,拜道:“陛下,史彥超已經到達幽州城下,幽州城未有兵馬出城迎戰,四門緊閉。”
“好。”郭紹抬頭應了一句。
侍立一旁的盧成勇走過去接了軍報,返回放在郭紹的桌案旁邊。
郭紹拿起一張地圖,徑直覆蓋在下面的圖上。拿手指一指:“叫史彥超駐紮在這裏,修築軍營防禦工事。命令中軍加速行軍,儘快抵達幽州城。”
王樸上前看明白了,說道:“老臣領旨。”
王樸又說道:“中軍大軍一到幽州,即刻開始修築圍城工事。等後續步兵到達時,圍城工事差不多修完成,稍作休整就可以開始攻城。”
郭紹道:“正是如此,要抓緊時間攻下幽州!”
王樸道:“遼軍最快半月後過燕山,但也說不定,若是他們要聚集足夠的大軍,時間就長了。”
郭紹道:“斥候散到燕山、西山等隘口,咱們在上京也有臥底,遼軍援軍一南下咱們就能知道。”
就在這時,一個文官大步走進大帳,彎腰道:“啓稟陛下,涿州守備漢將馬鵬翼求見。”
郭紹頓時與王樸面面相覷,立刻說道:“帶進來。”
不多時,一個文官先進帳,拜道:“微臣奉命出使涿州,完成使命很順利,便帶着馬鵬翼徑直回營了。”
郭紹親口嘉獎。
接着一個大鬍子披甲漢子走了進來,“撲通”就跪伏在地,竟奧啕大哭!
王樸不動聲色地看着。
那漢子哭道:“末將及涿州軍民,早盼王師北伐,今日終於盼到,敢不迎接陛下!末將恭迎陛下派軍掌管涿州軍政。”
此時周軍前鋒大軍已經路過涿州幾天,中軍主力也越過了涿州,他這纔過來投降……不過只要願意投降,郭紹並不計較,當下便好言道:“馬將軍深明大義,忠義可嘉。朕仍命你爲涿州防禦使。”
馬鵬翼大喜,叩拜道:“臣謝陛下聖恩!”
郭紹又道:“你可繼續掌管涿州,前營軍府會增派一些人馬,協助城防。”
馬鵬翼叩首道:“臣領旨。”
果然不出所料,這兩天陸續有文武官員找着大週中軍來投誠,有的郭紹接見了,有的讓前營軍府的官員處理。周軍大軍浩浩蕩蕩北上,幽州的漢將漢官幾乎都不抵抗,紛紛投降,南部各鎮兵不血刃就佔了。
幽州百姓更不抵抗,這片地區大多數百姓還是漢人,周軍北伐有種在內地作戰一般的順利。這時候沒有什麼國家民族的概念,但百姓顯然更信任本族人、更願意被中原王朝統治治理,也有大義的輿情。
天氣已經放晴,郭紹率軍順利地到達了幽州。
幽州,就是後世的北京。有時候郭紹都難以想象,後來做首都的地方,居然被外族人佔領幾十年了,而且按照歷史的話還要被佔領幾百年!
平原之上,一座巍峨的城池漸漸出現在了視線內。乍看完全比不上東京大梁的規模,甚至連晉陽的氣勢都不如。周圍的人口也不太密集,到處都是莊稼地。但這座城仍然是雄城大鎮,一直是河北地區極其重要的要塞。
郭紹收回眺望的目光,抬頭看人馬中寫着“周”的旗幟。幾十年了,中原的人馬終於到了這個地方。
將士們的目光也幾乎全部看着一個方向,視線盡頭地平線上,那城池的影子像一座山,如夢如幻、若隱若現。
第六百零七章 宮帳
幽州古老的城頭,陽光下能看到磚石角落裏有深綠色的苔垢;城牆上的地面,石頭的棱角都磨圓了。這是歲月的痕跡,卻沒有多少人爲破損的跡象,幽州已經多年沒有過戰事。
蕭思溫站在女牆邊,一面眺望,一面拿指頭拈着人中的鬍鬚,若有所思的樣子。
城外很多人,但目前還沒有戰事。遠遠能看到曠野上一處處的煙霧騰騰,蕭思溫瞧了一會兒,說道:“他們在燒火烤凍土,應該是要用夯土築圍城工事。”
他說罷伸出脖子,往下看外城牆,上面一層冰,女牆下方還有冰柱,好像凍結的流水。這時昨晚潑的水,晚上和早上會結冰。但蕭思溫抬頭看了一眼太陽,臉上感受到陽光的暖意,猜測不到中午,牆面上的冰就會融化。
這時阿不底指着東北面道:“那裏有一大股周軍駐紮,趁他們還沒圍死城池,咱們倒可以反攻襲營。”
蕭思溫立刻想起了幾年前的涿州,就是因爲一念之差,臨時起意叫大將率兵攻進涿州,結果蒙受巨大損失。他謹慎地搖頭道:“沒用。就算襲營成功,出去的人太少也不能對周軍造成什麼實質打擊,咱們還得冒險……周軍人太多,據報幾條大路上的人馬絡繹不絕。”
他又仔細觀察城上的士卒們,感受將士隱隱有懼意。因爲軍中在悄悄傳一些流言,傳言周國主郭鐵匠是從地底下跑出來的怪物,有三頭六臂手持大鐵錘云云。
而且周軍鋒芒正盛,在這樣的士氣下出城尋戰,並不是妥當的時候。
就在這時,一個武將跪伏在地上:“末將該死!竟未探得周國人大舉北上……末將確是好幾次派出了斥候,但不知怎麼現在還沒回來。不知道遇到了什麼事,怎麼沒發現周軍調動。”
蕭思溫俯視着他,說道:“你是有疏忽,但就算提前探知了,咱們的處境也沒有多少區別。周軍從易州到幽州才幾天時間?照那樣的行軍速度,提早發現也不過如此。”
他回顧左右道,“現在別無它法,只有固守城池,等待援兵。沒有援軍,單憑幽州駐紮的人馬兵力不足,拿周軍沒一點辦法。”
衆將紛紛鞠躬道:“末將等尊大王號令。”
蕭思溫又鄭重道:“去年底來援的一萬騎將士便罷了,咱們守備幽州的人,家眷全在城裏,若不死守,城破就是玉石俱焚!願諸位奮力保國。”
他說罷久久眺望北方,在視線深處,似乎看到了崇山峻嶺之外遼闊無邊的草原。
……
上京山崗上的王庭裏,哪怕在白天裏面也燒着炭火,窗戶都是封死了的。火光映在遼國皇帝耶律璟的臉上,一雙眼睛裏反射着焰火、看起來十分可怕。
諸北院大臣、貴族義憤填膺,正在叫罵喊打喊殺!
耶律璟拉着臉,一言不發。他心裏想:若不是你們一個個就惦記着想把老子從皇位上搞下來,以大遼的武功實力,至於如此?!
衆貴族紛紛主動請求發兵幽州,救援幽州在朝中沒有任何異議。
北院大臣出來以手按胸鞠躬道:“大汗下旨,北院在兩個月內便可以聚集宮帳軍、部族軍四十萬騎!”
大遼的實力並不虛,他們佔有了廣袤的土地,統治了衆多的部族和人口,幾乎沒有要塞長城,若無人數衆多的強大武力,難以維持如此龐大的國家;而且草原上騎兵機動動員迅速,人口化爲兵力的比例高。在非常時刻能夠動員起幾十萬騎兵倒是事實。
楊袞卻道:“恐怕不能等到聚集大軍了。”
衆臣聽罷紛紛側目。
楊袞拜道:“臣當初隨耶律休哥救援北漢,不能算拖延耽誤,但還沒走到地兒,晉陽就破了。諸位可以看不起北漢國,但晉陽城的堅固舉世聞名。周國主號‘郭破城’,攻城拔寨之能超乎世人估計。若是等兩個月聚攏大軍再南下,幽州城在誰手裏恐怕難說。”
一個貴族問道:“你言下之意是?”
楊袞彎着腰,抬頭仰視上位。
耶律璟用虎口捏起桌案上的碗,仰頭猛喝了一口烈酒。隨着火辣的滋味從喉嚨流下,他的臉色也漸漸浮現出病態的殷紅顏色。
他明白楊袞的意思:要以最快的速度救幽州,唯一的選擇是調動上京護衛王庭的宮帳軍!
但耶律璟不得不思量,宮帳軍調走了的話,部族軍又能名正言順地聚集靠攏上京,會不會趁機圖謀不軌?又若親率宮帳軍南下,後續還得聚集更多的援兵,會不會趁機把上京佔了對付已經南下的大汗?
耶律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想太多,若是他覺得安穩,這宮殿的窗戶被封死作甚?
他又灌了一口酒,碗已經空了,當下想丟在桌案上,但臨時卻輕輕放了下來,冷冷道:“一個月能有多少人馬?”
北院宰相道:“聚集上京外圍諸地的宮帳軍、部族軍,能有十萬到二十萬騎。”
耶律璟明白,幽州干係重大,要是見死不救丟了幽州,更會激發內部的不滿和衝突。
他不再猶豫,當下便道:“先調四萬騎宮帳軍精銳迅速南下襲擾周國人攻城,一個月後,本汗自率大軍‘二十萬’從上京南下!”
衆臣紛紛附和道:“大汗英明神武!”
耶律璟俯視羣臣,一個個看過去,目光在年輕的耶律休哥臉上停了下來:“耶律休哥,你帶本汗的精兵先軍出發!”
耶律休哥立刻出列,雄心勃勃的一掌拍在左胸上,有力地鞠躬道:“末將領旨,肝腦塗地定不辱使命!”
“好!”耶律璟又指着楊袞,“還是你做副將。”
楊袞道:“臣領旨。”
耶律璟一掌拍在桌案上:“賜酒!”
宮女急忙抱着酒罐子上來,先給耶律璟滿上,又放兩個碗倒上酒送到兩員大將面前。
耶律璟端起酒碗。
“謝大汗!”兩員大將一齊拜道,仰頭把酒喝了個乾淨。
耶律璟也端起碗咕嚕咕嚕猛灌下肚,身上更加燥熱了,他揮手將碗摔成碎片,站了起來指着南方:“不給顏色瞧瞧,以爲大遼是好惹的!”
……耶律休哥與楊袞拿了聖旨來到上京北部的營區調兵,二人率侍衛奔出宮城,很快就看到了宮帳軍的駐地。
耶律休哥面有激動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成片的氈帳,橫平豎直十分嚴整地在草地上,好像是天上的白雲一般宏大。這裏和南城的景象完全不同,根本沒有建築,就是空曠地,契丹軍隊不需要房屋,保持着本來的習慣,都住在帳篷裏。
耶律休哥吆喝了一聲,率衆衝下緩坡,奔入營地。隨行的宮廷官吏交接憑據,召集各部武將前來確定軍令。
耶律休哥立刻巡視了宮帳軍諸部,他確定上京北院的宮帳軍纔是真正的精銳!
大多騎兵都有鐵甲,以鱗、鎖甲爲主,至少也有堅固的硬皮甲。
遼國自遼太宗之後就不是純粹的遊牧國家了,雖然主力依舊在草原上,但渤海國、幽州等地都有大片的農田,有城鎮;就連上京南部也有專門爲漢人修建的區域。大量的各族工匠爲他們製造瓷器、工具,打造盔甲兵器。鍛造盔甲比較費事,不能滿足大部分遼軍披甲,但宮帳軍優先裝備、着甲率很高。
上京北院的宮帳軍裝備精良,兵強馬壯。甚至有一股人馬是連馬都有甲冑的重騎兵,不過那股親衛耶律休哥帶不走,那是隻在皇帝身邊的近衛。
遼軍主力本來就到處遊獵,駐軍的帳篷收拾了就可以開拔,出兵沒花兩天工夫。
大量的馬羣出上京,草原上萬馬洶湧,自然難以掩藏。南城有大量的漢人,很多人知道遼軍宮帳軍出京了……其中就有大周的奸細。
先是,少量細作裝作是毛皮商人進入上京南城,與當地建立貿易關係,這條途徑比較麻煩艱難。後來北漢亡國,許多北漢官員擔憂被周軍清算,舉家向遼國逃亡,其中有很多奴僕。
彼時兵荒馬亂人員混雜,本在晉陽的細作頭目趁機按照事先的部署,讓臥底僞裝成各種身份混進逃亡的人羣裏,隨之跑到了上京。有的說是某家的奴僕走散了,各家奴僕太多實在不好查清楚、也沒人去管;甚至有個人居然號稱是晉陽的官吏,正好被一個官兒問他在哪個衙門哪個房,結果穿幫。北漢官員認爲他是渾水摸魚的青皮,哄走了事。
南城門外,兩個挑着柴禾的漢子就站在那裏駐足觀望,在起伏的草原上,黑壓壓的馬羣像洪水一樣瀰漫。大地如此開闊,馬隊都不需要道路,展開行軍,看起來慢其實已經算很快的行軍速度。
其中一個漢子在放風觀察周圍的情況,另一個則仔細地估計大概有多少人馬。數以萬計的人馬,數是數不過來的,不過算個大概只是時間問題。
遼軍出動,剛剛出上京,就被周國人知道了虛實。在這方面,周朝廷比遼人幹得好。
第六百零八章 無法交流
一連多日的晴天,積雪已經化了。幽州城外,一隊矯健的騎士在離城牆半里地外繞城疾奔,中間的人就是大周皇帝郭紹。
毛皮烏黑油亮的大馬輕輕鬆鬆就跑得很快,它彷彿只是在平地上撒個歡兒,強壯的戰馬帶來了如風的速度,郭紹的臉上感受到了春的絲絲暖意溼潤。身邊是他的兩個結拜兄弟楊彪和羅猛子,他們正當壯年、勇武有力,讓郭紹感覺心裏很踏實。
天地十分鮮明。蔚藍的天空好像大海,白色的雲朵潔白無瑕。近處看地面的春草還不明顯,但只要把目光放長遠,就看得見原野上一片嬌嫩的綠意。
嶄新的大自然,陳舊的城牆磚石褐色中帶着斑駁,彷彿在傾訴着歲月的故事。
郭紹年輕力裝,身披甲冑、紅色的斗篷在風中飄起,他的臉上意氣風發,準備大幹一場!
這裏,是河北、是九州的基本地盤之一。現在郭紹在這裏肆無忌憚地策馬奔騰,觀望着城池和圍城工事。
馬隊飛馳掠過南面的城樓,郭紹看見城樓上隱約有個被前呼後擁的人在向這邊觀望,一時間猜測或許是南院大王蕭思溫?
此時幽州城內外無數人馬聚集,但氣氛有種很詭異的感覺……雙方完全沒有交流。
城池諸門緊閉,遼軍完全龜縮在內,沒有主動進攻,也沒有實用遠程兵器……夠不着。周軍修建圍城工事,尚未準備妥當,也沒攻城。多日以來,敵對的雙方大軍雲集只在咫尺之遙,卻彷彿能共處。
沒有人去勸降,遼國南院的遼軍要是會投降,就見鬼了!
沒有人叫罵挑釁,因爲普通將士之間壓根聽不懂,罵破喉嚨都不知你在說啥!
郭紹繞城跑馬一圈,仍舊沒有派人靠近城池一步,徑直返回中軍大營。他進了大帳,大步走到上面的地圖前面。
這時諸大將紛紛交了佩戴的兵器,走進大帳來拜見。
郭紹轉過身來說道:“都免禮。”隨即看向王樸。
王樸起身作揖一拜,然後轉身面對帳門方向,說道:“以下是塘報,上京的遼軍第一批援兵已於十天前出動,總兵力應超過三萬五千騎;現在何處未知,預計五日內進入河北。
這是第一批援軍,遼軍能出動的騎兵遠不止此數。前營軍府估計,遼軍後期還能出動契丹、奚騎兵十萬人以上,僕從各族人馬難以估算。”
王樸頓了頓道:“因此,大周軍應在攻城其間尋機擊潰遼軍第一批援軍,至少將其阻擋鉗制在幽州城之外。
奉陛下旨意,幽州前營軍府軍令如下……”
王樸指着一側掛在木架上的形勢圖,“右路,以殿前司都點檢李處耘爲主帥,史彥超爲前鋒;率殿前司二軍(控鶴、虎賁)騎兵二萬八千騎。左路,侍衛馬步司都指揮使韓通爲主帥,羅延環爲前鋒;率侍衛馬步司二軍(龍捷軍左右二廂、虎捷軍左廂)騎兵二萬五千騎。”
周軍禁軍騎兵主力總共就五萬三千騎,爲了對付北面援軍出動了全部精騎;因爲攻城不需要騎兵,虎賁軍騎馬步兵也有機動,可以當步兵用、還能勉強當騎兵用,可以作爲臨時預備隊。
虎賁軍左右二廂總兵力四萬,騎兵佔一半,餘部步兵都裝備了坐騎,是周軍最精良的部隊;控鶴軍騎兵大概八千騎。李處耘部帶領的就是這些機動兵力。
龍捷軍隸屬侍衛馬軍司,騎兵比例也很高,約有二萬騎;虎捷軍左廂就主要以步兵爲主,各軍能湊足五千騎。韓通部便是這些人馬。
大周全國精銳騎兵就五萬多騎,這也已經是郭紹掌權後一直髮展軍備的成果。因爲中原要養騎兵確實很費錢糧,好馬也不多。
不過步兵就很多了,加上劉仁瞻、高彥儔等部,周軍有步兵十幾萬。
王樸伸手指着圖道:“這裏是幽州,南面這條線是桑乾河。北面斜的這條線是溫渝河,這些是支流;西北面這一片是西山……遼軍最近的路線是走北口(古北口),從東北面過燕山南下,因此右路精銳放在北口方向。
李將軍的右路應率軍過溫渝河,深入北面,以延伸前線和幽州之間的縱深。”
王樸橫走了兩步,繼續道:“右路既深入北面,便要防遼軍從西山迂迴,攻擊我圍城大軍。所以韓將軍部要在居庸關(已廢棄)、得勝口附近活動。
左路有兩策,一則防備遼軍從西山南下;二則,東面若確定遼軍主力在北口方向,左路應即刻調大部向東越過溫渝河,在河岸附近伺機而動,與東路形成南北呼應之勢。”
四個大將一起出列,抱拳道:“臣等遵旨!”
郭紹等王樸部署完,這纔開口道:“一個半月內,大周軍佔盡主動,擁有優勢兵力,諸位應有必勝之決心。
也要洞察戰機,臨機應變。只要戰後能講明決策的合理動機,可臨機決斷;只要對全局有利、並且看結果贏了,在本次戰役中抗旨也可無罪!我們不能墨守成規呆板行事,勝利是唯一目的!”
衆將紛紛抱拳謝恩。
郭紹又正色道:“此戰干係深遠,豐功偉績正在此時,願諸將戮力殺敵!”
大夥兒紛紛激動地說道:“肝腦塗地在所不辭……”“願爲陛下之前驅……”
郭紹揮了揮手,衆將謝恩告退。接着一個武將便走出賬外道:“宣餘者諸將入賬議事!”
另一批大將成兩列縱隊,陸續大步走進了大帳。
郭紹依舊和前營軍府的大臣一起,部署兵力。主要是攻城的方略、預備隊的部署,這些武將將留在幽州城攻城。
周軍半個月前就圍困了幽州城,但幾乎未發一矢,便是在準備,先修工事圍死城池免得蕭思溫有機會出城搗亂。也在等待後續步兵、火炮、物資運到幽州城下。
大帳內換了一張又一張地圖掛在木架上,郭紹君臣從午後一直商議到傍晚。圍攻城池是一個複雜的工程,但是至今爲止十分清晰有條理,也很詳盡務實。
所有的準備都在高效運轉,沉重的火炮和石彈等物資在恰當的時機就開始運輸,此時已經到達前線。
第六百零九章 一艘巨大的船
幽州城的清晨,空氣很清新,綠幽幽的草葉子上還掛着昨夜未散的露珠,空中籠罩着一層淡淡的白霧。太陽還沒升起,但是天色已經亮了,天空一片湛藍。
不知什麼地方還有麻雀偶爾嘰嘰的幾聲聒噪。
郭紹帶着隨從在炮陣上大步走過,不得不覺得,用青銅鑄造的龍嘯炮十分漂亮,比鑄鐵的好看多了!黃燦燦的炮身打磨光滑後,做工很好,看起來很新。
成排的火炮炮口斜對天空,郭紹回頭看時,能看到一排排偌大的黑洞洞炮口。
陣仗十分強大!它們依舊只是打石頭的臼炮,實際作用無法像印象裏能摧毀一切的榴彈炮一樣轟炸,威力有限得很;但郭紹知道,只要使用得當,這些玩意對攻城作用很大!
“聒!聒……”忽然傳來一隻公雞的慘叫,郭紹循聲看去,頓時愕然。
原來幾個士卒殺了一隻公雞,把雞血滴在一門炮的炮管上。身邊的武將忙道:“那門炮最先點火,大夥兒圖個吉利。”
郭紹巡視之後離開了炮陣,一切具體戰術不需要他親自過問了。
良久之後,忽然“轟”地一聲晴天霹靂,地面一陣微微的顫慄,雷鳴般的大炮轟鳴撕破了天空的沉靜。濃濃的白煙騰空而起。
馬的嘶鳴、人的嘈雜隨之增大,遠處的鳥兒也驚得拼命飛離。
不過一炮之後,就消停了好一會兒,接着營地上的炮聲時停時歇彷彿雜亂無章。遠處的城樓城牆也沒受多少影響,反而是周軍這邊硝煙瀰漫,人馬嘈雜。
郭紹並不吭聲,當然也不責怪……炮是他自己設計的,當然懂。這種臼炮精度實在有限,主要是鑄造技術和測量工具很粗糙;要怎麼才能打得中目標呢?沒錯,一炮炮地試!試出仰角和裝藥量,而且因爲火炮尺寸無法完全標準,每門炮的射擊參數也有稍許不同。饒是如此依舊沒法完全精準,大概能打得到目標就行。
炮陣搗鼓了半個多時辰,再度消停下來。
此前的天地間如一潭清水,藍的天、綠的地,清新的空氣有溼潤的白霧;而現在,天地間彷彿被倒進了一盆污水!
周軍營地上空霧騰騰的,彷彿灰塵漫天,火炮的硝煙和霧氣混在一起了。營地上人來人往,一派狼藉忙碌。
就在此時,一片馬隊慢慢湧到了前方的工事後,沒有停止,又接着瀰漫過木土營寨,緩緩向前而去。
方纔半個多時辰的炮響沒對城牆造成多大的傷害,大部分都沒打中,只是試炮,現在炮響一停就再也沒響起。代之而來的,是騎馬的人羣。
單是炮轟試不出對方的防禦強度,這股馬兵就是試探;而且以兵馬靠近引誘守軍上城,第一輪齊射能出其不意擴大戰果!
郭紹與諸大臣注視着場面,營地內外看起來有點雜亂,但他能感受到這紛亂之中的秩序,一切都照計劃有序地進行着。
輕騎馬隊如衝陣一般進入了前線,先是整頓,然後慢跑,接着快馬向城牆衝了過去。
馬隊幾乎沒受到什麼遠處攻擊,順利地就到達了護城河邊,迅速轉向迂迴,馬隊從側門射出了許多箭矢,紛紛向城牆上拋射上去。幽州城的護城河不算寬闊,在河邊騎馬拋射也能射上城頭。
郭紹在數百步外,看不太清楚城上的反擊。但看周軍的狀況,守軍幾乎沒有太強的反擊。
“咦!”王樸的嘴裏發出了一個聲音,便沒了下文。
其他人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是瞧着,前後折騰了半個多時辰,戰鬥節奏並不激烈,大夥兒的神情似乎有些怠意。
郭紹倒和王樸似乎有同一種直覺:開局很蹊蹺。
他嗅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氣息。
騎兵進攻當然沒法攻城,馬匹畢竟無法馱着人遊過護城河,更無法徒步爬上三丈高的城牆。但常理上,靠近城池會被守軍一通攻擊,畢竟距離也就二三十步了。
守軍爲何不用遠處反擊?很大的可能是城牆上根本沒多少人……
遠處的周軍馬隊迂迴在城牆外運動騎射了一通,然後軍隊首部就逐漸轉向回來,一股馬隊好像流水衝到了牆上又倒流回來一般。
王樸沉聲道:“情勢似乎和咱們預料得有所差別。”
郭紹沒有輕舉妄動。周軍規模太大,部署也比較繁複,就好像一艘巨大的船,轉向會很緩慢……不能因爲一點意外,就去改變策略。
馬隊跑得很快,不一會兒就在城牆五十步外插上了一排三角形狀的旗幟,然後蜂擁回來。
遠離百步時,忽然一陣地動山搖的轟鳴響徹天地。郭紹轉頭看去,一排白煙在營地上空騰起,大石彈紛紛飛上天空。
石彈還沒落到城牆上,少頃,“轟轟轟……”的炮響再度轟鳴,火光閃耀,一排白煙騰起。
幽州城頭土石飛濺,遠遠就能看到有女牆坍塌的場面。
周軍營地上遠近的火炮依次齊射,場面十分震撼。那炮口像是在一齊噴射火焰一般,煙霧滾滾。炮陣之間稀疏的箭樓觀察哨,好像從雲端裏豎起的一般。
震耳欲聾的炮聲絡繹不絕,瘋狂地炮擊,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
而第一道工事外面,成片的獨輪車已經在炮聲硝煙中向前蔓延過去了。無數的士卒推着土像洪水一樣靠近護城河。
真正的攻城纔剛剛開始,周軍攻城是在正面粗暴地填河!
人潮前鋒靠近之前放置的三角旗時,炮陣上的火炮陸續停息了,一切都井然有序,相互協同。
填河的人羣只需要趁機推進二三十步就能到達護城河邊,把土倒進去就了事。護城河不是活水江河,水流非常慢、幾乎是靜止的河水,填河非常容易,只是土石的數量問題!
不料就在這時,忽然城牆上空黑影一片,石頭像一陣冰雹一樣飛了出來。周軍的工兵非常密集,頓時慘叫四起,時不時就有獨輪車傾倒,士卒倒下。
此番情況一出現,中軍眺望的大臣武將頓時低聲議論起來了。
王樸道:“幽州城防早有準備,似乎是專門針對咱們的火炮!對方的守城軍械不在城牆上,而在城裏面。咱們之前的炮轟主要對準城牆上,沒能有效破壞他們的器械。”
有武將道:“咱們的炮打得遠,重新轟城裏的器械。”
王樸皺眉道:“咱們看不到城裏,你怎麼知道他們究竟放在哪個位置?何況敵軍若是不斷移動地方,我們也無從知曉。”
衆人紛紛側目注意郭紹。
郭紹一言不發,按劍立於馬上,眺望着前方的情形。
他仍舊沒有要改變戰術的意思……一則是考慮攻城第一波,如果立刻就被打退,會影響士氣。對方是用投石車砸人馬,殺傷力比臼炮還不如,周軍工兵的戰損比例並不高,還遠遠達不到被擊潰的程度。打仗就會死人!事到如今就算有傷亡也不能輕舉妄動。
二則,他現在也沒想到應對的對策。就算撤回來了,怎麼重新進攻?若是剛開始就停止攻城,同樣不是好的選擇。
郭紹此時心裏彷彿有一萬頭動物衝過,十分堵,但他仍舊錶演着鎮定自若的模樣。自己親自制定的戰術,受挫了也要扛下去。
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遼國那些“野蠻人”。
無論是火炮、還是戰術都是這個時代的新生事物,可那幫人似乎並不是那麼無知遲鈍,他們居然能如此快地、適應和理解新的戰爭模式。
可以猜測,蕭思溫等契丹人是通過晉陽之役的戰術細節來理解郭紹的攻城術的,而且看樣子是真正喫透了戰術邏輯。
郭紹仔細看着空中不斷飛出來的石塊,那是個拋物線……其實劃出模型圖,就能大致計算對方的拋石車位置。但是,遼軍仍然有應對的簡單方法。
郭紹馬上就能想到兩種方法:其一,如王樸所言,不斷移動位置,周軍在城外無法知道他們何時移動。其二,將投石車靠近城牆。周軍的火炮炮彈軌跡依舊是一種拋物線,有角度限制;城牆內側有一片區域是死角。
就在這時,有武將問道:“咱們該如何應對?”
顯然沒有完美的法子,但無論法子再爛,也要馬上拿一個出來,至少讓將士們知道各自該幹什麼!
郭紹立刻說道:“傳令,炮營所有火炮立刻增大仰角,讓炮彈投進城裏去。”
王樸抱拳應答,立刻讓軍府官吏安排傳令兵去傳軍令。
郭紹又指着前方道:“等第一批填河的人馬返回、炮陣開始炮擊時,下令工兵重新組織隊形,倆人之間至少間隔一丈遠,以稀疏的部署繼續填河。”
“遵旨。”
良久之後,遠處的人潮漸漸從護城河邊消退。幾百步外也看得到周軍付出了代價,護城河外的地面上一片狼藉,許多獨輪車損壞丟在那裏,地上還有不少屍體。受傷被帶回來的人更多。
遼軍在城內部署了大量的投石車,看樣子準備非常充分。可能他們不知道周軍何時進攻幽州,但早已猜測提防周軍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