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章 涿州之急
“遼軍主力逼近涿州!”
天地之間有一種沉悶的隆隆聲,並不大,但彷彿從天上地下冒出來的無孔不入,無論什麼角落都聽得見。
原野上,積雪在陽光下白得刺眼,黑壓壓的一大片人馬緩緩向這邊靠近。
涿州外圍的堡壘裏,人們都上了牆,瞪着眼睛看着逐漸逼近的人潮。各堡上的火光閃動,烽煙在空中被風吹得像俯衝的長龍。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遼軍這麼多人大搖大擺地過來,涿州早已準備好了迎敵。土堡羣后面,成方陣的精銳步兵陣容整肅,在涿州城外聚集。
良久後,兩軍正面隔着一里餘地搖搖相望,遼軍中央的速度愈發緩慢下來。
涿州禁軍主帥韓通騎馬奔到了前方,徑直叫一個堡壘放下吊橋,帶人進了土堡。他不顧衆將的勸說,親自登上了一座簡陋的木頭箭樓。
大將羅延環好心勸道:“韓大帥乃全軍統帥,不可輕易涉險。”
韓通瞪着眼睛硬生生地大聲道:“本將若死,全軍聽從羅將軍軍令!”
羅延環愕然。
站在箭塔上,和地面上看到的情形已不相同,地平線似乎有點弧度。今日天氣很好,雪晴之後,天上幽藍一片,空氣特別清新,視線也極爲開闊!
遼軍彷彿完全不怕被周軍看到軍情。就用眼睛看到的,起碼也超過十萬人!韓通職業帶兵,憑經驗就能從人羣的規模估計大概兵力,眼前遼軍諸路靠近,規模是十幾萬,叫人感覺十分震撼……實際動用兵力超過十萬的大戰,韓通不是沒經歷過,但要把十萬人擺在一塊兒的場面,確實很少見!
韓通聚精會神地觀看着遼軍的動靜,他心裏繃得很緊。
這種場面人太多、地方太大,無論步騎運動都顯得很慢;但是如同船大不好調頭,一旦作出了動靜,臨時要改變很難很麻煩。
韓通觀察了一番,沒有下達任何軍令,依舊讓步軍主力在城外集中佈陣以待……此時決戰,周軍兵力不足。遼軍兩翼展開很寬,韓通認爲遼軍不會只從正面上來對峙。
果不出其然,遼軍兩側開始突出,兩翼向左右包圍過來。
“隆隆隆……”敵兵的動靜十分明顯,遠處的馬蹄聲驟然加劇。
韓通握緊劍柄,仍舊讓主力步兵在身後按兵不動。
遼軍西北方几股人馬率先趨近土堡羣,一座堡前,衆周軍將士瞪眼看着前方的場面……一大羣男女老少哭天喊地地扛着麻袋和石塊被驅趕過來了!
遼軍騎兵在後面拿着鞭子甩得“噼啪”作響,慘叫聲、哭喊聲遠遠地傳來。一個衣衫破爛的婦人被擠到壕溝前,她往下一看,頓時轉過身來,邊上很多人都轉身過來;但是後面被驅逐上來的人羣在往前擠,人羣越擠越密。
有人丟掉了麻袋,後面的騎兵不由分手,抬手就是一箭。
人羣亂作一團。許多人哭叫着掉進溝裏去了,有的人被擠倒在地,頓時被密密麻麻的人踐踏慘叫。
這時兩枚石彈從堡壘裏飛到空中,一枚在空中爆炸,一枚掉在了遼軍馬羣裏炸開,一團人馬向四周驚走。
良久後,兩道壕溝竟被填平,裏面堆滿了沙土袋、石頭和屍體,沙石中間時不時有人手伸着,十分恐怖!
遼軍的投石車、雲梯都陸續上來了。石彈像冰雹一樣往土堡裏落。土牆上的木樁塌得到處都是,裏面士卒們住的房屋也是“砰砰哐哐”地亂響,木板和毛氈一片狼藉。
站在牆上的都頭愣愣地看着堡外的景象,被推着緩緩逼近的雲梯,抬着木梯子的步兵,以及拿着劍盾、弓箭的遼軍人馬瀰漫過來。
“啊……”一個士卒正躺在地上慘叫,在被砸壞的土裏掙扎。牆上許多人蹲在地上發抖。
都頭回頭看了一番,見周軍步兵陣一動不動,自己這邊完全沒人馬過來……他心裏一片涼意,這場面能守得住?
但是沒有選擇,上頭沒有下達撤退的軍令!就算現在跑也來不及了。
“各隊!備戰!”都頭大吼,又指着烽火臺下面的幾個人,“敲鼓備戰!”
箭樓上的弩兵率先發了一矢,堡上站前面的人也紛紛拿弩射箭,遼軍弓箭手的箭矢往城上拋射,一時間絃聲響成一片,箭矢落在周軍的板甲頭盔上叮噹作響,偶有運氣太不好的結合部的皮甲被射穿在慘叫。
周軍士卒十分混亂,這邊的十將也死了,一時間沒人下令。前面的人放了弩矢,後面的便上前放。“砰砰砰……”連銅火銃也開始爆響,此時遼軍劍盾兵已衝到了城下,下面倒下許多人。
雲梯搭在土牆上,有人慌着便仍了兩枚猛火油瓦罐出去,接着那雲梯立刻燃起了大火,黑煙滾滾。但更多的遼軍士卒拿着木梯直接搭上了堡壘土牆,後面的人馬蜂擁而至。
都頭見狀嘶聲喊道:“各自爲國盡心罷!殺!”
很快無數的木梯已搭在了土牆邊上,另外幾架雲梯也靠攏上來了,整個土堡周圍像被螞蟻附着滿了一樣。雪地裏火光衝起,空中黑煙瀰漫,叫喊聲震耳欲聾。
一個周軍士卒丟掉手裏的火銃,從後面的架子上拔出一枝長槍,對着剛剛爬上梯子的一個遼軍士卒猛刺了過去。那遼人急忙拿盾擋,但是在梯子上不好借力,一下掀翻下去,“哇哇”大叫一聲。第二個遼軍士卒縱身一跳,跳上了牆。面前那周軍士卒的長槍夠不着,愣了,頓時被那遼軍士卒迎頭一劍劈了過去,慘叫着捂着臉。那遼軍士卒順勢用盾牌將其按翻在地,拿着鐵劍對着他的脖子往下猛刺。
四面都被遼軍攻上了牆,土牆上殺聲震天,慘叫四起。許多周軍士卒從牆上跳下來了,堡內一片混亂。
都頭本來就是禁軍下營的武將,步戰殺了兩個遼軍士卒,周圍的人都向後朝堡內跑。他見兩邊的遼軍都圍上來,顧不得許多,也雙手抓着牆邊,人朝下面一落,接着跳到地上。
都頭看着城牆上的光景,周圍煙霧瀰漫、殺聲從四面傳來,不禁仰頭長嘆了一聲。他想起之前遼人驅趕漢兒填溝的光景,情知是活不成的。他看見一個十將在不遠處,便喊道:“拿旗過來,叫活着的人聚攏,最後拼了!”
幾個武將一通叫喊吆喝,這邊聚集了一羣人,那些在牆邊亂跑的被遼軍亂劍砍得血肉模糊!衆軍紛紛聚集過來,還未成隊形,便有遼軍亂兵殺將上來。
頓時混戰一片,周軍立刻被遼軍亂兵擊潰。就在這時,堡門被打開,一羣騎兵蜂擁衝來,先是“噼裏啪啦”一通騎射,接着馬羣便衝殺而來。都頭自知無路可去,大叫一聲提劍反衝,“砰”地一聲,被一匹戰馬躲閃不及撞上,都頭被撞得在雪地裏滑出老遠,他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來,掙扎着想站起來沒成功。睜開眼看時,自己剩下的人被騎兵追得雞飛狗跳,全軍覆沒只是時間問題。
韓通看着遠近的瘋狂場面,臉色鐵青。
近處的周軍騎兵在堡壘間進出衝殺,遼軍在騎兵威脅下沒有攻打這邊的堡壘。
這時一員武將騎馬過來,在箭樓下跪倒在地:“韓公爲何見死不救?”
韓通不認識這武將,但看衣甲應該是鄉軍武將,他一言不發。
下面的禁軍武將張令鐸冷冷道:“戰陣之上,豈有你說話的份?”
那武將卻磕頭道:“砍我的腦袋,請韓公增援兄弟們!”
韓通瞪着眼睛道:“禁軍人太少,現在分兵,一旦被遼軍突破了外圍、撕開大豁口,禁軍會被分割包圍!”
武將仰頭看着遠處的煙霧,太陽穴青筋鼓起,咬牙說道:“那咱們駐紮在堡裏是爲何?難道就是爲了送死麼……”
張令鐸又道:“不讓你們在堡裏,滅得更快!”
韓通沒好氣地瞪着張令鐸:“土堡防線不是爲了死守!是爲了步騎攻守兼備!可涿州這麼點野戰精兵,沒法打!”
鄉軍武將還是不服,說道:“那韓公爲何不早些叫鄉軍兄弟們早點撤進城裏。”
韓通道:“固安縣有禁軍五萬騎精銳!咱們若立刻被堵進城裏,還能有什麼作用?”
他深吸一口氣,冷冷道:“傳令各堡死守!”
“得令!”
不一會兒,一隊背上插着各色三角旗的傳令兵便分散從附近的馬隊裏飛奔出去。
韓通看得見一些土堡已經很快被攻陷了,但也有一些被攻打的堡壘組織得當還在抵抗……會死很多人!但遼軍要攻工事,也不可能不付出代價。
韓通心裏盤算的是,等遼軍攻得差不多了,再調動禁軍大營集中到一個方向,把丟失的堡壘再反攻回來……城裏還駐紮有大量鄉軍人馬,重新補充損失的守軍兵員。
當然這種戰法不能持續太久,鄉軍的士氣會迅速跌到底!但李處耘的騎兵大隊也總不會磨蹭太久!
韓通轉頭看向東邊,若是李處耘反應得快,前鋒半天內就能到涿州的。
第七百零一章 決戰不易
“涿州韓通部告急!”左攸急匆匆地走進大堂。魏仁浦等大臣頓時抬起頭來,有的人急忙把筆擱下了。
郭紹道:“急報拿上來。”
他正在上面的公座上手裏拿着一枚圍棋子,棋盤上黑白子交錯,卻不是擺的棋局,而是奇怪的圓形。他也沒有像之前那樣淡然,此時眉頭緊皺、一臉緊張,旁邊的紙上還寫寫畫畫了很多潦草的字跡和圖案。
大堂上辦公的官吏都屏住了呼吸,一時間更加安靜了。
左攸道:“李都點檢在固安縣,主力騎兵數萬都在那裏,李都點檢西出能增援韓通。”
魏仁浦道:“可能現在李處耘的人馬已經去增援韓通了。”
魏仁浦沉吟片刻道:“只要李處耘出騎兵增援,遼軍攻不下涿州。”
郭紹當即便點頭稱是。他看着棋盤上用黑子代替的堡壘羣,反覆推策各種戰術,認定步騎協同、又有工事,或許進攻兵力不足,但要防住涿州戰場並不難。
左攸又道:“據報,遼軍主力圍攻涿州,動用了大量攻城器械,是否想在涿州決戰?”
郭紹脫口道:“遼軍並不願意與大周軍決戰。”
左攸道:“如果遼軍這次要走,步兵和輜重會遭受重大損失……”
郭紹再次細讀了一遍韓通的奏報。確實遼軍並非只有騎兵,他們這次也沒能動員起十幾萬騎兵人馬,其中有不少步兵、以奚族人爲主;當然想大規模攻打堡壘工事,輜重也不會少。
如果周軍在涿州正面擊敗了遼軍,對遼軍的騎兵或許無法形成實質打擊,但他們的步兵和輜重人馬照樣不容易跑掉!
這時魏仁浦沉吟道:“咱們若要調動步兵向涿州聚攏,會不會半道被遼軍打援?”
郭紹沉聲道:“極有可能,若真被抓住了戰機,半路既無工事憑藉,又未聚攏成陣,被重兵抓住極其危險。”
魏仁浦便道:“照軍府的方略,若是爲了保守穩當,只需李處耘騎兵主力五萬增援涿州,與韓通配合,可保涿州戰場立於不敗之地!”
頓時有不少官員附和這個方略,既簡單又穩靠!
但是郭紹許久沒有拍板。
確實,這個方略實在過於保守了。郭紹從潦草的紙張裏找到一處之前的推斷,這個方略是無法對遼軍造成任何威脅的。
首先僅靠李處耘部騎兵主力野戰不敵遼軍,追出去打不贏;只能憑藉涿州堡壘工事、韓通部三萬五千精銳步兵圍繞涿州城附近進行角逐。不可能進攻打贏,大敗的可能也很小……立於不贏之地。
正面不能對遼軍造成威脅,董遵誨若要出擊受到的威脅也就更大。
郭紹站了起來,在桌案前來回踱着步子,他已經沒有心思掩飾此時的緊張和壓力了,沉吟道:“朕以爲遼軍的目的不是爲了決戰、可能有別的陷阱變數,但若咱們太束手束腳,又會陷入極其被動的局面。”
郭紹忽然站定腳步,看着牆上的圖。此時周軍第一線四個城沿東西擺開;霸州是大本營位於拒馬河南岸,距離固安縣最近。可用於野戰調動的兵力部署:東面新城、津州是劍南軍和江南軍五萬多步騎;西面涿州、固安較近,各有禁軍步兵三萬五千;霸州有步兵二萬……騎兵主力在固安,董遵誨近一萬虎賁軍騎兵在霸州。
片刻後,郭紹說道:“下令,李處耘史彥超率騎兵增援涿州,楊彪留兩萬騎兵在固安;固安、霸州各留五千步軍精銳協助守城,餘者四萬五千人南北向拒馬河對進,儘快合併一處。董遵誨部即刻調動至固安,休整一日,照既定方略出擊!”
郭紹頓了頓又道:“禁軍騎兵雙馬,楊彪部不用長途奔襲不必雙馬,將多餘的戰馬調配給固安步兵,固安步兵騎馬向南急行軍,迅速與霸州北上之步兵聚攏!然後四萬五千人一起返回固安,再從固安就近向涿州聚集!”
魏仁浦道:“陛下之意,要在涿州聚集大軍與遼軍決戰?”
郭紹沉聲道:“決戰不易,但我軍一旦在涿州聚集了大軍,便能對遼軍造成威脅。”
衆人議論紛紛。
郭紹沉下心來……這是一種十分微妙的心理戰。在不能確定對方究竟想幹什麼的情況下,進行積極的攻防部署,內心會感覺到風險。
魏仁浦和左攸看着郭紹久久不語。
郭紹回顧左右,目光因情緒激動而十分明亮:“若是每場都被動,總體就會喫虧。只要實力硬有信心,有時候便要搏一搏!朕倒要看看,遼軍究竟能咋樣?!”
此時,郭紹看向門外時,頓時被雪地裏反射的陽光刺了一下眼,外面兩堂堂的、屋子裏卻顯得有點黯淡。
氣氛好像安靜的積雪一樣凝固在了一起。
郭紹是皇帝,魏仁浦這時卻顧不得平素的恭敬,再度問道:“陛下下旨了麼?”
郭紹正色看着他,微微點頭。
魏仁浦當即對身邊的一個官員道:“寫軍令。”
這種直接下達給大將的軍令,魏仁浦用軍府大營後,又送到郭紹跟前。郭紹沉住氣,提起硯臺上的毛筆蘸了蘸,認真地在幾張軍令上寫上“准奏”。
這輩子估計沒有如此認真地寫過幾個字!
郭紹簽完軍令,又親筆寫信,將詳細方略告知諸路大將。
……涿州城外,雪地裏硝煙瀰漫,殺聲震天,炮聲隆隆。遼軍從四面各處攻打,周軍禁軍也在反攻被遼軍佔領的堡壘,戰事一刻也沒消停。
那土堡在雙方的重兵和攻城重武器圍攻下,誰也守不住,被攻下只是時間問題。韓通部諸次進攻,速度較慢,外圍在拉鋸下已經支撐不住大致的防線了!
韓通在塔樓上不知站了多久,他望着東邊,對援軍望眼欲穿也不過如此。他的眼睛已經瞪出血絲,嘴脣也被寒冷的空氣凍得發烏,左手緊緊把着劍柄。
下面有武將在焦急地罵:“固安離涿州纔多遠?就是爬也該爬過來了,他們騎馬爲何還沒來!”
部將們可以牢騷,韓通卻不能,他冷着臉在那裏挺着。心裏倒是有計較:實在堅持不了,全部撤進涿州城就不會有任何危險。幾萬人守城,遼軍想攻下涿州城不是十天半月能幹的事!但如此一來自己的幾萬人、在這場大戰中的作用就小了,作爲戰役中重要環節的大將,韓通絕不願意被邊緣化。
……東面,固安縣四門洞開,大股騎馬的軍隊四面出動。北、西二門的騎兵長龍向西邊大路匯聚,組成浩浩蕩蕩的人馬,雪地上黑漆漆一團。
另外二門騎馬的步兵則徑直向南行軍,土地、河流早已封凍,連零星的村落也被積雪隱藏。大軍成十幾股縱隊,大片向南策馬而行。
這麼多人在一塊兒行軍,卻顯得有些孤寂,大概因爲除了軍隊,再也沒見人煙。在這種季節、這種局勢下,百姓們不會隨便出門。
……南面,行宮大營所在的霸州,成隊列整齊的步兵徑直從冰雪上渡過拒馬河,向北開進。河流下游隱隱有馬蹄聲傳來,董遵誨的騎兵也在向北調動。
積雪的巨大白色讓許許多多的東西都不那麼顯眼了。皇帝站在城樓上,也不再那麼引人注目。郭紹穿着宦官王忠送的毛皮大衣,站在那裏看了不知多久。
王忠在旁邊小心地說道:“天兒雖然晴了,可雪晴的時候比下雪更冷哩。”
“是呀。”郭紹隨口回應了一句。古人靠的是經驗,他倒是一下子明白原因,雪在陽光下從固體蒸發爲水蒸氣,要吸熱,所以溫度還更低。
王忠又輕聲道:“陛下可得將息龍體。”
郭紹沒吭聲,依舊觀望着遠近出動的軍隊。那些人馬遠遠看去倒有些特別,一個個都揹着被子大包裹,這種天氣再怎麼輕裝簡行也不能不顧保暖。
此時此刻,他只是站着,心裏卻崩得比弓弦還緊!
並非擁有了很多很多之後就不用冒險……因爲捨不得賭注,就會一直處於被動翻不了身!
但是郭紹一個人就能下這麼大的賭注,也是權勢到了一定的高度,否則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說了算。很多時代,王朝總是採取消極被動的保守策略,便是大多數人沒那麼大的膽子,沒人可以下大注。
“隆隆隆……”遠方的馬蹄聲彷彿天際傳來的悶雷。但郭紹抬頭看時,藍天萬里無雲,連風都很小,天地一派寧靜。
郭紹反覆思量着這天地間的動盪,心道勝算還是不小的。只是太重要了、壓力太大了,所以結果一刻沒有揭曉一刻就會惶惶不安!
這種日子真的很難熬,等過去了,一定會大口地鬆一口氣。
壽州之戰、東京兵變……許多次這樣的經歷後,郭紹都會想終於落定了,以後再也不用經歷如此艱難;不料每次都會重複。
但這一回若是能熬過去,應該不會再有如此大的壓力了罷?除了遼國,似乎沒有人能再威脅自己了。
第七百零二章 大幹一場
“啊……”一片狼藉的涿州土堡內,周軍武將發出絕望的怒吼,周圍全是屍體和慘叫的傷兵,幾個遼軍奚兵正按着一個周軍士卒拿長矛猛刺,其中一個奚兵揮起鐵骨朵“哐”地砸在那士卒的頭盔上,火花都濺了起來。
鄉軍的紅色軍旗倒在地上,被靴子來回踐踏。
亂兵被逼至中間的幾間房屋之間,有的人在拼殺,有的拿着弩發矢。堡門洞開,遼軍騎兵瘋狂地衝了進來,那些騎兵手裏的鐵骨朵和長矛,如同黑白無常手裏的棒子,死亡和絕望正在隨着馬蹄急速逼近!
幾個亂兵逃進了都頭的房內,他們急忙把門關上,用背抵着木門板。有個人的牙關“咯咯咯”的響聲清晰可聞,他帶着哭腔道:“俺就知道皇糧不是白喫的……”
躲在這裏屁用,整個堡壘就這麼大點,沒地方能躲掉的。
都頭從懷裏掏出一隻絲綢刺繡的精緻荷包來,看了一眼那幾個亂兵,什麼也沒說。他趕緊把桌案上的一張紙吹了幾下,然後不顧溼的字跡就急匆匆地摺疊在一起,把這封遺書放在荷包裏。他想了想,又摸出一塊金子放在荷包裏,然後小心地將荷包塞在裏襯袋子。
都頭做完了這些事,抓起桌案上的劍鞘,走到門口,將劍拔了出來,跨開馬步,盯着那門板。他回頭又道:“別怕了,肯定得死,每人殺一個墊背!”
門板良久沒動,都頭撿起地上的一副頭盔,戴在一個士卒披頭散髮的腦袋上,又叮囑道:“別躲,咱們盔甲好,敵攻我亦攻,砍到他就算數!”
但是過了很久仍舊沒動靜,連外面的馬蹄聲和叫喊聲也小了。
都頭小心翼翼地打開門板一縫,往外一看,見地上全是屍體和呻吟的傷兵,哪裏還有敵兵?對面那寨門空蕩蕩地敞在那裏。
“遼軍跑了?”一個士卒顫聲道。
都頭立刻走出房門,提劍從土夯臺階上跑上土牆,視線頓時一闊。近處遼軍丟下了許多投石車、雲梯、梯子,正如潮水一樣退卻,雪原上大片的人馬都在向北邊湧動。
視線盡頭,地平線上白茫茫的地方隱隱有一條黑線!
都頭終於明白了,激動地回頭大喊道:“援軍來了!”
剩下的零星亂兵和受傷的人嘶啞地喊叫歡呼起來,有的人甚至大哭。一個士卒口齒不清地說:“俺回去要把村口的王寡婦娶了,走之前就不該罵她的……”
……史彥超大模大樣地騎着馬慢跑着,左前方的李處耘拿手掌遮在眉間,擋住當空微微偏西的陽光,眯着眼睛瞧着遠處。
他們身後,旗幟如雲一樣飄蕩,大羣的馬發出“隆隆隆……”的轟鳴。
李處耘看了一番,說道:“遼軍先撤了圍,再聚集馬隊上來阻擊咱們。”
史彥超當即痛快地說道:“李點檢帶大隊從南邊去涿州,史某帶兵去迎戰遼軍!”
李處耘道:“甚好!史將軍擊穿遼軍那邊的馬隊後,切不可戀戰,迅速趨近涿州、本將以便策應。謹防被圍!”
史彥超在馬上抱拳道:“得令!”
他當即舉起手掌來,轉頭大吼道:“傳令史某的人馬,跟着來!”
周軍馬羣漸漸如洪水改道一樣開始分流,前軍重騎向西北方向奔走。等兩軍分開了,史彥超的人馬又漸漸緩慢下來,形成三股騎兵,前頭如同“品字”,又像一支箭簇。
史彥超的親兵舉着數面大方旗,上面寫着“史”、“前鋒”、“大周”等不同的字號。馬羣再度跑起來,鐵甲騎士在馬背上起伏,馬蹄將地上的雪花漸起、白色的雪片如同水花一般,鐵蹄的轟鳴猶如悶雷。
正前方遠處,擺開衝來了大批遼軍騎兵,寬闊的橫面,對史彥超部形成了兵力優勢,氣勢十分洶湧!
史彥超全然不懼,他一拍戰馬結實的臀,舉起鐵槍開始加速。衆軍跟隨,整個馬羣越跑越快,大量的人馬聚在一起,這個速度已經停不下來了!
雙方騎兵漸漸靠近,似慢實快。史彥超的耳朵上捂着毛皮和鎖甲,卻也聽到了風聲在耳際呼嘯。地面的事物越來越模糊,只有兩側並行的騎兵將士彷彿靜止。
“啪啪啪……”風中傳來了炸豆子一樣密集的絃聲,史彥超抬頭看時,空中黑點點的由小迅速變大。“叮叮叮”的一陣撞擊聲,連他的肩上也是明顯地被撞了一下似的,但箭簇立刻被板甲彈開了。
“殺!殺!”史彥超肆無忌憚地大吼。
周軍騎兵驟然加快,三股鐵騎如同離弦的箭一般飛奔而去!此時的速度讓史彥超激動不已,渾身的血脈都在奔湧,他瞪圓雙眼全神貫注,這樣的刺激簡直是一種享受,他覺得自己已經是不是凡人,而是力量無窮無所不能!
“呼!”史彥超湊準正面靠近的一騎,手中通身鐵打的重槍直挺挺地脫手而去。“砰”地一聲巨響,鐵槍洞穿一騎的軀幹,如同刺穿一塊豆腐似的!那騎兵立刻從馬上歪倒,連後面一騎遼兵的坐騎也“嘶鳴”跪倒。濺在空中的血霧很快就撲面而來。
瞬息之間,一衆鐵槍從空中飛了出去。鐵槍藉着重量和戰馬衝鋒的速度,簡直無堅不摧,遼軍拿盾的都擋不住。一時間中央一團敵兵落馬,人仰馬翻慘叫四起,那場面就好像敵兵衝過來踩到了陷阱一樣!
“霍……”周軍前軍將士齊聲怒吼一聲,聲勢立刻壯大,怒吼聲震動天地。將士們士氣高漲,奮勇猛衝而上。
史彥超把另一隻鐵槍從左手換到右手,左手順手從背上拔出另一枝!他還來不及再次投擲,已經衝至遼軍馬羣內,順手便一槍向右側一騎刺去。“哐”地一聲金屬劇烈的撞擊聲,那暴力的碰撞叫四下的人聽得都心驚膽顫!
史彥超嫺熟地把手一鬆,鐵槍已入遼騎軀幹,兩騎迎面對沖的極快速度、加上史彥超巨大的臂力前擊,那遼軍戰馬上的騎士十分誇張,連人帶槍在空中倒飛出去!
“鐺!”片刻後刺眼的火花一閃,只見一截斷掉的鐵劍向空中飛去。
兩軍剛一接觸,遼軍還未沒來得及憑藉正面寬度、從左右兩翼包抄史彥超部,史彥超已經率衆徑直突進了遼軍馬羣!
戰陣上殺聲震天,兵器亂舞。一股股馬羣如同亂流的洪水一樣在沖刷奔湧,廝殺之間,箭矢在空中亂飛,還有鋒利的梭槍急速地亂竄,馬羣裏不斷有人落下馬去,場面十分恐怖。吶喊聲更是震天響,奔走的騎戰之中,沒有懦弱的人,停下來就是死!每個人都被迫成了一往無前的勇士。
遼軍前來阻擊的人馬雖衆,縱深不夠,迅速就被史彥超部從中間擊穿。遼軍從左右兩翼騎射圍攻,後面追趕,兩軍的弓箭“噼裏啪啦”嗖嗖亂飛。
史彥超徑直向堡壘羣衝了進去,周軍騎兵紛紛進入工事區域。遼軍追至,堡壘土牆上的弩射程比騎射遠,甚至還有胳膊粗的弩炮在空中飛來!遼軍騎兵靠近堡壘十分喫虧,且堡壘羣之間不好展開,追擊受阻。
這時李處耘部也從南邊左翼策應,遼軍已是無法阻止周軍騎兵與涿州軍匯合。
涿州城外,此時步騎雲集,到處都是人馬,原野上,城樓和堡壘隱隱可見,成陣的軍隊,四下彙集的馬兵讓這裏彷彿一個巨大的軍營。
史彥超瞧得李處耘那面巨大的方形帥旗,策馬過去,此時他渾身的衣甲上都是血跡,個子又大,騎在馬上十分可怖。來到李處耘的中軍時,韓通也騎馬過來了、他在馬上抱拳道:“本將已恭候李點檢多時。”
李處耘徑直說道:“增援涿州的只有兩萬餘殿前司精騎。”
韓通激動道:“有援兵就好!兵多可攻,兵少亦可守。本將把步兵分作四陣,分列四角;李點檢的精騎居中,遼軍攻何處,騎兵便可迅速增援策應工事堡壘防禦,我軍防守可保無虞!”
韓通說罷,頓了頓又抱拳道:“請李點檢決斷。”
一句話便分清了涿州諸部的統帥權,韓通還是很懂事的……李處耘是殿前司老大,韓通是侍衛馬步司最高武將,若照以前的規矩,侍衛馬步司的軍階要高;但現在殿前司都指揮使之上,又有點檢一職,實際上就是最高級別的武將了。
李處耘看了韓通一眼,說道:“此略甚妙,先保涿州爲上。堡壘方圓佔地極廣,十幾萬人也沒法將整個地方圍死;咱們守好,也可出動攻擊。”
可以主動出擊只是一種可能,實際顯然進攻兵力不足。涿州兵少也能與遼軍在城外野戰,靠的是堡壘工事的支點;一旦離開附近,野戰兵力差距就太大了。
不過,李處耘的援兵只是第一批而已!
李處耘又掏出一封字跡難看的書信來,遞給韓通說道:“陛下親筆書信,韓將軍請看看再說。”
韓通快速地看了一遍,抬頭道:“咱們總算能和遼人大幹一場了!”
第七百零三章 對峙
雪光刺眼,水早已結冰,數十路步兵在遼闊的雪原上行軍,縱隊一短,道路十分暢通。將士們從霸州過拒馬河而來,天氣雖然寒冷,但負重步行還能走出汗來。
王璋看到北面大量的人馬來了,雪地上的黑雲十分顯眼。他騎在馬上依舊保持着慢行,只是觀望着……此時出現在北面的,應該是固安縣來的三萬騎馬的步軍。
果不出其然,沒一會兒就有斥候前來稟報:“袁江軍率人馬到了!”
王璋長吁一口氣。
良久之後,南北兩股大軍逐漸靠攏。一支馬兵小隊舉着旗過來了,王璋也率部將策馬上前迎接。兩支小隊見面,王璋已認出了袁彥的臉來。
二人同是殿前司大將,只是認識而已。平時並不太熟,交情更談不上好。
但此時此刻,王璋忽然對袁彥生出一種親切感,看袁彥面色有激動之色,恐怕也差不多。二人在馬上執軍禮,相互對視一眼,“王將軍!”“拜見袁將軍!”
王璋道:“此番會面,咱們的人馬就有四萬五千人了!”
袁彥故作淡定,遙指西北邊白茫茫的大地:“楊將軍(楊彪)還有二萬餘精騎在不遠處,咱們這邊的人馬抱團有近七萬人!”
二人又是一拱手,一切盡在不言中,近七萬精兵抱團,信心便充足得多。
兩軍會合成一支大軍,袁彥部將帶來的一些騎兵調配的坐騎分給王璋,馬匹仍然不夠,不過這些馬不用作戰,有的便一馬雙人騎着行軍。大軍調頭,一起又向北面行軍。
袁彥道:“霸州離固安城一共就七十五里,現在只剩幾十裏,咱們馬不停蹄趕到固安便安生了。”
王璋故作輕鬆道:“到了固安,咱們弄只羊來烤。”
袁彥笑道:“還得有酒!”
王璋瞭望四周,白茫茫的平原彷彿大海一般,短短几十里路,心裏還是有些不安的。
天氣晴,沒有再下雪,雪地上袁彥部來時留下的馬蹄腳印仍舊在,彷彿是茫茫天際的一條路。
當晚步兵主力就騎馬到達固安,隨之入城。調動非常順利,步兵騎馬還是有一定作用的;遼軍就算知道了周軍的調動,大家都騎馬不過幾十里路,遼軍臨時出動也趕不上了。
但次日大軍從固安西行去涿州的路上,便遇到了狀況。遼軍主力就在涿州北面,對這條路的威脅太近!
袁彥問前來急報情況的騎兵武將:“李點檢可有軍令?”
那武將道:“末將是楊將軍(楊彪)派來向袁江軍預警的人,尚不知李點檢軍令!”
一旁的王璋提醒道:“騎馬步兵萬一沒跑掉,對陣遼騎不堪一擊,年初楊將軍就喫過大虧,羅猛子都在那一戰中死了。”
袁彥當機立斷道:“傳令全軍,照預先安排的順利陳列方陣!”
“得令!”
大軍裏頓時大鼓擂得震天響,號角也隨之嗚咽起來。一隊傳令兵,四散奔向各部,他們在馬上就急匆匆地大喊起來:“有敵情!中軍令,全軍照方略結陣!”
四下裏大量人馬運動向中間聚攏,人多嘈雜,卻各有秩序十分迅速!畢竟是百戰精兵,從武將到小卒都十分熟悉戰陣。
不多時,又有隨軍軍府官員帶着書信找到了中軍大旗,送來楊彪的書信:楊彪部騎兵即將運動至東面,位於步軍大陣右翼伺機而動;楊彪快馬傳信去涿州,建議李處耘部出涿州,屏護步軍大戰左翼。
過了許久太陽尚在東天,北面無數人馬形成的黑雲果然漸漸吞噬了原野上的白色,來勢十分龐大!
周軍步兵披甲執銳整容整肅,已各部列成嚴密的方陣,原地等待。
大規模的對陣雖在意料之中,來時卻十分突然!
遼軍在大約一里餘地外停了下來,遠遠地能看清了他們的旗幟、人馬的輪廓。兩軍遙遙相望,小股馬兵在中間的空地上來回奔走,看得清那些騎馬的人拉弓的動作,已經發生了衝突。
這時遼軍中央一大股馬隊從大陣裏衝出來了,很快便驅散趕走了前面的周軍斥候。馬兵徑直趨近至二百步內,周軍各方陣前方的神臂手已經從箭壺裏抽出箭矢來了!
可是遼軍前鋒竟然並不上前,只在不遠不近處緩緩遊蕩。
緊張刻不容緩的局勢一下子僵持下來……就好似一匹飛奔的良駒,風聲呼嘯猶如利箭,卻忽然被勒在了原地。
……遼軍出動了大股主力,連遼皇耶律璟都騎馬來到了軍前!
“若非在此地逮住周軍,他們竟能在咱們眼皮底下聚集重兵。”蕭思溫沉聲道,“周軍的禁軍步兵是騎馬行軍的!”
耶律休哥觀察了一番周軍的部署,說道:“此時不宜進攻,周軍步兵結陣後也不是軟柿子。”
遼皇皺眉瞧着龐大的人馬場面,一言不發。
耶律休哥之前的計策是引誘周軍步兵前來決戰,然後在半道憑藉機動打擊那些援兵,但現在周軍近十萬步騎都調動到了這一帶,策略似乎落空了。耶律休哥當即又道:“可列陣對峙不戰,待其兵馬調動、大陣動搖,再以鐵騎尋機破陣!”
“那隻能等等。”耶律璟脾氣雖燥,此時也沉得住氣,畢竟交戰兩國誰也擔不起大敗的後果。
耶律休哥道:“打不打是咱們說了算,有機會便打,沒機會便從涿州撤軍,再攻東邊津州。牽着周軍向東走,重新尋戰戰機。”
蕭思溫道:“涿州離幽州近,大遼可從幽州調攻城兵器和步兵攻城;若再去津州,離得就遠了,輜重過去很費時間。”
耶律休哥道:“那堡壘低矮,不用攻城器械也能攻下;給奚兵和女真人一些戰馬,讓他們騎馬跟去津州。咱們再到四處抓一些漢兒來填溝!”
蕭思溫皺眉道:“如此作戰,就算守住了幽州,今後治理幽州也更難……”
耶律休哥不以爲然道:“恐懼和敬畏,更能讓漢兒順服!”
不管怎樣,反正眼下這仗還沒法打。戰陣上遼軍人馬略勝,同等數量的騎兵也比步兵更厲害;但騎兵的成本和平素的消耗比步兵大得多,遼軍喫撐了才願意拿騎兵大規模地與周軍步兵拼命!
而且眼下週軍的部署很難攻,左右兩翼還有大股精騎庇護,難以對步兵進行包抄側擊。
但周軍也不敢輕易上來,其步兵追不上,跑快了還會讓方陣散亂;騎兵又不足以單獨擊敗遼軍主力。
一時間戰局暫時僵持下來。
……
霸州行宮,郭紹身邊的禁軍就剩五千步兵,全部的實力都押上去了。他聞報之後的壓力可想而知。
但郭紹沒輕舉妄動,無論心裏再急也只能忍着。此時前線有大將李處耘能調動部署各部,李處耘來主持距離更近、軍令速度更快,而且他了解實際狀況也更清楚更容易……現在如果對前線指手畫腳,有可能起反作用!
郭紹反覆在思量推測狀況,只是放在心裏,或者寫在紙上。
此戰部署和安排還沒達到完美嚴密,郭紹一個人沒能完全考慮周密;哪怕有前營軍府許多官吏幕僚出謀劃策,但古人在龐大信息運算、管理等方面,似乎還是缺少某種系統化的方法,畢竟不能什麼都讓郭紹滿意。
比如有一個漏洞,先期因爲騎馬步兵作戰太差,取消了這個兵種;騎兵由此增加了長途奔襲的能力。但實際戰場中,又出現了步兵快速調動的需要。
臨時調馬給一部步兵,但倉促出現的問題是:戰馬全在固安……這是前期部署安排的失誤。
如果霸州步兵有馬,當即就可以騎馬快速趕去固安;而不需要爲了防備半道被襲擊,採取保守安全的兩軍對行匯合的法子。
郭紹這種時候哪裏還能隱藏、去在乎什麼喜行不露於色的講究?他鐵青着臉,太陽穴上方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給他端茶的親兵都緊張的手微微發抖,小心得彷彿在捧着一盤豆腐似的。
郭紹疾步在上面走了好幾個來回,問道:“董遵誨來消息沒有?”
魏仁浦道:“暫且還沒有,不過按照既定方略,他昨天從霸州出動去固安,休整一天出擊。正好是今天……”魏仁浦看了一眼外面的光景,“這會兒估計該派人回稟了。”
話音剛落,一個官員從外面的屋檐下走進大堂,疾步走到魏仁浦跟前交上一封書信。魏仁浦展開一看,拜道:“董遵誨的消息,他已於今晨率軍自固安城出發,方向未改。”
郭紹聽罷轉身看着牆上掛着的一面大圖,上面五顏六色的線條,看起來很花、不過倒也實用。他不動聲色地瞧着上面未標註的路線,彷彿看到了董遵誨所率的馬羣正在圖上奔跑!這條路線除了郭紹自己和董遵誨沒人知道,這是最高級別的保密措施,當然董遵誨出動之後可以照自己的判斷隨意改變路線……前期沒什麼狀況,應該還是郭紹目光所在的地方。
第七百零四章 王師巡狩
幽州城東北、溫渝河沿岸,河水滋潤了許多樹木,這個季節早已凋零;但積雪掛在樹枝上卻讓凋零的樹木彷彿綻放了一簇簇團花,分外漂亮。
村莊裏房屋上也覆蓋了積雪,彷彿被雪藏在了裏面。
董遵誨騎着馬穿過銀裝素裹的林間道路,勒住戰馬激動地看着遠方。片刻後,周通、張建奎等部將也策馬上來,三馬並列,坐騎上的大漢都目光明亮地盯着前方。
連戰馬的前蹄也刨着雪地,有些迫不及待似的。
正前方的大路上,一長串的人馬正在緩慢地爬行,裏面還有成羣結隊的綿羊、牛馬拉着的大車。
董遵誨轉頭沉聲道:“瞧樣子,他們還沒發現咱們。”
周通道:“估摸着以爲咱們是自己人哩!”
董遵誨笑道:“這裏在遼軍背後縱深,說不定他們還真會認錯人。”
後邊大股馬兵也緩緩地上前來了。董遵誨頓時收住笑容,抬起手喊道:“傳令,偃旗息鼓,緩慢靠近!”
“得令!”
大股周軍馬兵從林間道路出來,慢慢地向前行進,後面出來的人馬向左右翼展開,軍隊逐漸變得龐大,中間是開闊地顯然不可能掩藏行蹤了。大夥兒都沒吭聲,偶爾傳來一聲咳嗽以及馬的鼻子裏發出的聲音。
董遵誨小心地從箭壺裏抽出了一枝箭矢,保持着慢行的速度繼續向前,眼睛一刻也沒離開獵物。他仿若一頭豹子,正趴在地上慢慢地接近着。
不多時,前方遊蕩出來數騎終於發現了蹊蹺,在遠處傳來了嘰裏哇啦的大叫。道上的人羣頓時出現了驚慌的亂象!
董遵誨一踢戰馬,大喊道:“殺!”
最前面的騎兵立刻猛衝出去,後面的馬羣也加快了速度。沉默的衆軍立刻高亢地呼喊起來,馬蹄聲驟然轟鳴。
遼軍馬隊見周軍這般洶湧的來勢,哪願意上來拼殺,調頭就跑。董遵誨喊了一聲,一員武將帶人追殺上去,餘者大隊瘋狂地向擺在道路上的人羣撲將過去。
遼人隊伍大亂,董遵誨拉弓,對着一個剛從馬車裏爬出來的漢子就是一箭,那人半截身子撲到了木輪子上。
羊羣四下逃竄,遼人也撒腿狂奔。周軍馬兵四下追殺,周圍哭叫嘈雜一片,如同人間修羅場,簡直和屠殺沒有區別。
董遵誨帶人沿着道路向其隊伍更遠處衝刺,馬不停蹄,董遵誨和周通的箭矢都沒停過,拉弓無須拉滿,反正這些遼軍和部落牧民都沒有披甲。戰馬奔一路,弓弦“噼裏啪啦”響一路,箭矢在空中亂飛,路上的混亂的人羣不斷倒下,遍地都是屍體。
一些遼人跪在地上,抬起雙手嘰裏呱啦地乞求。周軍衝將上去,反正也聽不懂,長槍對着就刺了上去。剩下的人爬起來拼命跑,衝最前的一個周軍騎兵收了弓箭,從背上拔出馬刀來,盯着一個便加速衝。
“啊……”那遼人發出一聲絕望的喊叫。但戰馬已迅速靠近,周軍騎兵把亮晃晃的馬刀高高舉起,等着衝近了,一刀劈下,血立刻飛濺起來。
一股騎兵迂迴至西邊,把往那邊驚慌跑的羊羣向回驅趕,一路上箭矢亂飛,將羊羣就地屠宰!還有幾隻牧羊的狗夾着尾巴在那裏“汪汪汪……”直叫,也飛來了箭矢,狗都被殺了。四下裏驚慌恐懼的叫聲聽得人瘮人。
大車上的豆子糧秣也被點燃了,蜿蜒的一路上煙霧滾滾。
董遵誨站在地上,把馬刀在一具死屍的衣服上來回揩了幾下,回顧左右,地上到處都是屍首在雪地裏沾着雪片,四處血跡斑斑一片狼藉。廝殺還沒有停止,一個傷者瞪圓了眼睛拼命在雪地裏爬,周軍士卒追上去一腳踩住他的後背,提起馬刀,向下亂刀猛捅幾下,血濺得他滿臉都是,趴在地上的人更是慘叫得如同鬼嚎。
董遵誨把刀放進刀鞘,叫來五員武將,指着雪地上一長串狼藉的場面和煙霧,道:“這條路是通盧龍(平州,遼西走廊門戶)那邊的。咱們能碰到一股送糧的人馬,後面可能還有。你們各帶一千騎兵沿路北上。”
幾個武將抱拳應答。
董遵誨又分配了順序,吩咐他們殺光一切活物,速戰速決不可逗留。他交代道:“返回後,向西山方向會合,尋找中軍大隊。”
“喏!”
董遵誨轉頭看向周通,點兵兩千騎兵,下令周通帶兵率先趨北口。這邊的道上出了大事,得儘快趕去另一條糧道,防止北口方向若有輜重、得到消息跑了!
剩下的三千騎跟董遵誨,大夥兒也不打掃戰場,把人的屍體和雜物丟雪地裏,燒光糧草,然後把死羊一人帶一兩隻就走。
騎兵一路向西北繼續運動,路遇村莊,一股人馬從村莊中間穿梭而過。村子裏馬蹄轟鳴,哪裏還有人?四下裏門窗緊閉,但肯定有人,因爲不少屋頂在冒炊煙,尚未來得及熄滅。
衆軍路過村子,將死羊朝裏面的院子裏拋,一家丟幾隻,丟了就走。
後軍進入村莊後,村民似乎發現了送給他們的死羊,陸續知道是周軍來了。紛紛開門,一個小媳婦倒是眼尖,徑直就看到了飾物刀鞘珠光寶氣的年輕漢子董遵誨,端着熱騰騰的麪湯上來。不過她沒得逞,立刻就有部將策馬上前,接過麪湯一口就灌下肚,還笑眯眯地致謝。
董遵誨大聲道:“王師巡狩,送些獵物給鄉親們作年貨,一點薄禮,大周皇帝遙祝幽州子民過個好年!”
一個隨軍的文官大聲喊道:“王師北伐,收復故土,國泰民安,天下承平!”
衆軍和百姓興高采烈,紛紛喊這句,若是沒人帶頭,大夥兒還不知道喊什麼詞兒來宣泄情緒。
董遵誨吩咐文官:“看村老在何處,讓他把羊分勻,叮囑村民不能外傳,再找人把咱們來時留下的馬蹄腳印掩蓋了,謹防遼軍報復。”
文官先應允一聲,又沉聲道:“咱們送羊,遼軍濫殺,民心向背顯而易見,別的事兒董將軍無須過於憂慮。”
一衆人到處送羊。不久後,董遵誨得到稟報,在北口到幽州的路上再次發現了糧隊!
董遵誨年輕的臉上露出瘋狂的熱情,大喊道:“又發現獵物了,咱們先趨北口,從北向南與周通部圍獵!”
衆軍喔喔地怪叫,馬隊好像水沸騰了一般。大夥兒策馬奔走,戰馬在遼闊的原野上放縱地馳騁。
……
“哐!”耶律璟把酒碗在地上摔得粉碎,一張臉鐵青。
他的勃然大怒立刻震住了大帳裏的諸部貴族,衆人一時間緘口迴避大汗的怒氣,誰也不願意往氣頭上撞……
不過諸部貴族此時心裏也憋着非常不爽!那些羊羣糧草都是從各人的地盤上調來的,就算是遼東也是契丹貴族的勢力地盤,損失的是自家的東西,誰能高興的了?
這仗打到這份上,耶律璟等人都知道諸部很不願意了……以往打仗,是去搶東西的,流了血總有收穫;像守幽州這種仗,不僅什麼都撈不着,還要喫老本!
現在大軍主力耗在這裏,已經對峙衝突了一天一夜,遼軍在陣後紮營輪流休息;周軍依舊這麼幹。根本沒法迂迴攻擊周軍紮營的腹背,因爲兩翼有周軍馬隊重兵策應。
“這要耗到幾時?”耶律璟轉頭看向耶律休哥。怒氣衝衝之下,大汗是沒有好言語的。
耶律休哥道:“眼下這形勢,大汗切勿着急,時間一長,周軍纔可能出現漏洞……”
他又道:“周軍馬隊深入北面,這股人馬卻不能任由其放肆。”
遼皇便問:“誰去把他們弄死!?”
大將耶律斜軫道:“臣願往。臣只需兩萬騎,先向東出,然後,分數股對北口周軍堵截合圍。”
遼皇道:“周軍一定會從東邊回去?”
耶律斜軫道:“大遼軍在西邊涿州,想來周軍也沒那麼蠢,朝大軍刀口上撞。從東邊斷起後路,臣熟悉圍獵之道。”
於是耶律斜軫被受命帶兵去圍截。
不料下傍晚,忽報周軍人馬渡過了桑乾河上游(幽州城西北段)。周軍既然運動到了西面,耶律斜軫還抓得到?遼軍預判的是周軍走東路返程,耶律斜軫部出東面,現在臨時向西追,相距百里追得上纔怪!
遼軍大帳內,耶律休哥不禁當衆大罵耶律斜軫頭腦呆板,說道:“周軍走西邊也是找死!幽州、涿州西邊是西山,積雪遍野,周軍騎兵還能去翻大山不成,朝西要去哪?臣請一支軍北上,在西山東面堵周軍!”
耶律璟皺眉問道:“要多少人馬?”
耶律休哥道:“只需一萬騎!大汗勿慮,幽州是大遼的地盤,周軍的行蹤躲不了,定會被臣逮住。”
他自信滿滿,騎兵也不是想怎麼跑就怎麼跑,只要能及時掌握對方動向、善於預判方向,以及估計對方的馬力,截住了對方也照樣別想脫身,除非調頭往更北的方向跑。只不過周軍騎兵如若鐵了心要躲,比較麻煩、戰術也需要更快更靈活。
第七百零五章 叫你戴狗皮帽
次日一早,耶律璟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到陣前去觀望。天才矇矇亮,遠處的周軍大陣上方陣林立,好像一片片樹林一般;更遠處的火光還未熄滅,把昨夜未散的薄霧照得彷彿有一團光暈。
耶律璟鐵青着臉,茫茫戰場上,沒瞧出什麼地方有縫可以插一刀!
不多時,忽然有人策馬上來,稟報道:“幽州留守阿不底急報,周軍攻幽州城了!”
耶律璟聽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目光離開前方,那一片浩瀚的周軍大陣,他轉頭看到了蕭思溫:“阿不底是你手下的人,是個酒囊飯袋?”
蕭思溫的臉色非常難看:“大汗息怒,必定是周軍襲擾我糧道的那股人馬!夜裏光線不清,大股馬隊聲勢又大,阿不底太着重幽州城安危,才誤報軍情。”
耶律璟沉聲道:“那周軍人馬怎麼又到幽州了?昨日傍晚不還在西北邊!”
蕭思溫皺眉道:“這些人連夜行軍,定然沒有停下歇過……既然一夜從西北邊到了幽州,應是想從幽州向東南穿插出去!”
他又建議道:“耶律斜軫的兩萬精騎,在東邊溫渝河附近向西合圍;此時若能及時南下應能堵住周軍去路!周軍一天一夜馬蹄停蹄,此時必定疲憊不堪,只要被大遼軍一部逮住,必敗無疑!”
耶律璟咬了一下牙,問道:“來得及?”
蕭思溫道:“據報周軍北襲乃大股騎兵,難以掩藏蹤跡,耶律斜軫遲早會獲知他們的動向,就是不知來得及與否。臣立刻派快馬西去,告知周軍動靜!”
此時太陽已從東邊冒頭,天地間的光線驟然明亮了幾分。蕭思溫安排了快馬,目送快馬的影子向東北邊奔去,又看了一番東天的朝陽。
……耶律斜軫得到斥候稟報,帶着衛隊馳馬向南狂奔了一段路,便看到了雪地上彎彎的一長串的腳印。
他跳下馬來,仔細看了一番,地面上無數被馬蹄踐踏過的痕跡,有的地方,連積雪下面的泥土都翻了上來!雪已被反覆踩成了碎冰,不知有多少人馬從這裏過了才變成這般樣子。
耶律斜軫抬起頭,順着腳印向南望去,雪原上一條長長的印子,沒有盡頭,一直向南邊延伸。
“唄!”耶律斜軫使勁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固安縣東門洞開,大量馬兵魚貫而入。寒冷的空氣中,人馬吐着白汽,已是疲憊不堪。但董遵誨在軍營前跳下馬來,便仰頭“哈哈”大笑。
衆將一陣歡聲雀躍。董遵誨指着馬背上的死羊,大喊道:“剝出來,把獵物烤上!”
又有部將嚷嚷着去問固安縣府庫要好酒,軍營門口喧譁一片。
衆將士一天一夜沒閤眼,但大夥兒絲毫沒有睡意,激動地收拾羊肉。
入得軍營大堂,有人在那說道:“這羊昨天死的,沒放過血,肉色怕是不好看。”
周通大聲道:“可咱們的羊另有滋味,勝仗的滋味!”
衆將瞪圓了眼睛,齊聲道:“勝仗的滋味!”
已有士卒拿着木炭、柴禾進來架堆升火,董遵誨等人先把酒倒上,喝酒等肉烤熟。大夥兒舉起酒碗一陣喊叫,仰頭把第一碗酒一口喝乾!董遵誨喝完,眯起眼睛“哈”地長長呼出一口氣,衆人都側頭笑吟吟地看着他。
董遵誨“啪”地把酒碗重重地擱在桌案上,說道:“幽州近左一馬平川那麼大地方,咱們隨時在馳馬運動,遼軍臨時調兵出來,還想逮住咱們?”
“哈哈……”
張建奎拍馬道:“董將軍英雄了得!”
董遵誨立刻抱拳道:“全憑官家部署得當。”
大夥兒頓時一番附和。董遵誨看着架在火上的羊,說道:“收拾幾隻出來,當禮物給官家送去。”董遵誨轉頭看向周通,“嘿嘿”笑道,“此羊別有滋味哩!”
話音剛落,一個武將進來抱拳道:“稟董將軍,霸州行宮來人求見!”
董遵誨立刻站了起來,“快請!”
不一會兒,一個文官走進來,拱手作揖道:“董將軍縱橫遼軍腹背、斬獲無算,消息傳入霸州,軍府上下無不稱讚,董將軍已成大周英雄也!”
董遵誨疲憊的臉上滿面紅光,卻不知是不勝酒力,還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文官又站直身體,說道:“陛下傳旨,叫董將軍睡一覺,便去霸州面聖;皇后託人捎了葡萄美酒,陛下要與董將軍同飲!”
文官看了他一眼,又用私人的口吻提醒道:“據說皇后親手釀造的美酒,並不多,可不是誰都能有幸嚐到的。”
董遵誨搓着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衆將頓時鬧吵着恭賀,周通還玩笑道:“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親手釀製美酒,董將軍喝過了可得回來與兄弟們說道說道。”
“那是當然!”董遵誨拍着胸脯道,“再讓本將出擊,這回把幽州翻個底朝天!”
……
虎皮大椅子裏的耶律璟很硬的頭髮鬍鬚,此時像刺蝟一般幾乎要豎起來了。這時有人進來稟報道:“涿州北面軍營遭受周軍馬兵攻擊!”
一個貴族急忙問道:“哪個方向來的?”
站在下首的蕭思溫忍不住看了那貴族一眼,心道這廝不知是傻、還是被打懵了?周軍又非草原上的部落,襲擾的騎兵已經南返,主力都在涿州附近,哪還有人馬突然從北面襲擊?顯然是從涿州城出擊的騎兵,涿州正北面是遼軍攻打涿州工事的人馬。
果然來人說道:“是涿州出擊的馬兵!前鋒以重騎衝殺,投擲鐵槍,兵鋒無堅不摧,定是號稱周國第一猛將的史彥超!
咱們留在軍營的馬兵被擊破之後,周軍幾路衝殺,駐守營寨的奚人、女真步兵抵擋不住,被騎兵掩殺死傷慘重。投石車、雲梯、輜重被周軍投擲猛火油大量燒燬……”
耶律璟一拍椅子扶手,怒道:“周軍在涿州纔多少馬兵?竟敢如此猖狂,馬上調精兵去增援!”
蕭思溫站不住了,忙出列拜道:“大汗,臣有一言。”
耶律璟轉頭,臉上怒火沖天。
蕭思溫沉住氣,說道:“形勢有點不對。”
耶律璟冷道:“何處不對?”
蕭思溫道:“此役乃周國北伐進攻,但從一開始他們就是被動修築防線,防備大遼鐵騎反擊!其工事和步兵無法選擇何時何地開戰……但北路周軍襲擾後方以來,我大遼軍調兵圍剿,便逐漸步了周軍後塵;現在的形勢,大遼軍十幾萬機動馳騁的鐵騎,每一步竟受周軍鉗制,有被牽着鼻子走的跡象……”
另一個大臣道:“大營的奚人女真步兵抵擋不住,若是不救,兩條腿的跑不過四條腿的,難道坐視他們被周軍騎兵掩殺?此時能不調兵反擊麼!”
蕭思溫無言以對,臨時想不出應對之策。
耶律璟立刻點將,讓其帶精兵西援。
遼軍主力幾乎都在涿州近左。先是遼軍攻打涿州外圍城堡,四面圍攻,大營設在涿州正北、背抵幽州城方向;然後周軍步兵主力從固安縣向西調動,遼軍乘其半道出擊,精騎大部都在涿州、固安之間,陷入對峙僵持……也便是現在蕭思溫和耶律璟等人呆的地方。
遼軍腹背被周軍大股遊騎襲擾糧道,三萬餘大遼精騎已經出擊;現在涿州正北大營被擊破前營,又得從可汗大帳分走精騎去反擊……每一步的調動都是爲了應付周軍的動作,這還不算被動?
蕭思溫此時感覺形勢莫名其妙,變得十分詭異!遼軍以騎兵爲主,難道不該掌控戰場,隨意主動選擇何時何地開戰?!
大帳內炭火正旺。
忽然耶律璟一掌拍在桌案上,暴怒異常,指着旁邊一個侍從的鼻子:“本汗叫你戴狗皮帽!拉出去打,往死裏打!”
“大汗饒命,饒命……”那侍從臉一白,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侍從又道:“貴人們可憐可憐奴才,勸勸大汗罷……”
衆人面面相覷,沒人吭聲。耶律璟今天十分惱怒,但他也沒敢拿大臣貴族出氣,不過是要打個侍從,誰願意出頭去多嘴?
但很多人估計是比較納悶,連蕭思溫也琢磨:那侍從戴頂狗皮帽,怎麼就惹着大汗了?別人戴什麼帽子也有錯?左思右想,或許是大帳裏火旺有點熱,戴那麼嚴實的帽子讓耶律璟看着不爽……又或是耶律璟想起了他喜歡的那條獵狗,對侍從穿戴狗皮很生氣?
不一會兒,大帳外就傳來了哭爹喊孃的慘叫聲。
衆人默默地聽着,又彷彿也誰沒聽見一樣。
蕭思溫向前走了半步,便立刻引來了所有人注目的眼光。耶律璟也冷冷地看着他。
蕭思溫卻沉聲道:“臣建議,大汗先收了大帳,準備準備。這座大帳好些裝飾都是先祖留下的,要是丟了可惜。”
耶律璟道:“你什麼意思?”
蕭思溫道:“周軍正面的步騎可能要對我們出擊了。步兵當然追不上我們,但我們要臨時拔營收拾帳篷也挺倉促的,不如先準備一番……”
氣氛頓時跌到了底點。
第七百零六章 灑滿陽光的長廊
冬日的陽光下,冷風席捲。茫茫大地上,一個個方陣緩慢地向前移動,雖然十分緩慢,卻如同巨大的怪獸一樣在逐漸吞噬着雙方的距離。
蕭思溫回頭看時,後方的遼軍騎兵正在收帳篷拔營後撤。前軍也準備要騎馬開走了,王帳中衆人一致同意後退避開與周軍步兵正面決戰。
就在這時,忽然見左翼(東)大股馬羣遠遠地向這邊湧過來了!耶律璟下令,命令左翼騎兵迎戰反擊。
隨着時間的推移,周軍正面還沒推進過來,左翼騎兵已經陸續交戰。人馬在遠處來回奔湧,利器反光在人海中星星點點。
天地間如此廣闊,遠方的喊叫都彷彿從空靈之中傳來。
遼軍上馬陸續撤出了戰場,走得稍遠,周軍騎兵也未冒進。大軍向西北方面退回了涿州北面的營地,撤出戰場,兩軍的對峙結束。
蕭思溫和諸遼人都認爲,周軍步兵主力會就近趕到涿州。涿州城的周軍兵力將超過十萬人!南北更大規模的對峙即將形成。
衆將跟着大遼皇帝到了北面中軍大營……一個百姓已經被抓光的村子,一個個灰頭土臉。此戰雙方都沒傷及主力,但遼軍上下顯然十分沮喪!
及至下午,耶律休哥、耶律斜軫也帶精兵返回涿州大營。遼軍的兵力重新聚合增強。
但是,涿州這仗依舊沒法打了。十餘萬周軍步騎在涿州,又有城池、工事屏障,遼軍不可能在這裏擊敗周軍……就算能,也無法這麼捨本拼命!
耶律休哥進言:“揮師西進,圍困津州!”
耶律斜軫卻反對道:“此時大遼已落後手,糧秣也不充足,不如先撤回幽州,再做計較。”
許多人都支持耶律斜軫先行後撤的主張,實在是這種仗打着太沒搞頭,什麼都撈不着!許多貴族、部落首領的態度越來越消極。
蕭思溫則緘口不言,沒有支持任何一方,哪怕他和耶律斜軫的關係更好。
如果支持耶律斜軫先撤回去的主張,那麼大遼這一次大軍南下基本可以宣告結束了……只要觀察一下週圍那些契丹將帥的態度,就能明白,一旦回幽州,難以再鼓舞衆人發動新的戰役。
但是耶律休哥主張立刻向津州奔襲,戰線東移需要更多的輜重糧草,而且士氣也不足。蕭思溫也懷疑東進後是否又能奏效?
爭議只持續到第二天。耶律璟迫於多數人的態度,決定暫時退兵幽州。
正如蕭思溫所料,諸部剛一退回幽州,就有人開始上書北方主力從幽州地區撤兵。
……
董遵誨來到霸州行宮,剛一進大堂,便見一衆文武在兩側,一屋子全是人,其中不乏魏仁浦等大員。衆人紛紛側目,面帶讚賞的笑容。
“董將軍勇冠三軍,真乃人傑也!”魏仁浦高聲道。
終於輪到自己了!董遵誨十分享受着此時萬衆矚目般的榮光,在大周,武力至上一直未變!只要爲國爭了威名的人,便是這般待遇!
這裏是大軍的中樞,但董遵誨相信自己的光彩和名聲,很快就會在東京傳遍。
“董將軍,裏邊請,官家已恭候多時了。”皇帝身邊的宦官王忠一臉笑容地躬身道。
董遵誨抱拳回應,大步跟着朝裏面走去。
進了內宅,穿過古樸的長廊,陽光從柱子之間照耀進來,灑在董遵誨的臉上,他有點陶醉。臉上的溫暖,讓他覺得春天似乎提早就來了!
行宮內宅,十分清幽,董遵誨全身每個毛孔都透着愜意,說不出的舒爽。
走進一間木門,董遵誨先見到了一個高壯的背影,郭紹穿着紫色的圓領袍服,頭上的髮髻上插着一根黃金髮簪,正揹着手站在牆邊,抬頭看着掛着的地圖。
董遵誨走進去,乾脆利索地單膝跪地,身上的沉重甲冑“哐當”一聲發出鏗鏘有力的聲音,他執軍禮朗聲道:“末將奉旨北進攻擊遼軍糧道,不負陛下厚望,在盧龍道、北口道分別消滅遼軍輜重大隊,歸來複命!”
郭紹轉過身來,一臉笑容地看着董遵誨,說道:“來人,扶董將軍起來,幫他卸甲。”郭紹又好言道,“你穿這麼厚的甲進來見朕,如何陪朕用膳?”
董遵誨忙自己站了起來。
郭紹道:“河北前線大軍消耗巨大,不宜大擺筵席爲你慶功。朕先獨自請董將軍喝酒,待班師回朝,金祥殿大宴爲董將軍慶功。”
董遵誨腦子暈乎乎的,抱拳道:“先在大堂上,魏副使也稱讚末將。可末將自覺擔不起這麼大的殊榮……打都是遼軍輜重和糧隊,其護衛對上大周精騎幾無還手之力。咱們切瓜砍菜一樣燒殺一通,繞幽州繞來繞去一圈,似乎並非大戰……”
郭紹微笑搖頭:“董將軍幹好了這件事,在此役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而非斬獲多少能相提並論。”
董遵誨忙謙遜地說道:“請陛下爲臣解惑。”
郭紹轉頭瞅了一眼地圖,緩緩說道:“遼軍十幾萬大軍,並非全數精銳,各部戰力有層次差別。遼人慾半道打援,分兵兩處;董將軍讓遼國後方損失慘重,牽動了遼軍大股精兵,遼軍再度分兵。
否則李處耘豈敢輕易調兵從正北出擊?
李處耘襲擊涿州北線,那裏有遼軍大量步兵和攻城人馬,遼人必分兵援救!”
郭紹一拂袍袖,從容道:“此時,大周主力步騎,或走涿州、或有氣勢反擊,還不是由得咱們?”
董遵誨忙道:“陛下運籌帷幄,英明神武。”
郭紹笑了一下,神情已放鬆了不小,“此役下來,遼人想打何處,還得看看咱們的臉色,損兵折將也沒討着便宜。若繼續在涿州,咱們也不懼;遼人還得算算餓不餓肚子。”
董遵誨不禁跟着笑了起來。
郭紹道:“而今遼軍士氣低落龜縮幽州,朕也再看看,他們究竟還要如何?”
這時王忠走上前,陪着笑道:“陛下,奴婢差遣廚子把董將軍送的羊做幾個菜,那幾只羊是董將軍從遼人手裏搶來的哩。”
郭紹仰頭大笑:“甚好,羊肉配葡萄酒,滋味應該不錯。”
第七百零七章 大遼興亡
木雕鏤空的窗戶,古樸中顯得有點陳舊,卻極具東方典雅特色。牆上的毛筆書法、水墨丹青都是特有的裝飾。
但桌子上擺着兩幅刀叉勺子,叉子是檀木做的三叉型。
郭紹道:“朕觀古籍,周天子(西周)時便是用這等餐具食肉,便叫人仿製了兩套。”
董遵誨一臉興致,認真地答道:“陛下武功蓋世,便閱經書,此等食具叫臣大開眼界!”
等了許久,兩個布衣男侍從端着兩盆熱騰騰的煎羊肉上來,上面還澆着棕色的湯汁。接着王忠小心翼翼地擺上兩隻琉璃杯,將紫紅色的葡萄酒倒進杯子裏。
郭紹拿起刀叉,左手用木叉子按住盤子裏的羊肉,右手嫺熟地鋸下一塊。叉子插着一塊肉在湯汁上一蘸,便放進嘴裏咀嚼起來。
鋸開的切面上看得出來,這羊肉深紅色,有種不新鮮的錯覺,反正是不太好看,蓋因直接用弓箭射死沒有放血、血液滯留肉內之故。
放在嘴裏嚼時,也有種軟綿綿、缺乏肉纖維紋理的感覺。
但要的就是這種滋味,叫人想起這羊是怎麼死的,從何處而來!
“湯裏有胡椒麪,避了腥,沒感受到那復仇的血腥快意!”郭紹道,隨即再切了一塊徑直放在嘴裏,一面咀嚼,一面陶醉地閉上眼睛。
幽靜的房屋內,散發着清雅書香的氣息,但郭紹在這裏,卻仿若看到了瘋狂的鐵馬,鮮血飛濺的刀鋒,震耳欲聾的廝殺慘叫。
郭紹呼出一口氣,睜開眼,看見董遵誨也依樣畫瓢開始用那副刀叉。
董遵誨興致勃勃,一臉投入。郭紹無論做什麼稀奇的事,陪他的人都會受寵若驚地迎合,也會真正全身心投入其中,讓郭紹感覺十分舒坦……這大概也是做皇帝的好處之一。
董遵誨學的也很認真,他本來就是世家子弟,坐姿動作十分得體,射箭的手也很穩定,竟能學得有模有樣。
郭紹端起酒杯,董遵誨急忙雙手舉起琉璃杯,“臣謝陛下賜宴,先乾爲敬。”說罷仰頭咕嚕咕嚕就把一杯葡萄酒喝乾了。
郭紹露出笑容,看得出來董遵誨還是有點緊張的。他微微側目,王忠便上前重新爲董遵誨斟酒。
不過郭紹卻不着急,他喝了一口,便嚐到了醇厚的甘甜味道,與羊肉的鹹味恰恰相反。這酒叫人想起了女人的溫柔和美好。
這時董遵誨與郭紹談起了將獵物送給村民等事,二人相談甚歡。
郭紹在細細品嚐其中的各種滋味,那種放鬆後平和的心境,是長久緊張後舒出的一口氣。
喫罷午膳,郭紹從袖袋裏掏出一折紙來,遞給董遵誨,輕描淡寫地說道:“樞密院的任命狀,朕已批覆。虎賁軍右廂二萬步騎,今後便由董將軍統率。”
董遵誨急忙單膝跪地,雙手接來,說道:“末將定不負陛下委以重任!”
董遵誨見郭紹點頭,不再言語。當即便站起來抱拳謝恩告退,他先後退幾步,然後轉身走出房門,在門口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見陽光從灑從雕窗灑進來,端坐在椅子上的皇帝一臉溫和的笑容,也正看着自己。那光明威儀的人,如春風一般的目光,叫董遵誨心下一片亮堂,彷彿看到了光輝的前程!
……
幽州南院,蕭思溫不動聲色中,頗有微詞。認爲耶律休哥鎮守幽州不力,怪他無事挑起周國憤怒、惹禍上身。
“黃河、長江南北沃野千里,南人億兆人口。而今周國正值強主當國,大遼不避鋒芒拖延時日,便是不合時宜……”
耶律休哥不服道:“郭鐵匠算甚強主?”
蕭思溫道:“郭鐵匠起於微末,進退之道、用兵之法,今日你我也見識到了。其幾年時間南征北戰,連滅數國,多次雷霆之勢平叛,本就是勇武之輩;以卑賤之身,迅速晉升高位,並鬥贏實力更強的大將趙匡胤、張永德等人,能聚攏周國紛亂的各方勢力,並且服衆統攝文武凝成一團,可見他治內也有一番心智手段。”
蕭思溫頓了頓,語氣加重道:“且不論郭鐵匠此人是否強主,臣以爲,大遼興亡,重在此人!”
耶律休哥聽罷惱羞成怒,在可汗面前一再請戰。
他在此戰中未立寸功,帶兵攻津、涿,拳頭打在牆壁上似的;又去圍堵襲擾後方的周軍輕騎,卻撲了空。耶律休哥對蕭思溫的言辭十分生氣,但只有用戰績說話,才能硬氣!
不料衆大臣都不支持他!
耶律休哥回顧左右,衆人紛紛避開目光。耶律休哥氣急攻心,臉上忽然露出冷笑來,心道:本帥獲勝時,屠戮易州你們紛紛叫好,現在稍有失利便翻臉不認人!
這時一個大臣進言道:“周國固守涿、固(安)、新、津防線,大遼難以突破。大軍不如暫且退回草原。周國人可能在溫渝河、桑乾河等地再築新城,待其分兵把守,我們再尋機各個擊破。”
“終於找到了好藉口!好一個誘敵分兵,各個擊破!”耶律休哥冷嘲道,他是最不願意放棄的人。
那大臣臉上有點僵:“不然,大遼十幾萬人、數十萬馬匹駐紮幽州,長此以往,消耗大遼全國產物有什麼好處?也只能這麼對峙僵持,毫無作用。”
耶律休哥道:“切勿目光短淺,幽州產物,你們很多人每年都有享用。說甚分兵?幽州城就在桑乾河岸邊,一旦周國人在津州北面河岸築城,則可直攻幽州;現在咱們大軍威脅下,周國敢上來築城?”
耶律休哥轉頭冷冷看着蕭思溫,“我記得蕭副使也曾說幽州對大遼至關重要。”
蕭思溫說不出話來。
……遼軍在幽州呆過了冬天,一直未能有效地大規模出擊。周國人也固守南邊防線,毫無動作平靜無事。幾十萬大軍的戰場上,竟如一潭死水!
周遼兩國大軍在河北戰場過完了元宵節,遼軍終於把主力騎兵從幽州撤走,迅速北上。其步兵大部及輜重留在幽州,周軍獲知消息也拿離開的遼軍毫無辦法。
郭紹立刻召集大臣武將在霸州議事。
他先單獨見了宰相李谷,叫李谷近期便南下調度物資,先從陸路運輸補充各城儲糧;等河流的冰一融化便水運糧草、建築材料北上。
及至大堂,一副大圖已經懸掛在上側的木架上。
衆人行臣禮後,樞密院副使魏仁浦便走到木架前,用手指着圖上簡單的線條:一個近似向左偏倒的“丫”字形。
“這是桑乾河,東邊是溫榆河。”魏仁浦開門見山,徑直說道,又拿毛筆在“丫”字中間靠、靠左邊分支的地方,畫了一圈,“幽州城,大致在此處,城南靠桑乾河,護城河水也引此河之水。”
大夥兒聚精會神地瞧着,那圖倒是好懂。郭紹也不動聲色地等魏仁浦闡述前營軍府的方略。
魏仁浦揮灑自如,拿手指着那“丫”字,“開春河流一封凍,便在此地築三城!三城分列兩河之間,西爲‘翼城’,中爲‘宣仁城’,東爲‘衛城’。
只待三城建成,河北戰場則形成河網之間的兩道平衡防線,北線涿、固(安)、翼、宣、衛五城,南線易、雄、霸、新、津五城。
北線以‘宣仁城’爲進攻幽州大本營(位於丫字形河流中間),大軍從宣仁城出發,沿桑乾河北岸西進,至抵幽州城下,兵道兩道暢行。餘者四城,爲策應庇護北線兩道和兩翼。
南線五城,保衛河流水運,形成攻防縱深。使大軍進可攻,退可守,有厚實的迴旋餘地。”
郭紹回顧左右,衆人沒人吭聲。李處耘等大將情知此略出自郭紹之手,不會輕易反對,不過如此幹法,耗費幾何就難以估算了……郭紹是皇帝,他拿得出來錢,武將們便一點意見都沒有。
魏仁浦等了一會兒,便又說道:“既然如此……禁軍騎兵精銳駐紮‘宣仁城’建址北面,並在桑乾河、溫渝河上建立浮橋通道,設立步軍營防守。
在遼國大軍南下之前,加緊建城。依舊照新、津二城的法子,先築軍事工事、外圍諸堡,一月內可成;先站住腳跟,然後才建造城池城牆。
南線諸城土堡拆除,鄉軍主力北移至北線築堡防守。
遼軍主力南下之前,步軍各部、鄉軍各部退至南線休整,騎兵主力駐紮北線。”
魏仁浦說罷向上位拱手一拜,郭紹點頭道:“魏副使所安排之略甚妥,諸位愛卿明白了?”
衆人紛紛拜道:“臣等謹遵陛下旨意。”
郭紹見狀便起身離席,他一直保持了做武將時比較痛快的作風,說完就走人,除非有爭議,不然時間拉得太長並無意思。
人們立刻躬身喊道:“恭送陛下。”
郭紹退至簽押房,便收到了東京來的一份奏疏,提及南漢國的大食人使者到東京朝拜來了。郭紹頓時想起了大食人的優良帆船,毫不猶豫立刻親筆寫信送回東京。
如果有了上好的帆船,戰略上也許可以更多的選擇!那大食人從阿拉伯那麼遠的地方,也能航海到東亞;那麼,同樣的帆船在渤海附近近海航行,豈不是十分輕鬆?
第七百零八章 春的訊息
東京一片慶賀,河北捷報到處都在議論。
官方下詔公示的內容是,周遼大軍在涿州附近大規模決戰,周軍獲勝,擊敗遼軍!遼軍退至幽州,無力再戰,殘兵敗將北遁。
這個說法略有誇張,但勉強屬實,遼軍主力在涿州確實敗退了。周軍以步兵爲主,沒有形成殲滅戰。
主要原因還是沒法解釋真正的戰略勝利,若是描述“周軍守住了防線,讓遼軍無機可乘,對峙多日後,遼軍因後勤糧草壓力撤退至草原”也不帶勁!
而且此戰的意義遠不止讓遼軍主動撤退那麼簡單,於是真相也只有郭紹那圈子的人明白。
……春風融化了冰雪,汴水兩岸的柳枝已經發芽。河北的捷報,如同春季的訊息一樣在東京飄拂。
此時,幾個綢布包頭的大食人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圍的景色。
而行人和百姓也稀奇地看着他們。據說,唐朝的洛陽等地有很多色目人來往,生意往來不絕;但唐朝滅亡後這麼多年,在中原已經很少見色目人了,偶有吐蕃、党項、契丹等族的人出現,可模樣並不像色目人的面目那般差距巨大。
一行大食人的首領是帥蠻,一個個子高高三十多歲的大食男人,毛髮濃密,一嘴都是捲曲的鬍鬚;他的名字意思和帥沒關係,發音有點像“沙兒”這樣開頭,說快了音譯就彷彿帥蠻。他的臉上掩不住的驚歎之色。
一路從興王府走來,在各處大城的驛館落腳時,已經見識了中土城池的巨大和繁華,城池的人口量遠遠超過了他們以往的見識。
現在到了東京,更是被那宏偉的城樓、精緻美妙的亭臺樓閣、水榭楊柳所吸引,而且街巷上的人非常多,店鋪也不計其數。帥蠻一副目不暇接的樣子。
“這裏有很多達官貴人,奢侈品的需求一定很大。大周國是一個巨大的商業寶藏!”帥蠻嘰裏咕嚕地和同行的人用大食話說,臉上十分興奮。
接待他們的文官不會說大食語言,整個東京朝廷都找不出會說大食話的官吏,實在是很多年從未來往的原因。只有大食人自己帶的漢人翻譯聽得明白。
文官不知道他們說什麼,便客氣地說道:“一會本官帶貴使到驛館休息,你們要沐浴更衣,因爲明日一早端慈皇后要親自接見你們。”
旁邊的漢人盧永貞彷彿捏着鼻子痰沒化開一樣嘰裏咕嚕一通。
帥蠻先向文官點頭應答了一句。又問自己僱傭的漢人盧永貞:“以前南漢國的皇帝也身居深宮,一般人見不到,不過我見過一個宮廷的女人。中土是不是很喜歡用女人執掌權力?”
盧永貞道:“那是南漢國特有的事,一般中原的國家不是這樣。大周的皇帝現在正在北方和大遼國打仗,聽說打贏了一場;現在沒在皇宮裏,所以讓皇后的姐姐端慈皇后來攝政。
帥蠻能得到端慈皇后的親自接見,是非常受尊重的禮儀。看來我們這次到東京來,不會有什麼麻煩了。”
帥蠻聽罷十分高興,又有點疑惑:“爲什麼皇帝要讓皇后的姐姐攝政,而不是皇后?”
盧永貞一臉難色,一言堵塞沒能答上來。
帥蠻十分好奇:“難道皇后姐妹倆都同時嫁給了大周皇帝?”
盧永貞急忙擺手:“可不能這麼說!”他回頭看了一眼文官,“幸好東京沒人聽得懂我們說話,不然這麼說就慘了!”
盧永貞皺眉想了好一會兒,“大概是因爲大周皇帝任人唯賢,姐姐的才幹比皇后強,所以皇帝放心把國政交給端慈皇后。反正都是親戚。”
帥蠻面有疑惑,聳聳肩攤開手,表示難以理解,明明有皇后,皇后的姐姐是怎麼回事?
盧永貞又道:“以後帥蠻先生可別再說娶了皇后姐妹這種話了,是完全不合大周禮儀的。姐姐是先帝的妻子,先帝是當今皇帝的堂兄;在中原,兄弟是不能娶嫂子的!”
帥蠻急忙點頭,說道:“等安頓下來了,我要把皇室的事記錄下來,還有大周國首都的見聞。只可惜,沒有帶上一個畫家同行。”
盧永貞笑道:“既然端慈皇后都親自召見你們,還會有下次機會。”
文官問盧永貞幾個大食人在說什麼,盧永貞當然不敢說在議論皇室的事,只道:“大食人帥蠻說東京非常富庶,是一個充滿商機的寶藏之地。”
文官聽罷頗有些自豪,聽到外邦人稱讚自己的國都,也會莫名覺得臉上有光。文官便好心說道:“明天見了端慈皇后,儀態要恭敬,因是番邦之人、非我臣民,不必下跪。說話要注意,什麼正事兒都不用說,一會有人教他們,照着背一遍就是;要談正事兒,自有客省使和戶部的官員與他們相商。”
盧永貞道:“多謝阿郎提醒。草民這便與大食人交代清楚。”
一行人沿着御街騎馬至皇城南部,禮館就在這邊。帥蠻再度瞪圓了眼睛看着皇城的宏大,大周的建築修得沒有大食那邊高,但是佔地非常廣闊。那宏偉的城樓上,披堅執銳的戰士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守備十分森嚴。
及至禮館,大周有司官吏把大食使者當作國家使臣來接待,規格很高。帥蠻喫到了十分精細的美味食物,盛裝食物的瓷器也是官窯精品,若是運到大食,但是這些瓷器就價值不菲。還有房屋裏的帷幔、牀帳、被面,在帥蠻眼裏都是能賣大價錢的精美絲綢。
大夥兒十分高興,蠻帥又檢查了一番隨行攜帶給大周皇帝的禮物,一些植物的種子、珍貴鳥類羽毛編制的帽子、黃金製作的器皿,還有一把玩玩的鋒利寶刀。帥蠻拿起寶刀端詳了一番,說道:“這是特別的地方出產的鐵才能打造出來,與工藝關係不大,送給皇帝也是一件稀奇物。”
隨行的一個人道:“周國官吏對我們挺好的,若不是他們熱情接待,我們怎麼敢走這麼遠到中土的首都來?”
第七百零九章 最好的禮物
鵝黃色的刺繡簾子,洋溢着女性化的氣氛。裏面傳來了舒緩悅耳的聲音:“我聽曹泰說,西邊色目人過來做買賣,最愛買上好的絲綢和瓷器。你們着有司備一些貢品回贈大食人。”
幾個大臣躬身道:“臣等遵旨。”
這時曹泰從邊上走了出來,看着王樸道:“王使君暫且留下,娘娘有幾句話與你說。”
別的大臣聽罷,紛紛鞠躬告退。
曹泰便道:“官家自河北寫回來的信,王使君看到了?”
王樸道:“老臣已恭讀陛下聖意。”
他沉吟片刻,又向簾內端坐的人影道:“老臣舉薦一人,此人乃東漢(北漢)國樞密府府事,名叫李信,應是合適辦此事之人。”
簾子內沒有回應,曹泰立刻適時問道:“王使君,這個李信是降官?有何本事?”
王樸道:“老臣以爲,李信通曉審訊問供,且有實幹能耐。
大周軍攻破晉陽時,發現了晉陽城內一處軍械庫,其中有鍛造新甲的工具。一經查問,原來這裏就是東漢(北漢)國想要竊取大周造甲坊鍛造之法的所在,主持此地的官員便是李信。此人因其罪狀確鑿,已即刻逮至東京下獄。
不過據臣所知,東漢國派來奸細所獲之人、只是造甲坊一個傷殘了的雜工。李信僅憑這麼一個人,就能聚集一幫工匠試圖仿製新甲,且鍛錘的大致構造已有幾分相似!
所以老臣雖未理會此人,但已在樞密院備檔。
近來收到陛下想要大食商船建造航海之法的書信,便想起了李信。已將其從大獄接出來,正在金祥殿外等候召見。”
符金盞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有興趣的樣子,“哦?既然已經來了,宣他進來瞧瞧。”
曹泰使了個眼色,一個穿着圓領袍服頭戴幞頭的女子便向西殿外快步走去,卻會大聲傳話。
不多時,一個面目憔悴身穿灰布袍的男子便走了進來,他在牢裏那麼長時間,肯定喫了不少苦頭,樣子瘦得不行,不過穿着倒是新的乾淨的,畢竟是要進宮。
男子走到並不寬敞的書房內殿,立刻跪到地上,上半身全部趴在地磚上,腰後高高撅起,道,“罪官李信叩見端慈皇后!”
簾後音色動聽口氣大方的聲音道:“曹泰,你替本宮問問他。”
曹泰不動聲色,聲音陰柔卻口齒清楚:“李信,端慈皇后想問你,是否願意爲大周朝廷效力?”
李信依舊跪伏在地,臉對着地磚,忙道:“回娘娘的話,罪臣本是河東人士,時河東爲東漢國所有,劉氏稱帝,罪臣出仕便爲東漢之臣。今東漢既滅,河東歸於大周,天下子民原爲一體,臣與河東子民,已是大周之臣也。王有驅馳,臣豈有不從?”
曹泰聽罷看向王樸,王樸的臉上露出不經意的笑容,微微點頭。
曹泰道:“朝廷給你一個機會,只要有功,即可赦免以往之罪,且加官晉爵。”
李信道:“請端慈皇后娘娘與王使君吩咐便是。”
曹泰沒繼續說話。
王樸微微側目看向那道精細的簾子,稍等片刻,便道:“大食人的商船在南邊興王府附近海岸,其不遠萬里順利到達大周國境,陛下對其十分有興趣。但與大食人海貿對朝廷有利,且大周乃禮儀之邦,事兒不能做得太難看,壞了威名。”
李信拜道:“王使君說的是。”
王樸沉聲道:“你有何法子,當着端慈皇后的面說說。”
符金盞的聲音道:“你且起來說話。”
“謝端慈皇后。”李信一邊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邊皺眉思索。等站直了身體,便拱手道:“此事便是要兩樣東西:造船技藝,遠途航行法子。當此時,既有實物,船停在大周海岸,找個由頭扣了便是;又有活口,大量大食商人都在我國。”
王樸淡淡說道:“比起只有一個造甲坊雜役,要仿造新甲的條件好多了,是麼?”
李信忙拜道:“罪臣汗顏之至,實在迫於無奈。”
王樸不語。
李信又道:“罪臣需二物,一是朝廷官員身份,二是樞密院的調兵令,可以調動興王府駐軍一部。先以禮送大事使臣的由頭南下,然後找個由頭,說大食商船違反了大周律令,將船隻和人一併扣押!
有了大食商船實物,則可下令官吏、徵募船工工匠將商船拆了‘搜查’違禁之物。
再對船員分開審訊,一則承諾爲他們保密,二則對照供詞真假。
等得到了咱們所需之物,便將大食人無罪釋放,予以安撫。”
王樸聽罷,轉身對上位說道:“稟奏端慈皇后,臣請授李信爲客省副使,正可名正言順送大食商人南歸。”
符金盞的聲音道:“甚妥。”
李信立刻伏地叩拜道:“謝端慈皇后隆恩,臣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符金盞的聲音道:“原來客省使是昝居潤,昝居潤改內閣輔政、禮部侍郎、軍器監,客省多月無人主持。你若辦妥了此事,我便替你請功,讓陛下親授你爲客省使。”
李信大喜,感恩戴德。
……李信從西殿出來,先去領了官印衣服和安家費,他本來就是北漢的官,北漢體制與大周相似,這些事兒他是輕車熟路。然後顧不得剛從牢裏出來身體虛弱,首先去見見大食使臣。
帥蠻等人得到了朝廷豐厚的回贈,正是高興的時候。
帥蠻的手撫摸着精美的絲綢,用大食話說道:“大周皇室對我們十分熱情,且十分慷慨,我們非常感謝皇室的恩惠。”
經過翻譯,李信面帶微笑道:“貴使送來了大食國最好的禮物,朝廷也便回贈最好的東西。這些都是貢品,各地官員把當地最好之物進貢皇室。”
帥蠻又對翻譯盧永貞道:“我前天聽到城外有爆炸聲音,那是什麼東西?”
盧永貞隨口道:“據說是火器,是用爆炸的藥做的兵器。”
“爆炸的藥?”帥蠻十分有興趣的樣子。
此時李信則不動聲色地觀察着與大食人交談的盧永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