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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章 商人

  東島國此時成了諸國頻繁活動的地方,當遼國使節在平安京時,許國人張寅等也再度東渡。不過各方派出的人數少,消息傳遞又不便,並非引起太多動靜。   張寅乘坐的艦船是蛟龍軍“輕舟艦”,取大食船與江南船之長,顯然比遼人的船隻好得多。不過他這次也謹慎地選擇了航線,從淮南海州(連雲港)出發,徑直往東,先找到高麗國的陸地海岸……這條線路的好處,是不容易走錯地方。   接着找到耽羅島(濟州),循高麗國南部海岸北上,經過對馬島爲位置參照。之後的航路便沿日本國海岸北上……此番張寅並不去平安京,而是去山陰道。此地位於日本國西海岸。   在嚮導的帶引下,他們數日後便到達了一條名曰三瓶川的入海口。兩年前就受兵曹司派遣的“商賈”劉津已經在渡口等待多日了。   二人並不認識,不過相互出示信物後便感到額外親切。張寅乃蜀地人,劉津是關中人,本不是老鄉,但在這異國他鄉感受大不相同……人畢竟是羣居之物,在陌生的地方,大概是一種抱團生存的本能;所以纔有了國家,部族。   劉津道:“下司職高崎莊主最喜藥材和瓷器,張府事帶了沒有?”   張寅忙回頭指着停在河口的帆船道:“幾個大箱子,皆聽劉先生之言。”   “甚好。”劉津鬆了口氣道,“日本國郎中多習中原醫書,一些藥方得用舶來的藥材,故藥材之利很大。而住在平安京的貴族官吏又喜精美瓷器,這些東西到了莊官手裏,都能賺到大錢。”   張寅點頭道:“原來如此……可樞密院的意思,想考察銀山附近地地形,建立一個據點立足。只拉攏一個莊主恐怕難以獲得允許。”   劉津道:“張府事此言差矣,這個莊主可不簡單,上面的本家是平安京貴族藤原朝成!高崎莊主地位官職不高,但他在地方上勢力不小,在平安京也有大本家關照,並不懼官府。   莊主把地盤獻給了領主、本家,便是爲了得到上面的庇護,足以對抗地方官府國司、郡司。”   張寅若有所思。   劉津又侃侃而談:“這也是被逼的,以前日本國的國司郡司收刮肆無忌憚,地方地主若不獻土投靠大族,難以忍受。”   張寅聽罷急忙從包裹裏拿出紙筆,拿舌頭在筆尖上一舔,就趕緊就地書寫記錄。劉津見狀十分驚訝,張寅也不解釋,這個兵曹司的人可能不知道之前張寅進獻卷宗、因此得到了覲見皇帝的殊榮。   他們談論一番,便叫水手們將藥材瓷器綁在馬背上,在劉津的帶引下,沿河口北岸的路去往高崎莊。三瓶川河口東邊是一片山林,實在沒法走,大夥兒從海邊平坦的路先往北走,到了山脈北邊再迂迴向南,繞過那片重山。   傍晚時分,張寅才被帶到了山腳下的一處莊院外。劉津顯然與高崎家的人認識,先帶着駝箱子的馬進去了,讓張寅等在外等候。   沒多久,劉津便與一個穿木屐的日本老頭開寨門出來,老頭先鞠躬,嘰裏哇啦說了幾句話。劉津道:“高崎君有請張先生!”   張寅便跟着他們進了寨子,然後到了房屋內。這莊子裏的房屋很多,但每間都很小,特別是裏面的走廊,小的讓他有壓抑之感。   “咕咕!”外面的山上傳來了不知名的禽類孤鳴,反而讓這山腳下的莊院平整寂靜,還有一種莫名的恐怖。日本國人口不少,但張寅兩番東渡,除了平安京以及南部的重要港口,鮮見城池,總讓他有身在荒郊野嶺的感受。張寅還是比較習慣在成都府和東京這等大城裏居住。   “譁!”一道木門忽然被拉開,張寅都完全沒料到那裏有道門,弄得他心情一驚一乍的。便見一個身寬體胖的男子雙手扶着腿,跪坐在房屋內。旁邊還跪着幾個婦人。   那日本男子跪坐着上身前傾鞠躬,中氣十足地道:“嘰裏哇啦!”   張寅轉頭看着劉津:“……”   劉津道:“這位是高崎君,他歡迎張先生,並感謝禮物。”他又轉頭向高崎君抱拳說了一番張寅聽不懂的鳥語。   高崎莊主請張寅在擺着酒菜的桌案前入座,婦人們便上來斟酒,跪在張寅身邊的娘們還向他目送秋波。張寅自然目不斜視的模樣。   劉津與高崎莊主用聽不懂的話談論了一番,又轉頭對劉津小聲笑道:“這裏不是在東京,更沒人管,旁邊那娘們今晚會陪着張先生,您瞅瞅,不滿意叫高崎君換一個,他養了不少侍女。”   張寅愕然道:“這成何體統?”   劉津笑道:“咱們得入鄉隨俗,這也是高崎君的一番心意,可不是誰來都能玩!”   劉津又與高崎莊主說了一番,倆人“哈哈”大笑,臉上露出猥褻之相。   這時高崎莊主用發音不準的漢話慢慢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張先生送在下一份大禮,我應該怎樣回報?”   原來這廝懂漢話,這便簡單多了。張寅道:“某初次拜訪叨擾,受高崎莊主盛情款待,只是一份見面禮,請高崎君笑納。”   高崎大喜,端起酒杯道:“請。”   張寅遂起杯一飲而盡,感覺這酒沒啥勁,道:“先乾爲敬。”   他心裏很清楚,這日本人待他那麼熱忱,是看在利的份上。   高崎又有點艱難地緩慢說道:“張先生是個商人?”   張寅沉吟片刻:“在下在許國有官職,不過就是幹些謄抄的事,小官。家中是販藥材的,別說一般藥材,便是靈芝、人蔘等物也能弄到。”   “哈哈……”高崎又端起酒杯,“張先生此番大禮,卻之不恭。今後若能送來藥材,鄙人必定出個好價錢。”   張寅道:“不知高崎君需要多少。一個月一千斤?”   高崎的眼睛頓時瞪得和燈籠似的:“這……恐怕鄙人拿不出那麼多本錢,但會想辦法。”   張寅立刻道:“只要高崎君有意,貨款可以先賒賬,不過……”   高崎滿面通紅,急不可耐道:“不過什麼?” 第八百零一章 好東西   張寅道:“不過我們要在高崎君的地盤上擇地建一個通水路的城寨,作爲囤放貨物、保護商行安全。只要高崎君確保此事,我們答應兩個條件:其一,今後每個月向高崎君運送一千斤藥材和瓷器,並可延後收錢。其二,所有貨物價格將照東京市價,這是清單,請高崎君過目。”   高崎瞪着眼睛,雙手在花白的鬢髮上一拂,鄭重其事地雙手接過清單,仔細看完道:“那個……張先生若以此價給在下,加上海運,豈不要虧本?”   他說得很有道理。這世上不會天上掉餡餅,更何況雙方非親非故,如果高崎不知道張寅究竟圖什麼,反而不放心;只有蠢人才想着便宜佔盡,而不擔心陷阱。   更何況有些事是瞞不住的,主動說出來更顯得有誠意。張寅沉吟片刻便道:“石見國有銀礦。”   高崎一愣。   張寅又不動聲色道:“高崎君還可以引薦幾個莊官一起幹這事,君可用礦石抵貨款,我們得到銀礦石能煉純,更能把所有虧損都賺回來。”   高崎一聽恍然,面有猶豫之色,“貿然准許外邦人建城,絕非小事……”   張寅用輕輕道:“高崎君,富貴險中求。”   高崎的眉間露出兩道豎紋:“閣下要建多大的城寨?”   張寅抬起手道:“和高崎君的這座院子差不多大。”   高崎一聽,臉上的神情頓時放鬆了,他這院子着實不大,根本稱不上城寨,當下便道:“希望張先生把第一批一千斤貨物儘快送來,在下可打點好平安京的貴人。”   張寅聽罷“哈哈”大笑。   高崎當下擊掌三下,便有侍女端着更多的菜餚進來了,他端起酒杯:“請!”   三人便喫喫喝喝,十分高興。兩個漢兒酒量很好,高崎陪飲,喝得大醉,搖搖晃晃地起身離席,招呼侍女好生服侍。   他渾身酒氣,來到後院,先去一間靠山的溫泉房裏泡澡,一個年輕貌美的小妾笑吟吟地也跟着寬衣解帶,下水陪侍。   高崎渾渾噩噩在水裏打了個飽嗝,頓覺喉頭一動,一不留神就趴在池邊嘔吐而出,連他自己也聞到一股惡臭撲面而來。他吁吁喘息一口氣,睜開眼睛見小妾臉上乍現厭惡之色,轉而又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高崎嘆了一口氣,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腹部鬆弛醜陋的肉:“美子一定不願意和我呆在一起呢。”   小妾忙道:“能得主公寵愛求之不得,大家誰不願意!主公是不是嫌我服侍不周?”她說罷便溫順地依偎過來。   高崎伸出手,在她年輕光潔的肩膀上撫摸着。小妾投入地呻吟一聲,伸出舌頭在自己的脣上一舔,揶揄地望着高崎笑了一下。   “不必了。”高崎頓時道,“像我這年紀的人,美子陪着我就可以啦。”   小妾柔聲道:“美子願意一直陪着主公。”   高崎卻苦笑道:“如果我沒有家財,不能給你們錦衣玉食和動心的回報,恐怕美子連一刻也不願意呆在一個又老又醜的人身邊,那樣的話,真是寂寞啊!”   小妾一臉委屈的樣子:“主公……”   高崎望着她笑道:“錢財和權勢都是好東西,若無這一切,我怎能享受到這麼多,錢財就是我的命!”   ……過了一陣子,等張寅把東島的進展寫成奏章奏報進京時,天氣已經很熱了。   時值午後,本是辦公的時辰,不過郭紹卻在金祥殿後殿的浴室裏,實在太熱,他跑到這裏洗洗清涼一下。   一大池的水,池邊用實木鑲嵌,兩邊站着許多宮女,她們手裏拿着潔白乾淨的裏襯和毛巾。郭紹毫無壓力地脫得光溜溜的,以前他還覺得不好意思,但現在過了那麼久,他早就放得開了。倒是兩邊的宮女個個面紅耳赤低着頭,有一兩個剛在這裏當值的,神色更是震驚。   三十出頭的李尚宮隨後進殿,不顧身上穿着衣裙,徑直下了池水,從宮女手裏接過毛巾。   李尚宮給他搓起背來輕重合適,既不疼又沒有軟綿綿的感覺,郭紹還能恰如其分地感受到她的手指觸覺,心下一陣愜意。她時不時和郭紹說幾句話,都是好聽的,她說:“天氣熱,陛下多歇會,龍體要緊。”   郭紹本來想過來清涼一下就回去,此時倒有點留戀。他當下便道:“把曹泰叫進來,給朕念張寅的奏章,這裏涼快。”   沒一會兒,曹泰便躬身進浴室。反正皇帝隨心所欲,別說他在澡堂裏聽奏章,就是想在茅房也沒人敢說什麼。   因爲郭紹這陣子對日本國的金銀特別有興趣,張寅很有見識的奏章讓他聽得津津有味。   沒想到這張寅還是個人才,原來不過是個小吏。郭紹一連說了兩次:“要派人嘉獎張寅,他的差事辦得不錯。”   郭紹十分高興,讓日本國朝貢邦交失敗後,張寅似乎找到了另外一條解決的途徑。   此時對日本國大規模開戰時機不太成熟,如果有低成本的辦法先得到大量貨幣,是更明智的做法……三百萬貫的軍費還是太少,難以進行大規模的遠征;渡海作戰,投送兵力的運力也有限。   另外,郭紹對直接進攻日本國都城的方略也不贊成。一則受限於戰爭規模,二則按照陸續報來的日本國情報,就算攻下了平安京,是不是能控制日本國也十分讓人懷疑。   如果平安京忽然覆滅,日本國進入全面割據,許軍更沒法逐一收拾這遙遠的局面。屆時盜賊四起,遊擊襲擾許軍,也找不到對此負責的人。郭紹一直認爲一個地方失去秩序後,對誰都沒好處。   ……答應給高崎的貨物很及時地東運,確實是商人出資置辦,不過是背景複雜的“海貿錢莊”,大部分佔股在皇室手裏。   蛟龍軍大船木蘭舟建造緩慢,天下剛經過戰亂,一時沒找到合適的船塢,至今未成。蛟龍軍只有幾艘改造大食船的輕舟艦,一艘載員最多幾十人,且要運送軍械物資。海貿錢莊好不容易纔找到一些結實的海船湊合。   郭紹命令蛟龍軍統帥韓通在禁軍和衛軍中徵募自願的將士三百人,要求通水性的南方籍貫人士,組成第一批東渡的人馬,名曰“東海指揮”,開國侯禁軍指揮使張建奎爲指揮使;張寅升樞密府事,出任前營軍府分司監軍。   這些正規軍將士和官吏都布衣便服,僞裝成商人和水手,陸續調運至日本國西海岸石見國。精良的盔甲、軍器、火藥都隨船掩藏。   張寅在東島“談生意”,東京朝廷卻已經制定出了國策方略。先在石見國建立據點,然後拉攏日本國國內的地方豪強、京城貴族分享利益,協助他們開發銀山,建立從石見國到海州(連雲港)的銀礦運輸線。   派軍的目的是用武力保障這條運輸線的建立。這不是一般的生意,干係到上千萬貫生意的“海貿錢莊”組建,而且是皇帝親自主持大略,豈容閃失、輕易放棄?   沒多久,朝廷大員工部侍郎盧多遜也帶着工部官吏東渡,在日本國莊園主高崎的協助下擇地建“倉庫”據點。大夥兒已明確軍法,到了東島都不稱官職,以商人的身份來往。   但實際上大許國的重臣都在裏面,其中的工部官吏曾經參與過設計建造“永不陷落之堡”無定堡。大夥兒對高崎說建一個低矮的城寨,實際在詳細考察,他們要修堡壘!   地點很快確定了,便在三瓶川入海口北岸。這地方實在算不上好,但石見國沿海沒有很好的天然避風港,只有這地方還能湊合。選擇餘地很小,便不需選擇。   河口有淤積的泥沙,河水很淺,尖底船不能入河。不過前來的工部官吏幹過很多水利工程,連黃河都修過,他們幹這個工程不在話下。先出資讓高崎等莊園主徵募壯丁,加上許軍將士水手,挖一條河溝讓三瓶川河口改道;等河口的水退後,築堤壩斷水,接着拓深河口河牀,以便海船入內。   在這地方不比許國大軍出征、動輒就是幾萬大軍幾萬民壯,條件所限,工程只能挖出一道很窄的河道,通向河岸的堡壘基地水門……饒是如此,對於只有三百餘人以及徵募的日本民夫而言,也是耗時很久的大工程。   此地海岸沙土鬆軟,不適合建立堡壘,堡壘建立三瓶川北岸一處地基堅實的小山丘上……東北方遠處就是山區。   夯築城牆需要石灰等物,幸好有高崎莊主幫忙。高崎莊主不僅准許了他們,還提供了人力畜力物資的幫助……若非如此,許軍剛到這地方,人生地不熟什麼都沒有,確實難以立足,更難建設據點。   高崎似乎察覺了漢子們像軍人,張寅解釋是僱傭的家丁護院,並言稱商行還需要他在平安京的人脈,合作會長期進行,大家一起發財!當此時,合作已經開始,而且高崎也拿了很多好處,實在很難停止了。   兩個月內,還將有另外兩百人和大量裝備物資分批東運。 第八百零二章 上弦月   七月初七日本人也過乞巧節,張寅來到石見國差不多兩個月了,與高崎早已熟識,一大早他就受到了邀請前去赴宴參加當地人的節日。   張寅戴上幞頭穿上袍服,打扮一新,從尚未建成的工地帳篷裏出來,先去拜見昝居潤。工部侍郎昝居潤就算在東京也是大員級別的官僚,在東島更是最高地位的人物,又是文官同僚。   文官通常有個愛好就是遊歷結交,昝居潤也不例外。張寅見着昝居潤便邀請道:“今日是乞巧節,這地方沒甚意思,昝公可願與在下同往高崎府?”   昝居潤聽罷一臉遺憾,伸手捂在腹部上皺眉道:“不巧得很,昨日張兄弟(指揮使張建奎,大夥兒約好在此地任何場合不稱官職)請我飲酒,不知怎地喫壞了肚子,一會去別人府上如廁不便。”   張寅聽罷問道:“可是要緊?”   昝居潤道:“不要緊,興許本來也水土不服,今日若不見好,叫郎中開些藥服用。”   張寅也不強求,見時間尚早,便又與昝居潤閒聊了幾句公事。大夥兒此番東行十分順利,海上沒遇到風浪,在高崎莊與當地人也相處融洽,所謂天時地利人和皆有。   石見堡工程不算大,畢竟牆體比較低矮,城堡也比較小,一個多月地基和牆體工程已經建設大半了;唯有那條人工運河還遠未能建成。   不過看現在順利的光景,一切不過只是時間問題。二人談論一番,都很樂觀,在日本國站住腳跟已無問題,今後在妥善經營與當地人的利益關係,開發礦山、建立貿易,兵不血刃就能完成皇帝的意圖。   張寅笑道:“待回鳳池論功行賞,再與昝公暢飲。”   張寅雖是小吏出身,但現在已有樞密府事的官職,位置比昝居潤低,好歹也是同僚。   昝居潤也不拿架子,抱拳道:“一言爲定。”   張寅遂從簡陋的帳篷告辭而出,與兵曹司的劉津等人一道,沿着道路輕車熟路前去高崎府赴宴。   莊院後面的山上有一條小溪,從府邸側面流到府前,今天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了許多人,在府前的小溪邊竹子上掛上紙籤,多有年輕女子。還有一些小娘用紙折了船放在溪水裏,一時間在這山青水綠的地方,卻是一道賞心悅目的風景。   幾個人來到府前,高崎君便親自出門迎接,不斷鞠躬,禮節甚是周全。大夥兒來到院子,高崎又引薦了兩個莊官,還有一些管理土地的武士頭領。氣氛十分融洽,有不會說漢話的人,都鞠躬致意。   不一會兒,濃妝豔抹的歌妓也上臺來了,她們拿着紙傘,載歌載舞。當地人紛紛叫好,高崎與張寅談笑評論:“她們的技藝非常好,張君就算去平安京看到的表演,也比她們好不了太多。”   張寅隨口附和,嘴上自然不願意攪了高崎的興致,但他實在沒感覺好看……太拘謹,表演痕跡很重,當然或許只是不同地方的人興趣不同罷了。   後來又有個和尚以及一個畫着白花臉的小丑上臺,逗得大夥兒一陣陣鬨笑。這下子張寅總算琢磨出來是怎麼回事了,這節目就是唐朝開始流行的參軍戲,當地人學來的。唐朝對他們的影響實在太深了!而剛纔那些歌妓,也有唐朝宮廷的妝扮痕跡,難怪張寅看着怎麼那麼彆扭。   張寅聽不懂日語,只能瞧他們滑稽的動作,也看得津津有味。   這時來了個小娘斟酒,高崎道:“她是美子。”   叫美子的小娘放下酒壺,款款向張寅屈膝執禮。張寅也忙客氣地抱拳作揖回禮,美子生澀地緩緩道:“貴客遠道而來,款待不周,請見諒。”   張寅心道,高崎專門介紹一個侍女,這侍女一定是他身邊很得寵的人。當下不敢怠慢,忙道:“承蒙高崎君與美子娘子招待,榮幸之至。”   美子小嘴一動,悄悄看着張寅目送秋波,露出一個嫵媚的笑容。張寅心道:這娘子真是浪,當着主人的面就這麼幹。   臺子上的節目一個接一個,一些歌舞只是同樣的人換了衣服,不過也挺有趣。張寅等於高崎相互勸酒,談論各人家鄉的逸聞趣事,其樂融融。   下午高崎帶着張寅等人泡溫泉,晚上又有晚宴。這高崎待客真是了得,讓張寅覺得比漢兒好客也不差。   “張君白天看到的紅紙籤,是年輕人許的願望,多是姻緣。”高崎笑道。   張寅哈哈笑道:“我猜也是如此,七夕原本就是牛郎織女的節日哩。”   高崎點點頭:“張君覺得我們大和人何如?”   張寅道:“百姓挺好,民風淳樸,小娘多情。”   “哈哈……”幾個人又揶揄地仰頭大笑。一說到美色,似乎不分國度。   涼爽的夜風吹拂在臉上,張寅抬頭賞月,一輪上玄月掛在半空分外清麗。月亮下,還有一個黑影……咦?張寅抬着頭盯着那影子,覺得十分怪異。   “高崎君……”張寅不禁提醒了一句。   話音剛落,忽然坐在旁邊的劉津額頭上一下子插上了一枝箭矢。“啊……”女人的尖叫頓時響起!場面立刻譁然。   張寅還沒反應過來,愣愣地看着劉津倒地,腦門正中一箭,連叫喚都沒有一聲。這個與他十分熟悉的人,就這麼死了?   “劉津!”張寅失聲喊了一聲。   “快走!”高崎拽了張寅一把。張寅這纔跟着他俯着身體,跟着亂哄哄的人羣逃竄。四下裏已是一片混亂,夜空中“嗖嗖嗖……”直響,箭矢紛紛飛下來,不斷有人中箭大聲慘叫。   張寅完全沒搞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混亂之中,周圍已多了幾個漢子護着他們。但瞧着場面,殺人者應該與高崎無關,何況高崎實在沒有動機幹這等事。   一行人飛快地竄進了院子裏的廳堂大門。這時張寅才問道:“什麼人?”   高崎一邊跑一邊答道:“應該有斥候、也叫‘忍’,也有會用弓箭的武士!”   張寅又問:“誰派來的?”   “不清楚,但等閒之輩不能動用這種人!”高崎大聲道。   就在這時,一個漢子已經抱着幾把武士刀衝進廳堂。高崎與另外幾個漢子急急忙忙地從那人懷裏一人拿了一把刀。高崎又遞了一把給張寅。   張寅是文官,根本不熟悉兵器,不過他還是接了防身。   “砰!”一聲巨響,木門被一腳踹開了!“嗖嗖嗖……”馬上幾支箭矢飛進來,立刻有一個漢子中箭哇哇痛叫。頃刻之間,兩個黑影出現在門口,他們手裏拿着什麼東西距離五六步向前一擲,前面兩個高崎的武士慘叫倒地。   “啊!”另外兩個武士雙手高舉着武士刀勇猛地衝了上去,刀光閃爍,利器劈開血肉的聲音和嘶聲的慘叫讓人膽寒!   武士上前抵擋,高崎並不衝上去拼命,提着武士刀掉頭就走。張寅也急忙跟了上去。二人從後門走進一道狹窄的廊蕪,剛走沒幾步,忽然“哐當”一聲,前面一道木窗被撞破,徑直跳出一個渾身穿着黑色衣裳的蒙面人來!   高崎再度轉身就跑,後面的人緊追不捨。“嘰裏哇啦”的喊叫聲彷彿就在張寅的耳邊,張寅緊張萬分,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並不是個沒頭腦的人,但出身殷實之家,又非武夫,實在沒經歷過這等窘迫之事。不過他只認準一條路,跟着高崎跑!否則落單了他根本找不着路。   可是高崎也似乎有點慌不擇路了,他身體有點胖,也上了點年紀,根本跑不快,很快就急忙撞開一道門朝裏面鑽。   “啊……”忽然一聲女人的尖叫,便見一個驚慌失措的小娘雙手握着一把短刀衝上來。   “美子!”高崎反應卻很快,當即喝了一聲。   小娘總算稍稍冷靜下來,停下了腳步。幾個人來不及多說話,因爲追兵已經衝上來了,“鐺!”張寅還沒看清怎麼回事,便聽得一聲金屬劇烈的撞擊聲,眼前火花一閃。   “啊!”血光飛濺,一聲慘叫。張寅看清中刀的人不是高崎。不料這老傢伙刀法還不錯,竟能打過刺客。   但馬上又有兩個人跳將進來。   高崎似乎很有格鬥經驗,情知難敵,慌不擇路倒退過來,站在張寅身邊,想讓他策應一翼。張寅看了一眼後面有個小窗戶,對發抖的美子喊道:“從窗戶跑!”   刺客已經欺近身來!張寅大叫着雙手揮起武士刀,喫奶的力都用出來在面前亂揮亂劈,阻擋敵人近身。   揮了好幾下,刀都在空氣裏什麼也沒劈到。忽然面門上一閃,張寅心裏“咯噔”一聲,一股寒意從心裏騰起。刺痛從腮部一直延伸到胸部,他知道自己中刀了,身上的力氣也彷彿被抽空。   片刻之後,“哇”地一聲大叫,面前那廝又雙手握着刀柄一刀捅了過來,鋒利的刀鋒徑直刺穿了張寅的腹部。片刻的絕望湧上心頭,一切都完了,結束了。   “嚓!嚓……”高崎也寡不敵衆,連中數刀,撲通跪伏在血泊之中。 第八百零三章 不測風雲   “報!”帳篷外有人大喊,昝居潤正在馬桶上蹲着,聽到聲音便抓了一把草紙。他掀開麻布簾子出來皺眉問道:“何事喧譁?”   一個漢子道:“張先生(張寅)遭遇不測!”   昝居潤一愣:“不測?”   漢子道:“高崎莊忽現刺客,現在整個莊院大火洶洶!”   事情有點突然,昝居潤有措手不及之感,但到底是坐堂的官員,當下便道:“下令,石見堡戒備!叫人把張指揮找來議事。”   “喏!”   不多時,身穿麻布袍服的張建奎與幾個部將走進帳篷來了,“怎會忽然出現這等事,一點徵兆也無。”   昝居潤皺眉道:“着實出乎意料,我也完全沒想到……這是日本國官方所爲?但他們似乎無必要如此激進莽撞。若是私自尋仇,沒有極大的矛盾和仇恨,誰會幹如此嚴重的事,誰又有這個能耐?”他沉吟片刻又道,“稍安勿躁,且等咱們查明之後再說。現在派人去現場瞧瞧。”   張建奎道:“要不要讓將士們披甲準備兵器?”   昝居潤稍有遲疑,正在權衡。   張建奎便態度乾脆地勸道:“事已至此,不問青紅皁白殺我官員,還有什麼道理可說,不必再掩藏身份,備戰罷!”   昝居潤當即點頭:“傳令各都備戰!”   他又不動聲色地看了張建奎一眼,“我還得多謝張指揮昨日那頓飯。”   倆人面面相覷,心下了然。   大家在這裏好好的,借用的地盤也是相處甚好的當地豪強所有,根本沒覺得有多大的危險;若非昝居潤喫壞了肚子,今天乞巧節說不定就去高崎家赴宴了。昝居潤當然不想這麼死!他不過三十來歲,已高居六部侍郎、內閣輔臣的地位,前途一片大好,怎會願意如此送命?   昝居潤有些唏噓,又道:“張府事有點可惜了。”   張寅更年輕,才二十幾歲,雖職位不算高,但在他的年紀也不算低……關鍵得到了皇帝的賞識,被皇帝認定是個人才,前程可想而知。可惜啊!出來圖富貴,難免有不測風雲。   傳令兵出去沒多久,夜色之中便傳來了“咚、哐……”厚重的金鼓之樂,將軍令奏響。衆漢子聞聲立刻從帳篷裏湧出來,各都頭十將也出來了,大聲吆喝着,大夥兒跟着各自的十將、副將有秩序地向軍械庫湧去。   各隊排列上前,從軍府官吏看管的倉庫裏領取軍器,相互幫忙披甲。土堡內火光沖天,一片忙碌。板皮甲、障刀、火器、長槍、弓弩,這些所爲修堡的工匠根本不是一般的民夫水手,成套的精良軍器嫺熟地裝備起來。   “列隊……”武將的吆喝聲四處響起。工匠壯丁很快變成了披堅執銳渾身鐵甲的戰兵。   過了一會,穿好甲冑披着紅色斗篷的大漢張建奎也來到了人馬前面,衆人紛紛側目。張建奎走上前大聲道:“奉大許皇帝授命,本將張建奎在此得有統率、調動、部署東海駐軍之兵權,有違抗軍令者,本將有臨機處置之權。天佑吾皇,萬壽無疆!”   衆軍頓時大喊:“天佑吾皇!”回應便是承認張建奎兵權權威的態度。   張建奎聽罷便道:“各隊暫由副將統領至各防守區佈陣,都頭、十將與我進帳部署諸事。”   “得令!得令……”   簡陋的大帳內,昝居潤已經把幾幅圖掛了起來,正背對着門口沉思。   “末將等拜見昝侍郎!”衆將抱拳執軍禮。   昝居潤轉過身來,看向張建奎。   張建奎抱拳道:“朝廷大局皆聽昝侍郎意思,末將有一些諫言。今夜事發突然,敵暗我明,我部不能急着冒進;謹防中伏。”   昝居潤沉吟片刻,點頭道:“張指揮言之有理。”   張建奎是戰陣老將,昝居潤是個文官,還是很能聽武將的進言。   昝居潤一表態,張建奎受到了鼓舞,又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對手是有備而來的計策,攻擊高崎莊乃誘餌,咱們倉促前去便正中下懷!   末將以爲,應先派斥候四下搜索,再派人去事發高崎莊察探。等到明日天亮,再派軍謹慎前往高崎莊搜查。”   昝居潤以爲然,又指着地圖上的北山等地,分派人手出去。   及至次日清晨,昝居潤、張建奎已差不多確認並非日軍有規模的挑釁開戰。方圓一二十里毫無軍隊活動的跡象。   張建奎遂帶着人馬趕到高崎莊,只見山林下一片廢墟,煙霧繚繞,那些房梁還沒燒盡,火光閃動,到處冒煙。   大夥兒四下搜尋一番,什麼都燒完了,連屍體也黑漆漆一團模糊,分不出誰是誰。士卒們把屍體擡出來,好不容易纔從一具屍首上找到了玉佩、印信等物,以及從沒燒完的靴底、火石、綬帶環扣等大致分辨出張府事的屍體來,他已死得不能再死。後來又找到了劉津的屍首。   衆人默默地看着一團黑的屍體,說不出話來。   除了許軍人馬,這地方一個活人也無,也許有幸存者以及附近的百姓,早不知逃哪兒去了……這下有點棘手。本來聯絡地方豪強的人一個就是兵曹司細作劉津,另一個就是張府事,現在倆人都死了,張建奎等完全不知在當地找誰去。   “張將軍請看。”一個部將從屍體上尋出一件形狀怪異的飛鏢呈上來。   張建奎也認不出是什麼東西,反正在中原沒見過,他便下令道:“把這些東西都收起來拿走!”   “得令!”   廢墟里還找到一些武士刀、箭鏃等物,不過應該無甚作用,這些兵器是日本國武夫常用的軍械。不過張建奎還是下令收集起來,“或許各地鍛造兵器手藝不同,到時找人看看能不能查出來源什麼地方。”   “張將軍!”又有人稟報。張建奎循聲看去,一個士卒帶着一披頭散髮的娘們過來了。   張建奎問道:“哪裏抓到的?”   士卒道:“她自己從山上下來找咱們。”   張建奎打量了一眼,是個身段挺好的年輕小娘,細皮嫩肉不像幹活的民婦。她渾身溼透,衣服貼在皮膚上,把身體很多部位都暴露出輪廓,十分誘人。果然旁邊的部將和士卒都拿眼悄悄一飽眼福,受了刺激。周軍將士大多是青壯,正是熱血的年紀,不分場合,只要有這等人兒都能刺激到他們。   旁邊有個十將叫俞良,衛軍那邊應徵來的武將,長得很俊朗,此時也時不時看她。那娘們也發覺俞良了,也送了一個秋波,不過很快又關注到了這裏被人簇擁的壯漢張建奎。   張建奎卻要老練得多,頓時生出警覺,不動聲色道:“拿件衣裳給她,衣衫不整成何體統!”   他隨即又用審訊的口氣問道:“周圍的人都逃走藏起來了,你怎會主動來找咱們,一個小娘,不怕這麼多武夫?”   問完纔想起,有可能這東島小娘聽不懂。   不過小娘竟然會說漢話,發音很生澀不準:“我叫美子,高崎君之妾。我覺得許國人很好,相信你們不會隨便傷害我。昨夜張君臨死前還關照我,不然或許我也活不了。”   “張寅?”張建奎道。   美子點點頭:“張先生常來高崎莊作客,我見過,昨天在宴席上高崎君引薦了他。他是個好人。”   張建奎板着臉道:“姑且先信你,你不得再引誘將士,擾亂軍心!”   “我哪有……”美子無辜道。   張建奎道:“將此娘先帶回石見堡,問她昨日之事。”   一時半會他們也找不到人問,正好這個美子是高崎莊的人,張建奎覺得有用處。   大夥兒在高崎莊廢墟上沒得到什麼很有用的東西,從美子口中問出了高崎莊兩個武士頭領的家,還有附近另外兩個原本入夥的莊官領地。指揮分司派人去聯絡,不料各武士頭領一改姿態,皆不願與許國人過多來往了,一副拒之門外、敬而遠之的態度!   昝居潤也不能拿他們怎樣,因爲這事顯然不是高崎等莊主內部的人所爲,頭領們而今也未表現出敵對姿態。   昝居潤猜測道:“此事可能涉及日本國國內勢力,這些人感到了危險威脅,不願再冒險與咱們合夥。”   張建奎以爲然。   昝居潤眉頭緊皺,心境極爲不佳!原本順風順水的大好局面,一夜之間急轉而下!形勢迷霧重重,阻力也是驟然增大。   張建奎問道:“昝侍郎,咱們現在改怎麼辦?沒有當地豪強的幫助,時間一長,軍糧儲備也會漸漸短缺。”   許軍東海指揮只有幾百人,所需糧秣不算很大,可長久來看要靠國內補給,糧道太遠了。   昝居潤沉吟道:“爲今之計,先穩住陣腳。即刻派船回海州,急奏朝廷。”   張建奎又道:“日本國人幹這等事,殺我朝廷命官,必得嚴懲兇手。是否要派人知會石見國國司,讓他們給個交代?”   昝居潤皺眉道:“可以試試……不過,我等並未與日本國官方達成和議,只是與地方莊官合夥;至於國司郡司等官府,與莊官也不是一路人,只是日本國官府拿他們沒辦法而已。此事恐怕並不能順利。” 第八百零四章 國泰民安   平安京府苑內,幾個穿着團花錦服的男子急匆匆地走進來,案牘之間,跪坐辦公的官吏也鞠躬致意。他們沒有理會官吏,暢通無阻地向走廊上而去,廊蕪上的侍衛默默地站定鞠躬。   及上樓梯,在一間屋子裏便看到了攝關大臣藤原實賴的背影。日本國最有實權的人物,不是天皇,正是這個頭髮花白身寬體胖的人,外戚、攝關重臣藤原實賴。   “左大臣!”人們鞠躬拜道。   立刻有人迫不及待地說道:“那件事一定是小野乾的!此人實在膽大妄爲!”   藤原實賴依舊背對着人們,站在窗前一言不發。   木窗開着,今日風平。此地視線極佳,平安京的建築、遠處的山形河川都隱隱在望,山頂上的白雲在明亮的陽光下,透着某種神祕的色彩。   人們情緒激動地議論紛紛,“我國原不必與中原交惡,今無故暗殺許國人,豈非自尋煩惱?許國朝廷定不會善罷甘休!”   別的人紛紛附和,“不久前小野參議上書,地方下職司勾結外國人,圖謀我國銀礦、土地,乃賣國行徑,有害無益,要求嚴懲。以他的政見,幹這等事便是合情合理。”   “小野所奏無不道理,但此等手段太過魯莽愚蠢……”   藤原實賴沉默着思慮也良久,轉身道:“現在還不能確認暗殺之事乃小野參議所爲,等查實再說。”   下面有人問道:“許國新派的時節,該如何回應?”   藤原實賴鎮定道:“各司有其職,所有事都要本公親力親爲嗎?”   衆人聽他口氣不悅,當下住嘴鞠躬。   “召藤原朝成、小野好古前來,本公當面問他們。”藤原實賴又道。   幾個人有感攝關大臣的態度,雖不明所以,卻只能知趣地告辭。   此事有人幹得魯莽,但事發後卻非常複雜。藤原實賴感到十分棘手……他也相信暗殺事件應該是小野好古所爲,這等事沒有私利,只有政見原因,有這個實力又願意幹的人,並不多。   但是,被殺的人有兩類。第一類是地方莊官下職司,這等相比貴族來說身份卑賤的人,殺了也不便嚴懲小野家,至少不能由此就把小野家以及他的大量簇擁者連根拔起。第二類是許國人,平安京朝廷更不敢光明正大地用這個理由懲處小野好古,給許國人交代;如此藤原實賴的威望會急劇下降,被人認爲是軟弱無能的朝政!   所以藤原實賴便當衆藉口“尚未查實”,不敢輕舉妄動。   如若不軟弱,要對許國強硬麼?藤原大臣又感到力不從心,此前那些年,一連發生兩次叛亂(承平天慶之亂),朝廷軍力已感無力鎮壓;現在驟然樹立大敵,藤原大臣憂慮重重。低賤的莊官以及武士讓公卿貴族無力控制……   藤原實賴站在高處,平安京秀麗的風光就在眼前,微風中歌舞昇平的管絃之聲隱約可聞,他卻覺陣陣寒意。   良久後,便有侍從進來稟報接見的人到了。   “噓噓噓……”喘息聲中,先見一個大胖子出現在門口。“砰!”他的龐大身軀撞在門方上,竟被卡住了。   “嗤……”一旁的侍從沒留神笑出聲來,當下又後悔地做出嚴肅的表情,腰微微彎下。   “唉唉呀呀!”藤原朝成好不容易後退出去,側着身體,拼命往裏擠,雙腿屈着用一種非常奇特的姿勢好不容易擠進門,彷彿完成了一件壯舉,長長地鬆一口氣。   “下官拜見左大臣。”藤原朝成道。   接着個子瘦小,面目清癯的小野好古也進來了,照舊鞠躬見禮。   “看茶。”藤原實賴吩咐道。   藤原朝成得到准許,便在茶几旁邊一屁股坐下去,頓時木地板也顫抖了一下,藤原實賴眉頭一皺。小野好古則端正地在蒲團上跪坐下來,雙手輕輕將手裏的牌子放在几案邊上,舉止十分有禮淡定,着裝與氣質也很整潔。   “令弟小野道風乃聞名於世的書道大家,小野君出身公卿門第,果善書道茶道。”藤原實賴不動聲色道。   小野好古鞠躬道:“承蒙左大臣抬舉,下官比起弟弟不如甚遠,因下官乃兵家。”   藤原實賴道:“昔日純友作亂,全賴小野君爲國立功。”   這時,被冷落的藤原朝成開口道:“小野君,你就直說了,石見國那事是你乾的吧!”   藤原實賴心道小野好古不會承認的。果不出其然,小野好古道:“下官常居平安京,怎會與石見國發生的事有關?不過,此事不見得是壞事!”   “哦?”藤原實賴認真地感受着這個瘦小兵家話裏的意思,一面否認具體的事,一面又毫不掩飾其立場,給人自信……甚至有恃無恐的感受。   小野好古道:“外國欺上本國來,退讓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待許國在日本國勢力增加,勾結那些不顧讓天皇蒙羞的人,更難收拾!   事已至此,不如趁許國登陸人少,勢力未成,消滅他們的據點,趕下大海。憑藉大海廣闊,其派軍補給不便,保護天皇及子民。”   藤原朝成皺眉道:“小野君常與那些武士混在一起,失去了公卿的禮數。”   小野好古道:“常與下職司、武士糾纏不清的,恐怕是君吧?”   “你……”藤原朝成似乎明白了小野所指。   藤原實賴抬起手,制止他們,不動聲色道:“徵兵制廢止後,如今長征健兒亦不堪用了,用什麼對付許國軍隊?恐怕只能藉助武士團。小野君雖是兵家,卻是公卿,咱們總是依賴武士,並非好事。”   小野好古道:“左大臣明鑑,下官所知,許國人在石見國只有數百人。事情惡化後,地方下職司不敢輕易與之勾結,許國人補給會越來越困難。左大臣也應重視外來威脅,萬勿拖延難以收拾。”   藤原實賴又道:“一旦與許國人正面交惡,恐其進攻平安京,讓天皇陛下憂慮。”   小野好古道:“海路太遠,許國不能辦到。”   藤原實賴沒有表態。   小野好古又道:“此事理應稟奏天皇,讓天皇示下!”   藤原實賴也覺得有此必要,他覺得後果難料,不願意獨自由攝關大臣承擔,應讓所有人表明態度,以後不至於全部推卸到他的頭上。   不過藤原實賴最後還是語重心長地提醒小野好古:“小野君胸有抱負,但做事一定要考慮周全,切勿爲一時衝動,壞了大事。”   他說罷便轉過頭看窗外,一副不再與他們說話的姿態。小野好古的眼界並不遠,好像只有他看到大許之患,別人都不懂,其實在藤原實賴看來,此人根本不懂朝政,空有志向卻還應歷練。   ……日本國日常國政,並不是天皇親自處理,大部分實權在攝關大臣手裏;但天皇又並非傀儡,擁有不小的決策權,最主要是地位威望的崇高。君臣之間存在權力矛盾,又相互聯姻依賴。   朝廷黨羽多是藤原家的人,他們在維持朝廷的運轉。而大臣又需要皇室神聖的天照太神後代身份,來保障其權威。   天皇成明受諸臣所請,上朝主持了國政議事。   成明一到朝堂,在繡着櫻花的大屏風前落座,大臣們立刻畢恭畢敬,給他的身上襯托出了一層莫名的光環。   願國泰民安,成明開口便是這個調調,但並不以肯定的語氣論斷政務。君臣能保持平衡,各有其規矩;如果成明太過執意,他又不能保證旨意的實施,不僅會激起與攝關大臣矛盾,對自己的權威也有影響。   於是大臣便爭執起來了,藤原朝成害怕被指責“賣國”,率先發難,用肥厚的手指着小野好古:“小野擅自刺殺外國人,讓天皇陛下與朝廷陷於進退之境,理應嚴懲!”   小野好古立刻在天皇下面叩拜道:“臣以護衛天皇陛下爲幸,若天皇怪罪,臣樂意自裁謝罪!”   成明聽到這句話,立刻多看了小野好古兩眼。不過他依舊不表明態度,乾脆沉默了。   爭執的一羣人都不是什麼能完全決定國策的人,天皇和攝關大臣藤原實賴都不願意表明態度主張。   ……小野好古暗自猜測,原因可能是朝廷不願意與西邊大國撕破臉,同時也不願暴露出朝廷無力的處境……打算就這樣拖延下去。   不過小野好古的政見卻很明確,他從各方瞭解,斷定許國人是爲了日本國的銀礦,或許只要能站穩陣腳,還想蠶食土地。而且許軍東渡實力不強,到了現在的處境,理應奮起抵抗!   他只是心裏嘀咕,下邊的人辦事有點不靠譜!他本來的意思是快刀斬亂麻,殺兩個下職司的莊官以儆效尤,從而影響平安京朝廷的氣向……卻不料動手的人連許國人一塊兒殺了!這纔有許國使節到平安京施壓的局面,讓事情變得糟糕了。   小野好古也對平安京公卿十分不滿,這些人軟弱無能,坐視外國掠奪,對國內的局面也無力收拾,長此以往,日本國前途堪憂! 第八百零五章 海風   東京皇城,已獲知了遙遠的東島發生之事。   金祥殿北側大道,兩旁的楓樹葉子已經泛黃,磚地上零星的落葉被風吹得“沙沙”滑動,卻讓道路顯得更加整潔乾淨。   巍峨堂皇的金祥殿建築羣壯觀而美麗,矗立在這幽靜的宮廷之中。郭紹從車駕上走下來,看着它卻忽然有點唏噓。   有多少人爲了這一切喪命他鄉?張寅不過是無數官吏中的一個,與郭紹只有數面之緣,但郭紹聽說他在東島被殺時,心裏也極其不爽。   他感到不高興的原因,還有事情由此變得更不容易。   郭紹走上臺階,收起紛亂的心境,徑直去議政殿。大臣們已經先到。   “吾皇萬壽無疆……”   簡單的禮節罷,王樸很快提及了東島之事,“我朝官吏雖未與日本國國主商議,但兩國一向和睦;准許我朝建堡的莊官下職司,也屬於日本國正式任命之官吏,其下職司與朝廷態度有異,亦無關我朝之錯,屬於其內政,不能拿我朝官吏頂罪。   故此事乃日本國君臣暴戾之所爲,必應給大許朝廷一個交代……”   話音剛落,史彥超開口道:“說那麼多,繞來繞去,咱們腦袋都暈了。我覺得哪有如此複雜,打得過就打回去,敢情不是這樣?”   衆人頓時愕然,好在習慣了史彥超的做派,也就見怪不怪。   這時韓通道:“史將軍,現在並非是否打得過的問題,是夠不着。木蘭艦尚未建成,現在的輕舟艦、徵用的商船,全是小船,運力有限;聽說而今季節東海風浪漸頻,兩國關係又急劇惡化,補給不便。蛟龍軍要保障數百人的軍需也漸覺艱難,目前無力征伐日本國。”   魏仁浦道:“韓國公所言極是。不過老夫以爲,好不容易在石見銀山附近立足的據點,不能放棄。此干係國家顏面,前功盡棄也影響士氣。”   他抱拳向上位道:“臣以爲,應一面據理力爭,與平安京朝廷交涉,一面穩住陣腳,等待東征準備更加妥當。”   郭紹當即痛快地決定道:“便依魏副使所奏。”   大許朝廷的權力格局,顯然與日本國平安京大爲不同。中央集權制,舉國軍隊只效忠皇帝,並且拿的是皇室的軍餉;文官以及舉國上下則以忠孝爲基本道德理論。皇帝擁有最高的決策權,法禮、實際權力都至高無上。   ……   而此時的東海海面上就沒東京那麼寧靜了,天氣非常不好!三艘蛟龍軍輕舟艦前期順利地通過高麗耽羅島北岸,前往對馬島的路上,卻遭遇了巨大的風浪。   “呼!譁……”海上巨浪滔天。艦隊統帥王指揮感覺已經完全對另外的船隻和座艦都失去了控制。他和另外二十幾個人只有緊緊抓着船艙裏的木頭,什麼也幹不了,鬆手恐怕就要被撞死。   他們除了之前把風帆全部下降,便什麼也做不了,在老天爺的威怒面前,大夥兒只有乞求好運,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船體劇烈地搖晃,幅度非常大,幸好這船造得不錯,否則恐怕早就散架了!   “啊……”忽然大夥兒都驚懼地喊叫起來。因爲感覺船體彷彿飛了起來!一道巨大的海浪將船掀起,頃刻之後,人們又感覺腳下一輕,彷彿跳了懸崖似的,船體又隨着海浪下降往下掉!   “轟!”王指揮心頭一顫,一股極大的恐懼湧上心頭,如果此時船體破碎,大夥兒就只有葬身海底,哪裏還有辦法修補?   接着“譁”地一聲,一股海水從甲板入口處撞開木板,灌進第一層船艙,淋了王指揮一頭。窒息感之後,他急忙甩了一下腦袋上的水,呼出一口氣,睜開看周圍,一張張煞白的臉出現在眼前。只見有個士卒倒在溼漉漉的木板上,一臉的血。   “看看他,給他止血!”王指揮吼道。   “得令!”   王指揮又吼道:“檢查各處,是否有破損!”   風浪仍在繼續,衆人提心吊膽、又驚又懼,弄得筋疲力盡。不知熬了多久,大夥兒也不知飄到了何處,風浪才漸漸小了。   王指揮立刻帶人再度檢查船艙,登上了甲板。   “報,船艙沒有破裂!”一個部將走上甲板稟報。接着更多的人也爬上來。大夥兒仰頭看,太陽已經從烏雲中發出了金光。   所有人都長鬆一口氣,但來不及歡呼,人們已在海面上發現了漂浮的船板和許軍使用的船帆。另外兩條船已不見了蹤影,衆人沉默不語。   “王將軍,咱們現在怎麼辦?”部將問道。   王指揮立刻下令道:“鼓帆,在附近搜尋活口。拿羅盤來辯方向。”   “得令!”部將抱拳道。   王指揮觀察了一番天空,又吩咐道:“到船底去檢查,把火藥搬上來晾曬。”   這艘船上載員二十餘人,主要運輸了銅火炮一門,火繩槍、火藥、糧食、炮彈等物資,是運去石見堡的軍需。   王指揮眺望了一番,右舷能看到小島,地平線已經能看到連綿的陸地。用羅盤辨明瞭方向,陸地方向是東邊;視線內那麼長的海岸線,肯定不是對馬島。   大夥兒拿出海圖琢磨了一會兒,猜測東邊的陸地就是日本國海岸。   王指揮打算搜尋海面三天後,靠近海岸,尋當地人問明白地點,再沿海岸找到方向前往石見國。   但是一臉搜尋了兩天,在海面上船和活人一個都沒找到……恐怕另外兩艘船已經覆滅了。剩下的二十幾人心情難過,但也慶幸自己大難不死。   王指揮也漸漸從混亂中安定下來,翻開冊子,在上面記錄日期和風浪大致方位。次日一早,他決定放棄搜尋,靠岸尋路;不過幾個人都認爲,石見國應該沿海岸往北。   就在這時,忽然指揮艙的房門“砰砰”敲響了兩下,王指揮手裏拿着毛筆頭也不回道:“掀門!”   一個當值十將掀開木門,抱拳道:“王將軍,海面上發現大量船隻,您最好上甲板來看看。”   王指揮一聽,急忙把毛筆丟在桌子上,大步走出船艙,扶着欄杆極目眺望。果然看見海面上一大片風帆飄來,都是些小船,但非常之多,起碼十幾二十艘!   “日本國水師?”值官皺眉沉吟道。   王指揮想到石見堡官吏被殺的事件,心下警覺頓起。他沉住氣,轉頭看了一眼桅杆上系的紅纓,說道:“很不利,西北風。”   值官點頭道:“着實倒黴!”   西北風此時對許軍非常不利,因爲他們要脫離日本海岸方向來的水師,不能朝岸方向航行,只能向西纔行……逆風。   王指揮果斷下令道:“調頭,循海岸向南!”   “哐哐!”銅鑼一響,大夥兒吆喝着忙活起來。輕舟艦調轉船頭,立刻滿帆全速航行,下面的水車也漸漸“嘩嘩”地轉起來了,水手在甲板下的船艙裏賣力瞪着水輪。   不料一個時辰後,在南邊前方再度發現了船隊。許國船陷入南北包圍的局面,他們別無選擇,只得再次調頭,逆風向西。   日本船緊追不捨,一直到下午。   一整天的風向也沒什麼變化,大夥兒逆風航行,後面的船隊已經逐漸靠近至兩箭之地!   王指揮站在甲板上看了良久,無論怎麼跑,距離也在逐漸縮短。他當即喊道:“傳令,備戰!”   他雖爲指揮使,但現在手下只有二十幾個人一隊人馬,並沒有一個指揮。形勢敵衆我寡,可是日本船追了大半天,敵意十分明顯,沒有辦法了。   鑼聲再度響起,船艙裏蹬水車的水手也放棄了忙活,諸將士忙着披上盔甲,準備兵器。王指揮轉頭最後看了一眼後面的船隊,走進船艙,將一個用繩子固定在木板上的籠子打開,“咕咕咕……”他喚了一聲鴿子,從裏面抓住了一隻。   一連準備了兩隻,從門口放飛。王指揮抬頭看着鴿子,心下希望它們能順利飛過大海,到達耽羅島許國據點……這些鴿子在耽羅島養成,只有三個月大,而且經過幾天前的風浪折騰。   王指揮目送片刻,再度進屋,叫親兵幫着他把盔甲披上。然後取了障刀掛在腰間,他一手拿起弓箭,一手將頭盔在頭上戴好,大步走出了船艙。   甲板上,一羣將士披堅執銳,逐漸列成隊形,他們發覺了王指揮站在上面,紛紛抬頭仰望。親兵隨從已將一面方形龍旗插在了船樓上,迎風飄蕩。   王指揮開口道:“俺們大許將士,不願接受階下囚之辱,唯有一戰!”   衆人一面聽他說話,一面看東邊飄來的幾十艘船。   王指揮呼出一口氣:“本將放了信鴿回去,官家會知道俺們在東海上爲國拼殺!老天爺的大浪不能覆滅吾等,吾等必能擊潰敵軍!”   “喝……”衆軍鼓起士氣,大聲吶喊起來。   王指揮大吼道:“大許禁軍,戰至一兵一卒,以報皇恩!”   “殺!殺……”二十幾個人吶喊起來,聲勢也頗爲威壯! 第八百零六章 動刀   尾隨而至的日本船隊近一箭之地,當前一艘帆船的甲板上一個身穿甲冑的男子大聲叫嚷起來。“嘩嘩……”的浪聲中,話音也不太清楚,而且這艘船上有個懂一點日語的十將也是半壺水。   十將在旁邊道:“他似乎在自報名號,自稱是九州什麼人,來討伐俺們。”   王指揮聽罷,觀其立在甲板上左右沒有遮掩,二話不說遂拈弓搭箭,瞄準那廝。“啪”地一聲弦響,箭矢從飄蕩的船上飛出去,風中又偏了一點方向,射到了對方的甲板上插着!   “啊呀呀……”帆船上那廝似乎非常憤怒,揮舞着手裏的刀大喊大叫起來。   王指揮唾了一口罵道:“孃的,有病!”   衆軍哈哈大笑了一陣。笑聲未落,風中便傳來弦響,見那些敵兵拿着半人多高的長弓紛紛放箭。王指揮等人抬頭看去,拋射的箭矢從空中飛了過來,日本弓射程不近!船舷下面的海上“波波”直響,有些箭矢還射到了甲板上。   許軍將士卻沒反擊,大夥兒幾乎都拿着火器,眼下這距離夠不着。   日本船隊一面追一面放箭,但在遠處胡亂拋射的箭矢對許軍威脅很小,箭矢時不時湊巧擊中將士,但大夥兒身上戴着鐵盔、披着板甲,落下來的箭鏃無法射穿,只聽得“叮噹”作響。   敵軍順風,漸漸靠近。待船體慢慢轉向,左舷斜對日本船隊時,王指揮當即下令道:“回擊敵兵!”   實際率領人馬的是一個都頭,都頭隨即大聲吆喝指揮作戰。二十幾個人一起舉起火器,聽喊聲,“噼裏啪啦”齊射一輪,甲板立刻硝煙騰起。   爆響之後,大夥兒急忙忙活着裝填,船體的方向也漸漸改變。許軍人數太少,無法進行三段擊戰術,否則每一輪火力不夠密,殺傷力更加不堪……將士們手中的火器必須要密集齊射纔有殺傷力,特別在飄蕩的船上準頭極差,更依賴齊射!   裝填實在是個緩慢的過程,等大夥兒再次準備好時,日本船隊前鋒已近至二三十步!許軍待船體左舷再度面對,立刻列成橫排,“砰砰砰……”開火,日本船上哇哇的慘叫聲傳來。但弓箭依舊未停,不斷有許軍將士中箭,結合部的皮甲已不能防禦平射的箭矢,時有傷者。   將士們見敵兵漸近,再度裝填已來不及,一些人遂棄火器,拿弓弩還擊;一些人則準備梭槍投擲。   “嗖嗖!”最前方的一艘日本帆船上陸續拋出了繩鉤,鉤住許軍船舷。甲板上已無隊列,將士們拔出障刀割繩子,另一些人則拿着弓弩瞄準日本船射殺。海面上的叫喊聲漸漸變大,船隻之間箭矢“嗖嗖”亂飛。   日本船甚衆,追上之後很快從左右兩翼包抄。   “啪啪啪!”右舷也飛過來了許多鉤繩!許軍將士喊叫着,分兵到右舷,提起障刀開始劈砍鋸割上面的粗麻繩,箭矢越來越驟密,慘叫聲時有傳來。   不到一炷香工夫,輕舟艦四面被圍困,日本帆船借力拉拽鉤繩,迅速與輕舟艦接舷。   “哇哇……”一個日本人率先登船,端着長槍刺向一個許軍士卒的胸口,“叮”地一聲金屬撞擊聲,那許軍士卒伸手抓住了長槍木杆,身體一側,槍頭與甲冑的金屬摩擦聲叫人聽着牙酸。那廝剛上甲板,迎頭就中了一刀,慘叫了一聲,旁邊另一個許軍士卒又拿障刀捅進了他的側腰,鮮血濺了一臉。   但更多的日本士兵從各處攻上甲板來了。“殺!”都頭舉起鋼刀,大吼一聲,衆軍四面防禦早已混亂,但這時也齊聲應道:“殺!”聲勢依舊。   越來越多的日本士兵跳上甲板,船上沸騰了!狹小的船板上,短兵相接,甲板上漸漸被血水淌紅,船身又左右搖晃。衆人吼叫慘叫着,全然不像作戰,卻是在拼命掙扎。   甲板上一團亂麻,日軍士卒嚷嚷着向指揮艙這邊攻來了。王指揮的幾個親兵部將立刻操刀上前劈砍,兩個敵兵慘叫着從木梯上滾落下去。   “噗!”一個親兵面門中箭,手裏的刀掉了下去,“砰”地擦進船板,身體歪倒。後面的親兵立刻守在門口拼殺。   接舷戰沒一會兒,許軍已無力支撐,兵力太單薄。王指揮看下去,只見一個渾身鐵甲的士卒被好幾個人按在滿是血污的甲板上,被人拿武士刀用力猛刺。僅剩的將士全都受傷,在亂兵裏掙扎拼殺。   “大勢已去,可惜了。”王指揮回顧左右護着他的兩個部將,嘆道。   部將道:“咱們下去拼了!”   王指揮一聲不吭地掀開旁邊的幾件蓑衣,頓時幾隻大木桶露了出來,那是前兩天搬到甲板上晾曬過的火藥。   部將們見狀,把抽出一般的腰刀“唰”地又放了回去,轉頭看着王指揮。   王指揮打開一隻木桶的蓋子,拿起了一個裝燒紅木炭的瓦罐……火器兵用的火種。   他拔開瓦罐的木塞,對着外面大喊道:“兄弟們,咱們在那邊相聚!”喊罷便看着身邊的倆人道:“二位兄弟,再會了。”   倆十將單膝跪地,抱拳執軍禮,正色道:“末將等與王將軍道別!”   “轟……”   ……   東京皇城金祥殿,郭紹一掌把紙條拍在御案上,“哐”地一聲,把硯臺也震落在地。他怒火沖天道:“太囂張!”   旁邊的宦官被嚇得渾身一顫,撲通跪伏在地。連書房裏辦公的內閣輔臣等人也急忙站了起來。   郭紹鐵青着臉,深吸一口道:“還是弱國小邦,尚能如此狂妄,要是坐大豈能了得?!”   盧多遜等人走到屏風後面,拜道:“陛下息怒。待木蘭艦建成,便叫日本國爲此事受到我朝嚴懲!”   ……而此時平安京朝廷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半個月後九州的武士頭領上書請功,攝關大臣藤原實賴才知道西海岸發生了戰事!   小野好古也在場,當即鞠躬道:“左大臣明鑑,此事絕非下官指使!下官欲關東武士團有些來往,但着實與九州地方沒什麼關係!”   藤原實賴一言不發。   小野好古便又道:“此乃未能及時讓各地知道朝廷態度之故。前者有勾結外邦的下職司、許國官吏被殺,今許國船隻又肆意闖進九州,時間一長,難免發生衝突。我國與大許的衝突還會上升,左大臣,是該決斷之時了!”   ……   小野好古的話並非沒有道理,一旦動刀、局面就很難控制,這時石見國又發衝突。   石見堡駐軍在海路運輸不便的情況下,軍糧儲備不足,張建奎無計可施,給附近的一個莊官送去了一封信,要求莊官低價出售稻米兩百石。但期間已過,莊官不予理會。   當此時,張建奎派斥候探明遠近情況後,帶着兩百多人和銅炮四門來到了莊園主的家門口。火炮從車上抬下來,架在了莊院大門二十步外。步兵的火器裝填好,擺在其門外。   終於大門開了,一羣拿着兵器的武士先出來,接着出來了一個老頭。老頭站在門口,用日語道:“我們地小糧少,自家人的口糧也不夠,實在沒有餘糧賣給貴軍!”   張建奎叫人翻譯:“爾等日本國人,再作推諉,咱們便不客氣!”   但那老頭還是那口話。   旁邊的一個軍府幕僚道:“這些鳥人不是沒有糧,必是怕被治資敵之罪。”   部將聽罷嚷嚷道:“別和鳥人們廢話了,直接進去搶!”   張建奎摸了一下腦袋,有點下不了臺,他總歸是個武夫,也沒多想,乾脆道:“狗日的敬酒不喫喫罰酒,開炮!”   附近的人們聽罷忙拿手捂住耳朵,見炮卒拿火炭去點了引線,頃刻後,“轟”地一聲巨響,地面也猛地一顫,火光閃動,濃煙騰起。   一枚鐵球從噴着火焰的炮口飛了出去,徑直把門口那老頭撞飛,巨大的撞擊聲叫人心驚膽寒。後面的幾個武士也被掀翻在地。   大門口剩下的目瞪口呆,站在那裏,有人不受控制似的向後倒退。   就在這時,突然“砰砰砰……”一通爆響,那些人頓時嘶聲裂肺地慘叫,軀幹被鉛丸擊穿,血珠亂濺。   許軍步兵只放一輪槍,便有武將拔刀道:“殺!”   衆軍便叫嚷着衝了進去,先把門口還在動彈的人砍死,亂兵便瘋狂地衝進了院落……   亂兵一進去就沒法掌握分寸,把整個莊院的人殺了個精光。但大夥兒幾乎掘地三尺,也沒從裏面找出太多糧食。   “他孃的!”有個武將破口大罵,“東島人也太窮了!”   張建奎也很苦惱,以前海運物資主要是彈藥軍械,糧食運得很少,因爲當時可以讓高崎幫忙籌備糧草。而最近海面上又出事,到石見國的許軍船隻非常少……如果不早早準備充足軍糧,將來被圍困了豈不要被餓死?   軍府幕僚出主意道:“一面威逼利誘別的莊官給籌備軍糧;一面權衡進攻郡司,石見國諸郡司武備很差,官府府庫肯定有糧!” 第八百零七章 寧靜微風   不久後,平安京收到石見國奏報,許軍四處劫掠,攻破兩個郡司,將府庫洗劫一空!   藤原實賴感到形勢愈發糟糕,夜裏不能入睡。   黯淡的燈光中,牆邊陰影裏一個男子沉聲道:“只要左大臣吩咐,便有人讓小野離開人世。”   “不要。”藤原實賴毫不猶豫地制止。他轉過身來,低聲道:“小野君之政見確實與本公有所差別,但到底是公卿貴族。”   那人似乎還沒明白藤原實賴的意思。   藤原實賴便又道:“公卿與武士氏族區別很大……”   那人恍然鞠躬道:“左大臣英明!”   藤原實賴嘆了一聲,閉目養神,內心卻陷入憂慮之中。不到萬不得已,他不願意太依賴下職司、武士團……這些人和公卿完全不同,他們在訴求地位權力。   如果任其發展,必將導致日本國現狀局面的崩潰,只是時間長短;如果不斷委以重任,這個過程就會大大縮短。   藤原實賴已經感到難以遏制,因爲日本國一有亂局,就難以避免武家摻和其中。連國內叛亂,朝廷不依賴武士團也不能平定。   “不動兵戈,太平安寧,天下幸甚。”他沉吟道。   與他呆在一間屋子裏的人沒有回應……如今這局面,顯然是不行了,藤原實賴說了句廢話。   藤原實賴皺眉道:“與其讓武家坐大,不如讓小野君出面統領,至少能避免形成太大的武士氏族……小野由此會承擔更大的責任。”   他說到這裏,已決定怎麼辦了。   選擇並不多,藤原實賴無法選擇求和,這是所有人都無法接受的;說不定還會有武家以保衛天皇、清君側爲名義再次叛亂!   ……次日,藤原實賴再度請小野好古見面,詢問對大許作戰策略。   小野好古似乎早有準備,侃侃而談:“下官所見,抵禦許國之戰,應兼重海、陸。”   藤原實賴不動聲色問:“小野君所言兼重海陸之策,何不詳盡道來?”   小野好古作禮道:“中原進攻日本國,唯有從海路遠道而來,消滅石見國大森莊的許軍,則可讓許軍水軍漂浮在海上無處立足。   而陸上之役,又以襲擾切斷海路爲要,使許軍不能增援糧草軍需及兵源。”   小野好古道:“依下官聽聞,許軍步卒多用火藥之兵器,守城寨、步軍大陣尤爲厲害。而其海船缺少,海路又遠,不敵我日本水軍。朝廷軍應先派人掌控海路,再對大森莊許軍據點發起進攻。”   藤原實賴聽罷道:“從契丹人那裏聞知?”   小野好古拜道:“遼國與許國廝殺多年,必能瞭解許軍。”   藤原實賴微微點頭,對小野好古掛帥更有信心。不過他面上卻有點傷春悲秋的模樣,沉吟片刻,用帶着悲傷的口氣吟唱道:“微微之夜風,悠悠心憂,疾風藏在烏雲之後。”   小野也是個喜好和歌的人,二人一時間惺惺相惜,小野也附和道:“戰火愈來愈近。”   ……   石見國大森海岸邊,一座寨子一樣的土堡不怎麼起眼。但張建奎等人卻巡視得十分細緻,連茅房也不放過。   他們在土牆上停下腳步歇息,張建奎便隨口道:“這情勢,咱們在這裏安穩不了。昝侍郎乃朝廷重臣,不必留在這異國險地……不過如今看來,您要從海上回去,風險也不小。”   昝侍郎道:“生死有命,那日若非張指揮的酒菜不太乾淨,本官豈能與張指揮站在此地說話?”   張建奎聽罷“哈哈”大笑。   昝居潤又微笑道:“或許張指揮有所不知,將士們戴的頭盔模樣卻是經我之手。”   “哦?”張建奎有點意外,饒有興致把頭盔取下來觀摩。   昝居潤道:“原來鍛造的頭盔不透氣,本官在軍中聽到將士抱怨,現在兩邊開孔,但開孔隱蔽朝下,既透氣又不影響防禦。”   張建奎笑道:“末將着實沒料到昝侍郎竟知兵事。”   昝居潤道:“本官而今還兼領軍器監……有幸在戰陣親眼觀察作戰,若戰後能活下來,本官定能大有所獲。”   張建奎聽罷抱拳拜道:“能與昝侍郎並肩作戰,實乃末將之榮。”   昝居潤也收起笑容,正色回禮:“而今行伍,上下同心同德,國家幸甚,百姓幸甚。”   張建奎聽罷,沉聲道:“昝侍郎儘管放心,張監軍(張寅)雖已殉國,但我等必能盡分內之責!大許將士,從未在外寇面前屈膝求生,末將必將血戰到底,以報皇恩!”   昝居潤鬆了一口氣,又好言道:“只要等我朝大船建成,朝廷援軍就會到來。咱們並非死路一條。”   一行人已檢查了倉庫,火藥彈藥是此前幾個月優先海運的軍需,儲備充足;又劫掠了兩個郡司、幾個莊院,許軍人馬少,軍糧已比較充足。   土堡至今差不多建成,不過拓深三瓶川河牀,連通大海的工程依舊未能完成。高崎被殺後,這個工程因爲太缺人力,基本已被軍府分司官吏和武將放棄。   堡壘建在一處低矮山丘上,地基堅實。北距海岸三里餘地;西距三瓶川河岸不足一里,東邊大片是山林……據稱那些含銀的礦石就是從那片山林的後面山裏挖出來的。   整體是“六花堡”模樣,幾乎就是無定堡的縮小版。城牆全是泥土混黏土、石灰夯築,又低矮,沒有條件包磚,所以看上去就是個形狀怪異又簡陋的土寨子。   牆修得不高,但六角和相連的弧形結合城牆都是非常厚實的實心土牆,十分堅固!六角上部署有銅炮共四十餘門;皆挖有炮陣工事,工事半埋在土裏,上面以木樑氈布掩蓋。   城牆下方沒有設工事陣地,城防步卒部署的地方在城牆半腰;半腰挖有藏兵洞,修有近人高的女牆,彷彿欄杆一樣的格局,上面還有從藏兵洞門口延伸出來的氈布遮擋。   城內的地方並不寬敞,全是低矮堅實的土房子。其中有指揮衙署大堂、兵營、倉庫、馬廄,除此之外便沒有更多的場地了。   房屋修得很粗糙簡陋,但大夥兒主要圖個實用。土牆房屋的屋頂是木樑和氈頂,然後糊上厚厚的一層稀泥防火,每日都要澆水讓稀泥保持溼度。   石見堡全部人數共五百餘人,包括將士、官吏、郎中等身份的人。   張建奎和昝居潤等人又檢查了水井、排水渠等設施。   張建奎第一次獨自負責這樣的軍事駐紮,有時候他感到很頭疼,因爲從工事構造到諸部防務,比起通常統率一個指揮的人馬行軍佈陣複雜多了;還有各式各樣的卷宗。   幸好有昝居潤等文官在,這些案牘對他們來說確實是小事。   昝居潤一開始來這裏和張建奎沒啥話說,文官武將實在很難相處。但或是昝居潤無意中逃得一命,在一起的時間也長了,倒與張建奎很處得來。   昝居潤巡視了一圈,用開玩笑的口氣道:“張指揮能統領石見堡,才能足以統帥一個軍的兵力了。”   張建奎忙搖頭道:“不敢,不敢當。”   昝居潤笑道:“若是張指揮在東島的差事幹得好,統帥一軍並非不可能。” 第八百零八章 遙遠的海面   東京禁軍駐地,郭紹帶着兩個皇子,與一羣文武正在營署大堂裏。皇帝隨便指了一個士卒,詢問軍職、最近三個月領餉幾何,錢財實物的數量都問得十分詳細。   郭紹聽罷心裏琢磨了一下,微微點頭。他對禁軍一個士卒應該得到多少利益,心裏有數。通過一個普通士卒的情況,他就能判斷禁軍內部的管理。   這時郭紹又當衆說道:“東島局面惡化,朝廷已有兩個對策。其一,朕已經常催促江寧船塢日夜趕造軍艦,準備以大許正規軍增援石見堡的將士兄弟。其二,禮部、客省使已與高麗國使節商議,爭取高麗水軍能儘早對石見堡張建奎部增援。”   一個武將當即拜道:“陛下親力爲一指揮人馬操勞憂心,臣等有愧。”   立刻有內閣輔臣輕輕說道:“工部昝侍郎也在東島……”   郭紹聽罷朗聲道:“禁軍將士爲朕而戰!別說是數百人之衆,便是有一人深陷敵國,但凡有辦法,朕也會用心盡力增援營救。   若是自家人也坐視不顧、見死不救,往後我大許勇士誰還能安心上陣?”   衆將士聽罷大爲動容,紛紛拜道:“末將等爲陛下效命,實乃殊榮!”   郭紹並非說的面子話,他着實每天都在親自詢問東面諸事進展。   回到皇宮後,盧多遜覲見,說道:“高麗使節並未拒絕派軍,卻一直與朝廷討價還價。高麗人的意思,是大許要承認並出兵幫助他們獲得渤海國舊地,高麗軍便與許軍結爲聯盟,出兵東島。”   郭紹問道:“怎麼出兵幫他們?”   盧多遜道:“正在談。”   郭紹皺眉道:“高麗人打得好算盤,遼國最難對付,咱們出兵遠征要費多少錢,現在從東島什麼好處都沒撈到,拿什麼來幫他們?何況東島局面惡化,這戰爭難以避免……”   盧多遜躬身道:“臣以爲,高麗人與日本人一向不和,喜見我朝對日本國開戰。不過,高麗人想要的是遼東廣袤土地,一時並不圖日本國;更何況他們明白打下日本國,也是咱們大許的好處。故趁機與大許討價還價。”   郭紹道:“繼續找他們商議,便是高麗人不願出兵,如果能調動船隻,幫我朝運物資去東島增援,也可以適當妥協互利。”   盧多遜拜道:“遵旨。”   郭紹又道:“日本國先殺我官吏,又襲擊我軍艦殺我禁軍將士,全然沒有把大許朝廷放在眼裏,惡劣之極。此事決不能退讓!傳旨遣日使節,通知平安京朝廷對此事作出解釋、承擔責任,否則大許朝廷便將平安京夷爲平地!”   盧多遜聽罷神色一凜。   郭紹完全不想與日本國妥協,而觀之日本國也與以前的南唐、蜀等國也不相同,也沒有妥協服軟的意思……談不攏只有戰爭解決。他觀史書,古今戰爭大致都是這麼發生的;而且不讓對方看到無法承受的代價,也很難談攏,古代政治家就說過“以地事秦”的後果,得寸進尺、利益最大化似乎是強人們的本能。什麼道義,是有制約、權衡利弊纔講的東西。   在沒有核武的時代,如果沒有武力爲基礎,想要保存帝王的臉面,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要是打不過卻說別族野蠻不講道理,十分荒誕可笑。   ……   東島石見堡,張建奎站在城頭,向西眺望着遠處的海面,久久沉默。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張指揮,末將看援軍恐怕一時半會來不了。”   此時此刻,張建奎心裏確實有點不安穩的感覺。   他循聲轉頭一看,原來是十將俞良。張建奎認識這裏的所有武將,而對俞良的印象也更深……因爲此人在整個指揮數百漢子裏,也算長得最俊朗的人。   張建奎呼出一口氣,故作輕鬆地問俞良:“那個日本國小娘,送了你什麼定情之物?”   俞良愕然,不知怎麼回答。   張建奎笑道:“別急,禁軍軍法裏沒有禁止將士嫖宿一條。”   俞良汗顏道:“末將也算不得嫖宿,那娘們不是窯姐。”   張建奎哈哈大笑:“本將可聽說那娘們在接客。”   俞良見其表情,鬆了一口氣閒扯道:“張將軍有所不知,她們的習俗與中原不同,沒咱們那般看重貞潔。那天她怎麼說來着,許多武士家窮,討不到媳婦,或只能討醜陋的小娘爲妻,養不起漂亮的小娘;可長得好的小娘不甘心過苦日子,同時與許多武士來往,接受他們的饋贈並無不妥。武士們也不必獨自承擔嬌娘的花費,因此要求女子貞潔毫無益處。”   張建奎笑道:“他孃的,一介婦人還能說出一番自圓其說的歪理來。”   俞良也陪笑了一陣。   剛說到那娘們,便見美子向城牆這邊走來了。張建奎站在那裏不動聲色地瞧着,一旁的俞良也沒吭聲。   不多時,便有士卒上前稟報:“張將軍,營裏那娘們求見。”   “讓她上來。”張建奎站在牆頭道。   美子便從斜坡土階上爬上城牆,款款屈膝道:“妾身拜見張將軍。”   “罷了。”張建奎轉頭看了一眼俞良。   美子沉吟片刻,便道:“妾身今日有事相求……想張將軍準妾身離開這裏。”   張建奎一聽不禁問道:“美子小娘嫌將士們沒錢?”   美子一聽臉上頓時尷尬,低頭道:“實不相瞞,妾身覺得這地方越來越危險了。”   張建奎不動聲色道:“何出此言?”   美子道:“日本國兵馬會進攻這個小城寨吧……何況幾百男子擠在一起,就妾身一個女子,萬一、萬一出點事,妾身哪裏受得了?張將軍看在美子幫你們辦過事的份上,放妾身走吧!”   張建奎尋思這娘們不太像奸細,畢竟原是高崎家的人,便寬容地揮了揮手:“你並非囚犯,要走便走。”   俞良忍不住問:“美子要去何處?”   美子柔聲道:“先在大森找個熟人,或許留在大森,或去邇摩郡城裏。”   俞良道:“美子有容身之處?”   美子低聲道:“俞將軍且放心,我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說罷向張建奎等人拜別。   過了一會兒,俞良也向張建奎告辭。張建奎猜測這廝會去送那小娘,不過沒有管他。   周圍的山林十分寧靜,鮮見人跡。但此時張建奎從各種跡象中已嗅到了硝煙的氣息,連一個小娘都很確定發生廝殺的危險了……   他獨自在城牆上站了良久,周圍安靜非常。附近只有許軍當值的士卒站在那裏,雖然外面有斥候,但土堡內的將士都比平常更認真了。那站哨的幾個士卒瞪着眼睛,彷彿沒動,但目光一直在移動,靜靜地觀察着東邊遠處山林的動靜。   張建奎留意士卒們值守用心,放心走下城牆,來到指揮衙署內,見昝居潤正在那裏奮筆疾書。   “咱們的兵力太少,只能收縮至堡壘內,放棄外圍。”張建奎開口道。   昝居潤抬頭道:“張指揮繼續說,本官馬上寫完了。”   張建奎便在一條粗糙的木凳上坐下來,說道:“守城得防備敵軍日夜輪番進攻,因此末將以爲在兵力部署上得再修改。”   “哼。”昝居潤髮出一個聲音,表示在聽,手下的筆依舊未停。張建奎也不知道他在寫什麼玩意。   張建奎道:“除去文官書吏,全堡將士共五百一十六人。末將有兩個想法,其一,若遇敵日夜合攻,便把這些兵力分作三班,每班約一百七十人;戰時兩班當值,守軍三百四十人,輪換當值;剩下一班歇息預備,若防守危險時,則緊急上城增援。   其二,日本軍或許不能六面一起圍攻,因此我守軍在佈防時應保持機動,預先準備調動規矩章法。”   昝居潤雖然埋着頭,這時卻抬頭讚道:“張指揮此法甚妙,頗有長進,本官就說你不止指揮之才。”   張建奎趁機道:“在昝侍郎帳下,頗得栽培,末將着實有所長進。”   昝居潤聽罷意味深長地道:“本官可管不了禁軍,也不甚通兵法戰陣之術。”   張建奎沉默了一會兒,見這裏沒有別人,便又道:“上回咱們抓的那個小娘,怕兵禍危險,已經求着離開了,看來這場仗是鐵板釘釘的事兒。”   昝居潤愕然道:“張指揮是沙場老將,還怕打仗?來了幹就是!”   張建奎忙道:“戰陣衝殺末將輕車熟路……不過實不相瞞,末將自入行伍以來,還是第一回獨當一面,這才發現職責很大,不僅靠勇猛便能行。”   昝居潤把毛筆放在硯臺上,拍了拍面前大漢的肩膀:“張指揮已經辦得很好,沒辜負陛下委以重任。”   張建奎一聽到陛下,這才意識到自己有點緊張的原因,因爲駐守這個堡壘是皇帝親自下令。他正色抱拳對着西邊道:“不敢有負皇恩!”   昝居潤點點頭:“今上這樣的君主,並不多見,正是你我建功立業之機。張指揮不必太過擔心。” 第八百零九章 旗開得勝   山間幾條土路匯成一處,那裏矗立着一道牌坊。披甲執銳騎馬的武士們奔過牌坊,大批輕足成羣結隊跑步跟隨其後。土路上塵土成片,陣仗不小。一員武將中氣十足地長嘯一聲,衆軍隨之齊聲吶喊:“嚯!”吶喊在山林間迴響,迴音許久不歇。   楊袞觀之,覺得自己未親眼見識之前,有點偏見,輕視日本軍了。單從戰鬥士氣,楊袞認爲日本人比高麗人更有血勇之氣!   每條路上都陸續有人馬前來匯攏,一員武將策馬上前,先下馬再鞠躬朗聲道:“末將筱冢秀拜見小野君!”   小野好古騎在馬上神情肅然,上身前傾:“爾等當勇猛向前,勿令天皇陛下蒙羞!”   筱冢慷慨道:“朝廷總算敢於向許軍賊寇開戰了,吾等當奮力保國!”   小野好古微微點頭。   楊袞呆在小野好古身邊,身爲外邦人,什麼也不說,只是仔細觀察日軍的陣容。   日本國士卒身材比較矮小,除武士有比較正規的盔甲外,輕足裝備簡陋,但他們戴着一樣的涼帽,衣甲也大同小異,看起來軍容整齊,比夏州党項人的裝備也高了一些。最讓楊袞感興趣的是日本長弓手,戰陣之上遠程兵器十分重要,他們大量裝備長弓讓楊袞對他們的戰力又高估了不少。   小野好古主動攀談道:“孫子兵法言,十則圍之。此番我部調動兵馬將超過五千人馬!以必勝之勢,全力圍攻許軍堡壘!”   楊袞道:“預祝小野君旗開得勝。”   ……日軍避開東邊山林,沿海岸較平坦的地方趨近石見堡。   許軍斥候早早發現了大股敵軍活動,東邊山上的多處狼煙已經寥寥升起。石見堡內鼓號齊鳴,全軍進入備戰狀態。土堡六角上繡着虎形的軍旗陸續升起,給這灰乎乎的土堡增色不少。   此地最高武將張建奎和工部侍郎昝居潤臨陣再度巡視各處防務。   大許朝最精良的軍械裝備,在這裏幾乎全都有!土堡配備最先進的銅製野戰炮四十餘門,每瓣實心凸出牆上,都有七到八門火炮,重達千斤的火炮,在掩體工事裏露出猙獰的金屬光澤。   城牆半腰上的步軍工事裏,女牆後的步軍士卒大部分是虎賁軍精兵,披戴造甲坊的制式板皮甲、板鎖甲。他們配備全套許軍兵器,主要武器是最新制造的火繩槍,另有櫻槍、障刀、梭槍、弓箭、硬弩。   大許朝南征北戰無數次,由此不斷裝備軍隊的武器,都配備到了這座土堡守軍裏。   土堡外圍有三道深溝,已經被水淹了(防止被敵軍利用爲掩體),遠遠看去,彷彿三條玉帶一樣環繞在土堡周圍,在陽光下閃動這粼粼波光。   最後幾個斥候從策馬從吊橋奔進堡內,吊橋緩緩升起。而這時,北面煙霧沉沉,人馬隱約可見,該來的總算來了!   張建奎等人來到了北牆上,拿手掌遮着陽光,仔細地瞧着遠處的動靜。   兩邊六花角上的火炮裝填完畢,嚴陣以待。牆內的士卒也把火繩槍早早準備好了,大夥兒都在觀望遠處的景象。   日軍在一里地外就停了下來,諸部陸續向兩側展開,對土堡北面形成一個弧形圈子。   “咦?”張建奎感覺有點意外。   他便對昝居潤道:“通常對陣,會靠近數百步內列陣,甚至有近百步的要靠弓箭射住陣腳。這日軍從未與我交戰,怎生知道火炮射程?”   昝居潤猜測道:“或是遼人與日本國勾結了。”   二人正有詫異,不料就見日軍大部緩緩靠近過來……張建奎笑道:“看來是咱們多慮了。”   大股人馬越來越近,大部分是步兵,已進入許軍火炮射程之內。但土堡上毫無動靜,張建奎還在觀望。   不多時,見一騎出陣,向土堡北牆飛奔而來。   那人披堅執銳,騎着矮小戰馬,手裏提着一把長兵器,在最外側一條壕溝外站定,離牆只有幾十步之遙!   “嘰裏哇啦……”那廝上前就開始嚷嚷起來。   張建奎皺眉喊道:“懂鳥語的人哩?”   不一會兒,一個書吏跑了過來,急忙道:“他大概是說自己叫誰誰誰,乃朝廷參議小野好古手下大將,奉天皇陛下之命,前來討伐咱們這些賊寇,約貴軍大將出門比試……”   “他孃的!”張建奎大罵一聲,見日軍大部都在火炮射程內,便下令道:“開火!”   少頃,堡壘裏的軍樂手擂起大鼓來。接着“轟”地一聲巨響,土堡上白煙騰起,火光閃爍,接着“轟轟轟……”的巨大轟鳴聲忽然震天動地。   整個土堡上都是白煙,閃耀的火藥亮光,彷彿雲層裏的閃電一般!   鐵球從空中呼嘯而去。溝邊的日本武將坐騎嚇得嘶鳴亂跑,那廝在馬上更是目瞪口呆,被震耳欲聾的響聲嚇懵了。   這時,“噼裏啪啦……”一陣炸響。那廝慘叫了一聲,身上直抖,血珠在軀幹上亂濺,人馬一起倒在水溝旁邊。   遠處的日軍步軍陣列依舊是密集隊形,早已準備調整好高度的火炮,炮彈徑直飛進了人羣!   迅猛無情的鐵球在人羣裏彈跳,然後在地上滾動。頃刻之間人羣大亂,驚恐的喊叫頓時嘈雜起來。   “砰!”一聲鐵球徑直撞到一個騎馬的武士身上,渾身的盔甲也救不了他,他徑直從馬上被撞飛下來,鮮血從七竅中噴出來飛到空中。   日軍大羣人馬還沒回過神來。“轟轟轟……”立刻又是密集的響聲從遠處傳來,連城堡其它方向的火炮也朝北面開火了!   無數的人如遭晴天霹靂,剎那之間,戰場上的形勢風雲突變!日軍陣營裏的軍旗也倒了,沒死的武士控制不住馬匹,四處亂跑。人羣裏更是丟盔棄甲,此等局面讓人們驚慌失措,頃刻大亂。   又有人吆喝着後退,日軍不出一炷香工夫便大潰。   亂兵在乾燥的土地上跑了老遠,因爲並沒有追兵上來,這才漸漸停止了逃跑。一個個驚魂未定,大口喘氣。   “怎麼了?”有人在大聲問。   主將小野好古勒住戰馬,也是目瞪口呆。他從來打過這樣的仗!剛剛還沒準備開始,直接被霹靂打得大敗,這時他連敵軍長啥樣都還沒看到!   這時楊袞的聲音道:“在下已經提醒小野君警惕火炮了,您卻不信在下。”   小野好古愣在那裏,片刻後又惱怒道:“太無禮了!本將原本敬中原禮儀之邦,不料他們居然徑直射死我挑戰之將!”   楊袞無奈道:“戰陣上,現在還有規矩禮數?這等情狀,顯然被直接射成馬蜂窩的下場。”   他回頭看了一眼,又道:“小野君不必擔心,許軍那麼大一個堡壘,最多幾百人,無力追擊。小野君趕緊收拾人馬,重新再戰。”   小野好古也沒別的辦法,事實擺在面前不得不接受,還反應過來就敗了!   一會兒工夫下來,日軍輕足逃跑了不少,而且人馬混亂,士氣低落……小野好古覺得至少今天根本沒法再戰了,當下只好先撤軍至大森,再作計較。   小野好古漸漸從前所未見的古怪戰陣中鎮定下來,漸漸對楊袞更加重視。此戰之前,小野好古雖然也沒有拒絕楊袞,但確實保留和懷疑心很多;而此時,他慢慢覺得楊袞確實不是在信口開河!   回到大森,楊袞不禁說道:“幸好貴國孤懸東海,許軍一時很難東調大軍。今日若是許軍主力與日軍主力決戰,小野君的人馬恐怕要折損過半,一戰亡國了。”   小野好古愕然:“楊將軍此言怕是危言聳聽。”   楊袞淡淡道:“平夏之戰,小野君應有所耳聞。党項契丹十餘萬人,與許軍禁軍四萬決戰,一戰死傷殆盡,夏州政權即亡,現已變成許國之平夏行省。”   小野好古一時間憂心忡忡:“中原何時變得如此強悍?”   楊袞道:“前者五朝前後混戰,周朝武將郭紹建立許國後,中原武力日強,打遍列國,沒有哪個國家沒在許軍面前喫過敗仗,大多數國家已經滅了。”   小野好古沉吟道:“那些事本將早已有所耳聞,不過今日一戰,確實震驚……”   楊袞不動聲色道:“事已至此,小野君沒法再改變政見的。”   小野好古搖頭道:“本將自然不會改變,無論許軍多強,不過數百人而已!”   他觀察周圍的將士,一個個垂頭喪氣,許多人衣甲不整,還有不少傷兵被扶進大森城寨裏;出兵首戰即遭大敗,任何大將也沒辦法鼓舞他們的士氣,小野好古也毫無辦法。這番景象,好像是經過了鏖戰一般……誰能相信,不過眨眼功夫!   小野好古皺眉道:“此前本將有些料敵不足,但此事決不能放棄。本將即刻上書,要求朝廷增兵,必將石見堡蕩爲平地!”   楊袞以手按胸:“只要小野君用得上,在下願盡綿薄之力,與日本國勇士並肩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