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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章 羊全席

  數日之後,樞密使王樸獻平交趾的步驟方略,郭紹大喜。   郭紹忘記在哪裏瞧過片言隻語,言政治是妥協的藝術。他原以爲此時對付交趾政權應該不費什麼事,但王樸的方略看起來可能很慢……權衡再三,他認爲儘量與大臣們達成一致有好處,同意了王樸的建議。   宰相李谷隨即舉薦曹彬領“南面都部署”的差遣,郭紹以爲然。印象裏曹彬對付南方步兵頗有心得,南漢國就是他拿下的。   問曹彬在何處,卻不在京,正在遼西走廊忙着建“衛軍”衙門諸事。   郭紹立刻傳旨,讓曹彬擱置手裏的事,立刻到東京報道。   ……曹彬在遼西領旨後,忙收拾了東西,準備快馬回京。   數日至河北,傍晚時在驛道上遇見了一個迎接他的人,曹彬詢問之下,又觀面相,這才確認原來是馮繼業。路過的這地方正是馮繼業的老家。   馮繼業的面相看着就不面善,曹彬當然知道他是什麼鳥,但這人在西北捉了李彝殷,竟封開國侯,曹彬也便不能不給點面子。   馮繼業在曹彬面前說話卻是客氣,打躬作揖道:“在下知曹公有要事在身,不過天色見晚,曹公本也要找地方投宿。如曹公不嫌,便到寒舍將就一宿,也讓在下略盡地主之誼,明早在下也不強留。”   曹彬自號儒將,比較看重禮數,聽他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便不再拒絕,當即道:“那便恭敬不如從命,多有叨嘮了。”   馮繼業撫掌喜道:“曹公畢竟是武將,痛快!請!”   及至馮家,曹彬見一座新莊院周圍的良田全變成了草場,問之馮繼業竟在河北牧羊。   曹彬一面跟着進莊院,一面道:“馮將軍好興致,不愛功名愛牧羊。”   “唉唉!”馮繼業嘆道,“實不相瞞,在下雖有了爵位,領上了豐厚的俸祿,仍然沒任何差遣,不養羊能幹啥?”   曹彬故作詫異:“馮將軍之前不是在西北任職?”   馮繼業道:“西北是折德扆說了算,他沒給俺留位置,俺也無法。”   曹彬笑着應付了一句,不做評論。   他們到了客廳,一羣人又上來寒暄,馮繼業一一引薦,有當地的縣丞、燕地名士等人士,曹彬反正也不感興趣,笑呵呵應酬了事,也記不住是些什麼人。   奴婢弄洗臉水上來,讓曹彬去去汗。時辰已然不早,很快就擺上酒菜來。   一整壇的黃酒,接着是烤羊腿,羊雜湯,炒羊肉,還有一大盤餃子。等開動筷子後,曹彬夾開一隻餃子,見是羊肉餡。曹彬不禁笑道:“馮將軍今日做的是‘羊全席’哩!”   馮繼業道:“在下自家養的,來嚐嚐。這天氣喫羊肉有點上火,不過這玩意壯陽滋補,夜裏大夥兒找個小娘就能祛火!”   衆人哈哈大笑。   曹彬笑而不語,他是客,無論主人做什麼菜,嫌東嫌西總是不好。   席上一幫所謂名士究竟有啥才能,曹彬完全不知道,但很快知道這些人的酒量一個比一個大,說起勸酒詞兒來張口就來。曹彬有感燕地多悲壯慷慨之士,但今日也見識了不乏酗酒之人。   曹彬喝得大醉。   他迷迷糊糊地被弄進了臥房休息,連走路都看不清地面了,是被人扶進去的。他倒在牀上就睡,壓根不知自己睡的是哪裏,只隱約聞到一股燻蚊蟲的香味兒,看到牀帳綾羅上的刺繡。   這時曹彬感到身上觸及細膩冰滑的東西,睜開眼睛時,看見有一小娘在他身邊耳鬢廝磨。曹彬稍稍掙扎拒絕了一番,也沒聽明白那小娘說了些什麼。此時高門大戶用家妓款待賓客十分普遍,唐朝的官府都養着官妓,用來款待往來的同僚。曹彬也沒覺得是多嚴重的事兒,便從了。   ……及至次日日上三竿曹彬才醒來,他睜開眼睛發現窗外陽光明媚,馬上一拍腦袋:“遭了!耽誤了行程!”   然後才發現一個頭發凌亂的小娘子睡在自己身邊,曹彬愣了一會兒,這才隱約想起昨晚的事,也沒多作理會,在牀上牀下找自己的衣物穿戴。小娘子也醒了,眼睛紅紅的十分羞臊的樣子拉薄被遮掩自己。   這時曹彬忽然發現一些落紅,頓時微微詫異,“你……”   小娘子十分從容,口齒清楚地說道:“妾身是阿郎的妹妹,久仰曹公英雄氣概,妾身不怪曹公。”   這下曹彬的眼睛馬上瞪圓了,差點沒跳起來!阿郎便是家主、男主人的暱稱,這馮家的“阿郎”不是開國侯馮繼業是誰?!   “馮將軍的親妹?”曹彬表情誇張地問。   小娘子輕輕點頭。   曹彬頓時坐立不安,心說那馮繼業不管是什麼鳥,起碼是皇帝親封的開國侯,位居軍功功臣貴族之列……但這廝也是幹得出來如此荒謬之事,竟拿自己未出嫁的親妹服侍賓客?   昨晚曹彬喝得大醉,如何知道這娘們是誰!但事已至此,曹彬也不好責怪這小娘。   他便皺眉道:“馮娘子冰清玉潔,高門千金,可曹某早已娶妻生子,這下豈不要辜負娘子?”   小娘道:“妾身並不難爲曹公,曹公若是不嫌,妾身願在曹公身邊作個小妾爲您鋪牀疊被。若是嫌棄,就當什麼事都沒有罷,反正昨夜妾身心甘情願。”   曹彬踱了兩步,只覺得馮家的事是馮繼業說了算,趕緊穿戴好衣服,出門找馮繼業去了。   及至客廳等馮繼業,曹彬尋思着這廝會不會以此事來要挾,找自己麻煩?曹彬心裏十分不爽,他是個很要名聲的人。   不多時,馮繼業一臉笑容進來了,抱拳道:“曹公昨日喝多了,今早俺便沒叫人叫醒您。不過耽誤兩三個時辰,也誤不了事。俺這就叫人弄些早膳來。”   這廝竟然絲毫不提他妹妹的事兒。   曹彬張了張口,欲言又止,實在開不了口,也不知開口之後要與他說什麼!曹彬尋思片刻,只得說道:“馮將軍且慢,早膳便不喫了。我此番進京是受官家召見,不便磨磨蹭蹭。不然萬一有什麼喫飽飯的官兒一本奏章上去,我在馮將軍這裏喫喝逗留,總歸不好。”   馮繼業聽罷一本正經地點頭道:“曹公言之有理,俺備了些乾糧,曹公在路上喫。”   曹彬便從椅子上站起來,馮繼業也起來道別。   這時曹彬不動聲色道:“馮將軍如此勇猛善戰,閒在家終究是朝廷損失,不知可有心思出山任職?”   馮繼業大喜,馬上說道:“當然有!老……在下都快閒出病來!聽說曹公要南下用兵,若不棄,在下願鞍前馬後效犬馬之勞!”   曹彬道:“你聽說的事兒不錯,不過南邊乃蠻荒瘴氣之地,馮將軍果真要去?”   馮繼業道:“若要舒坦,俺這新建的莊院,伸手錦衣玉食,豈不舒坦?”   曹彬笑了笑,又語重心長看着馮繼業道:“我方纔之言非恭維之言,馮將軍有勇有謀殺伐果斷,但所不足者,戾氣太重。你聽我一言,今已非五朝戰亂之世,馮將軍的脾氣得改改!”   馮繼業忙一本正經地抱拳鞠躬:“曹公教訓得是。”   曹彬見狀,點點頭道:“你若在戰陣上願聽我的號令,不再濫殺無辜,我進京後便保舉你作副帥。”   馮繼業大喜,忙拜道:“多謝曹公美言!”   曹彬抱拳回禮道:“馮將軍,後會有期。”   曹彬的隨從已準備妥當,一行人便出得莊子,馮繼業率衆送到大門之外。   大夥兒沿驛道南下,曹彬身邊有一年輕人千牛備身協助公務,名呂端。多次交結下來,曹彬覺得此人常犯糊塗,但在要緊的事兒上總能見解獨到,不會人云亦云,十分喜愛。   曹彬便招呼呂端趕上來,在馬背上說道:“呂千牛覺得馮繼業此人如何?”   呂端毫不猶豫道:“鎮國公(史彥)超性情暴躁嗜殺,斜目對人不修禮儀,卻爲人直率有忠義之心。開國侯(馮繼)業暴戾喜殺,卻喜鑽營。”   曹彬皺眉道:“何以見得?”   呂端直言不諱道:“支持整個西北邊事的折公沒抓到李彝殷,他反抓到了,豈不是能耐?”   曹彬顧着驅馬,沉默良久,又問:“人總有改過之時。”   呂端竟口出粗言:“狗改不了喫屎。”   曹彬愕然,不再詢問,“駕!”他吆喝一聲,加快了戰馬的步伐。   曹彬十分爲難,他也不喜馮繼業這種人。昨夜睡了馮家的親妹妹,雖然馮繼業沒有藉此要挾,但曹彬如此拍拍屁股就走人,總覺得過意不去。   他久在戰陣,情知戰陣上勇猛堪用之人難得,但越是這種人越有毛病,正道是人無完人。曹彬一路權衡再三,認爲自己把馮繼業帶在身邊善加調教,應該能見些效果。   如若能爲朝廷教出一個能征善戰的良將,也是利國利民之善。   兩天後,曹彬等過黃河,宿陳橋驛。曹彬又問呂端要什麼人,呂端舉薦張建奎。於是曹彬還沒到京,於人事已心中有數也。 第九百零一章 知人善用   風塵僕僕的曹彬牽着馬站在巍峨的宣德門前,仰頭觀賞着城樓。   這時一個身材細瘦的宦官從旁邊的門裏走出來,將拂塵抱在手裏鞠躬道:“官家已等候多時了,曹大帥隨雜家進宮罷。”   曹彬客氣地回禮道:“有勞曹公公。”   他把繮繩遞給隨從,便跟着曹泰進宣德門。   這座宏偉的皇城,一派整肅莊嚴。外廷文武能進皇城本身就是一種榮耀、是一種能靠近權力中樞的表現。但曹彬每次進來也能感覺到壓抑,哪怕今日陽光明媚也不例外,大概是一舉一動都要額外小心的緣故。   沿着筆直的寬闊大道,不多時又一道城門出現在眼前,裏面就是金祥殿所在的位置。   曹彬故作輕鬆地與宦官交談:“咱們在哪裏面聖?”   宦官慢走幾步,回頭道:“雜家出來的時候,官家在養德殿。”   沉默稍許,宦官曹泰又用很平和隨意的口氣道:“官家在東殿批閱奏章時,東殿本來有一間專門接見大臣的屋子;養德殿則是官家休息靜養之地。後來官家覺得,養德殿沒有高高的寶座,與大臣見面更隨和一些,那客廳便廢棄不用了。”   宦官彷彿在說一些不起眼的小事。   但曹彬馬上就附和道:“官家御下仁德厚恩,實乃本朝臣子之幸。”   宦官聽罷一臉高興道:“可不是。今早在養德殿當值的宮女粗心大意,竟用沸水泡春季摘採的嫩茶,雜家教她,她竟頂嘴……”   曹彬順着宦官的意思,故作很有興致的模樣道:“那可不行,得等沸水稍涼纔行。”   宦官點頭道:“對!官傢什麼沒喝過,這能瞞過他?雜家氣不打一處來,正要教訓那宮女。這時候官家走到養德殿,聽到聲音便問,雜家便如實說了。你猜官家怎麼說?   官家說朕所求者、非此細枝末節的享受。遂下旨饒恕那宮女。”   曹彬不動聲色地回應道:“沒料到官家對一個奴婢也如此寬厚。”   宦官曹泰道:“曹大帥所言極是。正因如此,連前朝的嬪妃都得到了善待。咦?曹大帥的姨娘是張太妃,本來要在萬福宮呆到老,現在在大皇后身邊就過得很好。”   曹彬聽到這裏頓時恍然,當下便向前面高高臺基上的宮殿鞠躬一拜,“皇室隆恩,臣九死不能報萬一!”   二人上臺基,穿過內閣書房,進了養德殿。見屋子裏不止郭紹,還有樞密院二使王樸和魏仁浦。曹彬忙上前行禮稱頌。   今日不是大朝的日子,郭紹穿着紫色的圓領袍服,果然很隨和地指着棋案旁邊的塌,賜曹彬入座。   郭紹轉頭看曹彬:“朕與二位使君正說西北的事,事兒不能做一半就棄,朕打算再派一員大將,把李處耘的事辦完。”   曹彬忙道:“陛下所言極是。”   他不會多嘴去問,慎言是必要的,如果皇帝願意說,自然會說。   果然郭紹馬上就道:“宰相王溥上書舉薦向拱。但朕與樞密二使商量,覺得楊業更好。楊業雖是外將,但確是將才,朕再派禁軍武將董遵誨爲前鋒,則可讓禁軍受命楊業部署。”   曹彬沉吟片刻,道:“陛下所慮甚是周全。史國公雖勇猛,但聽說與楊業不和,董將軍則更合適。”   郭紹笑道:“曹將軍與朕所想者甚合。”   魏仁浦開口道:“楊業與折德扆是姻親,用楊業,還能得到折德扆的盡力協同。”   曹彬只附和,並不怎麼理會西北的事。他馬上要出任南面都部署,經略交趾的成敗與他的個人得失休慼相關,哪有心思管那麼寬?   但皇帝爲啥在召見他時,提這事?   曹彬心裏馬上想到了一個很多武將都盯着的東西:護國公的爵位!   去年死了倆國公,不過只空出了一個位置……李處耘的開國公爵位由長子繼承,羅延環則因涉謀逆案,羅家被削了幾級爵。羅家的子孫想重新拿回國公的位置,幾乎不可能了,那麼這個空缺由誰來填補?   不止一個人想!   大許的六國公非同小可,世襲罔替俸祿豐厚,與天子同享天下的人。以現在大許朝的局面,高級武將再想和五朝一般江山輪流坐、可能性很小了,因爲沒有人再能掌握禁軍兵權;所爲衛軍,在曹彬看來類似府兵,從沒聽說過有靠府兵能篡位的武將!   所以國公是大將們追逐的最高利益和地位。   曹彬不禁琢磨,自己若能在交趾立下軍功,完全有資格獲得國公的殊榮……但楊業若定西北,難道沒有機會嗎?   還有向拱,這武將和楊業一樣不在禁軍,但據說在皇帝微末之時,就多次幫扶。而今上又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甚至年輕的董遵誨也不能完全排除,此後生屢立奇功,深受今上賞識……而且江湖有流言,說董遵誨之母高夫人與今上有私情。封董遵誨,更能借此寬慰他的舅舅高懷德之心。   曹彬心裏嘀咕,嘴上卻道:“陛下知人善用,臣等定鞠躬盡瘁,不負重任!”   郭紹向老臣王樸遞了個眼色,下巴微微一揚。   王樸遂拿出一份卷宗來,遞給曹彬,說道:“朝廷花錢容易,稅收緩慢,咱們不能同時陷入兩場消耗國庫太大的戰事中。曹大帥此次南下,具體部署可臨機決斷,但大略要依照朝廷的方略。”   曹彬接過來,抱拳道:“謹遵樞密院之意。”   王樸繼續道:“南面緩圖之,不必急功近利。可先試探、博弈,打探敵情,知己知彼;然後再拉攏當地反對丁部領的人,共謀大計。   爲節省軍費,避免將士遠道行軍。此番曹將軍得靠就近的南漢國故地聚集衛軍;朝廷也會派一部禁軍,蛟龍軍協助曹將軍。”   王樸說罷,郭紹便道:“曹將軍南下後,必要時再聚集南方衛軍,朕派人給你運衛軍的甲冑火器、安家費和賞銀,昝居潤會負責此事。大理國段氏派密使答應,願與大許結君臣之禮,接受大許朝廷冊封;等時機成熟,除了南漢故地的衛軍,大理國也會調人馬助曹將軍一臂之力。   朕現在就是盡力給大許將士提供支持,曹將軍還有什麼需要?”   曹彬拜道:“臣要三個人。”   郭紹聽罷大喜……曹彬心下了然:不是要錢、只是要人,而且提要求就表示願意盡力去幹了。   郭紹一拍大腿,痛快地說道:“要誰?”   曹彬道:“開國侯張建奎、千牛備身呂端,開國侯馮繼業。”   郭紹聽罷神色有些詫異。王樸馬上說道:“馮繼業暴戾嗜殺,曹將軍得照朝廷方略來經營此事,如此朝廷纔會給你算功。”   曹彬道:“馮繼業在靈州時胡作非爲,名聲不好,不過我能約束他。我需一猛將,大名鼎鼎的史國公雖是大許第一猛將,我號令不住,馮繼業可用矣。”   “成!”郭紹片刻後又沉吟道,“千牛備身與開國侯並列?呂端這個名字怎麼好像在哪裏聽過?”   曹彬道:“只需此人在前營軍府,關鍵的決策時,臣可以問他的見解。”   郭紹點點頭,說道:“曹將軍回去準備,出發前還有什麼事兒的話,徑直到金祥殿覲見,當面與朕說。”他又轉頭看向宦官曹泰,“吩咐下去,這陣子曹將軍進宮,立刻通報。”   曹泰道:“奴婢遵旨。”   曹彬聽罷,起身抱拳拜道:“臣定盡心盡力,不負陛下之厚望,告退。”   宦官將曹彬送出金祥殿,曹彬站在臺基上駐足,說道:“曹公公,我有一事相求,不知……”   宦官曹泰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雜家還能幫上曹大帥?您說來聽聽。”   “先妣彌留之時,最放不下心的是入宮的姨娘。可姨娘居深宮之中,我平常又忙於軍務,無暇噓寒問暖。今又遠行,不知歸期何時。臨行之際,我想見見姨娘。”曹彬道。   “雜家不過一個內侍奴婢……”曹泰道,“不過雜家稟報大皇后,興許能得恩准。”   曹彬早知這宦官是符後的心腹,不然也不會開口,當下拜謝。   “大殿旁邊有個偏殿,是大臣們等候上朝的地方,曹將軍且在那裏稍候。雜家這就叫人去稟報。”曹泰道。   曹彬一聽高興道:“多謝曹公公。”心說這廝辦事挺上心,難道是本家的緣故?   曹彬當然知道偏殿那地方,他在京城的時候,每逢大朝都來上朝,早走熟了。於是他便到那地方坐着等,一進去,還有當值的宦官給端茶送水。   等了許久,宦官曹泰又來了,說道:“太貴妃娘娘去西殿了,曹將軍請罷。”   曹彬從袖袋裏摸出一隻裝銀幣的袋子,看了一眼門外背對着屋子站的衛士,一把塞在宦官手裏。宦官忙低聲道:“使不得,現在不興這個。”   曹彬道:“沒別的意思,我姨娘若有什麼事兒,煩公公稍稍照看。我就是盡個孝心罷了。”   “這……”宦官苦笑道,“雜家不接,得陷曹將軍於不孝哩。” 第九百零二章 衆望所歸   曹彬與張氏見面時,隔着一道簾子看不太清楚,一問一答的噓寒問暖中,張氏的聲音有些哽咽。   初時曹彬以爲是親人久別重逢的喜悅和動容。但轉念一想,張太貴妃雖是他母親的親妹,但以前很少見面,實在談不上有多深的親情;她更無長輩的慈愛關懷,因爲張氏比曹彬年齡還小!   那她的傷心,或許源於宮廷生活的感傷。深宮大內之中,縱是錦衣玉食,又豈是那般容易快活?   曹彬心下同情,但也於事無補。於是他便節省時間考慮自己的事,勸道:“前朝已去,當今天子有厚恩於咱們家,皇后善待姨娘,姨娘萬勿負了皇后一番好意。”   在金祥殿見面,到處都是耳目,曹彬很懷疑會面談話有任何隱祕性。所以他的話說得也比較隱晦,希望張氏能懂……既然張氏現在能在皇室有一席之地,能見着皇帝皇后,那麼便別去想前朝的事了,多看看眼前纔對,抓住現在的機會。   曹彬希望張氏可以尋機爲外侄美言幾句,特別是在國公人選的事兒上。這是相互幫扶的關係,如果曹彬在外廷有地位,張氏在宮裏也更有分量;反之,張氏在宮裏和符後等交好,也會促進曹彬與皇室的關係。   這時張氏的聲音也不哽咽了,語氣變得很鎮定:“我自是知恩圖報之人。聽說賢侄要出征南方,你也要爲官家盡心盡力辦好差遣。我無所出,姐姐的兒子,就像是我的兒子一樣。望你再建新功,光耀門楣,我在宮中也能以賢侄爲榮。”   曹彬聽到這裏,頓時長鬆一口氣,明白張氏輕輕一點醒就懂。   他又很孝順地勸姨娘將息身體云云,倆人相互叮囑一番,曹彬便告退出來。   出大慶門,曹彬在一個路口遇到了樞密使王樸,趕緊客氣地上去見禮招呼。王樸隨意地作一揖,開口道:“禁軍裏有資格的大將,都封了國公。現在護國公的位置,非曹將軍莫屬了,只消從交趾回京,一切便水到渠成。”   曹彬沒料到王樸這麼直接,有點措手不及,忙謙虛道:“鎮安軍節帥向將軍,忠勇兩全,資歷比我老。”   王樸冷笑道:“王溥與向拱關係不錯,倒是想幫向拱;曹將軍似乎也是因向拱舉薦嶄露頭角,你這麼說好像還挺記恩……”   曹彬道:“攻蜀之戰時,我追隨向節帥攻北路,破劍門之役時得向節帥賞識,這纔在官家面前舉薦。”   王樸無動於衷道:“不過,官家和朝廷都一向重實實在在的軍功和建樹,向拱實在沒有多少拿得出手的大建樹,官家若只憑舊誼,難以服衆。”   曹彬聽罷又道:“河東軍大帥楊將軍,有勇有謀。他多年爲國守邊疆,不久前誘遼軍入雁門,大獲全勝斬獲無算,極大地削弱了遼國國力,建樹奇功。”   王樸毫不修飾道:“楊業乃降將便罷了,雁門之圍他當首功,但功勞也不能全算到他一個人頭上。況楊業的軍功,比起曹帥主持衛軍兵制,滅南漢、交趾的大功,稍稍差了一點。”   雁門之圍的軍功,除了楊業,還有董遵誨;董遵誨在北伐幽雲時也有奇功。不過曹彬想想還是不提董遵誨了,畢竟太年輕了點,而且他的舅舅高懷德就是國公,他若再成國公,似乎太顯赫勢大。   曹彬當下改口道:“多謝王使君溢美之詞。”   王樸擺擺手道:“老朽不過據實敘述。曹將軍穩操勝券,只要把交趾的事兒辦好。”   他說罷又道:“老朽得回衙門上值,曹將軍,後會有期。”   “告辭。”曹彬拜道。   ……東京張建奎家裏,俞良上門便道:“恭喜賀喜!”   張建奎摸着下巴的黑鬍鬚,倒納悶了:“俞副指揮賀喜啥事?”   俞良有點急切又神祕地把張建奎拽到牆邊,小聲道:“張都指揮是曹公(曹彬)指名要的人,賞識器重之意十分明顯。曹公此番必封國公,到時豈能虧待了張將軍?”   張建奎笑道:“你不過一個副指揮使,連朝廷要封誰國公,你也知道了?”   俞良道:“護國公的位置,除了曹公,還能有誰?”   張建奎沉吟片刻,便道:“咱們到屋裏喝幾盅。”   俞良忙抱拳道:“張將軍邀請,末將恭敬不如從命。”   二人入得廳堂,弄了幾疊菜,便一邊喝酒一邊相談。俞良仰頭喝完一杯酒,便欠了欠身道:“我聽在廣南衛軍任職的兄弟說,交州南蠻不過是一幫沒開化的野人。以前漢軍從陸路走,山高林深,倒有些不易;但這回曹公從海上出擊,交州膏腴之地紅河流域一馬平川,交州兵拿什麼抵擋大許軍?”   張建奎點頭道:“言之有理,咱們一幫武將裏,俞副指揮算是有見識之人,肚子裏墨水多也不是全無用處。”   俞良笑道:“過獎過獎。以末將看,這回曹公得到交州的差遣,本就是去坐收軍功,等到封作國公便更加服衆了。”   俞良說罷提起酒壺,一副討好的模樣給張建奎斟酒:“張將軍此番南下,可否帶上末將一道?”   張建奎道:“我是禁軍武將,俞將軍屬衛軍,這回怕是不太好弄。”   俞良急道:“曹公器重張將軍,就是想張將軍過去修堡。反正是守在堡裏,衛軍也照樣堪用。”他想了想又道,“張將軍如今到了這位置,身邊沒個人查漏補缺,提醒諫言是不行的。”   張建奎聽到這裏便道:“本將盡量安排。”   俞良在張建奎家談得十分融洽,直到傍晚才離開。   他出得張家,牽着馬路過紅鶯府前時,忽聽門外馬車旁邊有人用河東口音說話。當下忍不住細看那輛馬車,雖顏色不太鮮豔,但木料是上等料子。俞良幾乎斷定,楊業進京了,而且住在紅鶯府上!   雖然俞良與紅鶯已無多來往,但曾有一段情緣,看到這番場面,心裏也是五味雜陳。   他只得默默地離開了此地。   ……   夜幕漸漸降臨,一天要結束了。但對於一些宮廷女子,這纔是開始。   萬歲殿裏,郭紹坐在一張黃花梨木榻上,感受十分複雜。他的面前站着近百個女人,個個穿着很透的衣裳,也是表情複雜地等着皇帝的臨幸。   前陣子接連有兩個官員上奏,打着爲國家社稷憂心的名頭言後宮之事,認爲天子不能偏心獨寵,應讓皇室有更多的皇子穩固國本。並建議宮廷沿用唐朝的制度,充實嬪妃人數。   郭紹確實只有兩個皇子,而且他出身小戶,宗室幾乎沒有;在國家社稷的風險面前,皇帝個人的感情和喜好顯然無關緊要。兩個皇后對這樣的奏章無法辯駁,只好讓皇帝選出“八十一御妻”。於是有了面前的狀況。   郭紹現在要臨時從這麼多人中挑出九個今晚侍寢,這九個人便會被封在“八十一御妻”之中。   他看得有點眼花繚亂。五朝以後、到大許王朝,民風和服侍比唐朝漸漸趨於矜持收斂,民間已很少有這樣的羅裙打扮,但宮廷和民間完全不同,特別在當下場合,宮人們都儘量讓自己露得更多,更加誘惑。大多數都穿着坦領裏襯,完全沒人穿立領和交領衣服,外面的衣裙多用絲紗。   郭紹觀之,前面的一排女子臉上緋紅,當衆穿成這樣很不好意思的樣子,但又時不時偷看郭紹,眉目之間充滿了期待。   按照之前說好的,郭紹今晚只能選九人,看着她們一個個都很期待的樣子,郭紹有些犯難,他習慣性地不想看到別人失望。   郭紹剛坐到這裏,也和女子們一樣,有點尷尬。但他很快就鎮定下來了,天子豈能在人前表現得好像沒見過世面一樣?   他站了起來,剛走下去,面前的一個女子立刻屈膝嬌呼道:“陛下……”   很快大夥兒紛紛效仿,也趁勢行禮,希望能得到郭紹的注意。等所有人都半蹲時,只有一個女子直挺挺地站着,紅着臉瞧郭紹……想要脫穎而出,就要與衆不同,此人臨場另闢蹊徑,反其道而行之。   懂得去爭取的人,至少有獨立的人格,不是無趣的玩物,而且還挺聰慧乖巧。   郭紹便指着那倆人:“你們都過來。”   二人紅着臉道:“謝陛下。”   一時間一些人悄悄側目,對她們投去了鄙夷反感的目光。她們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剩下的機會。   不過郭紹走了幾步,已經大致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大部分還沒反應過來,郭紹不停頓地指了一些人。很快就有了九人。   這時宦官王忠走進來,說道:“別的人,都隨雜家來罷。”   女子們帶着失落和遺憾,垂頭默默地出去了。   郭紹回到御塌上,暗自深呼吸一口,從容道:“你們都過來。”   “喏……”九個女子應了一聲,小心地走過來,有的人臉紅得像豬肝一樣,還有人緊張羞得走路都不穩了。這些女子都是未經人事的小娘,來真格的時候大多無法鎮定。 第九百零三章 月光   半個月後,曹彬和楊業完成了前營軍府的建立、禁軍的聚集,他們將要離京。   此時風裏充滿了涼意,秋天在不知不覺中悄然降臨。郭紹在皇城宣德門送別,賜酒踐行。待二人拜別皇帝,他們將奔赴兩個不同的方向;楊業向西,曹彬向南。   郭紹站在城頭,望着城下的戰馬遠離。每天頗有規律地在廟堂和後宮中生活,早習慣了,忽然有點羨慕他們的遠行。   他在城頭站了良久,直到御街上的大將們消失在視野。   郭紹不再是任性的人,不會不顧大臣的勸誡、出京去幹些微服私訪的事。雖然安全隱患很小,但郭紹曾真切地體會過他的生命危險會帶來什麼嚴重的後果……上次中毒的風浪,餘波仍不遠。   而且在他看來,皇帝做那樣的事主要的作用無非就是好玩,基本起不到什麼實質的作用。大許王朝治下,四百餘州,縣數以千計,庶民無數。他要爲民做主,又能親自幹得了幾件事?真正有意義的,反而是在中樞,在大略層面上的手段。   這便是在其位、謀其政。   郭紹回到金祥殿,繼續每天做的事。   一直到酉時回萬歲殿,郭紹便尋思今晚是誰侍寢。在這皇宮裏,山珍海味早已不稀罕,尋常最大的樂趣便只剩美色,美女倒是宮廷中最不缺的東西。若非還剩奢淫,恐怕皇城對皇帝也是牢籠。   就在這時,宦官王忠進來稟報道:“稟官家,周昭儀得了風寒,可今晚剛好輪上她……但出了這事兒,要不奴婢重新爲官家傳嬪妃侍寢?”   “不可。”郭紹毫不猶豫道。   他頓了頓又道:“備車,朕去娥皇宮裏看看她的病情。”   王忠立刻躬身道:“奴婢遵旨。”   來到周憲宮中,只有宦官宮女出來迎接。郭紹不理會他們,徑直進周憲的臥房。房裏有兩個宮女行跪禮,周憲躺在牀上,掙扎着坐起來,坐在旁邊的陸嵐也站起身作萬福。   “妾身不能給陛下執禮……”周憲臉色蒼白,一縷亂髮沾在額頭上。   郭紹大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道:“你只消好生養病。”   這時陸嵐道:“陛下,風寒會染上旁人,此時不宜靠得太近了。”   周憲聽到這裏,臉上閃過一絲微妙的表情,馬上又道:“陸婉儀醫術精妙,親自來爲妾身診治,還是聽她的好。官家國事繁忙,要是被妾身染上風寒可不是妾身的罪過?”   郭紹很熟練隨意地轉頭道:“娥皇的病要緊麼?”   陸嵐道:“季節更替,忽冷忽熱,最易傷風,周昭儀不過偶染風寒,宮中有人照顧,只需服藥調養旬日,自然而愈。陛下不必太擔心。”   “那就好,那就好。”郭紹道,又看着陸嵐的臉道,“多謝陸娘子。”   陸嵐臉有點紅,小聲道:“妾身已是宮裏的人,陛下謝什麼呀。”   郭紹這纔想起稱呼沒改過來,稱“娘子”(相當於女士小姐的稱呼)未免有點見外。他此前經過權衡思量,給身邊一些女子封了名位,陸嵐就是其中之一,不過名分有了、到現在她還沒侍寢過。   “那是。”郭紹笑了一下掩飾自己的口誤。   周憲躺在那裏,郭紹和陸嵐卻旁若無人地說了好幾句話,大概是他們早就熟悉了的原因。   周憲開口道:“陛下對咱們還是那麼好,一點小病就急着親自過來看我。”   郭紹這才轉過頭看她。   周憲又道:“妾身正有事相商,本想等病好了再說。今日陛下來了,妾身便趁此時說說罷。”說罷看了一眼陸嵐。   郭紹好言道:“陸婉儀先去歇一會兒,朕來照看周昭儀。”   陸嵐屈膝一禮,轉身出門去了。屋子裏的兩個宮女也知趣地退下。   郭紹把牀邊的腰圓凳拉過來,坐在牀前,等着周憲說事兒。   周憲沉默了好一會,纔開口道:“妾身今日不能服侍陛下,就讓週二妹代妾身……”   郭紹忙道:“不必如此的。”   周憲抿了一下嘴脣道:“週二妹不小了,若不能服侍陛下,該何去何從?”   郭紹沉默下來。   周家二姐妹是南唐後主的姻親,本身仍是郭紹的俘虜,只不過因爲念及情誼,郭紹沒把她們當俘虜對待而已。郭紹滅國後,正大光明地霸佔了周憲,她的妹妹周嘉敏也養在宮中……若周嘉敏再出宮,從各方面也不太妥當了。而郭紹也捨不得把自己擄回的絕色美人送人。   讓他意外的是,這事卻是周憲主動提出來……郭紹的記憶裏,本來這二姐妹還會因爭寵喫醋而生芥蒂,周憲在病中因此被氣死了。   轉念一想,她們現在的處境已不同於南唐國宮廷。在南唐國周憲是國後,與後主是平等的感情;別人,哪怕是親妹妹來爭,會讓周憲失去很多寵愛。   但現在,周憲爭也爭不到妹妹頭上,因爲還有別的嬪妃的地位不比她低。週二妹若得寵,周憲不一定心裏就好受,至少還是自家人,不會讓周憲失去什麼。   正道是處境不同,不可同日而語。   郭紹想到這裏,心下便恍然了。   周憲道:“陛下今晚便別走了罷,先到後面的房裏用膳更衣。妾身會安排此事。”   郭紹答應了下來,離開周憲的寢宮後,走在門外的廊蕪下,忽然看到了上次與週二妹偶見的亭子。一時間他倒有些期待起來,在後宮中久了,這樣的期待十分難得。   一個改變了命運之路的年輕靈魂,那充滿青春活力的生命正在漸漸靠近。郭紹期待的不僅是美色,卻還有那一份邂逅。   ……入夜後,郭紹在一間臥房裏心情複雜紛亂地等着周嘉敏。   今夜的天氣很好,半透明的紗窗外,月亮和稀疏的星星朦朦朧朧;冷清的月光透過紗窗,塗上了暖暖的紅色。   正當郭紹在窗前踱來踱去,一邊觀賞夜色,一邊思量之時。房門“吱”地一聲被掀開了,郭紹回頭一看,果見周嘉敏走進了房裏。   “拜見陛下……”周嘉敏的聲音因緊張而顫抖,半蹲在那裏。她穿着薄如蟬翼的淺紅羅裙,頭髮也挽了起來。   郭紹大步走過去,將她扶起。等周嘉敏站起來,她的個頭纔剛即郭紹的肩,這才顯得她更加嬌小稚嫩。果然堪稱罕見佳人的姿色,那玉白的肌膚如緞子一般,好像會融化在月光裏,秀麗的眉宇間,水靈的靈氣叫人賞心悅目,如塵脫俗。   郭紹雖常年征戰風吹日曬,不過長相皮膚也是尋常的樣子,但站在周嘉敏面前,他的臉和手掌顯得十分粗糲,倆人彷彿根本不是一個種族一般。   周嘉敏站在那裏就像生根了一樣,臉色緋紅動彈不得,身體僵直,被扶起來後連謝恩客套都忘了,語氣生硬道:“我姐姐叫我來……”   郭紹隨口道:“你知道來做什麼嗎?”   周嘉敏低頭一聲不吭,便再也沒說一句話。   郭紹這才醒悟,剛纔那句問錯了?   他頓了好一會兒,爲減少冷場的尷尬,便語氣溫和地說道:“今晚的月色不錯。”   周嘉敏仍不吭聲。   一時間郭紹覺得今晚見面的光景完全出乎想象,想起那天在雨中的亭子裏相遇,交談相處得還很融洽……但不知怎地,現在就成了這般模樣。小姑娘只是很緊張恐慌?又或是這小娘根本沒就把郭紹當作情人之類的人,只是大哥哥或長輩一般?   都很有可能。按照郭紹的經驗,當年中學年紀的女生,情竇初開最看重的是長得帥。郭紹這般高壯魁梧的大漢,臉也普普通通,年齡又大了,就算擁有很多好處,但還真的不一定招不懂事兒的小姑娘喜歡。   漸漸地郭紹感覺有點失望,發現自己與一個十幾歲的古代小姑娘,或許根本就沒有共同語言。自從住進皇宮,面對成千上萬的女人爭寵,他不自覺地對女子也越來越缺乏耐心了。   郭紹放下了自己幻想出來的不切實際的東西,不過口氣仍然習慣性地比較溫和,他隨口道:“隨朕看看月亮。”說罷試探地伸出手拉她的手腕。   見周嘉敏沒有反抗,他便握住她的手腕,帶她到窗邊。郭紹粗糙的大手掌,與周嘉敏攜手非常之不協調,大小相差太大了,好像郭紹輕輕一用力,就能把她整個身子提起來。不過他倒沒用力,抓得很溫柔,小心地不想弄疼了她。   倆人站在窗前賞月,完全沒有話說。周嘉敏應該很會一些詩詞歌賦,但郭紹的模樣看起來就對那文墨毫不相干似的。   郭紹在腦子裏尋思有沒有讚美月光的古詩,拿出來應景,但一時腦子裏竟一片糊塗,怎麼也想不出來。久不想一些東西,突然去想很容易卡住。   於是他便乾脆直奔今晚的主題,用很隨意的動作放開周嘉敏的手腕,把手掌放在她的肩膀上。那柔弱嬌美的削肩上放上一隻鼓着筋的粗糙大手,簡直不能直視。   郭紹緩緩地挪動手指,一面看她的反應,小心翼翼的。實在是下意識的心態,郭紹一點都不想強迫凌辱週二妹。   就在這時,周嘉敏的身子輕輕一動。郭紹忙把手拿開。   不料她忽然一下子撲到郭紹的懷裏,把臉貼在郭紹的大胸肌上。郭紹愣在那裏,十分意外。   周圍一點聲音都沒有,也沒人說話。周嘉敏的臉和鼻子在郭紹懷裏不斷磨蹭,還在嗅他的氣味,身子在微微地發抖。   無聲的時刻,郭紹完全沒明白是什麼狀況,片刻後他用手臂摟住了她,靜靜地呆在朦朧月光中。 第九百零四章 自古不變   東京的秋意漸濃,而此時南方的交州沿海,卻依舊炎熱。   太平江人海口的江面十分寬闊,河水與海水渾爲一體,早已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河水。直到艦船上的水手拿繩子拿起一隻葫蘆嚐了一下味道,才喊道:“水變淡啦!”   馬上就有個年輕英俊的武將斥責道:“軍令不準喝沒燒開的水!”   “俺只不過嚐嚐。”水手有些不以爲然,嘀咕了一聲。衆人也吵吵鬧鬧,並沒當回事。   年輕武將是俞良,他頓時覺得將士們對自己沒什麼敬畏,神色不悅。但中軍下達的軍令,只有不準,並未規定違反了該怎麼懲罰。俞良也不便發作,不然大夥兒會覺得他小題大做。   於是俞良便拉起臉,吼道:“當年本將隨曹公徵南漢時,多少人沒死在戰場上,死於痢疾和瘴氣!”他又聲色俱厲地喝到,“此時嬉笑,到時候別嚎!”   周圍的吵鬧稍停,俞良見狀十分滿意,趁機發號施令,“靠岸後,每個都頭都帶上人到分發處去,領草蒿、艾草、雄黃、藿香。照軍令行事。”   就在這時,大將張建奎走上了夾板,附和道:“俞副指揮說得很不錯,即便是小事兒,大夥兒也要照規矩來,這並不難。俺們操心的事兒很多,軍寨怎麼建、防備斥候如何部署,如果將士們不聽號令,這麼多人馬還有法辦事嗎?士卒卻利索,上頭叫你們幹啥,幹好就是了。”   “張將軍,馮將軍請上來說話。”一個文吏在瞭望樓上抱歉喊道。   張建奎點頭答應,又對俞良道,“提醒本船上的人,草蒿不能煮,用涼開水泡。”   俞良抱歉道:“遵命。”   張建奎登上船樓,見馮繼業和鄭賢春正站在那裏眺望陸地。張建奎上前相互見禮,也根本顧盼周圍的光景。一到高處,視線驟然一闊,海面上成片的白帆愈發壯觀。雖然許軍前鋒馮繼業部總共只有三千人,但蛟龍軍爲了運兵運輜重,派遣了大小不少船隻,除了海船,還有平底沙船,適合海岸淺水登陸戰和內河航行。   不過眼下的光景看來,登陸不會有什麼戰事。   壯觀的船隊,更映襯得陸地上的沉靜。許軍彷彿不速之客一樣,與這裏的荒涼格格不入。   長史鄭賢春道:“問過交州嚮導,很確定這是太平江的入海口。這條江北邊有一支流名白藤江,便是當年交州吳權部大破南漢軍之地。”   張建奎道:“那便對了,曹公之意,咱們便要在此河口立足,並擊潰來犯之敵。”   馮繼業道:“本將聞南漢軍水師常從下龍灣進入交州,交州人也在下龍灣重兵佈防。咱們走這條道,上岸倒省了不少事兒。”   鄭賢春道:“馮將軍所言極是,從來廣南水師不是走下龍灣白藤江,便是走紅河,鮮有走此路者。”   海面上一大片船隊正在緩慢地向陸地靠近。張建奎從懷裏拿出一張圖來展開,時而抬頭眺望,時而低頭看圖對照。   他搖指前方道:“東北邊有一個湖。船隊進湖口,既能避風,也能避激流;軍寨駐紮在北岸,就地修堡。登岸之後,本將負責建軍寨和此後修堡事宜,馮將軍得負責佈防和斥候,防備交州軍襲擊咱們。”   張建奎又有點不放心地提醒道:“湖泊以南,是一大片叢林。馮將軍請看,便是東邊那片蔥鬱林子,須得派出斥候進林子瞧瞧;湖面、江面上也要有沙船日夜巡邏。”   馮繼業笑道:“張將軍多慮了,我這爵位是戰陣上掙來的,可不是靠裙子衣帶。”   鄭賢春聽罷也陪笑了幾聲。   馮繼業臉上的笑說收就收,有點喜怒無常,他轉而冷冷道:“倒是張將軍拿什麼修堡?就那麼多人,既要備戰,又要幹活?”   張建奎道:“大許強盛、交州弱小,丁部領不敢輕易與大許開戰。咱們起初的防備以斥候爲主,將士都先修築堡壘工事。”他沉吟道,“先站住陣腳,若是與當地人能談談交易條件,或許能獲得一些人力。”   馮繼業道:“丁部領要派大軍來攻,卻最是省事。”   “何故?”張建奎疑惑道。   馮繼業道:“那不是有很多俘虜幹苦力了?”   三人頓時面面相覷。   他們商議一會兒,便召集各指揮使、副指揮、都頭到旗艦,部署安排各部職責。   一個多時辰後,諸將帶兵乘沙船登岸,不見交州一兵一卒,許軍未遇絲毫抵抗。北岸地勢平坦,大片的稻田和菜地,小河和水泊隨處可見,一些農舍點綴其間。作爲營地的一片地方已經空出來了,一些士卒正在燒稻子莊稼,田坎也被挖倒,掘溝放水。張建奎得到的稟報是用財貨買下了農戶的農舍和田地。   湖泊南岸,一望無際全是樹林。那邊的樹林不便觀察搜索,但大量的木材也能用來構築軍營、收集燒柴。江岸頓時喧囂熱鬧起來了,許軍人馬輜重的到來讓這裏彷彿變成了一個大市集。   就在這時,張建奎發現田野上一處房屋燃起了大火,煙霧沖天,立刻傳斥候將領問話。將領道:“兄弟們照規矩去附近的房屋巡查,只是瞧瞧裏面有啥人。那家閉門不答,斥候便踢開了門進去,不料一個人拿鐮刀大喊大叫衝過來,斥候一時情急,用火槍殺死了那人。此事稟報黃指揮,黃指揮下令咱們把人都殺了燒燬房屋,避免那戶人四處嚷嚷……”   張建奎聽罷眉頭緊皺,反倒是監軍文官鄭賢春勸道:“朝廷與丁部領沒有使節來往,咱們這麼多忽然到交州地盤上,難免會發生此等惡事。若是管束將士太緊,亦非上善之舉。”   監軍一發話,張建奎便道:“舉報十里外有個市集,那裏人很多,爾等謹慎派兵,須先報中軍。”   武將忙道:“得令!”   ……幾天之後,一個個木樁圍成的軍營圍繞在大營周圍,無數營帳在裏面錯落有致,許軍營寨拔地而起,大營外有牌坊名“太平寨”,簡陋的木箭樓和哨塔一應俱全。當地沒有軍隊來犯,形勢尚還平靜,只有斥候與當地官民發生了數起死傷事件。   這時,交州官府終於遣使來見。   許軍前鋒諸將馮繼業、副將張建奎、監軍鄭賢春一起在中軍大帳接見來使。但見那人穿着長袍幞頭,若不是面相與中原人有差異,膚色又很黑,大夥兒還以爲本來就是許國文人。   使者又黑又瘦,估摸着是交州氣候太熱之故。同樣的文人袍服穿在他身上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儀態和動作很荒疏隨意,連帽子都沒戴正。   來使用口音難懂的漢語說道,“我從扶帶鄉城來,受本府使君之命,使君欲問許國人,爲何佔我土地,殺我官民?”   張建奎微微側目,鄭賢春便開口道:“交州自古屬‘中國’之地,自秦朝起便爲交趾郡。今大許皇帝乃天下共主,交州自當是大許諸州之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的軍隊奉聖旨駐紮在此地,何來佔爾等土地一說?當地亂黨刁民膽敢襲擾官軍,朝廷命官依律令懲治,又何來殺官民一說?”   使者聽得又急又怒:“大瞿越有皇帝,受命於天名正言順,憑自己的人馬平定亂世,官軍百姓擁戴,與許國有何干系?”   鄭賢春稍換一口氣,張口就來,“朝廷治下一州叛亂,割據地方自立爲王,這便叫名正言順受命於天?可笑之至!若是要談條件,也不是地方府縣派人來談,煩請你稟報螺城(交州首府),叫丁部領派人來談。若是想要名正言順,只有受大許皇帝冊封爵位方可。”   使者徹底怒了:“使君早已上奏!”   “好!”鄭賢春道,“送客!”   使者轉頭看兵丁走過來,愣了一下,又忙道:“本府使君有言,還請許軍將士剋制,濫殺無辜與己亦無好處!”   交州官府的人一走,中軍大帳馬上議論估計丁部領的反應。鄭賢春認爲丁部領應該會先派人談談,接受中原王朝冊封、在當地做土皇帝,是很多土司番邦願意的事。但張建奎建議加強戒備,他從丁部領多次的作戰經驗看,覺得可能有開戰的風險。   於是中軍下令諸部戒備,小心謹慎總不是壞事。   堡壘一時半會不可能修建起來,張建奎提前謀劃了防守策略,北面依靠一條小河爲正面防線,將步兵主力排開列陣在河岸,設陸地炮陣;此時蛟龍軍大小戰船還沒離開,以艦炮在江面和湖面爲兩翼火力支撐,可擊退大量來犯之敵。   此計以備萬一。   不料不到十天,張建奎的苦心經營便沒作廢。太平江上的沙船返回稟報,大股交州軍乘船順流而下,直奔軍寨而來!   “隆隆”的鼓聲和蒼勁的號角震動天地,披堅執銳的許軍將士在各處聚集成隊。前鋒軍大多數是禁軍士卒,少量衛軍。人馬上空,烽煙終於在這座嶄新的軍營裏飄起。 第九百零五章 就怕壞事   電閃雷鳴的恢宏陣仗徹底震動了大地,遠在湖對岸的叢林裏鳥雀也像遭遇了地震天災一樣拼命竄飛!在許軍軍寨方圓一里有餘的範圍內,炮陣上、水面上的艦炮都彷彿在噴射着憤怒的火焰,天空硝煙瀰漫。   炮彈飛進莊稼地、草地、樹林,在地面上彈跳,水田裏泥水飛濺。小河邊上的方陣人羣裏,白煙忽然成片冒氣,仿若一隻怪獸猛地吹出一大口白汽!   交州軍顯然沒見過這樣的戰鬥,剛一開始火力就以震天動地的氣勢劈頭蓋臉撲來。火藥極大地提升了人的威力,當尋常的廝殺都在面對面時才真正開始,許軍已將死亡的威脅延伸到了敵軍中。   渾身武裝的大象倒在稻田裏,更多的驚嚇亂跑,隊伍衣甲混亂隨意的敵兵屍體浮在小河中,泥水、血水攪和無法分辨。不到晌午,交州軍便完全潰退了。   歡呼和吶喊在陸地上和水面上此起彼落。   站馬上趾高氣揚的前鋒主將馮繼業迎着飄散的硝煙,回顧左右嘆道:“蠻荒邊地的人馬,簡直不堪一擊!還沒怎麼打,就完了!”   張建奎不動聲色道:“只是堂堂之陣不能與大許軍抗衡,若是躲進鄉間山林裏,卻不定是這番光景。”   馮繼業意猶未盡,說道:“敵兵潰敗,應一鼓作氣乘勝追殺,儘快聚集人馬追擊乃上善之道。”   張建奎立刻勸道:“不可,吾等初來乍到,以前從來沒到過交州,謹防有伏兵。”   監軍文官鄭賢春也道:“既已擊退來犯之敵,無須冒險。”   不料馮繼業大怒,斜眼鄙夷地看着他們:“孃的文官便是陽虛又慫,瞻前顧後畏縮不前!張將軍,我看你捱打成性,除了守城不敢幹別的,怕狼又怕虎!”   鄭賢春皺眉,正色道:“曹公讓咱們辦的事很清楚,站住據點,以便摸清敵情;曹公更三番叮囑過馮將軍,要改改脾氣,不要讓他失望,不然沒人敢再替你擔保做主。先鋒並非要急着與交州軍分輸贏高下!”   馮繼業聽罷冷笑不語,但不敢無視南面都部署曹斌的佈局。   四下裏士氣高漲的呼聲仍在耳畔,以至這裏的沉悶不悅顯得十分不合時宜。   過的一會兒,馮繼業又開口道:“本將本是粗野武夫說話不中聽,你們別見怪。不過用兵我比你們見得多,就算咱們是想防禦,但也不用一根筋畫地爲牢;眼下這大好形勢,反擊也是爲了防禦。”   他收斂張狂和怒氣,語重心長地看着一嘴鬍子的魁梧大漢張建奎,“就好比你張將軍是個老實人,任你身強力壯又如何,只顧招架,誰都可以招惹你,誰都毫無怕懼地上來打一拳踩一腳,你招架得過來嗎?更好的法子是啥?誰敢動你,拽住就往死裏打,還要追半個城打,那往後還用疲於招架嗎?”   張建奎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竟無言反駁。   馮繼業搖指遠處零星逃奔的敵兵,道,“丁部領的人多牛氣,壓根不給臉面來談,徑直刀兵來見!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怎生了得?咱們往後呆這裏還能消停嗎!”   連文官都沒料到這個自稱粗野武夫的漢子如此能說,目瞪口呆地看着馮繼業,馮繼業簡直出口成章句句都是歪理,“咱們再瞧瞧官家對付遼國,是恬着臉好脾氣地找他們談麼,那是先揍一頓狠的,然後纔好談!”   鄭賢春:“……”   馮繼業想了一會兒,又淡定道:“張建軍不是要建堡,地基要不要條石?我記得你還想用磚包牆,開窯不用黏土?我這幾天敲了敲,附近根本沒有采石場,也沒好土。咱們若只龜縮在這彈丸之地,啥都幹不了。”他又道,“等我追上了敵兵,抓一羣俘虜回來,人力不也有了!”   張建奎聽到這裏,似乎被說動了,他負責修建過兩個堡,都是就地用土木搭的簡陋土牆,這回船運了一些新的粘合灰,他想修得更像樣!   張建奎道:“我只是副將,與鄭長史一樣,只擔心壞事。”   馮繼業道:“打仗就沒有萬全之策,豈能不敢冒一點風險?你們放心,這事兒因我主張,若喫了虧,你們儘管去曹公那裏告狀,所有罪責一人承擔!”   他又揶揄地笑道:“當然,功勞你們也圖不上大頭。”   馮繼業完全不聽勸阻,下令聚集人馬出擊。前鋒軍雖也有軍府,但按照大許樞密院律法,軍府只在軍隊動員之前權力很大,兵員、兵器、軍需沒有軍府協調根本辦不成;一上了戰場,主將對戰陣形勢有臨濟決斷之權,決策權仍在主將手裏,軍府幕僚最大的作用不過是監督和組織軍令。   鄭賢春想盡快告知曹公,但曹斌遠在廣州(興王府名字不吉,改名之),陸路不通,海路又慢、單船隻影風險極大,海上出了事連救的人都沒有。他十分焦急。   馮繼業下令剩下的人依靠蛟龍軍戰船自保,率前鋒軍主力近三千人出動。   蛟龍軍主力戰船無法在內河暢行,水淺之處根本不能通行。於是馮繼業帶上全部沙船,人馬沿江行軍,水陸並進,循太平江而上。   當夜,馮繼業部在江畔擇地紮營。晚上有兩個許軍哨卒被偷襲,死了一個,傷了一個。援兵不敢在晚上遠追,什麼都沒抓到,又鳴警鑼,折騰了半宿,將士頗爲疲憊。   第二天一早,馮繼業聽斥候稟報,前方五里有個村落市鎮。他立刻計上心來,心中有了一個報復敵軍的法子。他很快找來一個指揮使,當衆下令道:“北面五里市鎮是亂賊藏匿埋伏之地,你帶人去將他們……”說着他便伸出手掌,往下一揮做了個動作。   衆禁軍武將習慣了約束士卒,聽罷頓時譁然,有部將馬上說道:“既乃市集,定多爲平民百姓,咱們豈非濫殺?軍法不容哩!”   馮繼業一本正經地說道:“咱們得講理,敢情亂賊不會扮成百姓,卻要在頭上貼字,見到許軍便手舞足蹈,‘俺是亂賊、俺是亂賊,快來殺俺?!’”   衆將見他面不改色的滑稽模樣,一時沒忍住,不少人笑出聲來。許多人明顯態度轉變,這些武夫根本不是善類,在郭紹麾下後十分收斂,無非軍法嚴明獎賞足夠,恩威手段罷了。   馮繼業又語重心長地對衆將道:“這等亂賊,易殺、卻不易分辨,最好的法子就是所到之處全部夷爲平地,敵兵還如何藏匿,莫非還能鑽到地底去哩?咱們要心慈手軟,死的就是自家兄弟。打仗就要死人,爾等願意讓敵兵死,還是讓自家兄弟死?”   衆將紛紛附和,剛纔那指揮使也乾脆爽快地道:“末將這就去幹!”   馮繼業安排妥當,下令水陸主力拔營繼續前行。他登上了江中的樓船旗艦,走進船艙時,頓時饒有興致地打量起來……這船上還真比大帳裏更加別緻,在戰場上,能住這裏簡直是享受。船艙中傢俱一應俱全,紙筆硯臺都有,船壁上掛着字畫,竟然還有一張琴案,上面擺着一張琴。   “馮將軍請。”軍府文吏躬身道,“這艘船是原來屬南漢國水師,將領應是個附庸風雅之人,馮將軍英雄了得,屈尊了。”   馮繼業馬上說道:“咱們得講理,本將胸中無甚墨水,卻敬重胸有韜略的儒將,像曹公那樣的人。嘖嘖,運籌帷幄,風範了得!你進來,給本將彈奏一曲,讓本將也熏熏修養操守。”   文吏一聽馮繼業話裏有尊重之意,甚是高興,作揖道:“小人斗膽,只怕貽笑大方。”   那文吏上前調試,卻發現琴絃斷了一根,便忙活着修琴。   兩炷香功夫後才弄好,馮繼業饒有興致地坐在椅子上,喚來侍衛泡茶。   “叮咚……”清脆的琴聲終於落珠成曲,從水面向四周盪漾。馮繼業一臉陶醉的樣子,一邊聽琴,一邊觀賞着江面上的戰船,甲板上子母炮黑洞洞的炮口和猙獰的金屬暗光、披甲執銳的將士、獵獵的戰旗,形成江面上一道粗獷而壯觀的風景,而清脆雅緻的琴聲似乎不合時宜,卻又與之渾然一體。馮繼業對這樣的反差卻是十分受用。   幾支曲子過後,忽見江岸上大火閃爍,濃煙滾滾,風中似乎聽到了嘈雜的慘呼。   馮繼業從船艙的窗戶上定睛看了許久,看清楚了自己派的人乾的好事,忽然仰頭“哈哈”大笑,撫掌道:“痛快痛快!老子最恨受窩囊氣!”   彈琴的隨軍文吏頃刻便毛骨悚然,指下琴聲也微微走調,又怕極了馮繼業,臉色更加蒼白。   好在馮繼業壓根聽不出走調,似乎只要是琴聲就可以了,不過附庸風雅而已,又何必在意曲子好壞?他端起桌案上剛泡的茶杯,裝模作樣地吸了一口氣,抬頭觀賞着那血火之中的慘狀,不知是在品嚐琴聲與茶香,還是在享受暴戾性情的釋放快感。 第九百零六章 跑不了廟   馮繼業部用沙船裝着火炮和大量輜重,行軍很緩慢,追了三天,什麼都沒追着,卻一路燒殺劫掠。   三天後,馮繼業感覺自己好像走到了了無人煙的荒野,沿江的百姓聞訊早逃得乾乾淨淨。   他站在甲板上,滿目盡是草木,綠意盎然的原野、蔥鬱的樹林,與河邊淺灘上蒼白的蘆葦相映成景,若只是翹首站在船上賞景,卻是別有一番意境。   船槳在水裏攪動的“叮咚”聲顯得有點寂寞,驚鳴而起的禽類更讓天空十分空曠。岸上的許軍兩千餘衆集中在一起,也好像沒多少人。   此時除了人口集中的城市和市集,鄉間的人着實顯得稀疏。   但馮繼業無意賞景,這樣寡淡無味的行軍反而讓他感覺焦躁。   他百無聊賴地站了半天,迎面一艘輕舟小船划來,一個武夫登上旗艦甲板,抱拳行禮,直起腰來遙指西北邊,“馮將軍請看,前面那段河道不同尋常。”   馮繼業眺望了一陣,開口道,“那片白色的東西是蘆葦水域?”   武夫道:“正是,前方三里長的河道內,前後有三處支流,水道繁複;且河面大片蘆葦連綿不絕。兩岸林深樹密。這地形極易藏匿水陸兵馬,不可不防。”   馮繼業表情嚴肅,沉吟道:“樹林和蘆葦太多,斥候一時也無法搜索。沒有數百人花上幾天幾夜,搜不出什麼東西來。”   武夫道:“馮將軍英明!”   船隊和兵馬繼續緩緩前進,那滿目一望無邊的蘆葦和叢林也愈發清晰地出現在視線中。又有武將乘小船靠近旗艦,詢問馮繼業是否停止行軍。   馮繼業思量稍許,道:“繼續進發!”   “將軍……”武將道。   馮繼業煩躁地說道:“人馬逗留在此地幹甚麼?”   武將忙勸誡道:“謹防伏兵!”   馮繼業一揮手:“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下令全軍戒備!”   “得令!”   江面上鐘鼓聲和吆喝聲熱鬧了一陣,然後又漸漸安靜了不少。大小船隻上的船槳依舊不快不慢地攪動着江水,浮在清涼綠水上的船繼續溯流而上。   馮繼業無法再嫌棄天氣悶熱,取了頭盔戴上,手放在了腰間的劍柄上。目光非常緩慢地一處處盯着觀察。   周圍的人都彷彿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順利通過這片看不清的水域。甲板上的一個侍衛騰出一隻手,默默地擦拭了一下從鐵盔帽檐下淌出的汗水。時間在非常緩慢地流逝。   許久後,忽然前方一艘船上傳來許多人大喊大叫的聲音。   馮繼業立刻轉過頭看,大聲問道:“發生了何事?”   有人答道:“將軍,那艘船好像撞上什麼東西了,只能等前邊的人稟報!”   馮繼業當機立斷道:“敲鐘,下令各船停止前進!”   江面上再次喧譁嘈雜起來。   少頃,便見蘆葦水草叢中兩隻竹筏冒了出來,接着更多的板船和竹筏一下子便出現在江面上,首先直奔一艘桅杆已歪歪斜斜的傷船,四下裏喊聲大作。   馮繼業大喊道:“備戰!”   他抬頭看去,旗艦船樓上一排三角形旌旗剛剛換上了表示停止前進的黑色旗,銅鐘的持續敲擊聲仍未停息。這時,船艙裏的鼓樂手又“咚咚咚……”敲響了戰鼓。   江面上喊殺聲四起,喧譁不已,不多時,忽然“砰砰砰……”的炮聲摻和了進來,各艘沙船上的子母小炮和火槍都響起了,硝煙像白霧一樣在水面上迅速蔓延。   “啪啪啪……”馮繼業聽到岸上的樹林裏也響起了火器齊射的聲音。許軍步兵放火槍都是齊射,於是那林子裏的爆響一陣陣響,聲浪一浪接一浪,此起彼伏。   馮繼業按劍四平八穩地站在甲板上,冷眼觀察着眼前的場面。他認爲水面開闊,便於許軍火器施展火力之長,情況應稍好;最應該擔心的,是岸上樹林裏的兵馬,草木甚密,阻礙太多,無法避免短兵廝殺!短兵相接,顯然人多的作用很大。   這時有人划船過來喊道:“稟馮將軍,江中有木樁尖利之物,有兩隻船撞上滲水了!”   馮繼業手一揮回應。   旗艦甲板上一通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震得他的耳朵嗡嗡作響。放炮過後,另一些裝填好的子母炮炮架又推到了船舷上。士卒們吆喝着把鑄鐵炮身裏的亮琤琤的銅子炮拔出來,換上新的子炮。馮繼業帶兵後瞭解過這些禁軍兵器,子母炮的威力和射程遠不及鑄銅大炮,但更輕,放小船上也能放,且對付交州水軍那些舢板夠了。   炮火過後的硝煙稍稍飄散,馮繼業朦朦朧朧看到敵兵在水面上抱着木頭在撲騰喊叫,江面上的木板竹竿到處都是,一片狼藉。   不遠處的蘆葦叢燃起了一團大火,可是空中沒什麼風,火勢難以蔓延。周遭簡直一片混亂。   “放!”一員將領拿着劍指着遠處的小船。十幾個神射手拉開弓弦,他們昂首挺胸姿勢幾乎是一樣,馮繼業看得出來,禁軍兵員着實訓練有素,“砰砰砰……”的絃聲彷彿琴絃的震動。   遠處中箭的慘叫,很快被“砰砰砰……”噴射火焰的輕炮爆炸聲掩蓋下去了。   不到一個時辰,江面上的舢板竹筏便不再出現了,敵兵如此伏擊圍攻起不到作用。遠處有炮火和弓箭,近處有火槍,盾牌也頂不住!   周圍的戰船上都喊起了擊退敵兵的話。   馮繼業問道:“岸上的人馬如何?”   硝煙散過,有小船划來,船上站的人不及上旗艦,便抱拳喊道:“敵兵未擊破我重步軍方陣,潰逃了!”   馮繼業聽罷鬆了一口氣,回顧左右的禁軍武將喜道:“虎賁軍的人馬果真了得,老子仍是小看了爾等。”   部將們聽到誇張,嚷嚷道:“俺們這些步軍,列陣正面抵擋的是遼國精銳重騎,對付蠻人亂軍,不用火器也能把他們打得屁滾尿流!”   “哈哈哈……”   炮聲銃聲漸息,只有零星的銃聲。許軍收拾戰場,救起傷兵和落水的人,殺掉沒跑掉的敵兵,在安了暗樁的江面滯留半天,方纔通過了這險惡之地。當是時,太陽已落到了西面的樹梢。   馮繼業遣排陣使擇視線開闊之地紮營。   當晚,諸將聚到中軍帳中議論紛紛,出“太平寨”三四天後,大夥兒都漸漸迷茫。   有部將嘀咕道:“眼下這光景,啥都追不上,唯有等敵兵襲擾方能一戰。離營越來越遠,深入敵境,勝幾場不如便回了罷。”   馮繼業撫掌大聲道:“沿路亂軍皆鼠輩,率精兵爲這點軍功奔勞,無疑驅虎殺雞!”   衆人紛紛問道:“馮將軍有何高見?”   馮繼業翻開一張畫線簡陋的圖,手指在上面連敲三下,“螺城!”   “譁!”帳篷裏馬上沸騰了,衆人的神色皆變得誇張,有的人震驚,有的人一臉疑惑,有的只顧搖頭。   隨軍文官馬上反對道:“不可!吾等乃前鋒軍,人馬兵力甚少,離國千里山高海闊,事先並未決定與交州軍決戰,何況一來就攻敵首府?!”   “哐!”馮繼業抬手就將鐵盅狠狠摔在地上,那物什立刻扁了。他怒不可遏,火道:“老子是主將!就是長史鄭賢春和副將張建奎在場,他們能說了算?啊!”   帳篷裏立刻鴉雀無聲,那文官也不吭聲了。別的武將自然也沒人在這火頭上開口。   不料馮繼業根本就是個喜怒無常之輩,剛剛還怒不可遏,轉眼便一本正經地好言道:“敵兵不堪一擊,可咱們人生地不熟,找不着,追不上。不過人道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有一個地方是我等建功立業之地……螺城!”   “三千精甲,足以滅其國!”馮繼業的眼睛泛紅,情緒壓不住的激動,“我不止一次細瞧,以堂堂之陣,敵兵人多人少皆非對手。咱們能擺開輕易擊敗敵兵,現在船艙裏裝有一些重炮,爲何不能攻城?”   有一個年已中年的武將小心地好言勸道:“馮將軍有勇有謀,頗有膽識。但強攻重鎮,必先圍城,咱們不足三千人,如何圍城?陳兵城下,四面皆是敵境,糧道、退路全無,斥候寸步不能行,縱是虎狼之師,在高牆之下如何作戰?”   馮繼業道:“螺城工事,比中原的城池相差甚遠,汝等勿慮。至於周遭據點城寨,豈非我部‘徵收’糧食之地?所獲之丁口,還能驅趕上去掘土攻城……”   他不等部將開口,立刻斬釘截鐵地問:“滅國(交州已建國號大瞿越)之功,爾等毫不動心?三千精甲滅國,傳遍天下,天下億兆之民豈不津津樂道?光宗耀祖,功成名就,就在今日!”   顯然馮繼業之前說的話作用不大,但最後這句確確實實打動了在場武將們。武將不貪功?那簡直如同太陽自西升!   只有隨軍文官道:“兵權在馮將軍之手,若馮將軍執意孤行,下官不得不馬上派快馬回應,告知鄭長史。”   馮繼業惱道:“孃的,愛咋咋地!” 第九百零七章 妒賢嫉能   時光荏苒,等鄭長史派人隨蛟龍軍船隊到廣南時,已入深秋。   不過廣南的天氣,只要三五天不下雨刮風,氣溫就會升高,人坐着不動也能坐出一身汗來。曹彬急步走進中軍行轅,身上的熱氣已變成了汗水從腦袋上冒出來,也變成了煩躁的表情從眉宇間露出。   曹彬從滿堂文武中走過去,在公案後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旁邊就坐着宰相李谷。   曹彬招了招手,一個文官出列拜道:“稟曹公,交州前營軍府鄭長史報,‘太平軍寨’遭敵攻打,大敗交州軍。前鋒主將馮繼業不顧衆人勸阻,執意率軍追擊,途遭伏擊,又敗之……”   文官換一口氣,繼續道,“馮繼業連勝驕狂,力排衆議、貪功冒進,竟強行率軍趨螺城。此戰出乎意料,螺城猝不及防,陷南門。丁部領等倉促調兵抵擋,不敵許軍,率衆自北門奔。   初時,馮繼業沿路燒殺劫掠,死者遍於田野。及其進螺城,立刻縱兵,姦淫擄掠,肆意妄爲,僅三日,城中屍首佈於市井,無數房屋化爲灰燼……”   念罷曹彬臉色十分難看,故大堂中諸文武慎言。   宰相李谷淡然道:“馮繼業不聽號令擅自做主,幸好是勝了,若是貪功冒進,損兵折將鎩羽而歸,曹公豈不更加憂慮?曹公且消消氣,往寬處着眼。”   但曹彬仍舊鐵青着臉。堂中那些面無表情緘口不言的人裏,或許正有人尋思,曹彬想爭取國公爵位的希望很渺茫了。   朝廷兩面用兵,原定方略是南面戰場徐徐圖之,避免將太多人馬陷進交州。現在搞成這樣,又該如何?   這時曹彬長嘆一口氣,神情悲憤交替,“本帥不止一次告誡將士,改掉驕兵悍將濫殺無辜之惡習。馮繼業違抗軍令,將交州無數百姓置身水火,傷天害理,於心何忍?如此也有損官家仁義之英明,實在可惡可恨!”   衆人漸漸議論紛紛,附和道,“曹公乃仁將,馮繼業效力麾下,與曹公反着幹,必應治罪……”   曹彬正值火頭上,見堂上的氣氛,便伸手去拿硃砂筆,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呂端。呂端站在那裏,一言不發,完全沒有隨衆附和。   曹彬又把手裏的硃砂筆放下,起身更衣。   他來到琴堂,招呂端入見。年輕的呂端沉靜地上前拜道:“曹公。”   曹彬怒氣未息,罵道:“那廝自己出了風頭,卻全然不顧大局!沿江一條路攻螺城,當然不難,但除了佔幾道燒成廢墟的城牆,還能起到啥作用?丁部領殺了嗎,丁部領手下的一干人物殺了嗎,當然殺不了!三千人上去,人還不是想跑就跑!   馮繼業倒好,沒抓住要緊的人,先把那麼多人的家眷殺了,家給燒了!如今這局面,交州上下對許軍只有仇恨。   那廝(馮繼業)正得意洋洋,可他恐怕不會想,要收拾他的爛攤子,治理交州需駐多少人,須駐多長時間!?官家很清楚地說過了,決不能讓大軍陷入久戰不決的境地……”   呂端不動聲色地拜道:“曹公所言,皆是大略。”   曹彬一甩袖子,又長嘆一口氣。過得好一會兒,他不禁打量呂端,忽然開口問道:“敢情呂千牛覺得我治不了他?”   照許軍軍法裏的一條,武將有臨機決斷之權,只要結果是勝利得手了,就可以不追究抗命的罪責。馮繼業有開國侯的爵位,想用違抗軍令治他,顯然不成!不過曹彬真想治他,總有別的由頭!   呂端道:“曹公非治不了馮繼業,而是不能治也。”   “哦?”   呂端道:“曹公方纔所言,皆是大略。但明白大略者,天下幾人耶?天下又有幾人在意如此繁雜之思量?天下人最喜者,馮繼業英雄之功,三千精甲直搗黃龍,攻陷交州首府,如此氣概,必得張揚。   曹公若要治馮繼業,必先棄名聲於不顧,不怕背上心胸狹窄、妒賢嫉能的罵名。”   曹彬聽罷怔在那裏,一隻手用力地搓着另一隻手腕。   呂端道:“事到如今,某勸曹公,先據實奏報朝廷,必得反覆提及馮繼業擅做主張之事。”   “馮繼業是我舉薦擔保的人……爲今之計,只有如此了。呂千牛代我執筆罷。”曹彬嘆道,“不知楊業在西北如何?”   過得片刻,曹彬忽然又痛心地呼了一聲:“馮繼業誤我也!”   ……    彼時楊業與曹彬同時出京,楊業率數萬人至河西,由禁軍和西北諸州聚集的衛軍爲主。   在党項首領、平夏行省大都督李彝殷和岳父折德扆的幫助下,楊業不費一兵一卒,穩住了河西党項、吐蕃部落,沿黃河在豐安(中衛附近)、媼圍(景泰)完成當初李處耘設置的城鎮,修城築堡、駐軍、設定臨時官府,作爲大軍糧道上的據點。   涼州(武威)六穀部、龍部及溫末人聞楊業大軍來,在楊業承諾六穀部首領會得到皇帝冊封爵位、節度使的條件下,勢力較大的六穀部懼於許軍武力、內部又擔心溫末人勾結許軍裏應外合,於是放棄武力對抗,讓許軍進駐涼州城。楊業又在附近擇險要之地修建堡壘,但約束將士秋毫無犯。   六穀部等部落既已臣服,仰仗朝廷恩威得存,表現得十分忠誠;又因涼州、甘州恩怨交錯,素有宿怨,涼州人很快聚集兵馬,加入楊業的軍隊協助攻打甘州回鶻。   楊業密遣使官前往瓜沙,見歸義軍曹家,約與東西夾擊甘州,收復此地。   當是時,楊業軍中不僅有大許禁軍、衛軍,還有平夏党項、河西党項、吐蕃阿柴部、六穀部、龍部、溫末人,以及遙相呼應的歸義軍。一時間實力變大,又能得當地人幫助刺探消息、交易糧秣,形勢十分有利!   楊業率聯軍浩浩蕩蕩西進,一邊派人勸降,一面肅清甘州東面抵抗。   他沿路並不劫掠,卻在折德扆的送信建議下,號稱自己篤信佛教,爲保護河西千年佛教遺蹟而來。一路上將士文吏四處宣揚,以爭取居住甘州的佛教勢力的支持,暗地裏密會甘州人。   及至甘州城下,楊業沒架一門火炮,已有內應打開城門,大隊騎兵突入城中,一天時間攻陷甘州。   西邊還有甘州回鶻控制的肅州,在許軍收復甘州之後,已是無力抵抗。而更西邊的歸義軍曹家,早已接受了大許皇帝的冊封……至此,楊業順利地收拾了西北的爛攤子,重新建立統治秩序。   衆軍在甘州城內外殺羊煮酒,載歌載舞慶功,通宵達旦。   諸將醉酒之後,嚷嚷着說河西幾乎所有人都沒抵抗大許軍,只有甘州回鶻不尊王化,應以嚴懲。楊業尚未決定,便有近侍上前,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楊業立刻藉故離席。   長史盧多遜受命掌河西軍前營軍府,尾隨楊業而來。   盧多遜問道:“發生了何事?”   楊業據實答道:“于闐國遣密使來商議要事。”   盧多遜聽罷提醒道,“河西軍此行,意在收復河西走廊,朝廷尚未有向西域擴張的國策。楊將軍一會得見機行事,留有餘地,待奏稟了官家,再作定奪。”   楊業道:“經略河西,想讓此地太平,不能固守關隘,西域如有機可乘,先試探一番有何不可?”   “楊將軍三思後行。”盧多遜的語氣已不強烈。他知道,爲了六國公之一的爵位,楊業肯定想爭取一下的。   楊業道:“盧侍郎是朝廷禮部官,隨我見來使,可得邦交之禮。”   二人便找了個僻靜的別院,將於闐國的使節請來見面。   對方也來了兩個人,一個使官,一個僧人是漢人。   見禮寒暄罷,僧人用漢語道:“吾等聞知大許大軍入河西,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有大唐之風。昔日大唐朝廷於西域設安西四鎮威名猶存,西域諸國至今感懷。若大許大軍能進駐西域,平息西域之亂,諸國子民幸甚。”   盧多遜問道:“西域生了何事?”   僧人與使節嘀咕了一通,說道:“喀喇汗國勾結西面波斯人,攻伐諸國,毀禁佛教,已是天怒人怨。我國主聽說楊大帥大軍前來,懇請大帥主持大義,懲治喀喇汗國。   于闐國主已遣使去大遼,大遼朝廷已同意西面部落調軍幫助,高昌國亦同遼軍夾擊。   大許、大遼、西域諸國多信佛教,吾等又聞許、遼結兄弟之邦,當此之時,我國主望諸國能結盟同仇敵愾。”   此人提到大許的宿敵遼國,或是真信了許遼兩國如兄弟般和好,或出於激將之法……“弟弟”都能干涉的地方,兄長竟鞭長莫及?   楊業不等盧多遜開口,搶先說道:“大許天子乃天下人之共主,以仁德教化臣民,不願看見各國攻伐殺戮。喀喇汗國主若果真不施仁政,對西域百姓不義,大許皇帝必嚴懲之!”   使節以手按胸鞠躬執禮,僧人雙手合十道:“大許皇帝主持公道,號令定能遠播西域。” 第九百零八章 宿命   窗戶外紅光沖天,把漆黑的夜空也染上了團團火紅的光暈,行轅外時不時傳來起鬨的喧譁聲。   桌案前的盧多遜捧起鹹絲絲的奶茶喝了一口,又放下陶瓷杯盞,鎮靜嚴肅的神情與外面的氣氛完全不搭調,他說道:“達(怛)羅斯之戰後,大唐王朝受安史之亂荼毒,無暇西顧,勢力逐漸退出西域;此後多年軍閥割據,唐亡後中原混戰,‘中國’勢力再也沒有進入西域。迄今已兩百餘年矣。”   不料楊業顯得更加興奮,“官家勵精圖治,一心恢復漢唐氣度,如今大許數萬大軍陳列河西,時機已到,更待何時!”   盧多遜留意觀察了楊業幾眼,心裏猜測他興奮的原因是國公爵位。   “楊將軍所言極是。”盧多遜好言道,“不過事兒並非那麼容易。中原撤出西域二百餘載,今地理、水源、國家、教派面部全非,我們目前對西域知之甚少,不敢輕舉妄動拿將士性命和國庫軍費兒戲。”   楊業皺眉沉思。   盧多遜又不動聲色道:“下官有個建議,樞密副使魏仁浦對西北打心眼裏執着,據說他來到豐安,見漢唐故城舊址,泣不成聲。魏仁浦是官家身邊最倚重的大臣之一,凡軍國、國策大略必問之。若楊將軍能派可靠之人,在此事上得到魏仁浦的支持,機會定大增。”   楊業頓時抱拳道:“多謝盧侍郎提醒。”   盧多遜點點頭:“下官非偏要給楊將軍潑涼水,與你過不去。但將士是朝廷的,花銷、軍需、輜重亦須整個大許國力支撐,如得不到官家和朝廷的支持,楊將軍想建不世之功恐怕只是想想而已。”   這番口氣誠懇,推心置腹般的言論,叫楊業的態度大變,他用謙遜的姿態問道:“盧侍郎之意,先奏稟朝廷?”   盧多遜又搖頭沉聲道:“這事兒是楊將軍想幹,不能把什麼都拋給朝廷;朝廷文武千計,主張千奇百怪,決策大事要各方爭執妥協,非常麻煩緩慢。”   楊業拜道:“請教盧侍郎高見。”   盧多遜摸着下巴短淺的鬍鬚,沉吟許久道:“如今肅州仍在回鶻之手;又得與歸義軍商議瓜、沙治理。這些事都不難,但很繁雜瑣碎,仍需時日。這段時間可遣快馬奏報朝廷楊將軍的方略,等待朝廷批覆,並求得樞密院抄錄漢唐西域地理卷宗送來。下官正好有一些謀劃……”   楊業道:“願聞其詳。”   盧多遜侃侃而談:“吾有二爭一保之策。   西域距中原數千裏之遙,關中隴右衰落,河西新得,補給與根基不穩;大許想僅憑武力,發大軍掃平西域,無疑癡人說夢。當此之時,繼承唐朝在西域之餘威,找回威信,先讓西域諸國無法忽視大許在西面的力量,這才爲目的,方爲上善之策。   此番諸國共伐喀喇汗國,大許應力爭主持聯盟的面子,爭戰機輕騎突襲喀喇汗國的實力證明、而非空口說白話;同時必須保住于闐國,恢復西域軍鎮,修堡壘據點駐精兵,拉攏結盟于闐國,不僅能在西域立足,也能將勢力深入西域,逐步瞭解西域天文地理形勢。   于闐國李家(尉遲)素來與中原交好,曾受(後)晉朝冊封國王,與歸義軍聯姻結盟。大許若欲進入西域,必施恩于闐。”   楊業聽這個年輕人說得頭頭是道,一臉誠懇拱手道:“盧侍郎如此年輕便得官家倚重,真乃經略大才。”   楊業十分讚賞盧多遜的謀劃,當即便準備奏章,遣快馬回京。   當此之時,人馬從駐紮在甘州的河西軍大營出發,經涼州(已臣服,並駐許軍)出河西走廊;走靈州,此路雖然繞遠,但沿途已有許軍堡壘據點和驛站,更加穩妥;再從靈州南下關中,進入大許腹地。河西走廊到大許都城的道路,已經徹底打通。   ……   東京金祥殿書房裏,忽然“哐”地一聲,郭紹沒有摔杯子,只是把杯子重重地杵在桌案上。   面前的三個大臣、一個宦官馬上不約而同地彎下腰。郭紹既有仁君之名,很少當衆發火泄憤,這樣的表現已經很嚴重了。   昝居潤道:“馮繼業名聲狼藉,曹公明知還極力推薦,用人又大膽,竟讓馮繼業做前鋒主將,實在有負陛下重託……”   昝居潤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房屋裏迴盪,顯得分外清晰。   郭紹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氣,道:“朕也有錯,用馮繼業終究還是朕同意的。讓此人去交州,本身就是錯誤。”   皇帝怎能有錯?左攸搶先說道:“當年曹彬在蜀國北路,在南漢國,手下多兇悍之將,亦能約束將士秋毫無犯。既然如此,也該約束住馮繼業。陛下不過輕信了曹彬,更何況曹彬就算用馮繼業,也不該把他放在主將的位置……”   “罷了,功過暫且不提,如今如何修改交州方略?”郭紹道,“明早議政,先問問諸大臣。”他說罷有點不高興地揮了揮手。   幾個人不再多言,執禮拜退。   此事在朝中主張很多。有的主張向交州增兵,以重鎮爲據點、沿主要水路修建驛道驛站,沿驛道形成無數城、堡、哨三級網狀統治秩序,全面佔領交州,實行軍制統治。進攻丁部領的地盤,搜捕要犯,拉攏分封當地豪強,流放中原罪犯、遷民戶,送種子耕牛減賦稅,建學館教諭,王化百姓,頒佈律法……耗費不知幾何,更不知何時起效,花銷是個無底洞。   有的主張放棄交州,佔海岸據點,慢慢拉攏新起交州勢力。以許軍幾百人就能牢牢防守一座六花堡的法子,這種主張十分節省。   郭紹沒有表態,只是又感嘆了一次:“人心不得,認同難求。”   不久,西北楊業的奏章到達了東京。   郭紹獲知楊業以微小代價平定隴右、河西,讓諸部臣服,這才感到有些欣慰。又細瞧楊業和盧多遜提出的方略,讚道:“立意長遠,着手務實。”   不過郭紹明白西域那邊,比河西隴右各族混雜的形勢更加複雜,還有教派的問題。西域太遠太複雜,將影響力和勢力西擴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不能一蹴而就,沒有終南山捷徑。   他一面與大臣商議,準了楊業的奏章,一面欲提醒楊業不能莽撞。   宦官楊士良密奏,西北迴來的馬隊,有文人幕僚遊說樞密院。郭紹便叫楊士良派人去,召幕僚覲見。   郭紹一番話沒有落到紙上,屏退左右,對楊業的幕僚說了一番話:“爾等既到東京一趟,回去給楊業帶一句話:此時此景,冒進非上策,穩妥方明智。”   別無他話,不過郭紹清楚楊業肯定能懂。   楊業的幕僚既然來東京一趟,交州發生了什麼,消息能不帶回西北?曹彬已經讓皇帝有些失望了,而楊業已經把平定隴右河西的威望功業攥在手裏,不輸就是贏,冒險行爲只適合寄希望絕地反擊的劣勢者,“穩妥方明智”便是此意。   一個月後,曹彬的奏章到達東京。他再次上奏,請旨增加軍費,提出了新的方略。   曹彬請設“交趾行省”,欲沿交州東海岸建立海港和堡壘,然後沿太平江修據點和驛道至螺城。以螺城爲交趾行省大都府,佔領大都府和通向東海的要道地區,然後逐漸拉攏交州人到大都府和地方任職,剿撫並用治理交州。   郭紹在議事殿詢問中樞大臣的建議,認爲這是比較中庸的彌補之策,便採納更瞭解實地情況的曹彬的建議。同時下旨召回馮繼業,讓曹彬重新任命將領。   攻略交州,是郭紹經過了很多努力,纔在朝廷裏決定的國策。他自認爲這件事意義重大,所以不管怎樣,也不願放棄,非得走下去!   此時西域和交州同時變成了曠日持久的堅持。   郭紹站在金祥殿高高臺基上,望着空中湧動變幻的白雲,心裏琢磨着曹彬和楊業,隱隱之中,他感覺自己彷彿正在和上天交流……一種宿命感湧上心頭。   楊業這個原本在青史上留下了很大名聲的人,在這裏或許依然應該脫穎而出。命運在繞了很多彎後,似乎面目全非,又似乎很玄妙地很相似。   那麼,大許朝的宿命是甚麼?千年之後,或許就有“秦漢唐許”之稱罷…… 第九百零九章 尚可爭取   東京的聖旨耗時日久,幾經輾轉纔到交州,皇城對王朝最南端的消息傳遞已有點艱難,馮繼業奉旨回京述職。   馮繼業至廣州,到曹斌的中軍行轅求見,不料喫了閉門羹,被告知大帥出門去了。並留下話,言馮將軍奉旨述職,應儘快趕往東京,不要在途中無故逗留。   既然留了話,便知道馮繼業回來,這是故意不見!   馮繼業心下沮喪,剛出得城門,便聽到郊外傳來一陣陣的火器聲音。他當下便騎馬循着聲音找到一處校場。   但見校場上許多步卒正在訓練,噼裏啪啦,硝煙沉沉。馮繼業在遠處轉悠了一會兒,眼尖地發現校場邊房屋附近侍衛林立、旌旗甚密,料想曹斌可能在此巡視。   他拍馬過去,果然不出所料,在一里地開外就依稀認出了前呼後擁的曹斌。馮繼業立刻厚着臉皮上去嚷嚷要見曹公。   侍衛終於准許馮繼業上前,卻見曹斌好像沒看到他一樣,忙着對校場上指指點點,只顧與部將說話。馮繼業抱歉大聲喊道:“交州軍前鋒馮繼業,拜見曹公!”   周圍所有人紛紛側目,曹斌這才轉頭過來看着他,臉上十分不悅,又帶着別的複雜情緒,看起來就好像是吵架賭氣的人一般;有點埋怨,卻並無憤恨敵視之情……曹斌似乎找到了收拾爛攤子的辦法。   馮繼業忙道:“末將自知莽撞,惹惱了曹公,此番路過廣南,前來賠罪。”   曹斌皺眉道:“免禮了,進去說話罷。”說罷將手裏的鞭子丟給侍衛,翻身下馬,往後面的兵營房屋裏走。馮繼業趕緊跟了上去。   二人到一間簡陋粗糙的房屋裏,隨後呂端也走了進來。   馮繼業恬着臉道:“末將觀校場上的人佈陣列隊十分荒疏,敢情是曹公新募的人?”   曹斌毫無徵兆地發怒道:“還不是馮將軍乾的好事,給本帥添了大亂!不然何必如此麻煩?”   “這……”馮繼業尷尬道。   曹斌深吸了一口氣定住情緒,直言道:“那些人都是廣南各州縣牢房裏、礦山中的罪犯。等練成後,便與衛軍徵募的死士一道去占城、馬六甲。”   “原來如此。”馮繼業若有所思道。   呂端這時終於開口道:“馮將軍奔襲螺城,燒殺劫掠,看似大功,實則壞了曹公大略,負了官家厚望。曹公欲另尋他路將功補過。”   曹斌道:“官家很久之前便曾提及以遠在南海的馬六甲海路爲界,圈定大許海上勢力;只是受困於海路太遠,一直未能施行。今南面軍府佔有交州據點,我與諸公反覆權衡,以爲從‘太平堡’出發,沿海岸至占城如囊中取物;再南下至馬六甲,擇地修大小六花堡,可助官家完成大略。”   曹斌沉吟道:“此番我南下是功是過,我覺得還可以爭取一番。”   馮繼業忙道:“末將知錯了!曹公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末將亦願將功補過!”   “馮將軍直搗螺城,何過之有?”曹斌冷笑道。   馮繼業道:“末將慚愧,只因心急貪功……”   曹斌這才嘆了一口氣:“不是我不用你,聖旨召你回京,馮將軍先回京再說罷……不過,馮將軍還想今後有人敢用你,得改改原先的脾氣。大許已不比當年中原混戰之時,凡事必有輕重大小。馮將軍出征之前,我是不是很清楚地說過朝廷意圖、大略部署了?你再想想,此番在交州所作所爲,與大略有甚好處?”   送走馮繼業,曹斌也忙着叫呂端寫奏章,請旨準他繼續南進。   奏章請增設三個行省,交趾行在省、占城行在省、馬堡(馬六甲堡壘)行在省。除交州之外,其它地方的策略是修建海港堡壘,拉攏當地國主首領,冊封大許各行省大都督。   這番方略,呂端出了很多主意。曹斌甚是讚賞,提出上書舉薦呂端爲樞密府事,以爲回報。   彼時交州局面失去控制,叫曹斌頓足的原因不是怕被治罪,而是爭取護國公之位的大好良機平白丟了!但現在他又想到了新的門路,一下子號稱增加三大行省,拓展大許勢力,這功勞擺上檯面也是十分振奮!   交州之勢,並不能一錘定音,花落誰家?曹斌覺得還可以爭取一下。   他一面準備,一面決定派快馬北上送奏章。   ……   此時東京日漸寒冷,看樣子今年第一場雪也不會遠了。冬季是最後一個季節,一年轉眼即逝。   皇城養德殿依舊暖和,生長在盆裏的常青植物讓這裏少了幾分秋冬的蕭瑟,顯得生機盎然。哪一株植物枯萎了一條枝葉,郭紹心裏都一清二楚,時不時給它們澆水已成郭紹的興趣之一。   綠意之間,牆上和桌案上都是地圖,還有臨時搬進來的卷宗和奏章。   郭紹站在牆邊,看着地圖下方粗糙毫不精確的線條,他懷疑那些島嶼的形狀也畫得不對,但現在沒別的辦法,能對遙遠的地方能有些許瞭解已經很不錯了。   而今他只能依靠這些圖紙和文字來掌握自己的地盤。   大事便是這樣,一個人無法實地把握每一個地方,只能藉助別人和這些圖文;而真正能掌握的,只有小事,如殿中那些花花草草的生長,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着。   桌案上擺着一份翻開的奏章,上面描述着交州行省、占城行省、馬堡行省,郭紹卻只能看着圖上那些極度抽象簡陋的線,努力地發揮自己的想象力,靠想象去搞明白那都是些什麼地方。   占城,應該位於“越南”南部地區,占城稻很有名;整個越南地區光照水源充足,糧食產量很高,從資源來看,佔領這個地區有實在的好處。   昨日郭紹問禮部,占城國主在(後)周朝時曾派人朝貢。大許取代周朝立國,朝代更替完全沒有發生大規模的內戰,甚至至今朝中大量官吏也是周朝的官吏,所以破壞很小,大許立國時間也不長,因此占城國主朝貢的事記錄十分清楚,連裝在名貴木材做的盒子裏的表奏和一些瓶子裝的禮物仍在官府倉庫裏。   占城人的文明技術肯定沒有中原發達,他們能到達中原,那麼郭紹可以斷定,蛟龍軍戰船有更好的海船和技術,肯定能輕易到達占城。   馬堡,只是一個只有名字的虛無堡壘,郭紹根據曹斌的描述和得到的簡陋地圖,猜測位置並不是他幾年前提到的馬六甲海峽,而是在新加坡海峽。   這地方有點遠了,上次大許蛟龍軍派船隊通過這裏到達大約印度地區,損失大半戰船和人馬。郭紹不得不考慮實現大略的經驗技術和成本。   就在這時,郭紹聽到後面有人,他從面對牆壁的方向轉過身來,見是宦官曹泰捧着一隻陶罐。曹泰見郭紹轉身,躬身道:“平州節度使劉仁詹上回送了大皇后一顆人形參,大皇后親自煮了一些在雞湯裏,叫奴婢給官家送過來。”   “哦?那朕得嚐嚐。”郭紹高興地說,倒不是覺得人形人蔘稀奇,而是聽到符金盞親自下廚煮的。   曹泰也高興地笑道:“陛下稍等,奴婢還沒拿碗勺。”   郭紹便在椅子上坐下來,提起硯臺上的毛筆,在一張白紙上隨手寫幾段話。下旨楊業、曹斌,各估算在西北、南部每年所需國庫提供的開支。下旨政事堂,預算今後三年的各項稅收、日本行省的產銀鑄幣等收入,以及預算朝廷開支。   准奏曹斌設占城行省;是否進取馬堡,等明年開春答覆……郭紹要先算算收支能不能支撐這些做法。   而上個月有地方官上書歌功頌德、稱郭紹聖明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奏章,請皇帝封禪泰山,告知上天豐功偉績,郭紹當時就直接把奏章扔紙簍了。   等曹泰拿着碗碟勺回來,先舀了一點放碟子裏,自己先喝了,再在碗裏盛上湯。   郭紹把一罐雞湯全部喝完,掏出手帕揩了一下嘴,這才用手指指着案上的紙道:“拿到書房裏,交給內閣輔政。”   曹泰忙道:“奴婢遵旨。”   郭紹臨時起意,又道:“再將楊士良叫過來。”   他轉頭看了一眼成日面對的那些圖,心下尋思,微服私訪太不安全,南巡北巡浩浩蕩蕩又太勞民傷財,但出皇城只在東京城內,總沒什麼事……東京乃大許都城、天子腳下,治安是算好的。   曹泰出去沒多久,楊士良便進殿拜見。   郭紹看了一眼身材高大的宦官,說道:“你和京娘商量,派皇城司的人把朕以前的舊宅稍作收拾,朕想去那裏住幾日。”   “遵旨。”楊士良先應答一聲,接着又道,“奴婢先查街上每戶的人口,在臨近各處佈設暗哨,然後在府邸對門別院安排內殿直禁軍。等想到別的事兒,再另行佈置。”   一眨眼功夫,這宦官就有了打算,郭紹聽罷對他十分滿意,點頭讚道:“你的事一向辦得不錯。”   楊士良拜道:“奴婢告退,一會兒把這事兒先告訴曹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