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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公道

  當回到劉俊峯安排的宅院中,面對阿古里斯老人那有些憤怒的面孔的時候,小夏有些心虛和不好意思。原本他還以爲耽擱上一陣子,讓阿古里斯老人自己冷靜一下會好得多,但現在看來他還是小看了這位歐羅老人的正義感和執着,經過了這頗長一段時間之後,他那憤怒和急迫之情居然是有增無減。   所幸的是這位歐羅老人再如何憤怒,也沒有失去風度,微微表示了一下不滿之後馬上就延續了之前的話題:“夏先生,雖然你的無故失蹤讓我一度感到有些失望,但現在你的重新出現又讓我明白了我之前的猜測完全錯了。我對曾經對你的誠實品質的懷疑表示歉意。那麼,現在可以請你陪我去見執政官大人了麼?”   “這個……”小夏大撓其頭之後,發現這居然是個繞不過去的坎,便也只能點頭了。“好吧。”   “對了,之前你的朋友,那位幫助我們擊退魔鬼信徒的勇士銀河先生也來這裏找過你,不過發現你不在之後,逗留了一會也就離開了。”   “勇士銀河先生……”這個有些令人無語的稱呼其實是出自小夏之口的,但隔了一陣子後乍一聽到,連小夏自己也是呆了呆,然後才明白說的是天河鬼。劉俊峯當真按照之前所說的讓他來這裏護衛,看來這位州牧大人對那不知所蹤的兩個雍州軍參贊還是心有顧忌。   對此小夏也沒在意,只是正當要和阿古里斯一起出門的時候,天河鬼也忽然出現了,面色略有些陰沉地問了問小夏的去向。小夏隨口敷衍了幾句說去城中閒逛,天河鬼也不多問,只是默不作聲地和他們一同上路。   “夏道士,天河鬼這人有些奇怪了,好像在他身上發生了些什麼事。”明月找了個機會,悄悄地在小夏耳邊說。   “有什麼事?有什麼奇怪的?”小夏也能看出天河鬼的臉色似乎有些不對。   “他心中的戾氣,憤怒,還有迷茫很重。雖然之前也有,但卻遠不是這樣的。”   看着小夏有些驚訝和詢問的目光,明月一笑,從黑木林回來之後,她便顯得隨和溫柔了許多,但眼神深處也多了幾分明快銳利,她輕聲說:“他心通是佛門大法,就連淨土禪院中修習到高深之處的和尚都屈指可數,我從舍利子中繼承來的更只能是皮毛了。看不出別人在想什麼,但是大概的氣息還是能感覺到。”   小夏點頭哦了一聲,想了想又問了個明月以前最喜歡說的問題:“那你說他之前是好人還是壞人?現在又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時候的明月卻只是淡淡一笑:“哪有那麼多的好人,又哪有那麼多的壞人。”   好在並沒有等小夏枉費心思去猜測什麼,天河鬼很快就主動來找到了他。   加上同行的兩名小吏,這一行共有六人,劉俊峯準備的馬車坐不下這麼多人,阿古里斯老人也不願自己坐車讓別人跟着,於是一行人便這樣在洛水城中徒步行去。走了沒多久,原本面無表情和兩個小吏一起走在最前面的天河鬼忽然放緩了腳步,走到了小夏身邊來,低聲說道:“姓夏的道士,我有句話想要問你,希望你老實回答我。”   “天河兄儘管請問。”小夏咳嗽一下認真回答。   天河鬼的聲音壓得很低沉,不過也不知是他不願還是不會,並沒有用以內力凝練聲音傳音入密這種方式。小夏身邊的阿古里斯老人雖然聽不懂,但看他的臉色和聲音,也笑了笑之後就快步而上,走到了前面那兩名小吏身邊用這段時間學來的神州話和着手勢和他們交流起來。   明月卻是不爲所動,像是沒看到也沒聽到一樣,依然還是那樣淺笑着自然隨意地跟在小夏身邊。天河鬼也好像對這一介女流並不怎麼在意,徑直問:“你說,我能報得了我三弟四弟之仇麼?”   “……”小夏一時無語,倒沒想到天河鬼忽然問起的是這個。他仔細想了想,還是隻能老實回答:“……大概很難……”   天河鬼不說話,只是臉上的陰沉之色越發地重了。半晌之後他又問:“你說,我若是請劉大人替我主持公道能行麼?”   “……州牧大人即便是願意,大概也做不到吧……”小夏覺得天河鬼問的問題都是廢話,這些事他自己應該也清楚。劉俊峯就算是一州州牧,但相較於何姒兒背後的南宮家和茅山派,唐輕笑背後的唐家來說依然不算什麼。   天河鬼閉口不言了。這些問題的答案他確實也是知道的。   “天河兄之前去了哪裏?我聞你身上似乎有酒肉的香味,可是去哪裏喝酒了麼?”   “……遇見個以前認識的,應邀隨便喝了喝酒,聊聊當年的一些事罷了。”天河鬼回答,橫肉叢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啊,原來如此。”小夏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嘆了口氣說。“天河兄其實也不用糾結於這個問題。江湖人江湖事誰能說得定,來日方長焉知以後沒有轉機?你看,前幾日你還困頓在那客棧中不見天日,如今已是州牧大人幕下賓客,一拳擊潰雍州將軍府妖人,名震青州,人人無不高看你一眼。說不得等你日後武藝大成天下無敵,再立下不世之功業,那何道姑和唐家小子也有主動來負荊請罪求你原諒的時候,當下何須如此煩惱?”   天河鬼雖然知道小夏是刻意來開解他,說的這些也都是沒可能的瞎話,但終究臉上的橫肉間還是泛起一絲乏力的笑容。他看了看前面的阿古里斯老人,問:“這蠻夷老頭鬧騰着要去見劉大人是想要做什麼?”   說道這個小夏就不禁揉了揉額頭:“這位歐羅老丈說劉大人對那兩個紅葉軍參贊的處置太輕了,他堅持要去勸說劉大人,說對這種魔教妖人一定要毫不容情地趕盡殺絕纔對。”   “這蠻人老頭當真是無理取鬧。劉大人日理萬機,整日間忙碌得很,怎麼有空去聽他胡扯?”天河鬼哼了一聲,頓了頓後忽然又問小夏:“對了,你說那將軍府的魔教餘孽到底是些什麼人?”   “聽說都是些瘋子。”小夏回答。   嗯了一聲之後,天河鬼再也不說話了,只是面無表情地繼續朝前走着。   在他身後,小夏和明月對視了一眼,明月緩緩搖了搖頭,看着前方天河鬼的背影若有所思。   ……   來到州牧大人在洛水城的府邸書房之後,足足又等了半天,阿古里斯老人才等到了劉俊峯。   這並不是州牧大人的架子足夠大,而是因爲他真的很忙。天河鬼所說的日理萬機並不是一句虛話,如果要比出洛水城中最忙的人,州牧劉俊峯絕對是其中的一個,甚至要比很多四處奔波只爲混一口飯喫的貧苦百姓更忙。   州牧一職名爲天子守牧一方,執掌一州的軍政大權,似乎便是一州中最爲頂尖可說一不二的人物,但事實上卻不見得真的如此。即便是在朝廷力量最強的中原三州中,朝廷官府在面對各大門派各大世家的時候都是妥協和暗中交易居多,有什麼動作大都交給影衫衛暗中進行,少有正面衝突硬來的時候,更別說是在這新興之地青州了。   青州從西狄諸部的手中逐漸脫離出來,重新煥發生機不過數十年,但隨着南下的運河開通,水運的便利導致商賈往來興盛的勢頭便越來越盛,從中衍生出的利益也自然越來越多。青州江湖早些年間爲爭奪地盤的腥風血雨可不見得少了,等稍微穩定下來之後,各大勢力又將觸手探了進來,不斷相互試探相互博弈。可說若論江湖情形之複雜之紛亂,青州可堪稱天下九州中的第一。   但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青州的民政也沒有因此而拉下半點,反而發展迅速之極,身爲州牧的劉俊峯正是其中最爲重要的一個原因。正是有他在各大勢力間的斡旋干預,平息紛爭主持公道,當真有了不妥之時又能以雷霆手段果斷重壓之,這樣下來才能讓江湖紛爭不影響到民生內政,甚至藉助江湖門派之私心來行公事。   如此一來,州牧大人每日間要處理的事物也自然多不勝數。就算劉俊峯識人善用,不用事必躬親,但一些重要的場合他必須親自出面表態,一些重要的決斷必須他親自勘察,判斷,下決定。事務一多起來忙個腳不沾地也是常事,甚至每天休息的時間也不過寥寥兩三個時辰,這是在洛水城中呆過一段時間的人都知道的。   所以也正是如此,對這樣一位州牧大人,阿古里斯老人才會佩服有加,天河鬼這樣的心有傲氣的草莽人物也纔會在一見之下甘心投靠。甚至可能就連胡長海門主那樣的人也會衷心對其讚賞不已,畢竟讓地方繁榮昌盛讓大家有錢可賺這總是好事。   “執政官大人,我知道勤於政務的您非常地繁忙,但是這件事情也確實非常地重要。也許他不能直接地產生什麼影響和改變,但是對事物的影響卻是根本性的……對那兩個魔鬼信徒您不能有絲毫的大意和放縱,必須要盡全力來搜捕和消滅他們。人心和信仰纔是所有人類秩序存在的根本,那些邪教徒們會不斷依靠各種方式來腐化人心,褻瀆信仰……”   聽了小夏喫力的翻譯之後,劉俊峯以手搓揉着額頭閉目思索,好像真的對這個問題很頭痛似的。半晌之後他才點點頭,看向阿古里斯老人說:“人心信仰方是社稷基石,這位阿古里斯老丈所言不差,果然極有見地。”   這話讓心中一直忐忑的小夏一愣,還是照樣給阿古里斯翻譯了,老人一聽之下頓時兩眼放光,大聲說道:“我就知道英明的執政官大人您一定能明白的,那麼就請您……”   但是劉俊峯卻不等小夏翻譯,就徑直將自己的話說了出來:“但是對於雍州軍那兩人,我現在也只能這樣。在對方沒有率先挑起爭端的情況下我絕不能主動去處置他們的。”   “爲……爲什麼?您爲什麼明明知道他們的危害……”   “關於其中緣由,說來實在是繁雜深遠,劉某口拙舌笨又俗務纏身,一時間無法與老丈細細分說。不過好在不日便有一大賢長者前來青州,他大概也興趣和老丈坐而論道,即時請老丈問他吧。”劉俊峯說着看了一眼小夏。“清風道長也請在這幾日間不要離開,那位長者也想要見你一面。”   “咦?”小夏微微一驚。“不知是哪位……?”   劉俊峯微微一笑:“到底是誰,容我暫且先賣個關子。清風道長也無須擔心,劉某也擔保這絕不是壞事。而且有他開口,清風道長所擔憂的些許煩惱再也不是問題。”   “多謝大人,那我便在洛水城中靜候了。”小夏口中答應,心中納悶。能在這如此短的時間裏探知自己行蹤,而且還擔得起劉俊峯口中一句大賢長者的,這人的身份絕不尋常,但心中將認識知道的所有人隱約都過了一遍,卻好像都沒有合適的。不過以劉俊峯的身份和品性,絕沒有陷害他的可能,若這位長者真能讓他安心在這裏等到下一班去瀛洲的海船,甚至請神水宮的人特意護送,那自然更是再好不過。   向阿古里斯老人轉達了劉俊峯的話,再勸說了幾句之後,小夏才拉着不情不願的阿古里斯老人離開。   劉俊峯端起桌上已經冰涼的清茶喝了一口,看見依然守在書房門口沒有一同離開的天河鬼,問:“天河壯士可還有什麼事麼?”   “是。”天河鬼抱拳,長吸了一口氣。“小人心中一直有些話,有些事想請教劉大人,只是患得患失間不知如何開口。今日難得大人有空,小人便說了。還請大人不要見怪。”   劉俊峯抬了抬手:“但說無妨。”   “這個……小人在江湖上頗有惡名,曾有弒師叛門之舉,不知大人可知否?”   “我知道。”劉俊峯點點頭。這平淡之極的語氣和神態讓天河鬼一呆。“既然我邀天河先生爲幕下賓客,自然在事後打聽過先生的過往。”   “那……大人爲何還……不怕我這欺師滅祖之輩污了大人清名?”   劉俊峯嘆了口氣說:“我派人去青雨樓打探來的消息,自然要比尋常江湖傳言要詳盡務實許多。夫子雖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但首先得君爲君,父爲父,方有臣子之說。孟夫子也曾言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天河老人的所爲實難當得起爲師爲父之稱,你們殺他實爲自保,以直報怨,何罪有之?江湖中人不明就裏,將那莫須有的欺師滅祖的罪名往你們頭上扣,實在是冤枉你們了。我劉某仰不愧於天俯不慚於人,又豈會將那些虛名放在眼中。”   “而且天河先生你們雖然揹負如此惡名,被世人不解排斥,卻也沒有依仗一身本領爲非作歹或是胡亂投靠助紂爲虐,介入江湖爭鬥廝殺也只是爲了混口飯喫。時值西狄南侵之時,天河先生也曾與一衆江湖義士力抗西狄,生斃西狄野人十數人,營救下數百百姓。如此威武不屈,貧賤不移,正乃大丈夫是也。劉某尊稱一聲‘先生’非是客氣,乃是因爲天河先生確實當得起。”   “大……大人……”天河鬼一直陰沉的臉上終於忍不住浮現出了激動之色,劉俊峯的這番話讓他感覺多年間的冤屈好似一下被化解了許多,曾經所受的所有憋悶苦難都有了意義,心中的舒暢豁然,激動有力簡直難以言喻,連之前一直壓在心頭的陰霾也被驅散了不少。   士爲知己者死。一瞬間,天河鬼心中便有了這感覺。以前無論從戲臺上詞話小說江湖傳聞中聽說這東西的時候,他都頗爲不屑,覺得只是哄騙些初入江湖頭腦懵懂的少年人或者傻子的,但此刻充塞於胸中的那股澎湃感覺才讓他明白,原來真的是有這樣的情懷這樣的衝動的。   “多謝大人厚愛!”深吸了兩口氣,天河鬼好不容易纔按下了心中的激動。雖然劉俊峯的話對他衝擊很大,但他依然沒有忘記自己真正要問的問題。“那麼,小人心中有一事不解,還望大人給予指點。”   “請說。”   “大人覺得這世間可有公道麼?”   “有,也沒有。”劉俊峯看着天河鬼。“若說善惡必有報,暫且不論因果宿債天道命運等等存而不論之說,只論現世間的公正公平的公道的話,那大概是沒有的。殺人放火金腰帶之類的,以天河先生在江湖上的閱歷想必已見得不少。”   “是。”天河鬼點頭。“那大人又爲何說有呢?”   “若是沒有,天河先生和我爲何又能站在這裏?”劉俊峯淡淡一笑,疲憊之色尚未完全褪去的臉上滿是滄桑。“若是沒有公道,天河先生當年爲何捨生忘死抗擊西狄?若是沒有公道,我又何必任這青州州牧整日忙碌?若是真如一些無知小人以爲的人不爲己天誅地滅,人人都是隻爲自身利益,人人相見便只有防備算計廝殺強奪,這天下芸芸衆生便只是無數只只知自相殘殺吞噬的毒蟲,那又何來這江山如畫,何來這百姓漁耕樵讀的處處生機,何來這家國朝廷,何來這傳承不息的道統文化?”   “也許天地公道自有其理,視萬物爲芻狗,非是單單以我等的善惡之分能斷定的。我等紅塵衆生也不用去管他,我們所能求的,也只是心中的公道,自身的公道。而那個公道確實是有的。”   默然半晌之後,天河鬼才問:“那請問大人,我三弟被茅山何掌教之女何姒兒無端誤殺,我二弟,四弟,五弟之死其實也都可算被她牽連所致。我該如何才求得了這一個公道?我能求得公道麼?” 第一百零一章 魔障   虎山門總舵後院,依然是一片鳥語花香,悠然雅緻的怡人景色,天河鬼大踏步地行走其中,卻再沒什麼心思去觀賞四顧。似乎是提前刻意安排了,這一路行來都不見什麼下人僕役的蹤影,倒是極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清幽。   還是在當日的那座涼亭之下,還是一桌精緻的酒席,還是隻有熊國光一人慢慢地自斟自飲,一如他當日離開時候的模樣。當然這肯定不是熊國光一直就在這裏喝酒等他。跟當日的外貌不同,熊國光現在隨意披散着頭髮,身上是一件看似隨意的綢衫長袍,坐在那裏慢慢斟酒自飲,看着不遠處的假山流水,神態閒散自若。   “看來你還真是喜歡這般享受。”天河鬼走到他面前,先開口了。   “酒好,風景好,更難得的是有這樣的閒暇和心情。可惜阿紈沒有跟我一起出雍州來看看這般好景。”一邊淡淡說着,熊國光一邊緩緩從壺中傾倒出琥珀色的酒來,眼睛看向西北方,神色溫柔。   天河鬼皺眉打量着面前這中年男子,希望能從中找出點不自然的做作,還有和傳聞中一樣瘋癲的味道,但看來看去卻還是察覺不出,面前這男人隨意閒散,悠然自若的神態好像真的發自內心,好像真的是一名正在感懷眼前風景和遠方戀人的風流名士。   “江湖傳言確實有幾分不實,至少你看起來真的不像個瘋子。”天河鬼忍不住說。   “俗人愚人蠢人眼中,超出他們理解能力之外的人都是瘋子,就像豬圈裏的豬,會奇怪山野中的野物居然寧願忍飢挨餓也不願過來住豬圈喫潲水,當真是瘋了是一樣的。”熊國光端起酒杯,用指尖緩緩撥弄。這隻手是他原本空蕩蕩的左肩上的,看起來倒和真的無異,這是神機堂的假臂。天河鬼現在的左肩上也裝得有一隻,以肩部的肌肉牽扯而動,只是只能做些粗略的動作,精緻實用上肯定遠遠沒辦法和熊國光這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高級貨相比。   “雖是爲拒絕而來,天河兄也無須如此劍拔弩張,何不坐下喝杯小酒,我們再慢慢聊天。”熊國光抿了口酒,看着天河鬼淡淡說。   “你知道我是來拒絕你的?”天河鬼心中微微有些警醒。   熊國光卻好像是看出了他心底的想法一樣,搖頭說:“不用緊張,天河兄不用怕我們是在你或者劉大人身邊有臥底。我只是從你的腳步中就能感覺出你的一二分心境,如此從容不迫而有力的腳步,顯是心中安穩……天河兄你可是在劉大人那裏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麼?難道他答應要替你討回公道?”   “公道不是別人幫你討要來的。我自會去求我自己的公道。”天河鬼沉聲應答道。“之前你所說的那些,不管是用巧言令色來誑我還是當真是真心以爲,都不關我事。”   “嗯,看來劉大人給了你一套精緻好看,又似乎很有力結實地柵欄。”熊國光點點頭,臉上的神色不爲所動。“我知道這讓你覺得心安,不過這隻會是讓你更加惶恐,更加絕望的鋪墊,我很期待天河兄你察覺到這些柵欄同樣地脆弱不堪,不值一提的時候。要知道柵欄終究只是柵欄而已,那不是真正的天地的邊。”   “不用再多說什麼,你們那套自己留着玩吧。”天河鬼冷哼一聲。“我來這裏也就只是知會你們一聲,不用再亂打什麼鬼主意了,若是真要不知深淺地妄動胡來,我也不吝於再給你們點教訓。”   噌的兩聲低鳴不知是在這後院中的哪裏響起,就像一把破落胡琴猛然掙斷的鳴叫,其中又帶着些煞氣和警惕之意,熊國光微微怔了怔,然後看向天河鬼一笑:“天河兄可是將我們在這裏之事告訴劉大人了麼?”   天河鬼皺眉搖了搖頭:“劉大人也說過只要你們不胡來便由得你們,我也就沒說過。”   “那這悄悄跟來的兩位又是誰呢?”熊國光眼神投向天河鬼所來的方向。   “誰?”天河鬼也猛地轉身,眼中兇光四射,橫肉叢生的臉上殺氣四溢。   遠處小徑上走來一個黑衣長衫的年輕男子,正是熊國光的同伴桂宏亮,他的手上纏繞着那一根紅色繩鞭,手指偶爾的撥弄下發出噌噌聲,原來剛纔那兩聲低鳴正是出自他之手。他的眼光也落在天河鬼的來路上,一雙眸子發出奕奕的異色,俊逸的臉上是難抑的亢奮和激動之色:“是二小姐啊,想不到你居然會主動到我們這裏來,難道你是想通了,想要和我們一起回去了嗎?”   兩個身影從原本空無一物的小道上顯現出來,卻是小夏和明月的身影,小夏面色古怪地看了看手中的兩道符籙,那是他剛剛從自己和明月身上除下的,他又抬頭看了看不遠處走來的桂宏亮,忍不住問:“這位……桂老兄,可否告知你是如何看出我們來的?這兩道斂息隱遁符可是崑崙派真傳,我花了不少功夫才從別人手中弄來的。我們也跟的足夠小心了,連天河兄也能瞞住一二,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桂宏亮只是瞥了一眼小夏就馬上重新把眼神放在了明月身上,好像那根本就是一堆大便,看多了只會覺得噁心一樣,更毋庸說回答了。   “是你們?”天河鬼臉上的殺氣消散,眉頭卻是大皺。   小夏連忙抱拳對天河鬼一揖,鄭重其事地道歉道:“天河兄。我們是擔心你。前日你神思不屬,顯得心事重重,我也素知這些雍州軍參贊大人神通廣大,而且最喜歡蠱惑人,所以對你放心不下,這才隨後尾隨你來想一探究竟。多有冒犯之處,還請天河兄見諒。”   聽了小夏這誠心道歉,天河鬼的臉色纔多少好看了幾分,當日因爲談論的話題太過重要,心中感慨激動,思慮萬千,他一時間就忘了將和熊國光兩人見面的事稟報給劉俊峯,事後想起來的時候劉俊峯又忙於公務,他也有些顧忌這遲一步的稟報會不會有些變味,加之劉俊峯似乎並不擔心這兩人,他也就沒有再去說過。但此事在他心中一直有些惴惴不安的陰影,雖然自家問心無愧,這被人無端跟蹤過來心中確實也是大不痛快。   “這位清風道長,用不着將這事攬在自己身上。若只是看人心情不好便能猜到來見過我們,那這洛水城中一多半的人我們都要來見一見了。”熊國光緩緩站起身來看着明月。“二小姐,是你帶這位道長來的吧?我倒是疏忽了,若是你重拾過往記憶,以你的精巧靈慧,確實是有可能察覺出我們的蹤跡來的。”   “二小姐?”一旁的天河鬼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一下明月。之前無論是小夏還是熊國光,都沒有清楚說明白兩邊的瓜葛因果,他也只單純覺得明月不過就是小夏的戀人同伴之類的身份。   明月的眼光從熊國光兩人面上淡淡地一掃而過,轉過來看着小夏柔聲說:“這兩道符是沒有問題的。既然都能瞞過天河鬼,那位烏鴉道人就說的沒錯,這兩道斂息隱遁符真的是出自崑崙派的正品。那個桂宏亮能察覺到,應該是因爲他已然將極樂情心結下在了我身上,這是極樂心經中的根本法門之一,只要我稍微一接近,這天下間幾乎沒有什麼法子能阻隔他的感應。”   “極樂情心結?”小夏皺眉看了遠處的桂宏亮一眼,轉過來低聲問明月:“這是什麼鬼東西?可有什麼妨礙麼?能祛除麼?”   “其實倒和我關係不大。”明月淡淡說。“準確地說,這心結是他自己身上的。這門極樂心經的基本法門是選定一人,將自身喜樂哀怒將自身存在意義都寄託其上,至此便能與這心結之人有斬之不斷的隱約感應,再借此修煉其他更進一步的功法。應當是那天在半山道觀中被他以這法子選定了我,所以今日我們一旦接近就被他所察覺了。”   “不是那天,二小姐。”遠處的桂宏亮開口了,悠悠的聲音滿是感慨,一雙狹長的丹鳳眼中全是回憶。“二十年前,當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便決定了,這世間只有你纔是值得我係上這心神極樂結的女子。可惜那時候我年少,不過剛剛纔入門,修爲太淺,遠沒資格動用這心法,後來你生死不明,我還決定永世不用此法。哪知道現在居然又再有重見你的一日,你是不知當時我有多激動,多高興……這些年來,凡是和我親熱的女子我都讓她們儘量打扮成你的樣子,但凡是稍微有些不像的,將你扮得難看了些庸俗了些的,事後我都將她們給剁碎了餵狗。這般褻瀆了你的女子在這世上每存在一天,都是對你的侮辱……”   “如何?天河兄,我沒騙你吧?這些人真的是瘋子吧?”小夏對天河鬼說道。   天河鬼不得不陰沉着臉點了點頭。如果說熊國光還讓他看不透中隱約有些令人心折的非凡氣度,這桂宏亮就是完全地令人反感作嘔,當真是和瘋子沒什麼區別。   “你不要說話!”桂宏亮對着小夏一瞪,眼中滿是怒意和殺氣。“你纔是最不該存在在這世上的東西。你憑什麼,你有什麼資格和二小姐在一起?有什麼資格得她那雙眼睛看你一眼?有什麼資格得她對你說一句話?有什麼資格能站得那麼近,可以聞到她的氣息?若我是這次行動的主事,你早就被捆送去了雍州,讓那幾個跟着蛇道人一起修習鬼心咒的瘋子用一切能想到的法子要你生不如死!”   “來吧,二小姐,跟着我們一起回雍州去吧。”桂宏亮忽而又轉而看着明月,言語溫柔,彷彿有無限深情孕育其中。“你的情心結不是種在大將軍身上麼?難道赤霞和尚的一粒舍利子就真的讓你忘記了那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深情和真愛?大將軍那等舉世無雙的人物難道還不值得你留戀?之前對你的冒犯我是迫不得已,你該知道既然我將情心結種在你身上,你便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女神。只要完成了大將軍的命令,你隨便讓我怎麼樣賠罪都可以,縱然是上刀山下火海,縱然是讓我去死……”   “好,那你現在就去死吧。”   明月驟然間展顏一笑。這一笑,笑得繽紛燦爛,笑得天地傾倒,笑得似乎連時間都在一笑中不忍流逝而凝固了數萬年。她身邊的小夏一時間也看得呆了,他從來沒見過明月這樣的好看,這樣的笑,只感覺彷彿自己情不自禁地就要陷入這一笑中再也無法自拔。   而一直看着她的桂宏亮則更是神馳目醉,好像見着了這一笑,他這一生中所有的意義和追尋就都得到了實現,立刻便自然而然滿足異常地回答了一聲:“好。”   不單單只是回答一聲,桂宏亮的手也舉了起來,帶着毫不遲疑的勁風和一縷黑色氣息直接拍向了自己的腦門。這一掌都不需要將勁力完全落實,單單只是一接觸到,就算是他自己的頭顱也絕不會比一隻雞蛋更結實。   這一掌並沒有落下,半途就被熊國光握住了手腕,然後另一隻機關假臂重重地擊在桂宏亮的後頸上,咚的一聲悶響,這位情不自禁的雍州軍參贊就麻袋一樣地栽倒在地。   任隨同伴栽倒在腳下,熊國光也不禁閉眼揉了揉額頭。從一開始他好像就料定了會有這樣的結果一樣,早早地就走到了桂宏亮的身邊,果然及時地制止了這要命的一掌。長嘆一聲後,他卻是對天河鬼拱了拱手:“年輕人於這情之一關最是堪不破,極樂心經這功法也以至情至性而發,能發不能收。倒是讓天河兄見笑了。早知如此,我是絕不答應讓他跟着來走這一遭的。”   天河鬼搖搖頭,面色略有些古怪地看了看明月和小夏,又看了暈過去的桂宏亮一眼,卻是什麼也沒說。   明月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褪去,那份傾倒世間,惑亂衆生的笑容還留有一絲餘韻,但是她的話語聲中卻已經帶上了一絲決然和從未有過的煞氣:“夏道士,這是個好機會。我們正好合力殺了他們兩個,沒有他們在,一切都會安然得多。”   小夏長吸了口氣,這才從這似乎有些陌生的明月帶給他的衝擊中回過些神來,看了看遠處的熊國光兩人,點點頭:“好。” 第一百零二章 柵欄   如果說初得萬有真符之後的小夏,面對先天之境的真正高手還只能是勉強有應對之力,那經過這一段時間的適應,揣摩運用之法,再接受了烏鴉道人的觀心咒和那一塊木元換天令之後,只要有所準備,他就真是有戰而勝之的把握。   小夏抬手一指,一道彷彿貫通天地的龍虎金光就將熊國光籠罩其間。若論道法的品級,目前他也只有這一道乾天鎖妖符最高,也是唯一最爲合用的。   雖不知熊國光這兩人的破碎魔勁修煉到了什麼地步,有傷在身的他能發揮出幾分,但先天之下的法術肯定難有作用。所以小夏出手便直接是這目前所能用的最強道法。   熊國光沒有什麼閃躲應對的動作,連表情都沒有什麼變化,就站在那裏眼睜睜地看着龍虎金光衝入自己體內。當然他就算想閃躲招教也沒有任何的作用,這道先天法術以乾天陽力鎖定氣機,只要本身之力不足以抗衡這道法術,那便完全沒有閃躲之力。   乾陽之氣化作的龍虎金光一旦入體,便以一種王道醇和又容不得半分反抗的方式和生機相互勾連融合,未達先天境界的所有內力和法術便再也不能調動半分,即便是先天之上的各種大道妙法,也需要時間來適應和衝破這種純陽元氣的桎梏。   不過明月卻肯定不會給熊國光這種時間,就幾乎是在小夏出手的同時,四五個明月的身影就閃現而來,對着熊國光和他腳下的桂宏亮撲去。   “住手!”震耳的大喝聲中,一道澎湃宏大,卻凝而不實的拳罡擊來,將那些明月的身影全部擊散,同樣被籠罩其中的熊國光卻只是身軀一晃,衣衫被吹動得獵獵作響。   出拳的是天河鬼,他大步前來走到了熊國光兩人的前面擋住,皺眉看着小夏和明月道:“無論你們有什麼私人恩怨,他們畢竟是雍州紅葉軍參贊,若是這時候讓他們死在了這裏,對劉大人對青州可都是個大麻煩。”   “天河鬼,若是你當真爲了州牧劉大人着想,那最好就現在和我們一起將他們殺了。”明月對着天河鬼冷冷說道。她向來極少對小夏之外的人說話,這時候對着天河鬼主動開口,聲音冷淡凜然中帶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味道。“順天神教中,巡道使可不是尋常江湖門派中的外派執事,供奉高手之流的打手走狗之流,他們每到一處所謀必深必大,我不相信他們來這裏單單只是衝着我和夏道士。留着他們在這裏太過危險,不只是對我們,對你,對劉俊峯,對任何人都是。”   天河鬼皺眉看了看明月,卻還是轉開了視線,看向小夏悶聲悶氣地說:“姓夏的,我不和女人說話,我也懶得理會你女人到底和這幫人有什麼瓜葛恩怨,總之劉大人說過了,他們兩人若是不主動找事他就不便制裁以免給雍州口舌,即便是真犯了事情也不好傷了他們性命。劉大人身爲州牧,行事便不能照江湖上的一般毫無顧忌。總之我不能讓劉大人爲難,你們也莫要讓我爲難。”   “夏道士,還有餘力能把天河鬼也封住麼?沒有他礙事,殺掉那兩人只要一息的時間便夠了。你趁現在快動手。”明月的聲音夾雜在天河鬼的話語聲中悄悄傳來。   吸納了木元換天令之後,識海中的萬有真符力量大增,乾天鎖妖符小夏確實還能再發出一次來的,但小夏卻沒有動手,他想了想,長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對天河鬼拱手說:“好,那便如天河兄所說吧,我們也不想讓州牧大人爲難。”   明月轉過頭來看了小夏一眼,眼神中滿是意外,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站在一旁撇着嘴再也不說話了。   小夏頓了頓,看了看在地上昏迷不醒桂宏亮說:“不過這位桂參贊似乎受傷不輕。我們最好還是將他送到一處安全些的地方讓他好好休養的好。”   “我覺得這樣也好。”天河鬼眼睛眯了眯,轉過來看着熊國光。“熊參贊你說呢?”   “悉隨尊便。”熊國光的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分別深深地看了三人一眼,最後落在天河鬼身上,微微一笑。“說起來,這次我還是靠着天河兄心中的柵欄才撿回一條命,這番恩情熊某記下了,來日自會報答。”   “我可不是在救你。熊參贊莫要誤會。”天河鬼瞥了他一眼,轉身走過去將桂宏亮扛在肩上就朝外走去。   “所以熊某更是應該報答纔是。”熊國光一拱手,神情肅然莊重,舉止從容優雅,彷彿一位久受禮儀薰陶的儒家名士正在答謝朋友的饋贈。   這時候,被剛纔天河鬼那一聲大喝驚過來的虎山門幫衆急匆匆地趕了過來。看着天河鬼扛起昏過去的桂宏亮大步走來,這些人面面相覷,有的上去好言好語地詢問,有些默不作聲地攔在前面,卻都不敢上去搶人。他們之前得到過門主的吩咐,知道這位天河鬼乃是必須要重視的貴客,但問題是那被背在背後的也是貴客之一,雖說不知具體身份,但能被門主專門清空後院來請他們喝酒可見身份絕不一般,現在貴客打昏了貴客要帶走,縱是能留在這後院待命的都是精靈過人之輩,也都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小夏和明月就走在天河鬼身後不遠處,既不讓自己遠離天河鬼這個貴客的‘威懾’範圍之外,也很好地將兩人的話語聲融入進周圍的吵鬧聲中。   “夏道士,爲什麼你不聽我的?”明月的聲音好像帶着幾分氣惱,因爲小夏剛纔的處置和反應和她的意思完全不一樣。   這時候面對明月的質疑,小夏有幾分尷尬,撓撓頭說:“如天河兄這般以橫練外功晉入先天之境的武道高手一身至陽至剛精元氣血旺盛到了頂點,我可沒有張御宏真人那般的修爲,乾天鎖妖符只能發揮最基本的效用,調用的乾天元陽氣和陽剛氣血同屬至陽屬性,能不能封住他一息我還真不知道……”   “還有……剛纔我們動手之時天河兄沒有阻止,那殺掉那兩人自然是問題不大……但天河鬼已經出手制止,說明了道理之後我們還要強行殺人,那意義便完全不同了。那就算還是真能殺掉這兩人,但我們和天河鬼乃至劉大人也是完全撕破了臉,對還需要在洛水城等海船的我們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你說的是沒錯……”明月想了想,點頭看向小夏的眼睛,一雙星眸爍爍有光。“但這也不是你沒動手的真正原因,別騙我,我感覺得到的。”   “……劉大人是好人,天河兄救過我們,也算是好人吧,我不想讓他們爲難……”   “夏道士,你才真正是個好人。”明月長嘆一口氣看着他。“那你還答應我,還出手?”   “……因爲我猜天河兄多半會出手阻攔……厄……如果他不出手阻攔豈不是更好?其實這樣也不錯,正好借這機會找個由頭將那兩人抓一個起來,既可以當人質讓他們投鼠忌器,也讓他們在暗中搗鬼的力量減弱了一半,還不給雍州軍把柄口舌……這個安排想必天河兄和劉大人也是樂見其成的。”   “好吧,夏道士,你真是個好人……”明月看着小夏,有些無力地再重複了一次這句話。“希望你的這番好心能有好報。”   “呵呵,你不是說沒那麼多好人沒那麼多壞人的麼?”   “是沒那麼多,但至少夏道士你就是個好人啊。”明月笑了笑,忽然走上來挽住了小夏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對着他莞爾一笑。“當然這世上還是好人最可愛。”   這時候,聽到消息的胡長海終於趕過來了。這位虎山門門主果然不愧是八面玲瓏,江湖門道至精至熟之輩,趕來之後只是看了看場中諸人的形態,臉色,微一猶豫就馬上心中有數,大喝着命令分開手下衆人讓出路來,還極爲豪爽似的笑着拍拍天河鬼的肩,說道:“難得天河兄弟一番好心,邀桂參贊去州牧大人處養傷,哥哥我立刻準備馬車送你們過去,再封一千兩銀子的湯藥費送上,絕不能讓劉大人和天河兄弟出錢。”   天河鬼咧咧嘴,懶得回答。這位虎山門主又轉頭對着小夏很是熟絡地說:“許久不見,清風道長風采更勝往昔啊。明月姑娘也是更比往日漂亮了,當真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   小夏對這種江湖油子看得多了,拱拱手笑笑也不說話。明月看了他一眼淡淡說道:“這壞人倒還是這麼壞。”   胡長海卻好像是聽了別人稱讚一樣高興得哈哈大笑起來:“明月姑娘還是那麼天真愛說笑。”   有了門主發話,擋路的虎山門幫衆立刻讓開路來,飛快地準備好了馬車等等東西,天河鬼也老實不客氣地扛着桂宏亮坐了上去。虎山門備的馬車足夠大,而且這押送的也絕非一般人犯,爲了防止中途有什麼意外,小夏和明月也一同上了車。   最後上車的時候小夏和明月都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衆人的簇擁中,門主胡長海笑得如彌勒佛一般和善可親,在他身後不遠處,長衫獨立的熊國光依然還是一臉淡然平和地目送着他們離開。至始至終,這位雍州軍參贊,順天神教巡道使都是那麼地雍容有禮,氣度高雅。   在這一瞬間,一陣莫名其妙的悔意從小夏腦海中浮現出來。不過這時候再想什麼也是無用,小夏擺擺頭,將這莫名出現的感覺拋去。   ……   接下來一段時日忽然變得異常的平淡起來。劉俊峯思量了一番之後並沒有真的將桂宏亮收押,返回虎山門的桂宏亮和熊國光兩人也完全沒了聲息,而據劉俊峯手下的人打探來的消息,這兩人確實整日間都留在虎山門中,不見任何的外出走動,好像真的被這一次失利給嚇到了一樣。   小夏當然知道肯定不會如此,不過他的防備之心也隨着日子一天天的過去而慢慢消散,因爲下一班海船的出海之日也在一天天地接近,只要揚帆出海,這大乾九州的恩恩怨怨就真的和他沒什麼關係了。   此外,歐羅壯漢明克斯的傷勢逐漸好轉,天河鬼受劉俊峯之命,乾脆搬過來和他們一同住在那宅院中也是讓小夏放心的原因之一。說到底,熊國光那兩人再有什麼陰謀算計終究也只是區區兩個人罷了。這裏終究不是雍州或者冀州,縱然有虎山門這種投靠了的地方幫會也不敢聲張,難成大氣更難有什麼大動作,而只是天河鬼和壯漢明克斯便已是青州有數的高手,加上阿古里斯老人和小夏明月,已可算是洛水城中最強的幾人,很難想象那兩人還能玩出什麼手段來。   於是在這有些平淡的幾日中,阿古里斯老人向小夏努力地學習着中原話,瞭解些神州大陸和大乾的典故現狀,略有些無聊的明月則只能看着天河鬼和明克斯較量搏鬥解悶,好在這兩人都是外門功夫的高手,搏鬥起來直來直去勢大力沉又不乏精妙之處,倒是遠比鬥狗鬥牛什麼的好看百倍。   咚咚咚聲中,明克斯又在天河鬼的精妙卸力手法下被震得連連後退,每一步都在堅硬如石的泥地上踩出半寸深的腳印,最後卻還是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怒吼聲中,一道白光從天而降落在明克斯身上,歐羅壯漢翻身一蹦而起,全身亮起白光如同一塊流星一般帶出巨大的轟鳴聲朝着天河鬼撞去。   “嘖,這蠻子又來了。”天河鬼眉頭大皺。這歐羅蠻子打得興起之後往往就是這樣,忘了切磋較量的初衷,不要命一般地全力以赴,這以薩滿神術結合血氣而成的外罡威力極大,全力而發之下簡直可說無堅不摧。好在他也不是頭一次見識了,也是心中有數,立刻握拳擊出。   嘭嘭嘭嘭的聲音聯成一片,天河鬼的拳頭如狂風暴雨一般擊在明克斯身周的白芒之上,雖然無法擊潰也讓起不斷地激起漣漪動盪,不斷地變得稀薄起來。同時天河鬼也在朝後連連飛快倒退,只是眨眼之間就退出十餘丈外,看起來似乎是被明克斯給頂着撞了出去一樣。但是十餘丈之後,明克斯身周的白光也差不多消散一空,天河鬼側身一掌擊出便將去勢將盡的他給斜斜拍了出去。   咚的一下,明克斯將地面撞出一個直徑丈餘數尺深的大坑來,塵土四處飛舞瀰漫,連帶不遠處的房舍都被震動搖晃了一下。   好幾息之後,灰頭土臉的壯漢明克斯才搖搖晃晃地從坑中爬起來,看着不遠處的天河鬼大聲說:“尊敬的銀河勇士,這次又是你贏了。我非常佩服你的技巧。”   “和這蠻子打真是累人。”天河鬼也喘了幾口氣,剛纔這一輪他也並不輕鬆。“不過倒算是塊練拳的好材料,老子還第一次見這麼能抗揍的。”   “好了好了。兩位勇士今天就到此爲止吧。你們再打下去,周圍的民居又要遭殃了。”不遠處的阿古里斯老人走過來分別用歐羅語和不大熟練的中原話制止了兩人,又指了指一片狼藉,滿是坑坑窪窪的地面,對一邊的小夏笑着說:“這又要麻煩夏先生了。”   小夏笑笑,俯身下去以手觸地,那滿是凹坑的地面就如軟泥一樣慢慢地自動平復了。也多虧劉俊峯安排下的這宅院的院落夠大,也才能容得下天河鬼這兩人在這裏動手較量,不過這幾天下來也將這院中的地面打得稀爛了好幾次,好在這種平整地面的土行法術算不得什麼,他輕鬆就能以萬有真符運用出來。   那邊的壯漢明克斯還在不依不饒地拉着天河鬼問:“銀河勇士,你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強大戰士,不過爲什麼你總是喜歡用技巧,不用純粹的力量與鬥氣來和我正面對抗呢?你那麼吝嗇你的鬥氣,只在拳頭上使用出來,難道是看不起我嗎?喂,那位法師夏先生,請將我的話翻譯一下。”   小夏只得無奈地對天河鬼說:“這位明克斯壯士說你確實厲害,但是爲何老用些巧勁,而不鼓起力量來和他硬碰硬?”   天河鬼一鼓眼睛道:“我又不是傻的,爲何要和這蠻子死拼力氣?他要找碰力氣的,隨便哪兒去找幾頭成了精的豬妖牛妖來就是,何必來和我切磋?”   小夏撓撓頭,這兩人的話中意思卻是有些不好說明。歐羅人性子直頭腦簡單,武技也直來直去,重視的就是力大勢沉,加之明克斯這歐羅壯漢確實壯實到了極點,也不知是單單此人天賦異稟還是歐羅人身體天生就比神州人強,就算天河鬼已經算是神州人中極少有的高大強壯之輩,修煉的也是外門硬功,要正面抗衡明克斯的力量也是力有未逮。而且經由神術加持護體之後,那激發出的外罡剛猛堅實之處更是不似人類。   不過這種直來直去大巧若拙的打法用於戰陣衝殺自然是極爲有效,用於單對單的江湖格鬥廝殺卻就不夠了,縱然這壯漢明克斯的戰技已經精熟到大巧若拙的地步,尋常的花巧招式根本毫無作用,連明月那種神通都不是對手,但天河鬼的一身功夫卻也是實打實地千錘百煉而來,有紮實無比的硬功做底子,各種陰陽相濟的拳勁掌力,大小擒拿手剛好就能將之剋制住。   對天河鬼這種打法已經臻入化境的實戰高手來說,能用五分巧力打到對手的,本能地就不會用到六分蠻力去。而且晉入先天之境後,本質上的提升就不是更快更強更有力,而是運轉調和搬運氣血,精微掌控每一分真勁內力,引動天地法則加諸自身。所以天河鬼這纔會對明克斯的問題嗤之以鼻。明克斯所謂的鬥氣,也就是天河鬼的拳勁外罡,只在出拳之時一發即收,那正是舉重若輕收發自如的表現,落在他眼中卻成了吝嗇。   小夏還在仔細想怎麼說,那邊的明克斯卻好像恍然大悟一樣地叫了起來:“銀河勇士,我知道你爲什麼會這樣了!那是因爲你沒有信仰!沒有真神的指引,光憑凡人的靈魂怎麼能激發出強大的鬥氣來呢?……好吧,你已經有鬥氣了,說明你確實是一位天才戰士。但是你的鬥氣那樣的貧弱,也沒有強大的月屬,這是你身上最大的弱點啊。我看你也來侍奉偉大的阿曼塔吧,有了阿曼塔的光輝指引你一定能成爲更爲強大的武士,像幾天前的那種魔鬼信徒,你只需要一根手指頭就能把他們像臭蟲一樣的碾碎!” 第一百零三章 天師(一)   “爲何要我來信這些夷人的夷教?當真是笑話,他當我是沒見識過他們這夷教神道麼?說到底也和那些西狄蠻子信奉妖神一個模樣,有什麼了不起的?”   聽了小夏的轉述,天河鬼不以爲然地哈哈一笑,對壯漢明克斯擺擺手。   雖然這歐羅神術小夏和天河鬼都是直到遇見阿古里斯老人和明克斯之後才見識到的,不過他們也都不是孤陋寡聞之輩,所謂萬法皆通,這世間只要是成體系的法門傳承,相互之間肯定都有相通之處,加上他們也都和西狄人打過交道,也就能看出這歐羅神術和西狄人所用的薩滿神術有些相通的地方。   小夏見過阿古里斯老人的真正高階神術,自然能分辨出相較於質樸野蠻的西狄薩滿術,這歐羅神術更爲精微玄妙,通神之處並不在神州道法之下,不過落在天河鬼眼中,壯漢明克斯這引動大日光芒激發外罡的手段,就和西狄蠻子那以人命血肉祭祀狼神後得來的血色外罡差不多了。   只是看天河鬼那滿是輕蔑的表情,不用小夏翻譯,壯漢明克斯就不依不饒地大叫起來:“你藐視阿曼塔的榮光嗎?銀河勇士,雖然我尊敬你是一個強大的戰士,但是也絕不允許你輕視偉大的阿曼塔!你也在阿曼塔的照耀之下生活着,難道你感受不到他的偉大嗎?這地面上所有的生靈都是沐浴着他的光芒才能生存,他帶給我們光明,溫暖和生命,難道這樣偉大的存在也不值得你尊敬嗎?”   還是阿古里斯老人走來揮揮手對明克斯說:“行了,明克斯,不用太激動。銀河勇士並不會否認阿曼塔的偉大,就如同在我們歐羅大陸,其他神明的僕人也不會否認一樣。”   “那他信仰什麼神明?我怎麼從來沒有看見他祈禱過?”   “我想他並不信仰任何一個神明,在如今的天神大陸真正的神明幾乎沒有。這是夏先生告訴我的。”阿古里斯老人指了指旁邊的小夏。“這幾天我們正在討論的就是這樣一個問題,我對此非常好奇,這也是記載在教會祕典中有關西大陸的幾個最根本的問題之一。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西大陸空間濃重的混沌法則導致的這個結果,或者是完全反過來,正是因爲他們的奇特文化令神靈逐漸衰落然後再逐漸影響到空間本身的結構,正如上一個帝國王朝居然封印掉了西北方蠻族信奉的狼神一樣,那無疑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神明……”   只是在一旁聽着,小夏也不自禁地拍拍有些發痛的腦門。這位歐羅老者的好奇心確實非凡,無論什麼都很有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勁頭,也多虧多年練就的一張鐵嘴功夫,海闊天空東拉西扯地扯上一通,他這幾天纔算勉強應付得下來。   壯漢明克斯也聽得呆了,完全忘了再去糾纏天河鬼,撓着頭瞪着眼睛問:“西大陸沒有真正的神明?也對,我們那天看到的傢伙信奉的也是僞神。那他們都是悲哀地無信者嗎?真是一羣悲慘的傢伙。”   “當然不是。能塑造出這樣偉大的文化的文明,當然不會是狹隘無知的無信者。只是他們信仰的方式和我們完全不同,在他們的文化中,最高的信仰境界和目標被稱之爲‘世界真理’,夏先生,是這樣說的吧?”   “對……”小夏情不自禁地又拍了拍頭。歐羅語中可沒有‘天道’這個詞,臨時生造一個也超出他的能力和見識,勉強用‘世界真理’倒是可以表達一下。   天河鬼——銀河勇士,天道——世界真理,道門——真理教派……小夏開始對自己隨口翻譯的這些名詞有些發憷,也不知道日後從京城趕來的那些正牌朝廷通譯聽了,會大笑他口不擇言還是勃然大怒怒斥他有辱神州道統。   “這個世界真理並不是一個單指,而是包括了這世界中的一切。所以阿曼塔固然偉大,他們也從不否認這一點,但是在他們的哲學認知中,阿曼塔只是‘世界真理’這個更龐大系統中的一份子。他們表達信仰的方式也並不是單單的膜拜和歌頌,而是不斷去體會和感悟這個系統,一步一步地與之靠近,相互融合……”阿古里斯老人還很虛心地轉過頭來問了小夏一句。“夏先生,是這樣的吧……”   “啊啊……大概……是吧。涉及到宗教和哲學,其中的問題非常的深奧,其實我也只是很淺薄地描述了一下而已……”小夏難得地很謙虛地不好意思地說。   “雖然我聽不懂大人您的話,但是我知道大人您一定是正確的。”明克斯有些呆頭呆腦地點了點頭,又轉過來對着天河鬼說:“那對不起了,銀河勇士,我錯怪你了。我不知道你是一個信仰世界真理的戰士。不過從你不怎麼強大的鬥氣來看,你對你的真理還不夠虔誠啊。”   天河鬼翻了翻白眼,小夏沒轉述他自然是聽不懂,不過對這傻頭傻腦的夷人大漢他也不大在意。實際上西狄人藉助狼神之力激發的罡氣也和明克斯展示出來的鬥氣相仿,確實要比中原武人自行修煉到先天之境才激發外罡內固心神要容易得多,在某些實用之處甚至超過了先天武道,但落在中原武者的眼中,卻終究是藉助了外力的歪門邪道。   中原武道雖然派別衆多,內家外門陰柔陽剛養生搏殺等等各有專攻,難以計數,但晉入先天之境的道路卻是萬川歸海,雖然依然各有側重,但不約而同地都朝着拿捏氣血匯聚金丹,感悟天道法則這個方向靠攏。這並非傳承的問題,而是達到這一步之後便會本能地感覺到自身小天地和外在大天地的共鳴。因此無論外借的神力是如何的高深玄妙,威能莫測,相對於整個天道循環來說也只是其中一份子而已,縱有一時一面的快捷和威能提升,終究是落了下乘和片面。   眼看小夏又開始和這兩個歐羅夷人啪啦啪啦胡吹起來,天河鬼聳聳肩自顧自地離開了。另一邊的屋檐下,看完了今天的熱鬧的明月也轉身走開,但不一會重新走來的時候居然端着一壺剛剛泡好了的香茶和幾個茶杯。她是知道小夏和阿古里斯老人只要一開始這樣談天說地,那就至少是個小半天的事。   小夏對着明月一笑,用手一指,院子角落中的幾塊青石就滾了過來,到了他們身邊之後又自動豎立起來,正好成爲一套簡單的青石桌椅。這是他前幾天用土行法術做出來的,有了天河鬼和明克斯兩人每天在這院子中的打鬥切磋,這院子中幾乎不可能存留任何木質的東西,即便是這樣刀砍斧劈都難傷的大石塊,他們打起來的時候也必須要挪到角落中去纔行。   “謝謝,溫柔的月小姐。在我們歐羅大陸,你們西方少女的溫柔也是被諸多人讚賞的。您的姿態優雅而高貴,想必就算是王國的公主都沒有您這樣完美的禮儀。”看着明月婷婷而來,柔和有序地將茶水斟在他們面前,阿古里斯老人起身躬身爲禮。明月雖聽不懂,也笑嘻嘻地點點頭。   “我不喜歡這種樹葉草藥水。”明克斯卻搖搖頭,他站在阿古里斯老人身後雙手環抱在胸,很是不屑嗡聲嗡氣地說。“戰士不應該喝這種草藥水,只有醇香的麥酒和火一樣的矮人烈酒才配得上偉大的戰士!而且這女孩太柔弱了……我知道她也是一名不錯的戰士,還會用些術士一樣的天賦法術,但是夏法師,她看起來確實不像是生孩子的一把好手。”   “好了,明克斯騎士,你有些失禮了。剛經歷了一場戰鬥,你何不去好好休息一下呢。”阿古里斯瞪了明克斯一眼,老人有些尷尬地對小夏笑笑。“請原諒明克斯,夏先生。他在戰鬥中頭部曾經受過很嚴重的重擊,就連伊爾馬特的牧師都沒有辦法完全治癒……”   “沒關係。”小夏苦笑着搖搖頭。   “對了。這兩天我都在向您學習有關你們對這個‘世界真理’的哲學觀。但是我比較好奇的是,在儒家文化中好像不大能看出這種哲學觀的痕跡。我知道現在儒家文化已經衰敗了,但是作爲曾經佔據絕對統治地位的一種偉大文化,他一定是代表着這個種族最根本的哲學觀。我們歐羅大陸的學者曾經說過,文化的根基其實是哲學,正是人們對世界的根本看法和態度,才隨後衍生出的各種文化和文明,有什麼樣的世界觀,纔會產生什麼樣的國家和政體,纔會有什麼樣的民族性。就如同我們歐羅大陸的歷史,隨着奧術皇帝布蘭卡一世提出的‘奧術可以解析一切’‘奧術可以掌控一切’的思潮,才誕生了大奧術時代的燦爛,纔有了輝煌一時的奧由羅帝國,雖然這也給奧由羅帝國的崩潰埋下了伏筆……”   “……關於這方面的問題我實在是很難回答您了。您知道我並不是儒家學派的人,對他們的儒教教義只是知道,卻不是太明白。還有對於政治方面更是一竅不通……”小夏的頭皮又開始痛了起來,阿古里斯老人見識不凡且愛較真,沒有真材實料,可不是全憑三寸不爛之舌能糊弄過去的。“執政官大人不是說過了麼,也許再有幾天,就會有一位賢者來見您,解答您心中的種種疑問。執政官大人就是儒家學派中的傑出人物,他口中的賢者多半也是儒教的。您到時候可以問他……”   “是啊。真是希望快一點見到這位儒家學派的賢者……”阿古里斯老人凝望遠方微微有些出神,彷彿那邊確實正有一位能解答他所有疑問的神聖存在正在朝這裏而來。小夏連忙端起茶水喝上一口,歇口氣也緩緩精神。   接下來兩人的話題就朝着學習神州中原話的方向而去,不得不說阿古里斯老人確實勤奮好學,天資聰穎不輸於少年,沒有絲毫與他年齡相稱的暮氣,通過這些天來的努力學習,逐漸已經能聽懂不少中原話了。不知不覺中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僧道司的一名小吏忽然找上了門來向小夏送上了一封書信。   信是從洛水城中的天師觀送來的,是一封語氣頗爲委婉的邀請函,請茅山宗清風道長於近日前往城中天師觀一行,商議討論一下有關當日金靈子道人受魔教妖人襲殺而身隕的善後之事。   這是個讓小夏剛剛恢復了一點的腦袋又開始痛起來的邀請。金靈子道人之死,大家事後是很有默契地都推到了魔教妖人的頭上,但是事實上這事絕對不可能就此真的罷休,多的不說,小夏當時那一手乾天鎖妖符,天師教就必須要找他說個明白。   天師教是如今小夏最不願意打交道的對象之一,但是對於金靈子的死小夏確實也有相當的責任,對此他也一直心有幾分愧疚,何況這封信函還是交由僧道司這官府衙門轉發而來的,所以這場約他還真的不好不應。幸好萬有真符之事,洛水城這等算是偏遠地方的天師教道人應該是沒資格知曉的,他大可將那道乾天鎖妖符推說是一道得自他處的上品靈符,其他細節用茅山派的名頭掩蓋推脫一下,應該問題是不大。   “夏先生,這封信可是給你帶上了什麼麻煩嗎?”眼看小夏看過信函之後眉頭緊皺神色閃爍,阿古里斯老人便出聲詢問。   “……是當天那些請我們去參加學術和法術研討會的法師們,他們似乎希望我去商量一下有關他們首領的意外身亡的問題……”   “是那位死於明克斯騎士手中的法師嗎?”阿古里斯老人立刻變得神情凝重,又有幾分慚愧。“這件事情的責任其實全都在於我和明克斯騎士。您當時的出手完全是單純的善意。我絕不能讓您爲我們的過失而煩惱,我和明克斯騎士一定要陪你一起去向那些法師們解釋清楚。” 第一百零四章 天師(二)   洛水城中的天師觀雖然遠比烏鴉道人那半山道觀要宏偉得多,但相比起荊南之地那種隱隱爲城鎮中心的唯我獨尊來說又要差得遠了,只是在城中林立的各式商棧屋舍中略微顯眼一些而已。   前往天師觀中的信衆和香客也只是稀稀拉拉的偶見幾人,這洛水城雖然日漸繁華,主流卻是各處流落來的好漢們江湖廝殺勾心鬥角,老老實實在本地耕種過日的民衆只是極少,再有佛門淨土禪院,茅山派的道觀等等分薄,這香火就不大旺盛。   小夏和阿古里斯老人一行走來,剛好也看見幾位行商前往天師觀中祈願上香,這種商賈便算是青州道門最爲普遍的信衆了。阿古里斯老人一路上便忍不住和他們攀談起來,這幾個行商也算是見多識廣,對形貌迥異的阿古里斯和明克斯只是微微訝異一番,也便隨口攀談起來。他們也是近幾日中才來到洛水城的,自然是不知曉前一段時間沸沸揚揚的有關這兩位歐羅白夷的事情。   這幾個行商結伴出發之前便在當地的天師觀中許了願,求了平安符,如今果真平平安安地將這次買賣給做成了之後,自然就要來天師觀還願,同時求一個能平安回家的願頭。   天師教真靈業位圖中自然有掌管旅途平安的神祗,那是前朝初期一位以驛卒出身,屢獲奇遇最後身居朝堂高位的大官,這大官在任的時候努力整頓天下驛站通路,親力親爲率人開山搭橋無數,重新劃定驛站制度,惠及天下無數旅人,令前朝政令通達,得了善終之後被朝堂嘉獎也有衆多人祭奠留戀,於是便被天師教收上了真靈業位圖,成了執掌天下旅途的路神。   對這位路奉上瓜果祭品以及香油錢之後,這幾位商人便從道人手中得了幾張平安符,據說配在身上之後便能令路途順暢得多。   “依然是僞神……而且這上面的神力法則微弱到幾乎沒有……”   阿古里斯老人從一位商人手中借過平安符,略微查看之後便嘆了口氣,然後還給商人。商人聽不懂自然也不以爲意,順手便將平安符收入懷中。阿古里斯看了禁不住地搖搖頭:“感覺連他自己也並不如何虔誠,難道是因爲他自己也知道這不過是個僞神嗎?那他又爲什麼又來祭拜呢?”   這種類似的平安符小夏以前當然也見過不少,那時候也看不出個什麼所以然來,但如今他的眼光早已不同過往,有了阿古里斯老人的提醒,他凝神看去,果然能看見那護身符上確實有一絲微弱之極的天地法則若隱若現。   按照小夏的判斷,這絲天地法則確實會對這人在旅途之中的運道有些影響,雖然效果也微弱得幾乎不可見,譬如遇見突來驟雨下原本該淋成落湯雞的,卻能撿到一蓬闊葉樹枝遮雨,同樣落湯雞免不了,卻總比沒有要好點,原本該感受風寒臥牀三天用去十兩銀子的湯藥錢,也有可能只用九兩九錢就好了。這種改變極其輕微,可有可無,尋常人等自然也極難察覺出差異來。   當然所謂心誠則靈,若是誠心誠意地對神祗供奉祈禱,得來的效力確實會更大,比如會找到一個能暫時避雨的地方,旅途中患上的病症要輕上一些。但這些終歸只是些細枝末節的影響,對於許多更重大的變故不會有本質的影響,若是撞上強盜仇家盜賊什麼的,那就是半點用都沒有了。畢竟這一點效能只是來自於天師教假借真靈業位圖收集來的天下民衆對於旅途平安寄上的萬千心念願力,人心願力自然也是天地大力中的一種,與天地宇宙的法則息息共鳴,但用這般刻意手段聚攏來的只是無根之木,如金靈子道人那樣凝聚出法身就已是極限,其他地方所能起到的作用更是不大。阿古里斯老人和明克斯稱之爲僞神便是這個道理。   這時候有個行商又去求了另外一張祈求子嗣的護身符,不過這一次他無論供上的香燭還是自家的態度都要端正了許多,得了護身符之後也珍而重之地收入懷中藏好。   一旁的同伴看到這行商的舉動之後,立刻就有人開始鼓譟起來:“賈大,你每到一處便都要求個求子符,也不嫌麻煩。照我說的便去找個名氣大靈驗的,也不管是道觀還是和尚廟也別管是護生娘娘還是送子觀音,一次性奉上個幾百上千兩的香油錢,一次性砸倒,那纔是最管用的手段。”   “你當做是談買賣給回扣麼?心誠則靈懂不?我這可是給每一處的娘娘菩薩都誠心許下了願的,只要內子佩戴之後給我賈家生個大白胖小子,立刻便有一千兩銀子的香油錢供上,說一不二童叟無欺……”   “……他們只是按照自己的慾望和習慣去解釋神靈,或者說他們只是單純地把神靈把信仰當做工具而已……”阿古里斯老人聽着幾個商人的對話,禁不住長嘆一口氣,通過這些天來的努力學習,他倒是基本上能聽懂。“他們好像明白他們所信奉的根本就是僞神一樣。”   小夏隨口說道:“他們信奉的,其實是自己心中所塑造出來的神明,想要去相信什麼,纔會去相信什麼。”   “好像是真的……”阿古里斯思索了一下,搖搖頭。“但是你們這個教派不是號稱‘真理之教’麼?爲什麼卻不引導人們去探索真理相信真理,反而製造出僞神來迷惑他們呢?”   “……也許是因爲真理太難,離他們太遠,所以才製造一些近一點簡單一點,便於他們理解的東西。”小夏想了想回答。“畢竟不管是道學派的祖師,還是儒學派的祖師,都是認爲真理其實是非常奢侈難懂,不可能被平常的百姓們理解的。比如這幾位商人,還有那些平常爲生活而奔波的百姓們,他們絕不會對世界的真相,世界是如何運轉這樣艱澀的東西感興趣,他們在乎的只是今天能掙多少錢,能給自己的家庭和生活帶來多少的改善……世界到底是怎麼樣的他們根本不會去關心。”   “……但是這確實是欺騙啊……難道生而爲人不應該去追求真理嗎?”   “追求真理當然是最爲高貴最值得讚賞的行爲,但確實也有太多的人沒有能力也沒有興趣去追求真理,這時候給他們指出一條看似和真理有關,實質上很適合他們的簡單道路來,這是不少先賢想出來的折中辦法。”小夏指了指大殿正中的張天師的塑像。“那位開創‘正一’宗派的教宗大人就是這樣。他的事蹟我也給您說起過。”   “對,他是一位當之無愧的了不起的英雄,政治家,領導者,不過可不是一位真正的神職者。至少以我們歐羅大陸的觀點來看是這樣。”阿古里斯搖搖頭。“而他創立的這個宗派,政治意味更甚於宗教意味。”   “我覺得他自己也一定是這樣覺得的……”小夏笑笑。聖人以神道設教,卻沒歸於神道的意思。當年張道陵開創荊南治理有方,和以天師教政教合一不無關係,在那兵荒馬亂的一片亂世中,新開創的荊南一地卻是井井有條一片生機,民心凝聚萬衆一心。   從現世凡俗的角度來說,這可說是極爲了不起的千秋功業,但從嚴格意義上來說這卻並非道門的根本教義。說到底,儒釋道三教的根本經典中對鬼神之事都一筆帶過,避而不談,並不是忌諱或者是有難言之隱,而是相對於天地大道來說這些只是其中的環節之一而已,說多便是捨本逐末,但落到普通的村夫愚婦面前,反倒是這種神神怪怪的簡單直觀的概念最易理解。   這時候不遠處有道人走來。其實從一進天師觀開始,阿古里斯老人和明克斯兩人和常人迥異的外貌就引起了觀中道人的注意,他們也認出了一同前來的小夏,只是幾個道人相互交換了下眼神,卻都露出爲難之色,並沒有出聲主動招呼。但看着他們只是和幾個商人香客還有自家閒聊,終於有道人忍不住了,上前來對小夏打了個稽首:“清風道長,貧道這廂有禮了。今日道長應當是應邀前來商議要事的吧?”   “正是。”小夏還了一禮答應道。   “……但我們信中只邀請了道長一人……”這道人面露難色,看着小夏身邊的阿古里斯和明克斯這兩個容貌怪異的番邦蠻夷,還有不遠處的明月,天河鬼兩個。   “這幾位都是貧道的好友,也是當日之事的親歷者,一同前來商議此事正是合適之極啊。”小夏裝作不明白這道人的意思。如今正是非常時期,無論是出於防範那熊桂二人還是天師教本身,小夏都沒有貿貿然就去單刀赴會的意思。   那道人想了想說:“那……請這幾位施主在此等候,清風道長你且單獨隨貧道來。”   “哦?”小夏微微訝異,搖頭回答道:“這個卻是有些不妥。貧道乃是奉了州牧大人之命,一路陪伴這位歐羅老丈。依我看不如有什麼便當着大家的面說個明白也好。”   “這……”道人臉上的爲難之色越來越重,想了想,環顧了左右一下低聲說道:“其實是這樣……我教中有一名大人物前來這洛水城,聽聞了清風道長之事後便指定要見清風道長你一面。不瞞清風道長您說,此位大人物的身份非同小可,清風道長能與之見上一面絕對是大有益處。”   看着這道人臉上一副神神祕祕的表情,好像帶着幾分邀功和炫耀的意思,小夏只覺得有些好笑也有些警惕。自己和天師教的關係極爲不妥,越是高層的人越有可能知曉萬有真符之事,這道人不知情偏偏還做出這樣一副樣子來。不過這事他自然也不會說破,只是搖頭拒絕:“州牧大人的囑託,貧道不敢大意。道友也知雍州軍遣人來此之事,似乎要對這兩位異邦貴客不利,貧道可不敢丟下這兩位前去私會什麼貴教高人。如若實在不便,此事便暫時擱下,等以後再說吧。”   那道人料不到小夏這樣回答,頓時呆了起來,回頭和其他幾個道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夏先生,好像他們是請你去私下商談一些機密的問題?那我們可以先在這裏等你。”阿古里斯好心地提醒,但小夏卻笑着擺擺手示意不用,轉身就要朝外走去。   “等一等,清風道友請留步!”那邊的幾名天師教的道人見狀有些着慌起來,連聲招呼。“清風道友請留步,容我們先去回稟一下再說。”   看着兩個道士轉身慌慌張張地跑去,小夏眉頭微皺。他對這莫名其妙的高人召見有些反感和警惕,在這敏感時節任何不必要的波折都是能免則免,那位什麼大人如果還要執意讓他單獨去見面,他也只能轉身就走。   好在沒多久那兩個道士也氣喘吁吁地折返回來,說道:“那位……大人說了,若是清風道長執意如此,也就請幾位一同前去便是。”   這話讓小夏微微放心下來。金靈子終歸是死在自己和明克斯的手上,雖說最後推到了將軍府身上去,但自己始終理虧,這不登門給人說法終究是說不過去。   在那幾個道士的帶領下,小夏一行來到了天師觀的一所小後院中,幾名道士在小院門口駐足不前,只有一人小心翼翼地走進通報。看着那道人畢恭畢敬小心翼翼的模樣,小夏還真對這所謂的天師教高人有幾分好奇起來。對天師教來說,根本之地是荊南,然後便是荊北蜀州和中原腹地,至於這偏遠的冀青二州戰亂頻繁民生不安,一般來說並不大放在心上,教中高層極少會朝這邊走動。但是看這幾個道士小心翼翼的模樣,那間小院也分明着意打掃安排了一番,而且這又是通報又是回稟又是站在門口不敢擅入的氣派,簡直有些不似道門中人。   不多時那通報的道人出來,示意小夏等人可以進去之後,便帶領其他幾個道人遠遠退去了。   “這什麼鳥做派,不知道的還以爲裏面住着皇帝呢。”天河鬼呸了一口,這幾個道士的舉止和神態他是老早就看不順眼。“牛鼻子裏也就數龍虎山的規矩最多,看起來最膈應。要說起來還是真武宗的道長們才真有些出家人的風度,身手德行也俱都令人服氣,只可惜只顧着清修練武,在江湖上走動得少。”   阿古里斯也點頭:“夏先生也說過,同樣的基礎教義卻衍化出完全不同風格的宗派麼?這倒是挺有意思的。”   “正一教執掌道門數百年,執江湖正道牛耳,自然規矩要大些多些。”小夏隨口答道,邁步朝小院中走去。   小院中打掃得一塵不染,看得出精心佈置過一番,只是臨時移栽來的植株和裝飾看起來有些生硬,畢竟天師觀在這洛水城中也算不得太出頭的勢力,前一段時間金靈子道人之死又羣龍無首手忙腳亂了一陣子,接待這位教中大人物肯定有些有心無力。   越過小院門口的屏風假山,院落中的景象落入衆人眼中。小院中點燃了一爐薰香,一名中年道人正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細細品嚐着手中的一杯清茶,他容顏端正,神態嚴肅莊重,身上的道袍和頭頂的芙蓉金冠都打理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都透露出莊重肅穆的氣場,彷彿自身就是神壇畫卷中的人物。   眼見小夏一行人出現,這中年道人抬頭看來,一雙眸子中彷彿有雷光閃動,不怒而威。   小夏忽然間呆住了。這個中年道人他正是在不久之前見過的,那時候這人是在半空中,在宛如海洋般的雷霆怒濤中御車而行。   “龍虎山張天師?怎麼是你?”明月驚呼出聲。   “哦?難道這位就是真理教‘正一’宗派的宗主嗎?”阿古里斯老人也喫驚,這些天他已經從小夏那裏知道了神州大地的不少狀況。   除了明克斯呆頭呆腦地聽不明白,連天河鬼都是悚然一驚。這位畢竟是天下道門名義上的領袖,每年批錄除妖滅魔令的正道第一人,縱然這名頭有些水分,但對於任何一個江湖人來說都不容忽視。   小夏沒有動,臉上也沒有表情。   實際上在認出張天師的第一眼,他就喫驚得幾乎失控,忍不住就要調動萬有真符,祭出乾天鎖妖符等一切所能使用的最強手段來。但是隨即的下一瞬間,他就明白這其實並沒有必要,因爲他確實感覺不到任何的敵意,也察覺不到任何天地法則的波動。   天師教的法術他已經很熟悉,藉助萬有真符的感知力更是無與倫比,當和他面對面的時候,縱然是張御宏都不可能毫無端倪地突然出手,更別說是這位修爲還要弱上一兩籌,最多隻能仰仗信仰之力的張天師。小夏既然感覺不到他要出手,那就是他真的不是想要出手。   更何況若是真要動手,大可以慢慢設下另外的圈套和埋伏,這樣當着他們這許多人的面,確實不是個動手的好時機。   張天師也只是靜靜地看着小夏,無論是面目猙獰的天河鬼,明豔絕倫的少女明月,還是兩個形狀大異的番邦蠻夷,旁邊的其他人好像完全不值得分出他半分心思精神去在意一下。   “今日我找你來,是有些重要的話想要對你說。現在你也看到了,我沒有什麼惡意,那麼我們可以單獨談談了麼?”   張天師放下手中的茶盞,看着小夏緩緩說道。 第一百零五章 天師(三)   小夏深深地吸了口氣。   雖然他能夠感覺到張天師確實沒有動手的意思,但他還是想不明白,這位正一教教主,當今天下道門第一人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金靈子之死雖然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但這事的嚴重性應該輪不到使用符鶴傳訊,這青州洛水城分觀中也不大可能備有傳訊符鶴這種東西,按照正常傳信的速度,消息最快也應該是這兩天才剛傳到龍虎山上。而張天師的雷光馬車縱然可以一天之內從荊南跨越數千裏直達這裏,但耗費巨大,而且聲勢驚人,一旦如此青州早就該轟動起來。   身爲正一教主,張天師的排場向來極大,離開荊南隨便去哪裏都是前呼後擁,儀仗成列,但現在卻悄悄地出現在了青州這偏遠一地,此事無論如何都透着古怪。   “我也不瞞你,其實我來青州是另有要事,並不是衝着你來的,我也根本不知道你在這裏……不過既然遇見了,我正好也有些很重要的話要對你說。”張天師終於掃了一眼其他人。“不過這些話非同小可,不宜爲外人所知。他們還是退下吧。”   小夏並沒有做聲,明月自然也是冷冷地站在一旁沒有反應,阿古里斯和明克斯兩個自然沒有動。只有天河鬼面露猶豫之色,畢竟面前這人身份委實非同小可,對之前的他來說幾乎可算是傳說中的人物一般,但看了看其他人,天河鬼還是站定了沒有做聲。   張天師威嚴的面容上泛起一絲怒意,身周隱約有雷光閃動,身爲正一教主十數載,金口玉音言出法隨幾乎無人敢逆,哪裏想象過有朝一日連兩個番邦蠻夷還有無名莽漢也指使不動的。   但這一絲怒意也僅僅閃過而已。張天師畢竟是張天師,能走到尋常人無法想象的高峯,能有不容觸犯的威嚴和派頭的上位者,背後的隱忍和城府也是尋常人無法想象的。他的眼光又穩固了下來,表情也重新變回了一片肅穆和威嚴,視線放回了小夏身上緩緩說道:“既然我以這個方式來約見你,便是想告訴你我並沒有敵意。其中原委我會細細解釋給你聽。你這幾位朋友要聽也可以,但你可想明白了,他們若是知曉了太多原本不該知曉的,對他們可有好處?”   小夏默然點了點頭,轉身對天河鬼還有阿古里斯拱了拱手:“天河兄,阿古里斯先生,我和天師大人有話要說,還請兩位在外等等我。”   天河鬼二話不說轉身就走。阿古里斯老人則是一笑,以歐羅語說:“真是可惜,原本我還想向這位教宗大人請教一下神學方面的問題,但是現在看來,這位大人更像是一位自以爲是的政客。我覺得這世界上大概沒有能比和政客說話更無聊的事情了。我就和銀河勇士一起在外面等候你們吧。”   小夏轉頭看向明月,還沒開口,明月就先說:“我也想聽聽他想要對你說些什麼,和夏道士你有關的,就算是再麻煩我也想聽聽。”   “好。”小夏微微一笑,轉而對張天師說:“這位明月姑娘不是外人,我能知道的她也可以知道。”   “不是外人麼……”張天師深深地看了明月一眼,再對小夏淡淡說道:“我給你個忠告,你最好想明白,你確定知道她是誰,知道她身後牽扯着的是誰,是什麼?”   小夏淡淡一笑。“我再說一次,我能知道的明月姑娘也可以知道。張天師若是想說便請直說,若不能說便算了。”   “好。”張天師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然後他伸手一指,一層由細微之極的雷光構築的屏障就將整個小院和外面隔絕起來。   小夏沒有喫驚,他能看出這雷光並無什麼威能,只是薄薄而細密的一層將這裏面的聲音和動靜全部遮掩,震盪虛空磨滅神念,就算感知靈敏之輩想要偷聽,抑或是想用道法神通等等手段探察都可完全隔絕。   “大概你也明白,我要對你說的,終究還是和那道萬有真符有關。”張天師緩緩開口。   “嗯。”小夏點頭。他也猜得到。   “若是殺了你便能將真符取出,我定然想盡一切辦法來親手殺你。”   “嗯?”這般坦率直誠的話,又讓小夏有些意外。   “但可惜,我沒有把握。”張天師嘆了口氣,面上還是那般的肅穆威嚴,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情。“雖然歷代天師都依據祖師手記,對這道傳說中的寶物多有探究猜測,但所知的依然不多。其非空非有,衍盡萬法,與天地大道相契,又與人神魂相融。這是真正的先天之寶,大道根源,既然已經與你神魂合一,任何外力便都無法再起作用。你身死之後這道先天真符也極有可能是隨你神魂消散而重歸天地。你也無須懷疑我是騙你,只看當日連慧光和尚的淨世舍利塔和地靈師的陽神法體都對之無可奈何,便可知這世間多半再無能凌駕這真符之上的手段。”   “但這道真符實在太過重要,無論是對我,還是對天師教對龍虎山來說都是。我轉返回龍虎山之後思慮再三,有了個想法,這次來青州恰好遇到你,也可說是天數。”   “天師到底有什麼話,不妨直說。”小夏淡淡說。   “好。”張天師眉頭一挑,直直地看着小夏,眼中的雷光閃耀,好像要直接將他給晃花眼。“我有意收你入我龍虎山門牆爲我親傳弟子,同時歸張家族譜。我百年之後你便是下一代天師,統領天下道門,你意下如何?”   雖然早有預料張天師大概會說出些令人震驚之語,但小夏不得不承認,他還是被震驚了,被震驚得一時無言以對。   “他不是在騙人。至少現在不是。”明月在旁輕聲提醒他,平時間清亮悅耳的聲音也微微有些凝滯,好像連她也被這些話給驚呆了。   “嗯。我知道。”小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短暫的震驚之後他也很快地就明白了過來。剛纔的這番話,這一列條件,絕不是個修道之人,絕不是位道門宗師能說出來。阿古里斯老人說的沒錯,這面前的是一個老練而深沉的政客,只有政客才能拋棄之前的一切恩怨和立場,純粹從赤裸裸的利害好處上思考問題,開出條件。   “我知道你是個不好糊弄的聰明人,我也懶得花心思來說些糊弄人的話,所以我便開門見山地和你說清楚。如今正值天下湧動人道鼎革之時,佛門經營千年打造出那一座琉璃舍利塔也正是爲了在這風起雲湧間站住腳跟。我龍虎山想要在這風雲變幻中屹立不倒,將祖師爺傳下的這道門一脈繼續傳下去,也正需要一件足以凝聚人心,內鎮氣運外懾邪魔的至寶。所以那一張萬有真符對我龍虎山來說是必不可少之物。你既然取得了萬有真符,又正是我道門中人,正該得此莫大機緣,助我神州道門挺過這一場難關。”   “助神州道門挺過難關?”小夏有些啼笑皆非。“小子我何德何能,當得起這般大的一頂帽子?神州道門傳承千年,在此之前還不是有我不多無我不少,張天師莫要危言聳聽了。還有什麼天下鼎革人道興衰,這些話張天師還是莫要亂說的好,被影衫衛的人聽去了說不定便是麻煩。”   “聽見了又如何,你當他們自己不知道麼。”張天師沉聲應道。“西狄狼妖甦醒在即,雍州魔教餘孽勢大難治,各大門派世傢俱都是自行其是,朝堂江湖皆是一盤散沙。南宮家東奔西走手段盡出,又是謀劃神機堂的產業想要藉機關術之力,又是弄出一幫無知小子搞什麼正道盟試探各家反應想要聚攏人心,全都是爲了應對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五行宗不是傳承千年根基雄厚無比?不是一樣落得個分崩離析十不存一?前朝罷斥百家獨尊儒門凝聚人心何等威武,幾乎將西狄趕盡殺絕,連那不死狼妖也被封印百年,最後不也被徹底覆滅?如今大乾江湖看似平和無波,其實只是暴風驟雨之前的片刻寧靜,你大多行走於草莽之間,目之所及都是尺寸得失,沒有站在更高處留意到這天下大勢罷了。”   小夏默默點了點頭。其實這些他也不是無所察覺,西狄雍州他都接觸深,也在正道盟中混過一段時間,唐家,南宮家關於神機堂的博弈也是瞭解,只是沒往更深一處去想罷了,現在聽張天師一說便明白。   “有關於你的情況,我回山之後也着人去青雨樓打聽清楚了。雖然你自小顛沛流離四處浪跡,但也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只是缺一個向上的良機而已。如今萬有真符隨身,正是你自己的莫大機緣,既能助我神州道門,助我龍虎山一臂之力,也是你的向上之機。之前只是這洛水城中一個小小江湖幫派就能逼得你四處逃竄,其後被唐家被影衫衛追捕,這些無不是因你地位低下身無靠山之故,只要你入了我龍虎山門牆爲我親傳弟子,有了萬有真符天下間誰都知你將是下代天師,誰還敢動你半分汗毛?許多你現在看似無法解決的難題,其實都不過舉手之勞。”   “而有了萬有真符,你也是全天下間最爲適合修習我龍虎山道法之人。我龍虎山的根本道法‘太上正一拘神氣禁法’也正是祖師爺參悟這萬有真符所創,你得何晉芝看重可知符籙天賦極高,有此神物之助再假以時日,修爲超過何晉芝成就天下道門第一人也不是難事。”   “但我已經有了師傅,如何能入龍虎山天師門下。”小夏突然說。   “我知道。當日我也見識過了,生生說得慧光和尚靈臺失守,琉璃佛光世界破碎,當真是好一張利口。不過你師傅本就只是無門無派的野道人一個,就算他與徐正洲是好友,但徐正洲本也就是閒雲野鶴一個,如何能對你有所助益對你有什麼幫助?你自己不也入了茅山門下拿了職牒法籙?茅山本就算是我正一道,你再轉投龍虎山又算得了什麼?”   “但我也不是張家人,如何當得了天師?”小夏又問。   “誰說你不是?你能得了萬有真符融入神魂,如何不是我張家血脈?”張天師眼中雷光一閃。“自祖師爺起,我張家開枝散葉數百年,不知有多少血脈散落在外,並不姓張的外姓子弟也多不勝數,何況你本是你師傅從孤村中拾來的孤兒,你又怎知你父母並不是我張家散落在外的子嗣?”   “真的?”小夏這倒是聽得一怔。   “自然是真的。”   “難道石道人也是張家之人?這萬有真符是我從他那裏繼承來的……”   “他不是,所以萬有真符纔沒與他真正的神魂相融。萬有真符可是我張家祖師藉以開宗立派的至寶,除了祖師爺之外從無人能與之神魂相容,你能得此機緣,到底是不是其實已經無關緊要,關鍵是,誰敢說你不是?”   小夏想了想,一笑:“聽起來於情於理,我都沒有拒絕的道理。”   “於情,於理,於利,於天下大義,你還有什麼好拒絕的?”張天師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小夏默然不做聲,半晌之後忽然開口問:“張御宏真人現在如何了?”   張天師呆了呆,好像沒想到小夏會忽然問起這個,頓了頓之後纔回答:“他性命無礙,只不過丹田氣海和靈臺識海俱都受了重創,修爲盡喪。”   “那他現在身在何處?”   “他此番追捕地靈師不力,致使地靈師落入淨土禪院手中,而且在鬥法中擅自施展紫薇內景真雷圖錄去與十方和尚的曼荼羅合力,致使我龍虎山不傳之祕外泄,罪不可赦,只是念在他爲天師教多年奔波薄有微功上,只是將他暫時囚入監牢,稍後再有發落。”   “看起來這結果也不算壞。”小夏長嘆一聲。“張真人這一身修爲俱都還給龍虎山了,他從此之後也能心安。”   張天師目光一閃:“若是你覺得他冤枉了,那可以在入得我龍虎山之後爲他鳴冤,以你身具萬有真符的依仗,你的話會很有分量。”   “不用了。”小夏搖搖頭。“張真人求仁得仁,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對自己今日的遭遇早就有所預料,就算現在道法武功盡失,他也絕不後悔。而且……貴教的事情我一介外人如何好說什麼?張天師的一番好意我心領了,我對拜入天師門下真沒什麼興趣。”   “你……”張天師站了起來,看着小夏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好像看見全天下最不可思議的怪事和怪物。“你不同意?爲什麼?這等天大的機緣與好事,你居然還不同意?難道你以爲我是在哄你不成?”   “不,我知道張天師沒有騙我的意思,只是我自己不願意罷了。”小夏搖頭一笑。“我師傅雖然百無一用只會口舌之利,但畢竟是養我教我的師傅,我入茅山派也只是爲了一張職牒而已……至於神州道門如何……連張御宏真人都只能求仁得仁,我真不覺得我能做的了什麼。有道是乞丐當三年皇帝不想做,我自由自在慣了,真是沒興趣上龍虎山作什麼天師的親傳弟子。以我所知所見所聞,這天師之位也沒什麼好的。受國之垢是爲社稷主,受國之不詳是爲天下王。張天師你坐到這個位置上,你自問自家可還算是個修道之人麼?你口中的神州道門,卻不是我眼中的神州道門。”   轟隆轟隆的雷霆聲由細微而起慢慢變大,逐漸變得震耳欲聾,籠罩着這院落的細微雷光只是幾個呼吸之間就化作了一片雷霆之海,彷彿無窮無盡的雷蛇電閃在空中交織跳躍。張天師站在原處,怒喝出的每一個字都有雷霆震怒之威:“你當我真的不敢殺你麼?你當我真的不敢賭這一次麼?”   面對好像隨時都要淹沒下來的漫天雷霆,明月的臉色都有些變了,小夏的神態卻從容淡然,聲音依然是不亢不卑,不鹹不淡:“你當然不敢,至少現在你不敢。你不是說過了麼,來這青州可不是爲了我的。”   張天師的怒色一凝,漫天的雷霆也頓時一消。   “你說得萬有真符對你對這神州道門如何如何緊要,但你又說來這青州並不是爲了我,那定然是有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要辦吧。你不動聲色地悄悄過來,就是不願讓此事過分張揚,你就算真有把握將我兩打殺在此,你可有把握不讓旁人知曉?外面等着的可是州牧大人的客卿和客人。”   隨着小夏的話語,張天師的怒色和天上的雷霆一起慢慢散去,又重新隱沒在那張威嚴肅穆的面容下,聲音也是和之前一般的古板有力:“不錯,我確實不敢。你的心性機智果然過人,我沒有看錯人。”   張天師又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了茶,緩緩說道:“這次我是來青州見一個很重要的人,卻不是你。不過之前我對你所說的,也都是實話。你別急着馬上下定論,不妨多想想多看看,說不定會想通的。好了,我也言盡於此,你們去吧。”   “多謝天師賜教,那我們告辭了。”小夏對着張天師一揖,牽着明月轉身便走。   走出兩步,小夏忽然覺得手臂上多了一個極爲柔軟的觸感,鼻端也傳來一陣清香,扭頭看去卻是明月摟緊了他。明月的小臉上微微有些泛紅,雙眼神光爍爍地看着他輕聲說:“夏道士,你很了不起。”   “哪有,我不是本來就是這樣麼。”小夏一笑。   遮擋院落的雷光已經完全消散,小夏和明月很快就走出院門,看見不遠處正等着他們的天河鬼和阿古里斯老人兩人。天河鬼上來便問:“你們剛纔在裏面和那張天師說了什麼,我還以爲你們在動手。我差點就要衝進來,還是那位阿老丈將我拉住,說你們不會打起來。”   阿古里斯老人在旁一笑:“剋制和無情是政客的天性,那位教宗大人是絕不會做出衝動的事來的。不過我還是很好奇,你們到底談了些什麼。”   “一些關於家族宗教倫理之類的討論而已,也許我是有些激怒他了。”小夏一笑。   壯漢明克斯不耐煩地大叫起來:“好了好了,既然這裏的討論結束了我們就快離開吧,剛纔那幾個法師又送來那種樹葉水,我已經感到厭煩了,難道你們西大陸的人都習慣用這種樹葉水來洗滌內臟嗎?明克斯作爲一個騎士必須吞食大量的肉類和美酒纔能有力量!”   小夏哈哈一笑,正要說話,卻看見一人從遠處的走廊上急匆匆的跑來,卻是僧道司的一名小吏。那小吏跑到近前,氣喘吁吁地說:“清風道長,天河先生,我找了你們老半天,原來你們來這裏了。州牧大人請你們去,說是有位貴客到了,正等着你們和兩位歐羅客人呢。” 第一百零六章 大賢(一)   劉俊峯在洛水城中的府邸並不顯眼,不說神機堂虎山門那種一流勢力,就是比起尋常的幫派駐地都大有不如,不過是兩處院落和臨時搭建的閣樓拼湊起來的地方,不見威武儀仗,只有忙忙碌碌的官吏進進出出,倒有些生意忙碌的商棧貨倉的味道。   小夏和阿古里斯老人也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了,身爲客卿的天河鬼更是常客,但這次他們纔剛剛接近這裏,就都神色微微一變,雖然街道上依然有絡繹不絕的人來來往往,但幾人都能感覺到一種和平日完全不同的微妙氣氛。   首先便是府邸門口站立的四五十名軍士,甲冑在身,長刀在手,威風赫赫,令路人都忍不住側目。這些軍士高大威武,神情嚴肅間隱約有煞氣,一看便知是州府駐軍中的精銳之士,是真正在沙場上歷練過的。這些軍士分作兩列在門口一站,頓時將平日間顯得有些低調務實的州牧府邸烘托出威嚴和氣勢來。   “當真是有貴客來啊。劉大人將州府軍中的精銳都調來了,這些可都是去冀州打過馬賊和西狄人的老兵。”天河鬼摸了摸下巴,口中嘖嘖有聲,不過對於那些軍士也只是一眼掃過,眼神卻在大街四周上巡視。“而且……好像還有些暗樁子?老子居然分辨不出來……倒還有些本事。”   小夏並不做聲,只是眼光依次從街邊的兩個小販,一個乞丐,一個老漁翁身上掃過。這幾人從外表看來都毫無異狀,真的就和尋常的小販乞丐漁翁沒什麼區別,那個小販正和買東西的人討價還價的神情,那乞丐神情倦怠似死非死的懶散氣,那漁翁手臂上的老繭和水鏽,根本是毫無破綻渾然天成,就算以小夏經驗來分辨也找不出一點的異樣。   不過通過萬有真符共振之後的感知,小夏能從這四人身上感覺到遠比尋常人凝練百倍的強大氣血,在江湖上已算得上是一流高手,而從這四人四散所處的位置上來看,隱隱和門口的軍士相呼應,分明就是用作偵查和防備萬一的暗樁。   軍伍中極少有這樣江湖氣息濃厚的手段和人才,這四人的身份簡直呼之欲出,小夏一笑:“好像是影衫衛的人?這位貴客的身份果然非同凡響呢。”   “哦,還有隱匿起來的人嗎?沒關係,在日光的照耀下,一切陰暗都無所遁形。”阿古里斯老人聽了兩人的話,伸手朝外一攤,仰面向天,神情肅然。“阿曼塔,請賜予我照耀一切的光芒。”   一瞬間,這片街道上所有的人都覺得眼前忽然變得更明亮了起來,好像雲中的太陽忽然衝出了遮蓋的雲層。不過這異樣的光亮只維持了短短的一兩息時間,很多人都來不及反應就消失了。有人好奇地抬頭看天,卻發現太陽還是那樣半遮半掩的在雲霧中湧動,剛纔的一陣亮光好像只是一陣幻覺。   但是之前小夏留意到的那兩個小販,乞丐和漁翁的臉上都露出有些驚疑不定的神色,都忍不住將目光投向了阿古里斯老人這邊。普通的行人並沒感覺,但是他們卻能察覺到剛纔的那一陣亮光中蘊含的非凡意味,他們也能夠分辨出自己身上照射和反射出的日光遠比尋常人更多,在那短短的一兩息之間他們更比其他尋常路人更‘亮’。   “咦,阿老頭這歐羅道法果真還真有些神奇之處……用來找人還真是有用。”天河鬼口中嘖嘖有聲,眼光也落在了乞丐小販漁夫這四人身上,剛纔這四人身上反射出的亮光遠超其他路人。不過相較於他和壯漢明克斯兩人卻又遠遠不如了,剛纔這陣日光中他兩人反射出的光芒亮得幾乎有些耀眼,近處有幾人還對他們頻頻側目。   “……只是這種手段似乎有些略霸道了些……”小夏則是微微苦笑。阿古里斯老人剛纔這一道神術是以大日真意激發所有人氣血,轉而將氣血反射出更多的陽光,看似簡單,其中的內蘊卻極深,不愧是以太陽真神爲主的歐羅教派。不說在如此大範圍之內直接引動太陽真火之意,其中的掌控精微也是大有玄妙,那兩個小販分明是在屋檐的陰影下並沒受到陽光的直射,卻還是被激發出了一身的光芒,而且這依據各人反射出的光芒似乎並不只是氣血,連同神魂心念的區別都會顯示在其中,比如壯漢明克斯反射出的陽光就是赤裸裸的刺眼,天河鬼的同樣明亮,卻要微微內斂柔和些。   而明月身上反射出的光,則是晶瑩柔和間夾雜着一絲靈動,阿古里斯老人則是整個人都融入進了光明之中,在那短短時間裏幾乎消失不見。   至於更進一步的,在這日光照射之中若是有陰鬼殭屍,或者是修行此類法術的邪道中人,直接便會被這陽光中的大日真火透入神魂,不死也要脫層皮下來。只是這隨手而發的一道神術就有如斯變化的威能,小夏也不得不承認這歐羅神術在某些方面確實有過人之處。   這歐羅神術是藉助神道之力,在信奉的神道限定的範疇之內確實是威能不凡。神州道法倒不是做不到類似的事,若是何晉芝,張御宏之類的頂尖高手在此,至少也有兩三種不輸給阿古里斯老人神術的手段,無論是天師教的正一拘神法還是茅山派的靈光萬法符都是真正意義上的妙用無窮,並不拘於任何一處,但那是要境界足夠高深纔行,或者說,天下間能使出這等手段的不會超過十人。   還有一點,就算何晉芝之類的道門高人可以用出這種手段,輕易間也絕不會用,至少不會在這樣的情況下用出來。在沒有人顯露惡意的情況下直接以大日真火引動旁人氣血,窺探旁人修爲,這幾乎可算是赤裸裸的挑釁。   “咦?他們好像沒有惡意。”阿古里斯老人好像自己也反應了過來。“我忘記了這不是在我們歐羅大陸甄查邪教徒。這樣做是不是有些失禮?”   大街上依然人來人往,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人對剛纔突然一現的亮光有什麼特別介意的,只是有兩個小販收起了攤子,街角上那個曬着太陽的乞丐也懶洋洋地站了起來,還有那個漁夫,都用着看似自然之極,沒有半分不自然的動作朝着這邊走來,只是那隱隱的氣勢已經將小夏幾人鎖定。   不遠處的一棟酒樓上,一個手持酒瓶的醉漢搖搖晃晃的出門,然後徑直朝這裏走來。其他人沒注意,但是小夏卻看向了這人,這人剛纔雖然沒有直接暴露在視線中,但是剛纔那酒樓的窗戶邊有一抹亮光閃過,現在看來無疑出自這醉漢身上。而且從那光芒的亮度和透過萬有真符感覺到的,這醉漢的實力居然還要遠勝那乞丐小販四人。   “怎麼,這些狗腿子是不受劉大人調度的麼?不知道我們是誰麼?”天河鬼獰笑一聲,肆無忌憚地瞪視着走來的幾人,最後將視線落在那醉漢身上,單手一捏拳頭,整條臂膀到手指的關節一陣脆響。   那迎面走來的醉漢笑了笑。他不似小販乞丐等人裝作沒有注意到這裏,他是直接走向小夏等人,眼光也在各人身上一一掃過,他的步子有些踉蹌,好像喝得有些醉了站立不穩,但是一搖一擺之間又帶着一股奇妙難言的韻律,讓他們幾人都有下一瞬間這醉漢就會一頭栽進他們的懷裏來似的錯覺。   咚的一聲巨響,天河鬼上前一步越衆而出,重重地一腳跺在地面上,連帶着地面都抖動了一下,那醉漢帶着奇異節奏的步伐也被震得一亂,真正地打了個踉蹌。不過對於街中的其他人而言,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這有些震耳的跺腳聲讓街上不少人都禁不住駐足側目看了過來。   這個失控的踉蹌只是一瞬間,醉漢馬上就重新站穩了,也站直了,那一雙醉意朦朧的眼睛中閃過一陣奪目的神采,再不看其他人,只是單獨迎向天河鬼緩步而來。這一次他的腳步不再踉蹌偏偏倒倒,只是虛實輕重之間捉摸不定,不注意還好,若是細心留意他的腳步節奏,尋常江湖高手恐怕便要難受得吐血。   “怎麼了?是發現了強大的敵人嗎?雖然剛纔阿古里斯大人的法術並沒有察覺到什麼邪惡的光芒,但是敢向正義的朋友表露敵意這就是邪惡的傾向!”後面的壯漢明克斯似乎是察覺到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息,蹬蹬兩步走了上來,大手一揮居然將天河鬼給攔在身後。“強大的銀河勇士,這個敵人讓我來吧。我非常希望見識見識一下除你之外的強大戰士,而且,大人說爲了禮貌讓我喝下的那些樹葉水,讓我現在感覺非常不舒服,非常憤怒,必須要用一場戰鬥來發泄!”   天河鬼聽不懂明克斯的話,拿不準明克斯到底在說什麼想幹什麼,對面的醉漢看見上來個古怪模樣的番夷大漢,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正在這時馬蹄聲響起,幾名騎士從遠處疾馳而來,爲首的居然正是州牧劉俊峯。原來他居然沒在府邸中陪那位貴客。   劉俊峯在小夏幾人面前勒馬而停,天河鬼連忙上前抱拳參見。那醉漢顯然也是認識劉俊峯的,一怔之下微微擺了擺手,原本正朝這邊接近的乞丐小販四人則轉了回去,不動聲色自然而然地又折返回了原處。   那醉漢走了上去,對着劉俊峯隨隨便便一拱手道:“劉大人,這幾位就是你之前所說的那幾人?”   劉俊峯拱手回禮卻還是一絲不苟:“正是。不知何故與淩統領起了衝突?”   醉漢呵呵一笑:“沒什麼,沒料到這番邦蠻夷的法術居然頗有神妙,讓手下人大驚小怪,有些誤會罷了。這位壯士便是州牧大人最近才招攬到的帳下賓客吧?果然一身難得的好武藝,有空不妨親近親近。”   “淩統領客氣了。”劉俊峯向小夏和天河鬼介紹道:“這位是影衫衛凌五勝淩統領,專職負責護衛無極先生前來青州,行事小心謹慎,也全是爲了無極先生的安全着想。清風道長和天河壯士莫要見怪。”   剛開始聽到統領一詞,小夏就有些一驚。他曾從南宮同何姒兒不經意間的對話中聽到過,這職位在影衫衛中可是相當高,幾乎只在幾位指揮使之下,這人剛纔展示出來的身手似乎也是先天之境的大高手,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都是位不可輕視的人物,但直到聽到劉俊峯後面的話,才更是喫驚得不能自己:“無極先生……?是南宮無極……公公?”   面對過紅葉大將軍,見識過淨土禪院的琉璃淨世塔,小夏的見識和經歷絕對已算是天下間少有的了,並不是個輕易能被別人震驚住的人,但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他依然還是大喫一驚。因爲這是位已經成爲傳奇的人物,而這位傳奇所站立的高度已經遠遠超過了江湖草野風波浪潮的程度,他乃是大乾王朝上獨一無二的一筆濃墨重彩。幾乎可以這樣說,這是整個天下間最有名望,最值得尊敬的人。   其實之前劉俊峯說過曾有位‘大人物’要來青州的時候,小夏也猜過會不會是這位名震天下的傳奇老人,畢竟以劉俊峯的地位和儒門大家的身份,在他口中當得起‘大人物’和‘賢者’之名的人全天下真的也找不出幾個來。但南宮無極確實又已經退隱多年不問世事,加之他那已名留青史的名聲,彷彿已是遙遠世界中的人,很難想象他還會和眼前這些江湖事扯上什麼關係,小夏纔沒朝深處去想,哪裏知道原來所來的還真是這位傳奇老人。   天河鬼哼了一聲,似乎並不是太喫驚。如果真的是南宮無極來了,那誰也不能說這州牧府邸周圍忽然嚴密起來的警戒有什麼不對,也只有這樣一位老人才能讓影衫衛的統領率領手下在外圍守護,那府邸中還不知道有多少護衛高手。   “當然就是無極先生。”劉俊峯看了看周圍駐足向他行禮的行人,微笑着四處拱了拱手,對小夏低聲說:“不過此事還是不宜聲張,清風道長你們便隨我來吧,莫要讓無極先生久候了。”   “哦,就是那位傳說中的大賢者麼?”阿古里斯老人眼中一亮,南宮無極的大名,這些時日間他也是從小夏的講述中聽說過了。“我已經期待已久了,我們趕快去見他吧。”   隨着劉俊峯,小夏一行人自然是再無妨礙地走進了州牧府邸。一路走來,果然府邸中的守衛明裏暗裏都森嚴了很多,不過這時候誰都沒再去在乎這些。直到走到了自己的書房門口,劉俊峯才停下了腳步。   正當他要伸手叩門的時候,書房門打開了,一個面白無鬚,微帶陰柔之氣的花甲老人站在門後,看着衆人,微笑着對劉俊峯說:“子琢,可是將客人帶來了麼?”   “無極先生。”劉俊峯躬身一禮,然後指着小夏等人。“這位便是清風道長,明月姑娘,天河壯士,還有不遠萬里從歐羅大洲而來的阿古里斯老丈,明克斯壯士。幾位,這位便是南宮無極老先生。”   “呵呵,等你們有些時候了。來,進來坐吧。子琢這書房清淨,我就不客氣地鵲巢鳩佔了。”老人呵呵一笑側身而讓,像個好客的主人一般將他們請進了書房。   小夏看在眼中暗暗驚訝,這位名震天下的老人打扮平和樸實,氣度隨意自然,沒有半分上位者的氣勢,就如鄉間一個脾氣溫和飽讀詩書的教書老先生,這並非裝出來的親切模樣,而是散發自本質的一種氣質。和外面的戒備森嚴相比,這書房中卻連一個下人都沒有,連開門都是南宮無極親自動手。   而子琢看來是劉俊峯的表字,如今儒門早已衰敗,除了儒家子弟會起表字,相互之間稱呼所用之外,其他人早已經沒了這習慣。   “諸位遠來是客,嚐嚐子琢珍藏的雲霧尖吧。”南宮無極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上五杯茶水,對阿古里斯老人一笑。“不知道這兩位歐羅大洲的客人可喝的慣我們的茶水?”   阿古里斯老人還沒答話,明克斯就瞪着眼睛叫起來:“怎麼又是這種苦澀的樹葉汁水?明克斯的腸胃都快被這種樹葉汁水腐蝕壞了。你們西大陸難道就沒有麥酒沒有烤肉來招待客人嗎?”   阿古里斯瞪了明克斯一眼,南宮無極卻是哈哈一笑,他雖肯定聽不懂歐羅話,卻好像明白明克斯的意思:“看來這位歐羅壯士是喝不慣茶水的了。”   “這位明克斯壯士說他想喝酒喫肉。好像歐羅大洲習慣用酒肉招待客人。”小夏解釋。   “哈哈,倒是我們失禮,虧待遠方貴客了。”南宮無極哈哈大笑,轉而對劉俊峯說:“子琢,只有麻煩你派人去取多些酒肉來了,看這位歐羅壯士的體態,可得分量足些纔好。”   “是。”劉俊峯苦笑一下,拱手退了出去。   “幾位莫要拘束,隨意便好。”南宮無極指了指房間中的幾張桌椅,這書房劉俊峯也經常用來辦公會客,寬大敞亮之餘桌椅也不少。南宮無極說着又是一嘆:“其實外面那三步一崗的排場我也討厭得緊,只是老三非得要如此,我也犟不過他。畢竟他纔是指揮使,我也不好對他的調動指揮指手畫腳。”   “其實這次我專程趕來青州,是想見見清風道長和明月姑娘你們兩人的。也幸好你們還沒跟着希夷老道一起出海,我終究還是來得及時。”南宮無極看着小夏和明月兩人一笑。   小夏一呆,劉俊峯早就說過那位要來的‘大賢’要見自己,但卻萬萬想不到會是南宮無極,更想不明白南宮無極這樣一位名動天下的大人物有什麼理由來見自己和明月兩人。但是聽南宮無極剛纔的語氣,似乎還和師傅也是認識的?   “不過,聽說這位天河壯士和歐羅貴客也都是有些事要找我相詢,我要和清風道長所說的也不是一兩句能說明白,不若便先請他們先來吧。”南宮無極向天河鬼攤了攤手。“我聽子琢說,這位天河壯士實在是江湖草莽中一位了不起的好漢,只是心中還有些芥蒂瓜葛是和我南宮家有些關聯的,但請說無妨。”   南宮無極的話語態度隨和親切,給人如沐春風之感,但又不是那種一昧去遷就別人的順和,反而是極有主見的,不知不覺中便完全掌握了話語的節奏。他對着天河鬼一說,書房中一下安靜了下來,阿古里斯老人和小夏都沒有出聲,都轉過頭看着天河鬼。   小夏自然是知道天河鬼和何姒兒之間的恩怨,也知道這是天河鬼心中一塊繞不過去的疙瘩,那熊國光好像也以此來勸說過天河鬼。只是想不到的是原來劉俊峯當日並沒給他一個確切的答覆,反而還讓他親自來問南宮無極。   天河鬼一時默不作聲。面對南宮無極這位地位尊崇的傳奇老人,連桀驁不馴的他心中也有點忐忑。半晌之後他纔看着南宮無極,沉聲說道:“不錯。在下一位兄弟被何姒兒誤殺,其餘三位兄弟多少也算是被她牽連方纔身死,劉大人曾對我說,這世間若沒有公道,但人心中卻是有公道的。我只想問問無極老大人,您覺得公道何在?您能給我一個公道麼?” 第一百零七章 大賢(二)   聽完天河鬼的話之後,南宮無極笑了笑擺擺手:“天河壯士,我何德何能,能給你一個公道?”   這話聽得天河鬼一呆,小夏也是一呆。其他人說這句‘何德何能’也許還沒什麼,但以南宮無極的身份地位來說,他還是何德何能,那天下間能有德有能的人就沒幾個了。   “子琢說得沒錯,這世間哪裏有什麼公道?我又如何能給你公道呢?你自己想想,姒兒的母親雖是我四妹,但她自己可姓何,她父親是茅山掌教,她只是喜歡在我南宮家走動而已,認真來說卻算不得我南宮家的人,至少我南宮家要將她如何,沒問過她父親也是萬萬不能的。更何況她也即將嫁入唐家,那便是唐家的人了,到時候那便更和我南宮家無關,縱然我想要處罰他,唐老太爺那裏也說不過去。”   天河鬼無言以對,他也不得不承認南宮無極的話沒錯,認真來說,他找南宮無極討要公道這確實有些對不上頭。   “但是姒兒丫頭此事確實做錯了。而且其中也確實有我南宮家的責任,若不是老二老三他們蠱惑姒兒丫頭,她也不會逆着她父親強行下山去闖蕩什麼江湖,以她那性子和頭腦,闖下禍事那是決計躲不掉的。你的幾位兄弟向來並無大惡,確實是死得冤枉。所以我只能給你一個我南宮家的公道。”   天河鬼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着。南宮無極的聲音淳厚,縱然有些陰柔之氣也帶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味道,那是一種完全發自內心,坦坦蕩蕩而又自信萬分的感覺。   “我會給寫信給晉芝,將此事告之他知道。我給他的建議便是將姒兒丫頭召回茅山去,把她一身武功道法全都廢了,再向你親口賠罪。晉芝是個明白人,我想他會聽我的,由他出手,唐家那邊也不好說什麼。此外你之前和你兄弟所受的冤名,我會着人替你們一一平反,還你們一個清白。若是你還想要什麼補償,大可開口。”   天河鬼沒開口,只是搖了搖頭,臉上的神色古怪又複雜。   “最後,若是天河壯士還不甘願,我可以保證,就算天河壯士要以血還血,我南宮家也絕不阻攔,甚至就算你真能取了姒兒丫頭的性命,我南宮家也絕不冤冤相報。”   這句話再一聽,天河鬼的身軀終於忍不住一震,張口問:“當真?”   “當然是真的。”南宮無極微微一笑,居然帶着點狡黠。“不過我勸天河壯士一句,最好還是莫要如此。姒兒丫頭嫁入唐家之後,她就是唐家的人了。”   天河鬼聞言又是一滯,說不出話來了。他當然早想過謀劃過以血還血冤冤相報,將那女人的人頭取來給兄弟們報仇,剛纔南宮無極的話他差點還要以爲是默許了他這樣做,但這後來一句又提醒了他,就算是南宮無極默許了,唐家那一關也是依然是邁不過去的。   千里奔襲單槍匹馬闖入唐家堡去殺一個唐家的少奶奶,全天下有這個膽子有這個能力的人絕不超過一手之數,天河鬼雖然對自己的身手功夫還有幾分信心,也知道自己絕不是那幾個人之一。   “所以你明白了吧,我所能給你的,只是我的公道而已。”南宮無極緩緩說道。“你想要自己的公道,要麼去想,在自己的心中去求,要麼去做,在外物上去取。別人是永遠給不了你公道的。”   天河鬼默然半晌,終於點了點頭,緩緩說道:“其實劉大人之前曾對我說過,公道自在人心,我雖然知道了我有所堅持的是正是人間正道,但我那兄弟的枉死依然是心中鬱結的塊壘,所以我纔想要來問問無極老先生。而無極老先生肯對我這草莽無名之輩做出那等許諾,我已足夠感激,我們出來混江湖便不信什麼一命償一命的,這些年枉死在我和我兄弟手下的人也有,我自問做不到問心無愧,老先生應承的這些,確實能讓我看到老先生的公道。”   “哦,那現在你心中鬱結的塊壘消了麼?”南宮無極問。   “還是沒有……不過我會慢慢去想,去想辦法去做。終有一天我會想通,也許也有一天我會親手報得了仇。”   南宮無極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笑着點點頭。   “請原諒我的失禮,但我並不是十分能理解這位賢者的說法。”阿古里斯老人忽然開口。   “哦,這位歐羅先生居然能說得一口如此流利的中原話。”南宮無極微微訝異。“聽聞前朝有遷徙至歐羅大洲定居的家族,看來是在異邦也開枝散葉了,先生是從那裏學來的麼?”   “不是,我是向這位夏先生學習的你們的語言。不得不承認你們的語言非常地難,甚至比矮人語和獸人語加起來還要困難……”阿古里斯老人攤攤手。這些天來,他跟着小夏學習中原話進境神速,不過這時候的這一口流利的中原漢話,固然是這位老人勤奮好學,於語言一道上頗有天賦,最大的原因還是來此之前小夏對他使用的法術。   自從見識過阿古里斯老人的神術之後,小夏便起了好奇之心,想着以萬有真符來施展這異邦法術來試試。但是嘗試之下卻是不盡如意,萬有真符施展神州道法近乎無所不能,但是想要模擬歐羅神術卻是不能,無論阿古里斯老人如何示範,小夏如何學習,總體就算能模擬出七八成,最爲核心關鍵的一點卻是無能爲力,施用出來的法術都是效力全無。   這既意外又不怎麼意外。據阿古里斯老人所說,歐羅大陸上的神術和法術本來就有本質上的區別,雖然隨着魔網的完善與普及,神術也有不少地方逐漸藉助魔網的力量,但本質上依然是借用神靈的力量來和自身靈魂共鳴驅動。而神州道統中也是如此,道法和神道之法也是決然不同的,西狄薩滿所用的薩滿神術粗獷原始野蠻,中原道法再是精微玄奧在某些特定方面也難以企及。神道之術,那是真正要將自身心靈靈魂都投入拜服到真神的懷抱中才能引動真神之力。   阿古里斯老人口中所謂真神,以道門的說法就是天地法則運轉大道在某一方面的具體靈化,比如西狄狼神。也就是說神道之術就是將自身全心全意徹底投入天地洪流之中去,方能引動洪流中這一股力量,這與道門根本的逍遙超脫,太上忘情背道而馳,所以兩者法門幾乎不能相通。天師道真靈業位圖上的那些神靈只是爲了匯聚信仰心念而塑造出來的,根基仍然是道法,可說是以道法虛擬出來的‘僞神道’,接觸不到真正的天地法則運轉的力量和真意,所以才被阿古里斯老人斥爲僞神。   不過小夏卻隱隱有種感覺,萬有真符並不是真的沒辦法運用神道之術。既然張道陵說過,這是天地大道顯化,自己師傅也說過類似之話,那神道之術作爲天地運轉大道中的一部分,那這萬有真符依然是可以使用出來的。只是自己境界不夠,對道法和神道的感悟和理解不深,發揮不出萬有真符更深一層的力量而已。   所以小夏並不死心,想來想去,就想到阿古里斯老人最初遇見他之時使用的那個類似灌頂祕法,教授人學會言語的神術,那神術的品級應該不高,難度並不大,似乎沒有藉助什麼真神之力,加之自己感悟最深,應該是最合適嘗試的突破口。   專門用這神術嘗試了幾次,再請阿古里斯老人仔細講解了之後,小夏果然略有所得。說起來這神術其實當真是和密宗灌頂之術類似,將自身的神念意識濃縮匯聚起來直接灌入對方識海,直接將自身所知告知對方。但此法是說易行難,人對刺到眼前的東西都會情不自禁地閃躲,而靈臺識海的敏感和緊要又更甚眼睛十倍百倍,普通的單方面的神念傳話還沒什麼,濃縮了大量知識的神念意識卻會刺激識海,只憑最原始的本能,人的自身都有抗拒之心。一個不甚傷了靈臺就能將人直接變作白癡傻子,密宗灌頂之法一般都用在師徒之間,而徒弟對師傅的尊敬膜拜常常都歷經從小到大數十年的培養,這纔會完全接受灌頂。而阿古里斯老人所用之神術,則是借人人天生的嚮往光明,對催生萬物的太陽的崇敬之心來施用,小夏當時在識海中感覺到的那散發着光明的老人形象,也正是阿古里斯施展的太陽神形象。只是那濃縮匯聚學識的技巧,據阿古里斯老人說卻是改良之後藉助了魔網之力,在魔網存在的歐羅大陸這自然是省力簡略的法子,但是到了沒有魔網存在的神州來,那濃縮起來的意念學識就無法釋放,因此對其他人才毫無效用。不過小夏卻是直接以萬有真符將那意念學識乃至整個神術都直接同化了,這纔在接受到學識的時候反傷了阿古里斯的神魂。   想明白了其中關節,小夏就嘗試着對阿古里斯老人施用這法術。雖然他依然還是沒辦法借用神道之力,但完全拓印下了當日的法術再反哺回原主,總也多了幾分把握,最難的就是在如何匯聚凝練自身有關於言語方面的知識。間中失敗了數次,當聽說了劉俊峯這裏的貴客來了之後,阿古里斯老人就要求他再試試,結果一次成功,就算凝練的神念並不怎麼完整,但加上阿古里斯老人之前勤奮學習的根基,總算能完全流暢地和人交流了。   “有關於公道……我更喜歡用‘正義’這個詞,您作爲貴國最偉大的賢者,難道不應該直接將正義彰顯在所有人面前嗎?銀河勇士……好吧,我現在知道他是天河勇士,他所受到的不公正的對待我也已經知道了,難道您不能大公無私地懲處兇手麼?雖然那是您的侄女,但是她確實是做錯了事,就應該受到公正的裁判。而您之前對天河勇士的說法……雖然其中有很多我聽不懂的細節,但我覺得您是在教他妥協和敷衍,並不是讓他去追尋真理和正義。”   “正義……真理……”南宮無極微微笑了笑,口中唸了念這兩個詞,搖搖頭。“這位歐羅先生倒是位急公好義之人,只是我確實從來沒怎麼考慮過這些東西。至於‘賢者’‘偉大’這些東西,也不知您是從哪裏聽來的,我還真是當受不起,我如今不過只是個種種地教教書的老人罷了,何敢來主持什麼正義和真理?”   “怎麼會?您的事蹟我聽說過了,絕對是足以載入史冊的偉大事蹟,您爲這帝國和所有人民作出的犧牲和貢獻無與倫比,您人格的光芒令整個帝國的人都衷心敬仰,您當不起偉大這樣的稱讚那誰還當得起呢?您難道不是爲了真理和正義才做出那樣巨大的犧牲,成就那樣偉大的功績嗎?那您爲什麼不用您巨大的名聲來繼續爲了正義和真理而努力,反而自我放逐去種地教書呢?”   阿古里斯老人的聲音急切而抑揚頓挫,臉色都因爲激動而微微泛紅,倒是看得南宮無極微微訝異,繼而哈哈一笑:“若不是神情和聲音,我幾乎要以爲是在刻意恭維,您說得實在是太過了。”   “獲得與自己的高尚行爲相應的榮譽和地位這難道不是很自然的嗎?”   “我自己可從來沒覺得自己有多高尚。”南宮無極擺擺手。“什麼正義公理之類的,更是沒想過。”   “那……怎麼可能,那您是在什麼的指引下才完成那樣偉大的人生的?是儒教中所提倡的仁愛,義理,嗎?那也是真理和正義的一種表達方式。”   “我自家的人生,何須旁人來指引?聖人所言的微言大義若是成了桎梏人的條條框框,那還有什麼意思?”南宮無極笑着搖搖頭,微微眯眼,陷入了回憶之中。“何況我在白鹿書院之時,哪有時間去唸什麼聖人經典……”   “……那時節正是年少輕狂,整日間和一幫紈絝子弟狂嫖濫賭,還和師妹不清不楚的時候,我也從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過。只是當被書院開除之後,又在外胡混了半年才返回家中,得知母親病死,父親也被自己氣得癱瘓在牀,口不能言,加之我在外擺下的爛攤子太多,牆倒衆人推之下一個碩大的南宮家盡然眼睜睜地就要敗亡在眼前……當時我簡直覺得自己還不如死了纔好。但堂堂的南宮家嫡子,再狼狽再敗家窩囊了二十年,要死怎麼樣也要死得轟轟烈烈,多少爲南宮家爲我自己挽回口氣來。那時候正好西狄南侵,趙家幾兄弟又忙於謀取大位互相算計,各州州牧和世家大派都在忙着下注,各自保存實力不願去硬擋西狄,大乾天下朝不保夕。我聽說一些熱血的江湖好漢們自發地想出的搏命手段,要去拼死直接刺殺西狄酋長和薩滿。以區區數百烏合之衆的江湖人去硬闖過萬西狄人的大軍,還想要斬首最厲害的薩滿和酋長,這法子簡直是發瘋一樣,與送死無異。於是我就想方設法託人引薦加入了進去,想着就是馬革裹屍也算是死得其所,多少做了些能讓人記住的有用之事,對得起我儒門南宮一脈的大義之名。”   “……而等着真到了潛入了西狄大營被發現,才發現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周圍那四面不斷掩殺上來的西狄蠻人和各式妖蟲好像無窮無盡一樣,四處橫飛的胳膊腿腳血肉內臟,蠻人的怒吼慘嚎還有身邊朋友的慘叫,真是恍如地獄一般。我是真怕了,就算事先想過自己就是來死的,我也怕了,想着是不是能衝殺出去,又想着死之前能不能多殺幾個蠻子,平日間用得再熟的劍法也使不出三分力來,在薩滿的巫術加持之下那些西狄蠻人更是如同怪物,就算刺幾十個透明窟窿也能酣戰不休。我的身手最差,原本該是我最容易戰死的,但正是因爲如此,還有我最爲年輕又是出身名門世家,其他人多少有意無意地護着我,反而讓我撐到了最後。我親眼看着旁邊的萬象宗宗主一刀砍殺了要殺我的西狄人,卻被另外兩個西狄人砍作了四截,飛濺出來的血和腸子糊了我一臉。茅山派的吳銘道長只是爲了想將我一同用法術護住,微微分了分心神,就被薩滿的血煞咒氣趁虛而入,整個人被侵蝕成了一團看不清模樣的血糊,一路上最爲照拂我的赤面君大叔被妖蟲活活吞下……還有其他的,太多太多,我都記得很清楚,直到如今也忘不了。”   “所幸最後我們還是勝了,我們終於撐到了玄玄子真人以一敵三,以玄天混元神罡生生震碎了三大薩滿聯手施展的吞天血煞界。連同三大薩滿在內的,西狄全軍各部半數以上的薩滿神魂破碎當場吐血而死,剩下的也再無絲毫法力。玄玄子真人乘機帶領我們擊殺了幾名酋長首領,最後終於浴血破陣而出。我記得出發的時候我們是四百五十三人,結果最後和玄玄子真人一起衝出來的,加我一共不過四十二人,十不存一。我這個準備去送死的人居然好好地活了下來,我辭別衆人,一個人在荒野中呆呆地走了半個月,野人一樣地回到了京城。這半月裏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既然我沒有死,那我就要好好地活下去,做點我能做的事,至少不能讓那四百名好漢們白死。”   “京城裏還是老樣子。西狄人退兵的消息傳來,一片歡騰之後,趙家兄弟該鬧騰的還是繼續鬧騰。趙老二總覺得他遠比老三老五強得多,那把龍椅無論如何都該由他來坐。老三雖然沒太大的慾望,卻知道老二坐上了椅子自己就沒好下場,也只能全力爭奪,明爭暗鬥各顯神通,又有各方勢力各大世家都來朝兩兄弟身上下注,整個京城都一片烏煙瘴氣。我找了個機會去見趙老二,他和我自小關係便不錯,聽說我去夜闖西狄軍活着回來了便請我去喝酒敘事,我和他說了幾句之後就抽劍架在了他脖子上,他傻了一樣地看着我,愣了半天才說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老三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我說趙老三沒給我什麼,只是我覺得你們兩再把這椅子爭來爭去的實在不成個樣子,乾脆你們兩都別坐了,給老五好了,那孩子性子平和不愛折騰,對你對老三對大家對這大乾天下都好。趙老二不信,還想着給我開條件玩花樣,但我既然早有準備,自然有讓他信的手段。於是我帶他找到老三,大家在五千御林軍十幾個先天高手的包圍對峙下一起談了一晚上,終於讓他們同意了我的意見,讓老五來當天子。”   “說定了是老五繼承皇位,在大義名分上大乾總算有了主心骨,但是我並不放心。趙老大的死我總覺得是順天教搞的鬼,我事後仔細一想,說不定老二也是受了他們的蠱惑。這時候的時局就像個用碎片勉強剛剛粘起來的花瓶,真再經受不起半點的動盪了。那些人最擅長的便是背後玩弄小動作,偏偏趙老五的根基又淺,沒辦法,我只能請來兩位朋友一起貼身保護趙老五和他的妃嬪,至少得將這最危險敏感的時間度過去。我那兩位朋友是女的化身宮女還好,我卻不便在宮闈中逗留出入。何況皇后娘娘是崔家二妹,貴妃是李家四女,早年都和我有過些瓜葛,一直也念念不忘。我自家的性子自家最清楚,不說外人口舌如何,我自己都怕日久之後把持不住。思前想後,這也是我以前欠下太多風流債的報應,沒辦法下只能揮劍自宮了……”   “……趙老五登基之後表面上稍微安定了些,但各大世家門派各大州牧依然各自爲政相互提放,依然是一盤散沙,若是西狄稍整之後再度南侵又是同樣的毫無抵抗之力,我也只有一邊盡力重整影衫衛,一邊盡力在各方中斡旋調和,有世家名門的身份,大家多少都給我點面子,還有玄玄子真人和那一晚活下來的前輩們的暗助,總算是將局面慢慢地緩和安定了下來,不知不覺中幾十年就過來了,我也老了更是累了,便將擔子丟下回來休息。”   “就是如此,從始至終,我就沒想過什麼公理正義聖人教誨,只是自然而然地去做那些事。至於其他人給我送來的各種高帽子我反而覺得莫名其妙,什麼國士無雙也好賢者也好,我是真的當不起也不想當,我只是做些對得起我自己良心的事情罷了,我覺得本質上也許和個爲了維持一家人的生活而耕作勞碌一輩子的老農也沒什麼區別。” 第一百零八章 大賢(三)   書房中一片沉寂,除了完全聽不懂而一臉呆然的明克斯,其他每個人面上的神色都多少有些怪異。   南宮無極所說的事情每個人都知道,實際上,神州大地上能不知道這位老人的一生事蹟的人都沒多少,連剛從歐羅大陸渡海而來的阿古里斯老人,在向小夏學習神州狀況的時候,都有仔細聆聽過這些傳奇故事。   但是當這些傳奇故事從這個老人口中親自說出來的時候,給他們的感覺又太奇怪了,遣詞清淡自然,聲調平和不波,真的就有些像他自己所說的,就是個耕作了一輩子的老農來慢慢講述他那平平無奇的生活。那和他們以前聽到的,想到的那些風雲湧動巨浪滔天的史詩好像完全是兩個故事。而一種真誠的感覺,讓這個聽起來平淡得古怪,又早知結果的故事又並不是那麼乏味,南宮無極的聲音舒緩不波,卻悅耳柔和,就如一汪緩緩流動清澈透底的清泉。也像一個全然不通世事的小孩子在認真述說一個自己剛剛經歷過的平淡故事,縱然不激昂有趣,也能讓人清清楚楚感覺到他投入其中的每一絲情緒。   南宮無極好像從來都沒用任何自稱,像他這樣的年紀和身份地位,口稱老夫好像才比較合適,但他一直都是用‘我’。我怎麼樣我想怎麼樣我要怎麼樣,不帶一點額外的東西,連儒門最重視的君臣之份在他口中也沒有體現出絲毫的味道,那幾位旁人眼中的皇帝皇子,也只是他認識的熟人罷了。   如他自己之前所說,他不是什麼賢者,也不是什麼國士無雙,甚至都不算是儒門中人,他只是他自己罷了。   “……無極先生,你真是個很有趣的人,很有趣也很好的人。”最先開口的居然是明月,她看着南宮無極嫣然一笑。她原本是極少主動開口對別人說話的。“能活得很自己的人都是很有魅力很有趣的。”明月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清亮若湖水生波,閃閃發光。她一下抓住了旁邊小夏的手臂晃了晃。“就像夏道士一樣。”   “這位明月姑娘能有這樣的眼光,可真是難得。這位清風道長可莫要辜負了這般的佳人這般的眼光。”南宮無極頗有深意地看了明月一眼,然後仰頭大笑,小夏只能略顯尷尬地撓撓頭。   旁邊的阿古里斯老人這時候纔好像整理好了心緒,深吸一口氣,緩緩說:“神其實不能給我們真理和答案,只是給我們一個去尋找真理和答案的方向,而真理和答案並不在其他地方,其實也一直深埋在我們心中。這是我們歐羅大陸歷史上一位很有爭議的神學家的話。我覺得這也是對您的寫照,您無須刻意去追求正義與真理,真理與正義已經在您經歷的人生與選擇中逐漸與您的心靈合一。”   “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原來歐羅大洲也有大賢知曉這道理。”南宮無極微微點頭。“東方有賢,西方有賢,此心同此理同。”   “所以您才告訴天河勇士去追尋他自己的真理與正義,是嗎?”   南宮無極點點頭。   默然半晌之後,阿古里斯老人搖頭:“但是我依然不贊同您這樣的做法。我還是堅持我之前的問題。如果您是一位尋常老人,您這樣的指點當然是非常好,但是您擁有的崇高的地位和權力,就算您甘願放棄,但事實上是隻要您願意,隨時都可以在這個帝國中擁有無與倫比的權力。您爲什麼不好好運用您所擁有的巨大影響力,讓真理和正義得以彰顯,至少是方便所有人去追尋真理與正義。”   南宮無極沉吟一下,微微笑道:“因爲我只能做到這個地步,能做的我都做了。”不等阿古里斯老人開口,他繼續說道:“這是玄玄子真人的話。因爲數十年前,我也對玄玄子真人問過和這位阿古里斯先生類似的問題。當時我依然不明白玄玄子真人的意思,只是經過這麼多年,我慢慢明白了過來,現在也只能這樣回答了。”   “至奔襲西狄大營,斬殺三大薩滿和數位酋長首領逼西狄大軍退回塞外西北之後,玄玄子真人天下第一人之名再也無人質疑。若說之前他還只是江湖草野中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此事之後則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人,無論是修爲還是名望。加上那時廟堂之上亂作一團,人心潰散,玄玄子真人登高一呼必定應者如雲。單單是一起從西狄大營中生還回來的四十餘人都是各門各派的精英,天下間的一流高手,對玄玄子真人已是佩服得無以復加,擰在一起便是一股莫大的力量。可以這樣說,只要玄玄子真人願意,拋開趙家人另立新朝都不是難事。所以當時我也問過玄玄子真人,爲何不借勢另立天子平定天下聚合人心,讓一盤散沙四處烽煙的亂世徹底結束。或者至少也選擇趙家老二老三幾個中的一個,輔佐登基也免得他們繼續窩裏鬥。但是玄玄子真人當時也就對我說,他能做的都已做了。”   “我當時並不明白,我問的問題大概也是和這位阿古里斯老人相似,問他既有如此地位如此能力,爲何不挽救蒼生黎民於水火之中。玄玄子真人卻是說,我不過只是一介武人,一個山野道士,何德何能能去挽救天下蒼生黎民於水火,我只能做我自己能做的。我只能做到這個地步,能做的我都做了。我說您何必如此自謙,玄玄子真人只是一笑說,孔夫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賢人只是周遊列國講學,還要受厄於陳蔡之間,老子單人只騎出走函谷關,若不是關尹令喜求教險些連道德真經也不願留下,釋迦摩尼四方傳道還要親手乞討求食。連這三位都沒有拯救萬民於水火,我一介武夫,一怒拔劍與江湖同道一起殺些蠻子,也只能僅止於此。”   “天下紛亂人心潰散,是因爲天下本就到了紛亂潰散的時候。前朝罷斥百家獨尊儒教,將孔夫子尊爲至聖先師之時,其實就已將儒家這條路歪了下去。短時間之內固然是一統人心創下好大一番事業,封印西狄妖神一解千年來西北邊患之禍,卻也埋下了日後的禍根。以禮教桎梏人心慾望,要人人都去做那無求無慾的聖人,正是物極必反過剛易折,過分束縛壓抑的人心人慾才令魔教逐步壯大,最後一發而不可收拾。這一飲一啄莫非定數,從人心凝聚興盛之時就已然註定凋零敗亡,如人之生死天之晝夜乃是自然之道,我一己之力又有何用?就算如你所說一時能平定風波,那也是暫時之計,很快就會再亂再動盪。這大乾之立,也只是人心思定後勉強聚攏的一個爛攤子,君臣父子那一套哪裏還有人真心相信?所謂大乾所謂趙家不過是各大世家推出來的一個安慰庶民百姓的空架子,不管是趙家誰當皇帝或者是重新換一家也一樣。天子之稱君臣之份,早已如落在爛泥裏被人踐踏過的木雕神像,就算洗刷乾淨了重新立在那裏,也早就沒人再去膜拜了。人道洪流滾滾而下,時代大勢迎面而來,誰能相抗?”   “這是一個文明自然衰變的必然過程,那位玄玄子大法師是這個意思嗎?”阿古里斯忽然說。“在我們歐羅大陸,偉大的魔法帝國奧由羅毀滅之後也有一部分學者和德魯伊有類似的看法。正是魔網的完善和強大造就了璀璨一時的魔法文明,然後對魔法無止境的專研,對資源無止境地苛求又成爲了奧由羅帝國毀滅的原因。”   南宮無極點點頭,一聲長嘆:“道門講天道循環,自然往復,萬事萬物兼有成住壞空之時。上天視萬物爲芻狗,聖人視百姓爲芻狗,並非冷酷無情,而是站得太高看得太遠太深。玄玄子真人身爲一位真正的道門高人,能怒而拔劍,爲神州中原避一時之禍,確實已經是做得足夠了。”   “那您爲什麼接下來之後還要做這麼多?既然按照你們所理解的這個天道真理,這些都是自然演變的過程,做什麼都是徒勞,那您之後爲什麼還要去爲這王朝做這麼多?”   “很簡單,因爲我看不透。”南宮無極一笑。“玄玄子真人是道門高人,我不過是一俗人罷了。我總覺得我還能做些什麼,這天下說不定還真能更好些,所以我就去做了。”   “事實上您確實做出了不起的事蹟,我知道您鞏固了帝國的統治,消弭了政變和內亂的危機……”   “不不,我其實並沒真正做到什麼。”南宮無極一攤手。“這幾十年我東奔西走,殫精竭慮,只是勉強將這個爛攤子維持了下來,背後的實質並沒什麼改變,甚至還越來越嚴重。各大世家,江湖門派勢力依然是相互勾結割據一方,朝廷政令宛如廢紙,想做什麼還得靠影衫衛在背後做手腳。雍州紅葉軍依舊勢大難治……”   說到這最後,南宮無極長嘆一聲:“這麼多年來我也累了,回顧所作所爲,自覺勉強也能如玄玄子真人當日一樣,說一句:我能做的都做了。我所求的,從一開始也就只是能問心無愧地說上這一句罷了。所以,您要我來彰顯什麼真理與正義,我是真做不到,也不知如何去做。”   說完這一句之後南宮無極便不再開口,阿古里斯老人也默然沉吟,書房中一時安靜了下來。   半晌之後,阿古里斯終於站了起來,對南宮無極躬身一禮,說:“您是一位偉大的人格高尚的殉道者,我尊敬並理解您的所作所爲,但請原諒我並不同意您對真理和正義的看法。原本我還想詢問您關於執政官劉大人爲什麼不處死那些魔鬼信徒的問題。但是聽了您的話之後我明白了,是因爲你們認爲他們的出現只是一種現象,而不是根源。正如有了合適的環境纔會誕生毒草一樣,但是環境的自然演變又是人力無能爲力的。所以執政官大人只是儘可能嚴厲地去妥協。你們擁有廣闊長遠的眼光和深邃的智慧,但又受困於現實的無力,只能在自己伸手可觸之處徒勞地努力。但是我始終認爲,必定有真正的真理和正義,也必定有將他們彰顯於世,祛除邪惡的辦法。”   南宮無極無所謂地笑笑:“您也該去尋找自己的真理和正義。不,應該說您不是正走在尋找自己真理的路上麼。”   這時候傳來敲門聲,然後是一個聲音在外響起:“無極老先生,劉大人說,酒水肉食都已經準備好了,若是幾位要用,便請隨小的前去。”   “酒飯俱都準備齊了,不如兩位歐羅客人和天河壯士都請去享用吧。”南宮無極微笑着抬了抬手,又轉而看向小夏。“不過這位清風道長還請暫緩一步,我有些話想要和你說。”   小夏自然只有拱拱手示意。而一旁的明克斯聽了阿古里斯的轉述之後頓時喜形於色,高聲歡呼一聲,轉而對着南宮無極大聲說:“雖然我聽不懂之前你和大人在爭論什麼,不過我敢肯定,你是我來到西大陸之後所認識的最好最好的好人!”   天河鬼還有明克斯這兩個壯漢跟着阿古里斯老人一起離開之後,書房中頓時顯得寬敞了許多,也清淨了許多。   南宮無極嘆了口氣,頗有深意地看着小夏一笑:“其實這次我趕來青州,便是聽到了你在荊州的事,想來看看你。幸好你還沒有跟着徐老鬼和你師傅一起出海去瀛洲。”   “無極先生認識徐老爺子?”小夏有些意外。   南宮無極點點頭:“當年隨玄玄子真人一同從西狄大軍中殺出的四十二人中,徐正洲就是其中之一。他那條手臂也是丟在西狄人手裏的。你師傅我也曾見過一面。”   “我師傅……難道也是……?”小夏有些瞠目結舌。若說修爲高深如徐正洲老爺子那般的高人,曾和玄玄子真人一同並肩作戰還算是意料中事,那像師傅那樣四處販賣符籙坑騙鄉村財主的野道士,再要和天下第一的玄玄子真人扯上關係那就還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了。   好在南宮無極還是搖了搖頭,說:“那倒不是,只是多年前他便和徐老鬼是好友,我也就順帶着見過他一面,是位極有趣的道人。若不是這次荊州你們鬧出這一場亂子來,我還想不到這麼多年之後,他還教出了你這樣一個有趣的徒弟來。”   “那……無極先生這次來找我是爲……”小夏隱約猜到幾分。   “沒錯。其實我也是爲那張彌羅萬有真符而來。”南宮無極點點頭。“我便是想問問你,有了這樣一件至寶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我準備和明月姑娘一起去瀛洲,找我師傅和徐老爺子。”小夏老老實實說。 第一百零九章 大賢(四)   “攜美同行,於遠洋之上泛海盪舟,去觀賞這天地間無盡的新奇景色,這可是我少年時代的美夢之一。不錯,不錯。”   聽着小夏的話,南宮無極微微一笑:“不過你可是真心的麼?你也該知這萬有真符是何物,這等先天寶物百年不出,即便五行宗苦尋的先天五行靈物,相較於此物也是遜色幾分。張道陵昔日可藉此物之助參悟道法,開創正一教數百年的局面。難道你就沒有想過,要藉此做些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業麼?”   “不想,我能少些麻煩事就謝天謝地了。”小夏搖搖頭。他當然也知道這萬有真符妙用無窮,即便是無數江湖傳聞中也是最頂尖的寶貝。只是他也清楚懷璧其罪這個道理,以前他和唐輕笑所見的那一朵朱雀靈火就是先天五行之寶,就那樣也弄得一個天火派滿門盡滅,驚才絕豔的唐公正身死。這更接近大道本源的萬有真符更加寶貴更加難得,自然也更加麻煩更加危險。他也長嘆一口氣:“小子我自由自在慣了,便從來也沒想過要做些什麼驚天動地的東西。這世上比我厲害比我有心氣的人太多,大將軍,唐家的人,龍虎山張天師,還有之前無極先生你家的無忌大人……都是我招惹不起的。若是這萬有真符能有辦法取出來,我真是寧願敲鑼打鼓地拱手送給這些人,也不落在自己手中自找麻煩。所以我乾脆跑去瀛洲躲着算了,若不是太過遙遠路途也太危險,我還打算乾脆去阿古里斯先生所來的那歐羅大洲去算了。”   “張元齡沒有找過你麼?”南宮無極忽然問。   小夏一愣,隨即點頭:“對,他之前剛剛纔找過我。原來……他來這裏是爲了無極先生?”   “對。他有些事要求我,礙於他自家身份,又不好大張旗鼓地來主動登門拜訪,知曉我來了青州後便一路跟了過來。”南宮無極點點頭。“我猜,他給你開出的條件不錯吧?你沒有動心?”   “乞丐當三年,皇帝不想做。他那些東西聽起來不錯,但我是真覺得那只是一大堆一大堆的麻煩……”小夏苦笑着將之前和張天師會面的談話大概說了。   “不知腐鼠成滋味……這等人能身居高位,也是這人道洪流逐漸等而下之的原因。之前我聽說了萬有真符落於你手之後,也擔心你年少衝動,一時思慮不周,抑或會受了旁人蠱惑左右。不過親眼看到你和明月姑娘兩人這般我就放心了,你要做的,正是你真正想做的。你很好,你們兩人都很好。”南宮無極深深地看了小夏和明月兩人一眼,微微沉吟之後便說:“那你在這裏耽擱,是因爲等海船吧?”   “是。海船出海需要神水宮的人一路護衛水道躲避風浪,所以都是隔一段時間湊夠了足夠的海船纔出海。算起來大概還等個五六天的樣子就可開船了。”   “這樣……若是你急着走的話,我讓子琢去找玄水宮的人說說,看看能不能給你提前點,明後日就走。如何?”   “這……”小夏有些不大明白。五行宗的人向來是出了名的難打理,就算神水宮算是其中最爲入世,最好說話最與人方便的一門也是一樣,他們自家定下的規矩極難通融,可不是如尋常江湖門派一樣用情面用銀子就能擺平。   當然,若是真心去求,以劉俊峯一週之牧的面子來說這也並非多大的事,多半是可以通融,替小夏提前甚至是專門給他上船護航。若是南宮無極讓劉俊峯去找神水宮說項,那當然更是應該沒問題的。如果是在剛剛留下在洛水城那幾天裏能得到這樣的幫助,小夏當然會高興不已地一口答應下來,可惜這算下來也沒幾天,尤其是最危險最麻煩的事情幾乎都得到解決,這時候再特意去找神水宮,似乎沒什麼必要了。   “是非之地,能早離一天是一天。”南宮無極淡淡說道。“特別是你身懷異寶,懷璧其罪的道理你也是知道的。而且……”   南宮無極忽然閉口不言,低頭沉吟起來。他一雙花白的長眉微皺,額頭和眉間的皺紋擠隆在一起,在這書房之中,他還是頭一次露出這樣的凝重遲疑的神色來。這讓小夏也覺得有些喫驚。   半晌之後,南宮無極才緩緩說道:“子罕言命,不語怪力亂神,存而不論者,是因爲這些東西便是說了論了也沒用,能明白的不用你說自然明白,不能明白的無論怎麼說也只能照自己的方式去曲解。不過此事與你有關,我也是半知半解半信半疑,姑妄言之,你也姑妄聽之吧。”   小夏連忙拱手:“請無極先生指點。”   南宮無極想了想,卻先問:“那我先問你,你可信天數,氣運之說麼?”   小夏一呆,這可算是最好回答的,也是最不好回答的。天下間一切之事好像都可推到這兩個東西,或者說一個東西上,但這東西又是最爲捉摸不定的,再是高明的命數大師,想要將所有一切都把握也是不可能,連借用舍利塔之力,能看透因果緣法的慧光老僧都沒有,要知道那幾乎已可算是天下間關於命數因果最爲頂尖的神通法術。   所謂善易者不卜,道德經上也有言前識者道之華,愚之始,便都是在說這天數氣運就算是有,就算你能弄明白,但你也最好莫去理會。   小夏想了想,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信,也不信。天道循環運轉不休,自然有其因果定律非是人力所能抗衡。不過想要將一切寄託其上,什麼也不做只是等着天數那也是不可能。我該做什麼還是去做什麼,簡單說來便是盡人事聽天命一句話罷了。”   “話雖簡單,做起來卻不簡單。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你若當真是有此覺悟,有此心性那便是最好了。”南宮無極點點頭,神色看起來頗爲欣慰,想了想便說道:“這萬有真符一物,以道門來說乃是天地大道所演化,那自然也匯聚了天地氣運。以佛門來說是曼荼羅上近於大日如來的菩提法果,同樣也是宇宙運轉之機所外顯。雖然從無文獻記載,張道陵自己也從沒說過,也沒留下筆記書籍之類的,但我總覺得,此物一旦現世,自當會引動天下風雲變幻,無數因果加身,或者說此物也正當是在風起雲湧之時纔出現。”   “數百年前,前朝未立之時諸侯割據遍地烽煙,妖獸頻出民不聊生,神州大地之荒蕪非是當今之人所能想象。張道陵得此萬有真符之助,參悟道法,在荊南蠻荒之地生生開闢出一片樂土,立正一教以伏民衆,收民心,功勳莫大。甚至後來前朝鼎立,正一教和張道陵在其中也出力甚多,否則前朝罷斥百家獨尊儒術,又豈會單單御封張家世襲天師之位爲正一教主。”   “而今天下亂象紛紛,風雲巨浪將顯之勢甚至更甚於前朝初立之前。順天神教看似覆滅,其實那‘無天理,從人慾’的種子已經散佈天下人心,人道‘殺’‘淫’‘盜’‘妄語’之毒處處可見,這幾十年來的相對平和,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片刻安靜。隨着西狄狼神甦醒,所有潛藏之下的暗流全都會爆發出來。你身懷異寶,多半也就會有大機緣大氣運隨身,說不定便會成爲昔日風雲巨浪中的漩渦之一……”   “若是你有雄心壯志,要如張道陵一般爲天下做一番大事業那最好……不過以你的過往經歷來看,我便猜得到你不會有這般心思,若是真有了,那隻能說明你如我以前認識的一個很有才華的年輕人一般,是受了什麼蠱惑,歪曲了本心。幸好你沒有,你真心想要跳出這場風雲,對你來說這已可算是最好的結果了。你之前說得對,葉紅山,唐家……這些遠比你強大,更能主宰風雲變幻的存在不少,你稍有不慎便會淪爲旁人的棋子,若是被牽扯着在這人道洪流中浸淫越深,便會越身不由己。”   “當然,若然當真有天數氣運所定,我這些話也不過是杞人憂天,我之所爲也是多此一舉徒勞無功,甚至只是天數變化中的一環而我自己不自知罷了。但我也只能這般做,這般說了。清風道長,若是你無心插足這趟渾水,那還是儘快遠離的好。”   “是,那就多謝無極先生了。”小夏拱手作禮。   “嗯,我也謝謝無極先生了。您真是個好人呢。”明月也在旁點點頭。   “看到你們兩人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南宮無極點點頭,眼神在兩人身上深深地巡視了一番,頗爲欣慰地將這話再說了一遍。   ……   小夏去重新找到了阿古里斯和明克斯的時候,正遇到明克斯和天河鬼酒足飯飽地走出劉俊峯安排的酒樓。酒樓門口的小二還用打量怪物一樣的眼神看着這兩個大漢,內裏的幾個雜役正喫力地抱走一大堆一大堆的碗碟和酒罈。   “非常好,非常好!明克斯感到自己又充滿了力量和精力!這是我來到西大陸之後感覺到最好的一天!感覺到了西大陸人民的友善,感覺到了西大陸文化的偉大!”明克斯拍着鼓起的肚皮碰碰作響,顯得興高采烈之極。“只是他們的肉能再做得大塊一些就更好了,用叉子叉起來稍微麻煩了點。”   “這蠻子大漢喫了差不多一隻羊,小半頭豬。這食量老子倒是比不了的。”天河鬼在旁邊剔着牙,看來也是順帶着大喫大喝了一通。   相對起來,一邊的阿古里斯老人的興致就顯得不高,倒也不至於陰鬱低下,只是凝重了許多。他看到小夏來之後就上前說:“這些天來多謝夏先生對我們的幫助,但是我們必須得離開了。”   “哦?阿古里斯先生是要動身去京城了麼?”小夏也不是太意外。阿古里斯老人原本就是異邦使節,帶着他所屬的公國和教會的外交之責來的神州大陸,進京是必然的。特別是現在見到了南宮無極,又解決了言語障礙之後,已是沒理由再留在青州了。   “這段時間以來,夏先生您對我們的幫助我們會永遠銘記於心,您將是我永遠的朋友。我知道您即將出海,如果您以後有機會前去歐羅大陸,一定要去太陽神殿參觀一下,希望您的法術和睿智可以令那裏的祭祀們得到啓發。”阿古里斯老人拿出一枚小小的徽章,光焰環繞的太陽中是一位老者的頭像,正是他所信奉的太陽神阿曼塔。“這是阿曼塔的神徽,如果您有什麼困難或者不解的地方就請給神殿的祭祀們看看,他們會竭盡可能地幫助你的。”   “至於我和明克斯騎士,首先我們會去你們的首都晉見你們的皇帝陛下,把公爵交予我的外交任務完成。然後我會去皇家書院學習儒教的經典,之後會去拜訪佛教的淨土禪院,聽聞那個教派信奉的真神非常強大且睿智,留下的典籍也是非常深奧。我們還會繼續在這片大地上游歷,希望尋訪更多的賢者,見識到更多的異國文化和知識,希望能解答我心中的疑問。用那位南宮無極賢者的話來說,我要去尋找我心中的真理和正義。”   “是,謝謝您的信任,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會去歐羅大陸拜訪。”小夏鄭重其事地雙手收下這枚太陽神徽章。這徽章不止雕刻做工精美異常,而且整個在緩緩散發出淡淡日光,有太陽真火在隱隱閃動,顯然是灌注了神術在其中。“不過最近大乾王朝可能會有不小的動盪,您和明克斯騎士路上一定要小心,若是可以,一定要請求皇帝陛下派幾位熟悉民俗事務的護衛一起同行。”   “任何危險都無法阻止我尋求真理和正義的決心,不過我也知道夏先生您的建議一定是很有道理的。我會向皇帝陛下提出這樣的要求的。”   小夏點點頭。雖然如今的大乾天下暗流湧動並不太平,但阿古里斯老人和明克斯兩個也絕非尋常勢力和蟊賊能惹得起的高手,真像唐家那種高手如雲的大勢力,行事都極有分寸考量,阿古里斯不過是單純來求學求道的異邦來使,沒有什麼利益瓜葛的牽扯,自然也不會落入這些人眼中。若是有影衫衛派幾個江湖經驗豐富的一同行走,以阿古里斯和明克斯兩人的實力,行走江湖應該是沒什麼問題。   “哦,我們必須得離開了嗎?大人。真是遺憾,我感覺我纔剛剛領略到這個城市的文化。”小夏和阿古里斯老人的對話是用的歐羅語,一旁的明克斯聽到了之後露出遺憾之色,拍拍自己挺漲的肚皮。“不過您無須擔憂我的忠誠,無論您決定到什麼地方我都會誓死追隨您和保護您。我也相信其他地方的文化也會一樣出色。”   “還有偉大的銀河勇士,很遺憾必須要和你說再見了。這段時間和你在一起練習得很愉快,你讓我學習到了不少西大陸武技的奧祕。”明克斯走到天河鬼面前,很是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   明克斯的話這次是阿古里斯替他翻譯的,天河鬼聽了之後也是微微一愣:“怎麼,這蠻漢子終於要走了麼?倒有些可惜了……這些時日確實是打得過癮,以後想要再找一個這般能打能挨的沙包卻是不大容易了……”   “銀河勇士,你是個強大的戰士,但是你的鬥氣因爲缺乏信仰的力量而顯得貧弱。相信我,只要接受了神靈的指引,你的強大才會真正地發揮出來。我很期待看到更加強大後的你,如果有機會,你一定要多去感悟一下偉大的阿曼塔的光輝,多回憶一下我對你的指引……”   “這蠻子,隨時都不忘記和旁人說那蠻神如何如何好……”天河鬼嗤笑一聲,轉頭看向小夏,猶豫了一下問:“姓夏的,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小夏點點頭:“無極先生幫忙去和神水宮的人說項,大概明後天便可以啓程出海了。”   天河鬼默然沉吟半晌,開口說:“天下無不散的宴席。這段時日間來和你還有這蠻子相處得不錯,我也承了你的大情。若不是這蠻子一通胡鬧,關鍵時候你的幫忙,我還是隻能如地老鼠般四處躲藏不敢見天日,哪裏想象得到能在劉大人帳下做事,能有朝一日聽聞無極老先生的教誨……多的我也不想說了,今晚老子在春風樓擺酒,大家來喝這最後一晚,不醉不歸!”   “嗯,今晚我也想喝酒。我今天也很高興。”拉着小夏的手,明月忽然說。她的臉頰微紅,星眸閃爍,難得地露出這樣興高采烈的樣子,更是嬌豔無雙,一時間看得小夏都有些出神。   ……   書房中,南宮無極正在閉目養神。他許久沒有像今天這樣說過這麼多的話,費過這麼多的精神了,這讓他感覺到了久違的疲勞。他畢竟身有殘疾,加之年歲已高,奔波趕到這洛水城中就沒休息過。   不過他的心中也是一片久違的輕鬆,踏實。能將一些一直牽掛於心的事處理了,親眼看到了沒有像擔心的那樣惡化下去,總是令人放心的。   一陣細微有序的腳步聲來到了書房門口,然後是書房門打開的輕微吱呀聲。不用睜眼,南宮無極就知道來的是誰,開口問:“如何了?都安排好了麼?”   “是。明天就勞煩大哥去巡使一下新建立的天工工坊,張天師自會在那裏等着。”站在不遠處的錦袍昂藏大漢恭敬地回答。這正是接替南宮無忌副指揮使之位的南宮無畏,也只有他才能毫無阻攔地走進這裏來。   “嗯。我知道了。”南宮無極點點頭。   “……大哥。”南宮無畏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真的要放那兩人走麼?您也知道,這兩人如今的分量可是非同小可,若是能操控在手,或者是拉攏在我們這邊,那可是莫大的籌碼。接下來無論做什麼,和哪邊合作,我們的把握都會大上許多。”   南宮無極睜開了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南宮無畏,淡淡說:“你又不是商賈,也不是賭徒,何須在意什麼籌碼什麼把握。”   南宮無畏面露尷尬之色,說:“但是這兩人確實……”   “寧在直中取,莫向曲中求。他兩人自家想要離開,你又何必用強將他們留下。這天下將起的風浪已經夠多夠大夠亂,少了他們在其中說不定還好操控些。你統領影衫衛是爲天下計,就莫要將心思老放在這些取巧的手段上。”   南宮無畏昂頭還想說什麼,但南宮無極又閉上了眼睛,他也得垂頭應了聲:“是。” 第一百零十章 狼歸   凜然的北風中,一點雪花飛舞而下,落在阿米拉·狼寒霧的鼻尖上,感受到他老朽的皮膚下殘存的若有若無的熱量,慢慢地融化成一滴水珠流下。   今年的冬天會來得很早,也很冷。   阿米拉眼睛都沒眨一下,眼神也依然凝望着腳下的山谷,若有若無的呼吸也不曾錯亂一點節奏,就像一具稍具生命體徵的泥塑木雕,不過只是憑藉鼻上的一點觸感,他就能模糊感受到這一點雪花中蘊含的天地的節律和意志,他是薩滿,他的生命和靈魂隨時都在和這片天地一起悸動。   “今年的第一場大雪會在四十二天以後。”不遠處,潑力羅·狼雪淡淡說了一句。這是個不到六十歲的薩滿,來自銀熊部落,靠着對雪的親厚和更深層次的感覺,他更能明白這些雪花背後更深遠的意義。能在他這個年紀就獲取大狼的認可,成爲狼薩滿,算得上是少有的天才人物了。   像他這樣的天才若是在往年,一般來說都不會活得太久。   總會有整個部落都挨不過去的暴風雪,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一下就是幾十天,連荒獸都要在地下巢穴中假死着希望恐怖的寒冬儘快過去,那時候這些與冰雪精靈親近的薩滿就要站出來,祈求這樣的暴風雪停止。   他們的祈求都會得到回應,冰雪精靈多少都會收回肆虐的寒潮,大草原上又有不少人和獸會得到一個苟延殘喘的機會,生機得以延續,只是冰雪精靈也會同樣收走他們的一部分生命和靈魂。不過他們不會抗拒,因爲他們是薩滿,他們的生命和靈魂早已獻給大狼,獻給天地精靈,只是靜候着他們收回的時機而已。   “若是往年,這個冬天會很難熬,又不知道會死多少人。”另外一邊,一個枯瘦如骷髏的薩滿冷冷地說,似乎是回憶起了暴風雪的寒冷,順手緊了緊身上破爛不堪的獸皮袍子。   “今年開始,不會了。”潑力羅·狼雪的聲音帶着一絲灼熱和自信,在薩滿中,就算他算起來還只是個年輕的薩滿,這種語氣也並不多見。   “是啊,不會了。”另外幾個薩滿都忍不住出聲和應,聲音中多少都帶着罕見的活力。   阿米拉沒有出聲,但是他注視着下方山谷的眼神也不禁更加地有力,更加的虔誠。其他薩滿也都是,他們在剛纔說話間,無論是誰的眼光也沒有離開過。   下方的山谷中是一塊不大不小,大概百餘丈方圓的谷地,四周都是猿猴難攀的絕壁,猶如一個巨型的石制容器。此刻正有十多雙隱隱透射出綠光的眸子靜靜地潛伏這容器底部的陰影中,那是數十匹幼狼。   十多天前,這下方的幼狼數是現在的十倍,只是在沒有任何食物的情況下,已經有九成幼狼都成爲了其他倖存者的食物。能夠有資格被放入這裏的幼狼,都是草原上狼羣中今年出生的最強壯最聰慧最勇敢的幼崽,現在這剩下的十多隻,無疑又是其中最強壯最聰明最狡猾的。   而今天過後,所剩下的最後一隻,纔是真正最強壯最聰明最狡猾的。這裏所有人都在等着那個結果。能讓草原上的所有狼薩滿聚集在一起的,只有每年的這個時候,這個儀式上。   而今年將是最後的一年。   悉悉索索的聲音從背後的山坡上慢慢延伸過來,狼薩滿們卻並沒有在意,連一個回頭的都沒有,他們依然將他們的目光和精神投注在山谷底陰影中。   一隻巨大的蠍子狀巨蟲慢慢地爬上了山頂。巨蟲的動作放得很輕微,就像一個行走於尊貴長者面前的下人,巨大的肢體好像很謹慎很小心地選擇自己的每個落腳地點,但就算如此,他也不敢真正地完全爬上山頂,走到那個只屬於狼薩滿們的高度,只能小心地將自己的小半個身軀探上來。   “睿智的阿米拉,您的兒子,安羅羅酋長想要見您。”巨蟲的頭頂上,一個只有頭部的老人用有些像蟲鳴的沙沙聲低聲說。這個老人沒有身軀,就這個單純的頭顱上都滿是蟲類纔有的甲殼,看起來就像這隻巨蟲頭頂莫名長出來的一個疙瘩一樣。但就算滿是甲殼覆蓋的五官,還有那和蟲鳴般的聲音,也都表現出恭敬和服從。狼薩滿們是大狼最親近的僕人,也是所有部落共同認可的最尊貴的人,地位遠不是其他薩滿們能比擬的。   阿米拉·狼寒霧像是沒有聽到一樣,依然還是像個木雕似的注視着山谷底,其他薩滿們也沒有開口,山頂又陷入了一片寂靜中。巨蟲也沒有動靜,依然還是那樣充滿了恭順地趴伏在山頂邊緣,只有風聲不時呼呼地響起。   也不知過了多久,阿米拉才用他那好像隨時都會枯死一樣的乾澀聲音說:“我在這裏等着大狼,不能去見他,讓他自己去吧。”   “是。”巨蟲上的老人頭恭順地答應了一聲,龐大的蟲身轉了過去,邁步朝山下爬去。   “等一等。”阿米拉忽然又開口。巨蟲馬上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只是阿米拉又再沒有了聲音。   半晌之後,卻是潑力羅·狼雪緩緩開口:“阿米拉,大狼會來的,不過還有大概一整天的時間。我想您可以去見見安羅羅。”   阿米拉還是沒有動,還是泥塑木雕一樣凝望着下方的山谷,只有寒風將他稀疏的長鬍子吹得四處亂擺。過了好一陣子,還是潑力羅的聲音緩緩響起:“安羅羅是一位偉大的戰士,我和他三十年前就認識了。那時候我還沒有得到大狼的眷顧,只是一個普通的小薩滿,我們經常結伴帶領戰士們一起去凍土狩獵長牙撕裂者,他的勇敢和堅強讓所有人都折服。無論是作爲狩獵危險荒獸的獵人,還是帶領族人和南人戰鬥的酋長,他都做得足夠好,銀熊和灰狼能強大起來,他有着巨大的功勞……”   “他是一個很好很偉大的戰士,我想,他是能夠得到大狼的眷顧,有資格讓他的父親去見他最後一面的。”   沉默在風聲中再持續了半晌,阿米拉終於緩緩轉過身去,邁動着老邁的步伐走向巨蟲,巨蟲也轉過身來,恭敬無比地伏低身軀。阿米拉喫力地走上了巨蟲,盤膝坐好,巨蟲立刻邁動步伐朝着山下爬去,八隻長足細密挪動得飛快,整個身體卻異常的平穩,讓上面的阿米拉根本感覺不到什麼抖動。   山腳下,數十上百相同類似的巨蟲正環繞一圈,整整齊齊地匍匐在那裏。雖然各自的模樣大小都有區別,有的骨刺猙獰,有的整體圓滾如球,有的八足雙翅,有的蜈蚣一樣百足,但是相同的是他們的頭頂或身軀上都長着一個人,或是像阿米拉坐着的這隻只有個頭顱,或是半身。這些都是來自各部落的蟲薩滿,用祕術將自身和飼養的巨蟲合二爲一,既保持了和天地精靈溝通的靈魂之力,又有着遠超普通勇士的戰鬥力,是各部落最強的戰力,有些甚至還兼職了。   但是相較於獲得了大狼認可的狼薩滿們,他們的地位又遠遠不如了,所以他們只能匍匐在山腳下靜靜等待。   看見揹負着阿米拉的巨蟲行來,周圍的蟲薩滿們連忙朝旁邊讓開。巨蟲帶着阿米拉一直向着遠方而去,直到近五里開外,才能看見一排排的帳篷和石屋。   石屋和帳篷都有一個同樣的特徵,那就是粗大和簡陋,石屋一般就是幾塊巨大的岩石拼湊在一起,縫隙中堵上泥土就是,帳篷也是純粹地用獸皮縫合起來,老練的獵人一眼就能很清楚地辨認出是來自哪些野獸。   被石屋和帳篷圍繞着在中央的是一座巨石搭建而成的祭壇,數不清的人的頭骨,還有大大小小的野獸頭骨就是唯一的裝飾,簡陋粗獷中帶着一股古樸肅殺的氣息。部落的戰士們正朝着遠處的山谷下跪祭拜祈禱。非薩滿的身份便只能止步於這個地方,對於他們來說,再往前那就是屬於大狼僕人們才能進入的聖地。   當看見巨蟲載着阿米拉奔來的時候,祭壇下方一角的戰士都躬身推開,只有爲首的一人越衆而出,滿臉驚喜地叫道:“阿爹!”   巨蟲在這人身邊停下,俯下身子,上面的阿米拉緩緩地邁步而下,走到了這人面前,看着他淡淡說:“兒子,不是到了該出發的時候了嗎?你爲什麼還要來見我?”   “我想再看看阿爹。”這人低頭回答,他比阿米拉高出三個頭,寬度則是阿米拉的三倍,純看體積來起碼能裝下四五個阿米拉,好像熊和猴子的區別,但是他俯視着阿米拉的眼神裏只有赤誠無暇的恭順,猶如看着一個慈祥偉大的巨人。他就是阿米拉的兒子,灰狼部落的酋長,安羅羅。   “嗯。能在最後的狼獵之前看見阿爹,這可真是件不容易的事。”阿米拉點點頭,冷淡而缺乏生機的聲音多出了一些溫度,他那雙渾濁而漠然的眼中也逐漸有了父親的慈和。“其實我也想見見你的,孩子。”   “阿爹。”安羅羅的眼角泛起了溼潤,忍不住伸手擦了擦。作爲一個部落酋長,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動這樣的感覺了,而作爲一個五十歲的老戰士,他幾乎都要以爲這輩子不會再有眼淚這種東西。   但剛纔阿米拉說得沒錯,能在最後的狼獵之前看見自己的父親,這種事情實在是太稀有了。一般來說,都是父親在最後狼獵之前看看自己的兒子的,像他這樣能在出發之前來看看自己父親的人,真是幾十年來的唯一一個。   除了侍奉大狼和天地精靈的薩滿,西狄沒有老人,因爲喪失了強壯的身體,再也不能抵抗荒獸和惡劣的天氣,也不能自己獲取獵物的人,只能成爲部落中其他人的累贅。部落不需要累贅,也沒有人願意自己成爲累贅,所以趁着在被歲月和時光奪走最後一份力量之前,他們都會將自己的所有都貢獻出來。   安羅羅身後的一羣三四十個戰士都和他一樣,面容上已經佈滿了皺紋,頭髮已經花白,筋肉開始鬆弛,力量和體力都開始減弱,身軀也在長年累月的戰鬥中佈滿了傷殘,這便已是附近各部數萬人中的所有五十歲老人。他們會在這第一場雪開始之前朝北方而去,獵殺儘可能多的獵物,給族人留下儘可能多的過冬糧食,直至用盡最後一分力氣流盡最後一滴血。這就是最後的狼獵,這是所有生活在大草原上的部落數千年傳承下來的習俗,也是他們生命的一部分。   “在大狼的眷顧下,我已經活得太久了,久得都可以看見自己的兒子去進行最後的狩獵了。”阿米拉一聲長嘆,像拉破了的風箱在漏氣。在西狄人中,他的年紀確實已經太老了。他乾枯如老樹根的手指撫弄着脖子上的一串牙齒,其中的四顆巨大如小小的匕首。“我都還記得,這是你十一歲第一次獨自狩獵,殺死的那頭牙獸後送給我的禮物。想不到這就要送你去最後一次了。”   “阿爹,你放心,我一定會獵下只大的,給大家喫個飽!”安羅羅用力拍打着寬厚的胸膛,發出碰碰的悶響。專門有人尾隨着這些老戰士的後面,撿取收穫他們的獵物,當然運氣好的時候也能替他們收斂屍骸。但是想要在那些荒獸口中留下屍體,那真的需要非常非常好的運氣。   連這說的話做的動作,都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樣,阿米拉的眼前似乎又浮現出那個還沒他高,卻無所畏懼的勇敢少年的身影,不知不覺中那乾枯了幾十年的眼眶也有些溼潤了。   安羅羅又長嘆一聲:“……不過可惜,不能親眼看到大狼歸來,不能再帶着大家去和南人戰鬥了。有了大狼的庇佑,我們一定能打敗南人,搶回來很多很多糧食和南人奴隸。不過有莫急哈接手族裏的事,他是個勇敢的戰士,也很狡猾,相信他會是一個稱職的酋長的。”   “大狼很快就會真正回來了。每一個狼薩滿都能感覺到大狼的氣息,都能感覺到大狼的憤怒。”阿米拉枯朽的聲音帶出幾分力量,這是所有狼薩滿們說起大狼,說起這件事時候的共同特徵。“那些懦弱的南人利用他們的人數衆多,聯合起來用卑劣的巫術將大狼完全隔絕在這個世界之外。但這終究是不能長久的。南人們的巫術既驅逐了大狼,也喚起了他們自身的惡魔,讓他們的帝國王朝崩潰。天地的運轉註定了大狼必然會帶着無盡的憤怒迴歸,將卑劣的南人徹底擊敗奴役。”   “是啊,一定能將那些可惡的南人徹底擊敗。他們都將成爲我們奴隸,成爲獻給大狼的祭品。”安羅羅也振奮起來,神情激動,聲若洪鐘。“有了足夠的南人奴隸,我們就能養育更多的戰士和更多的巨蟲,開拓出更大的牧場,狩獵更多的荒獸。我們還可以佔領南人的地盤,聽說那裏冬天裏也很溫暖,再沒有可怕的暴風雪了。他們還有很多美麗的衣服,美味的食物和酒,很舒服的房屋。灰鼠和黑狐部落的人曾經帶來給我們看過品嚐過,這些都該屬於我們的偉大的戰士!”   “對,安羅羅,我們可以奴役懦弱的南人。但是我們一定要小心不要讓美麗的衣服迷惑了戰士的眼睛,不要讓美味的食物和酒腐蝕了戰士的感覺。灰鼠和黑狐部落一直都誕生不了受大狼眷顧的狼薩滿,也沒有真正的勇士,那就是因爲他們距離南人太近,受到了南人的腐蝕太多。就算他們能給其他部族換來糧食,能偵查到南人的情況,也改變不了他們卑賤的事實,每一年都有被南人腐蝕了的戰士和女人被挖去眼睛,變作奴隸和蟲糧。要知道只有大狼的意志纔是我們草原人的根本。”   “阿爹,謝謝您的教誨,您的睿智是我們部族的真正驕傲。”安羅羅咧開大嘴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頭皮,笑容憨厚中帶着幾分澀然。“不過以後我都聽不到了。您一定要像教導我一樣去教導莫急哈啊。”   阿米拉剛剛泛起一點生機的面容一滯,又慢慢地沉寂了下去。沒錯,這已經是他最後一次看見最後一次教導自己的孩子了。   大狼即將歸來,馬上就可以擊敗南人,獲取大量的奴隸食物還有南人的地盤,再沒有食物匱乏老弱凍餓而死的危險了,也許這一條最後狼獵的規矩也可以不用遵守得那麼嚴格……但是這個念頭還只是剛剛在腦海中生出個苗頭,阿米拉猛然地就驚醒過來。不去進行最後的狼獵又怎麼樣呢?讓戰士們強壯的身軀漸漸老化乾枯,最後在病牀上虛弱地哀嚎等死麼?那纔是比死還恐怖的羞辱。最後的狼獵不只是千百年來草原戰士們爲生存而養成的習俗,更是大狼意志的體現——無所畏懼地去戰鬥,去掠食,將自己每一分生命都化作最狂野的怒吼。   即便是死亡,也不過是其中的點綴而已。   “我會的。上路吧,孩子,大狼注視着你。”阿米拉拍了拍安羅羅的胸膛,一如四十年前那樣。   “嗯。阿爹,我走了。我會獵只大的,讓您能好好喫飽。”安羅羅點點頭,還是帶着那股憨厚的笑容,轉身走去召集起了那些老戰士,頭也不回地朝着遠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