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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開始(一)

  終於,這等候了多年的這一天終於到了。   當太陽從地平線上剛剛露出的那一刻,在自己的木屋中,端坐在木牀上的石道人猛的張開了眼睛。兩道白光從他的背後升起,隨即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光幕飛速地朝四周瀰漫開去。   嗤拉一聲,好像一匹很長很長的布被人用很快很快的速度給撕開了的聲音,石道人端坐着的木牀,這木屋中的所有擺設,還有連同這木屋本身一起都在接觸到這片白色光幕的同時碎裂,解體,然後崩塌。   漫天細碎的木屑紛紛揚揚地灑落,卻沒有一點落在石道人的身上。那片白色的光幕飛快地往回一收,又化作了兩把飛劍重新飛回了石道人的背後。石道人邁步走出了這原本是木屋的一片空地。   “恭喜盟主劍術又大有精進,看來今日的行動必能旗開得勝,那一朵朱雀靈火已是我們的囊中之物,黃山劍仙名滿天下成爲天下第一高手也是指日可待了~!”   木屋外不遠處,似乎在這裏等了不少時候的二盟主上官聞仲尖細的聲音恰時響起,臉上的一副驚喜之色也是活靈活現看不出絲毫的不自然。石道人嘴邊不自覺地抿出微笑來,雖然也帶點譏笑和嘲弄的味道,但高興和受用還是佔了主要。不得不承認,身邊有一個這樣的小人在有時候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更何況這個小人還能很有用,那就有些難得了,這也是石道人雖然一直看不起這猴子般奸猾的上官聞仲,卻還是將這奪寶盟二盟主的位置給了他。瞥了一眼上官聞仲和他後面的幾個跟班漢子一眼,石道人又回首將眼光落在了不遠處那巨大的火球上,問道:“都準備好了麼?”   上官聞仲立刻回答:“請盟主放心,一切都佈置好了。所有弟子都已集結好,就在那邊等盟主您出關呢。如今看您這兩把飛劍功力大進,更勝往昔,殺那些天火派的燒火老兒更是如砍瓜切菜。其他幾位盟主和一干手下兄弟若是知曉了,定能士氣大振。”   這馬屁卻是有些過了。石道人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他自己當然最清楚自己和自己的兩把飛劍到底如何,雖然大概是受了唐公正的刺激還有行動在即的壓力,自己這一天一夜的苦思閉關也算略有心得,但兩把飛劍上的暗傷卻依然還在,只能算是回覆了七八層,離痊癒都還要靠慢慢溫養,更談不上功力大進。不過這些事也用不着向旁人提起,他一邊跟着上官聞仲朝那邊走去,一邊問:“我閉關這一天可有什麼異狀麼?周圍巡查得可有什麼發現?”   “和那前幾日一樣,沒有絲毫的異狀,想必那什麼神祕人也知道奈何不了我們,退走了。”上官聞仲一邊在前面帶路還能一邊轉身過來躬身答話,這一套特有的身法倒是很有獨到之處。   “……白石大營那邊的動向如何?”石道人繼續問。   “一天之前令狐小進已率領白虎軍一萬大軍到兩百里外駐紮下了。和我們預料的差不多。”   “……那令狐小進可靠得住?”石道人皺了皺眉。若非必要,他是實在不想和官方的勢力打任何的交道,但這裏是西北邊疆,數千江湖人聚集的大動作不可能不引起邊軍的注意。   “當官的,收了錢,哪裏還有靠不住的?除非他不想要以後的錢了。”上官聞仲笑得一張猴臉都爛了。“若不是他上面還有個州牧李大人壓着,必須得做出番防備的模樣來給上面看看,這白虎軍一兵一卒都不會來。”   “……空中巡查的可都派出去了?”   “這些時日裏送來的飛天鷂子全都派了出去,一共十來架,在空中足可將這方圓百里之內的任何異狀探查得一清二楚,稍有異動就可以煙火示警,盟主你放十萬個心吧!”   “那些新加入的人怎麼樣?可還壓制得住麼?若是有絲毫不服的可能也要全數逐出這方圓百里。”   “盟主您放心,有黃山劍仙的威名在,連那唐家堡的唐四少和淨土禪院的小神僧十方都要俯首聽令,其他人哪裏還有壓制不住的?經過這十來日的細細考驗,若是還懷有異心的便全部咔——嚓掉了。”枯瘦的手掌在同樣枯瘦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上官聞仲得意洋洋地吐了吐舌頭。   這番話卻石道人想起了兩個很重要的問題,立刻問:“那唐公正可曾出關了麼?”   “這個……恐怕是沒有。今日丑時派去傳話的弟子回來報告,說那唐公正還是端坐在那裏紋絲不動,他那蠻子女人和那個野道士手下也一直守在那裏。我已着人留意那邊了,若是有所動靜立刻便會前來稟報。”   “哦?”石道人一怔,腳下的腳步也不由得微微一緩,隨即又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繼續朝前走去。“……那十方和尚也是還端坐在那樹頂上學菩薩麼?”   “……哎,這個……”上官聞仲臉上一直保持着的得意之色立刻爲之一滯。“那和尚似乎剛剛從那樹頂上下來了,說是有一樁要事要請盟主您幫忙點頭,正在那邊和其他人一起等着呢。”   “什麼?”石道人的一雙眉毛馬上噌的一下往中間碰了一碰,隨即加快了腳步,口中冷哼一聲。“這小禿驢當了這麼久的泥塑終於也忍不住了麼,正好看看他淨土禪院想要玩什麼把戲。”   ……   樹林正中央的平地上已經被砍光了樹木,清出了一大片的空地來,三千多奪寶盟的江湖好漢們正在各路盟主的帶領下聚集在此,遠看起來確實一番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的模樣。   不過走到近處去看,卻是一番有些很不協調的景象。一個頭圓臉圓眼也圓,看起來極有喜感的年輕僧人正在各路人羣中穿插,忽左忽右忽前忽後,頗有些忙不過來的感覺。他一邊跑動一邊還在人羣中四處打量,不時眼光一亮好像發現了什麼好東西一樣從人羣中扯出一個人來,拉着這人來到空地的一個角落丟下,然後又跑進人羣中去四處尋找打量。如果非要打一個比方的話,這實在是有些像一個農夫正在自己圈養的雞鴨裏蒐羅合適的拿出去賣一樣。但是無論是那些被拉走的,還是旁觀着的江湖客都沒有人反抗或是制止,只是神情古怪地看着這和尚到處拉人。因爲這和尚乃是淨土禪院這年輕一輩中聲名最顯,佛法神通修爲最高的小神僧十方大師。大師做事必定自有玄機,縱然看起來有些古怪可笑,那也不過是因爲觀者膚淺罷了,所以其他所有人都只是看着。   直到石道人快步趕來,這位小神僧才長嘆一口氣,拍了拍雙手,還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像是終於做完一件苦差事一樣,然後也轉身走到了石道人面前,沒等石道人開口詢問,他自己先是雙手合十躬身施禮:“阿彌陀佛。石道長來得正好,貧僧正好有一件要緊事想要石道長幫忙。”   “大師有話便請直說。”石道人看了一眼不遠處那被十方拉出去的一羣人,一邊隨口回答,一邊心中已有數十個念頭和猜想浮現出來。   如果說現在石道人心中的幾個顧忌,這十方和尚絕對是其中一個。淨土禪院乃是天下禪門之首,聽說連皇家都要有所依仗,絕對是天下勢力最大的幾個門派之一,遠遠不是他那鬆散的五嶽盟和這奪寶盟所能比擬的,最爲頭疼的還是他根本不知道這十方是不是代表了淨土禪院來這裏,來這裏到底又是想要做些什麼。他自己也曾去試探過,卻是全然不得要領,於是就覺得這和尚必有所圖,連那些從小夏或者其他人口中聽來的東西也就有了番別緻的味道。   十方合十道:“便是貧僧有一樁要緊之事需要一些人手,那邊那些人就是貧僧挑選出來合適的,想要向黃山劍仙借用一日,不知石道長可允否?”   “嗯?”石道人眉頭一皺,又仔仔細細地打量起那一羣被十方挑出來的人來。這一羣人大概有一百多兩百人,基本上都是些年輕弟子,但是除此之外就再沒有了任何特異之處,連出處都全不相同,有些是自己五嶽盟的,有些是三盟主的弟子,還有其他幾位盟主手下的也都有。   “……我們這奪寶大計在即,不知大師要我們這些弟子是去作何要事呢?”石道人一邊想,一邊口中問。   “……到底是何事,貧僧如今實在是有口難言。”十方搖頭長嘆了一口氣,一臉的爲難之色,隨即又是雙掌合十,對着石道人一揖到地,又轉身對着其他幾個盟主作了一揖。“只是此事實在重要,乃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還請黃山劍仙和諸位盟主同意借人。貧僧十方永感大德。”   這一番話卻是說得有些重了,這禮數也有些讓人不好拒絕。石道人和其他幾位盟主眼神交換了一下,再仔細考慮了一下,這一百多人似乎也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自己這邊少了似乎也無所謂,十方和尚帶去了好像也幹不出什麼名堂來,於是這才點頭:“大師何須多禮。既然是有要事,這些弟子們就請大師帶去就是了。上官盟主,給那些弟子們吩咐下去,讓他們以聽十方神僧的命令爲先。”   “那十方在此就多謝黃山劍仙了。”十方又是一揖到地。直起身來,他好像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似的,一拍光頭。“對了,怎麼能將明月姑娘也忘記了呢?”   ……   樹林的另一邊,和這邊比起來是一片壓抑的安靜。   那一塊石臺上,唐公正還是一動沒動。這二十天裏他就這樣一直保持着這盤膝靜坐的姿勢過來了,在剛開始的時候,他對面的火壁上還有明顯被他外泄的刀意斬劃出的痕跡,而到了這最後幾天裏,那些火壁上的動靜居然都全部消失了,他依然還是那樣端坐着,甚至都無法判斷他是不是還活着。   在離石臺遠遠的樹屋下,白金鳳滿臉愁容地坐在地上,一邊梳理着她那隻山靈大雕的羽毛,一邊不時地看向遠處的唐公正。小夏在不遠處整理着他的符囊,將一張張的符籙拿出來檢查,又再一次放回去。明月則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着,一會兒跑過去看着小夏,一會兒又跑回來和白金鳳一起擺弄那隻大雕。   “唐家阿哥一定能成功,一定能醒過來的!”又看了唐公正幾眼,白金鳳忽然捏起拳頭很用力地說了一聲。   不遠處的小夏嘆了口氣說:“只算今天早上,這就已經是你說的第九次了,我們都知道,白姑娘你還是換個話題吧。”   白金鳳嗯了一聲,抬頭看了看那巨大的火球外壁,還有那陰沉沉的天空,說:“今天的天氣真不好。”   “呵呵,這白姑娘倒沒看錯。”小夏也瞥了一眼天空。頗有深意地笑了笑。今天雖然是那六十年一度的極陽之日,天空中卻不見絲毫的陽光,放眼望去頭頂上只是一片濃厚的雲層,而且那雲層壓得非常低,好像幾乎都碾壓到了那巨大火球的頂端處,看起來給人的感覺極度壓抑。   “咦?”明月這時候好像察覺到了什麼,抬頭向一個方向看去。“小和尚過來了。”   白金鳳和小夏轉頭望去,正好看見十方從遠處樹林中緩步而來,然後好像轉眼間幾步就邁到了他們面前,合十作揖:“阿彌陀佛,夏施主,白施主好。明月姑娘好。”   “小和尚,你來做什麼?”明月撇着嘴。自從那晚那轎中人走脫之後她就再沒去找過十方。   “貧僧是來請明月姑娘和我一道同去一個地方的。”   “不去。”明月連想都沒想就回答。“今天夏道士這裏有事,我要留在這裏。”   “明月,你還是跟着十方大師去吧。”小夏忽然開口說。   “爲什麼?”明月一臉不解地看着小夏。“今天你這裏會有事,我要留在這裏等着幫你啊。”   小夏笑了笑說:“若是你真的要幫我你就跟着十方大師一起去。你留在這裏反而幫不了我什麼。”   “爲什麼?”明月臉上的不解困惑越來越濃。   小夏伸手摸了摸明月的頭,只感覺那一頭烏髮如緞子般的光滑柔軟,他也不解釋,只是說:“聽話,幫我個忙,跟着十方去吧。在他那裏就能幫到我的。”   明月皺眉看着小夏,想了想終於還是點頭:“好吧。我就跟着小和尚去幫你了。”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貧僧多謝夏施主了。”十方滿臉歡喜地對着小夏合十一揖。   眼看着十方要走,白金鳳連忙開口:“等一等,和尚……大師。唐家阿哥到底能不能醒來,什麼時候才能醒來啊?”   “該醒來的時候他自然會醒來。”這句話卻是小夏和十方同時說出口。然後兩人相視一笑。十方笑得依然是那樣的喜感,小夏的笑卻帶着絲無奈。   看着十方和明月的身影同時消失在遠處,小夏鬆了口氣,起身將整理好的符囊系在了腰間,轉頭看向那巨大的火球。按照他對這陣法的理解,差不多該到那個時候了。   果然,小半個時辰之後,巨大的轟鳴聲從那火球中發出,不知什麼時候,那一直保持着的古怪而又平衡的旋轉開始放慢了。   “終於要開始了。”小夏喃喃道。   也就在這時,遠處靜坐着的唐公正終於睜開了眼睛。 真第二十六章 開始(二)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這是唐輕笑從夢中醒來的第一個念頭。   這幾夜他都是全靠着藏在指甲中的迷煙才能入睡。唐家堡的迷煙效果向來都很好,他下的分量也特別重,本來應該是被紮上兩刀也醒不了的,但他昨天晚上卻做了幾個夢,幾個雜亂混沌的夢境此起彼伏交織在一起,像一碟回鍋肉一盤麻婆豆腐一起倒進鍋八寶粥裏再攪拌燒糊了,混雜得顛三倒四人妖不清。   在夢中他忽而成爲天下聞名羣雄折服的武林盟主接受萬人景仰,忽而又被一隻巨大怪獸一口咬住了,看仔細了那怪獸原來是無數的糞便屎尿堆積構成的,那燒焦了一半的臉幾乎要將他壓得粉身碎骨,旋即一切又都化作一片無盡的黑色霧霾將他吞沒,同時他能感覺到一股巨大尖銳的悲憤和哀傷將自己徹底貫穿,幾乎令他從夢中醒來。   不過當迷煙的效力一過,從那夢境中掙脫出來,確定那不過只是個夢之後,唐輕笑只是不經意地嗤笑了一下,隨即全部的精神全部的注意力又集中在了這現實裏。   是的,終於等到這一天了。這五年多苦等的光陰,將全部在今天綻放成耀眼的光芒。一切都在今天會有個結果。   “唉唉,阿笑你已經起來了啊?”林筱燕跑了進來,看見剛剛坐起來的唐輕笑,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昨天晚上我幾乎都沒睡着呢,想到今天是最後一天了,我好高興啊。等爺爺今天把他那件要緊事做完,我們就可以回家了。來這裏這麼多天,雖然爺爺每天都陪我聊天,和我說媽媽以前的故事,但是其他時候也好無聊啊。終於等到今天這最後一天了。”   “……是啊,是最後的一天了。”唐輕笑點點頭。看着林筱燕那張毫無心機,滿心歡喜的笑臉,心中忽然生出一些不捨來。今天過後,自己大概就會永遠消失在這女孩面前了。不知她會怎麼樣?大概會很傷心,哭上很久吧?大概再也不會那樣高興地去釣魚,逛街,也再沒有心思去想方設法地節約銀子給自己置辦新衣服,大概永遠也再不會有這樣的笑了……   這五年的日子他確實過得憋屈,鬱悶,幾乎隨時隨地都在想象着這一天的到來,讓他可以擺脫那種不知所謂的生活。他也無數次地在心中嘲笑過林筱燕的鄉愿,蠢笨,但是這一切立刻就要真的離去的時候,他又發現原來這些在不知不覺中早已融入了他的心底最深處。   但這不捨也只是維持了短短的一瞬間,當他想到今天將要達到的目標的時候,隨之而來的激動就將一切不屬於這目標的全部淹沒了。這個目的散發出的光芒是如此的巨大耀眼,足可以將其他任何瑕疵都遮蓋不見。   “是啊,就等外公今天把他要做的事做完,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唐輕笑摸着林筱燕的頭,笑得很開心。   一個巨大轟鳴聲傳來,地面也微微地抖動,正當他們兩人正在相顧愕然的時候石門外走進一個人,正是將他們帶來這裏的那個爲首的老者,對林筱燕點了點頭說:“筱燕姑娘,你外公讓你們兩人一起過去。”   跟隨着老人在隧道中穿行,地面,巖壁全部都在微微地抖動,外面傳來的那巨大的轟鳴聲一直都沒有停息,雖然什麼都看不見,卻還是可以感覺到這整座天火山好似一隻巨大的蟲繭,體內正在醞釀着一場巨大的變動。   “錢爺爺,這聲音是怎麼回事啊?是不是因爲我外公所說的他要做的那件很重要的事?”感覺着周圍的顫動,林筱燕有些害怕,忍不住問前面帶路的老者。在這山中呆了這些天,她也將這些老者基本上都認識了,知道這位老者乃是天火派中的外務執事,也是這天火派中除了他爺爺之外的第一人。   “正是。”錢執事笑笑,和往日間的淡漠不一樣,他那張本來好似戈壁般一切生機早已枯絕的老臉上居然有了絲激動和生氣。“筱燕姑娘不用擔心,這震動和轟鳴是我們正在抽取這山中積累百年的火行元氣,準備用以幫助宗主行法。”   林筱燕也看到了老者面上的表情,問:“錢爺爺,我外公做的這事很重要麼?我這些天裏怎麼問他他也不說,只是告訴我到時候就知道了。你是不是知道?你看起來很高興啊。”   老者一怔,伸手摸了摸臉,好像這時候也才察覺到自己的笑容一樣,然後他又笑得更高興了:“當然要高興了。這終於是這我天火派久候了六年……不,是久候了數百年的大好日子。你外公所要做的,也正是我天火派這數百年間所未成的大事業。”   “……那到底是什麼事呢?”林筱燕問。   “筱燕姑娘等會就知道了。”   老者也不說什麼,只是臉上的笑容越來越高興,林筱燕撇撇嘴,轉身挽住了唐輕笑的手。但隨即她又感覺到了唐輕笑的手似乎在微微發抖。她連忙看着唐輕笑問:“怎麼了?阿笑?你是不是也有些害怕啊?”   “當然不是了,因爲我也是很替你高興啊。”唐輕笑也是在笑,也是笑得越來越高興。   老者帶着路是和他們當日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一樣的,不久之後,林筱燕和唐輕笑就又來到了那個熔岩池上的甬道口。不過和當日不一樣的是,這一次這裏的並不只是他們兩人,那火山口中巖壁上或站着,坐着的共有幾十個人,全部都是這天火派中的長老和弟子。   望下看,火山口中的岩漿好像沸騰了一樣的在不停地翻滾,灼人的熱浪鋪面而來,而在那熔岩池的最中央,岩漿竟然像噴泉一樣的朝上噴出將一個老人託着盤膝坐在其上。那老人一身紅袍,滿頭白髮,正是林筱燕的外公,天火宗宗主金正陽。此刻他手中正託着一團小小的紫色火焰,那火焰在他手中不斷地閃爍變幻着形狀,看起來恍如活物一般。   看到了林筱燕在甬道口出現,金正陽朝她微笑着點了點頭,做了個讓她等等的手勢,然後向錢執事問道:“錢執事,極陽煉獄罩可佈置好了?餘下的火力可還足夠護山麼?”   錢執事點了點頭說:“宗主放心。雖然斷了地靈火氣,運轉之間開始生澀,但擋住外面那些螻蟻卻還是足夠的。”   “好了,如今萬事俱備,我們也就可以開始了。”金正陽一笑,抬起了手,將那朵不斷跳躍變化的紫色火炎高舉過頭。“有請諸位開始。”   “遵宗主命。”四周巖壁上的天火派衆人齊齊一聲答應,全都開始閉目端坐,身周都燃起猛烈的火焰,這些火焰又都沿着他們坐下巖壁蔓延開,以一種早已事先佈置好的線路互相交織在一起,逐漸形成一個遍佈熔岩池上方的龐大火焰法陣。   巨大的咕嚕嚕的聲音從熔岩池深處傳出,整個山體的震顫越來越猛烈了。忽然間,一條足足有兩人合抱粗的耀眼光柱從熔岩池中升騰而起,這道光柱一出現,四周本來就已灼熱的溫度一下再升高了不少,從那光柱邊緣不斷閃爍來看,赫然是一道濃縮到了極點的火焰。這耀眼的火焰光柱在半空中繞了一圈之後又返身向下,對着熔岩池中央的金正陽衝去。   林筱燕的驚呼聲還沒有出口,就看清那火焰衝向的其實是金正陽手中的那朵紫色小火,而這道濃烈至極,似乎能燒融萬物的火焰一觸碰到那紫色小火卻就無聲無息地融入到了那小火中,頃刻間那道粗大濃烈的火柱就被紫色小火全數吞沒了,紫色小火卻沒絲毫的變化,依然像一隻調皮的小精靈一樣在金正陽掌中不停跳躍閃動。   轟轟兩聲,又是兩道和剛纔一樣的濃烈火柱從熔岩池中躍出,同樣地射入金正陽手中的紫色小火,然後又是五六道,接着十多道同樣濃烈耀眼的火柱從熔岩池中飛起,交織縱橫爭先恐後地朝着那小火飛去,又全部無聲無息地被那小火吞噬。這些帶着無比熱力的耀眼火柱此起彼伏,一時間周圍的空氣被烤炙得好像燒了起來一樣,甬道口的林筱燕連連後退,總算旁邊的錢執事一揮手,一道紅光罩住了她和唐輕笑兩人,那炙人的熱力才被隔離在外。   那耀眼的火柱不斷地從熔岩池中飛射而起,先還只是白色的,然後間雜着紅色,藍色,綠色,金黃的,像過年時的煙火一樣密密麻麻接二連三地衝出熔岩池,連接成一片耀眼的光幕朝金正陽手中的那一朵小小的紫色火焰衝去然後又全部被那小火吞掉。那紫色靈動的小火好似一個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洞口,一會間就有上百道火光衝入其中,但紫色小火本身卻沒有絲毫的變動。   這景象足足維持了近一個時辰,甬道口的林筱燕看得幾乎眼都花了,最後不得不遮上眼睛躲在一旁。終於,那熔岩池中不再有火光飛出,下面的岩漿也不再沸騰,很多地方甚至開始冷凝成了一塊一塊的黑色,好像內裏的熱力終於散發完了。   而林筱燕的外公金正陽這時候赤足踩在那平靜下來的岩漿上,站得穩穩當當如履平地,正看着手中的那朵紫色靈火若有所思。吞噬掉了這許多炙熱無比的火焰,那靈火似乎終於有了絲改變,那靈動深邃的紫色好像變得更深了些。   不知什麼時候,整座天火山發出的轟鳴都停止了,這熔岩池也再沒絲毫的動靜,周圍巖壁上的天火派諸人也不發一聲,只是靜靜地看着中央的金正陽。這突如其來的安靜帶着說不出的壓抑之感。   “宗主,如何了?”其他人都沒開口,只有錢執事問,他臉上也忍不住浮現出焦躁忐忑之色。“……這已是我天火山中積蓄百年的火靈元力,若是化作法術施放出去,足可將整個冀州方圓數十萬裏也盡數焚成焦土了……”   “不過是凡間俗火,數量再多威勢再猛,就算能將天下九州盡數都焚了也還是那樣罷了……”金正陽眯着眼,漫不經心地回答,似乎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中那一朵小小火焰中,驟然間他的雙眼一睜,眼中火光亮得好似燒了出來,臉上浮現出笑容。然後他把另一隻手伸向了手中的紫色小火,探出五指,將這火緊緊握在了掌中。   之前這一朵紫色小火一直是在金正陽掌中,但實際上卻並沒有和他手掌接觸,只是浮在他掌上一寸之際,這一次他伸手去將這紫色小火給全部握住了,即便是周圍的天火派長老中都傳出低低的驚呼聲。   在觸摸到紫色小火的瞬間,金正陽的手掌就消失了,好似和那些火柱一般地徹底被小火吞噬,但下一刻金正陽又抽回了手,只見他的手已經完全化作了一片紫色的火焰,隨即這些火焰又凝固起來,重新變回了金正陽的手。   “看來我們推算得並沒有錯,縱然是凡間俗火,這積累到了極點之後也能沖淡這靈火中的滅殺之性,對我掌控感悟這靈火有所助益。如今這一點靈火在我手中乃是實至名歸的火中之精,火中之靈,火中之火,熔鍊的不只是金石土木,更有生靈魂魄。”金正陽臉上泛出滿意的微笑,抬頭看去,眼光在巖壁上所有的天火派中人的面上掃過,朗聲說。“如今,我們也就只差上那最後的一步罷了。”   每個天火派的弟子,長老面上都露出激動之色。吸氣聲,喘息聲練成一片,幾名年紀最老的長老甚至在眼角流下了幾滴老淚,不過旋即就在極高的溫度下蒸發不見。   金正陽轉過頭來,看着甬道口的林筱燕,微笑着柔聲說:“筱燕,外公讓你來這裏,就是要讓你一同分享我天火派這數百年來前所未有的壯舉,讓你親眼目睹這世間道法的最高境界,你稍微再等等,外公和這些叔叔爺爺們立刻就要將這事完成了。”   林筱燕揉了揉剛纔被那些火光照得發花的眼睛,雖然還是不明白金正陽到底要做什麼,卻也只能點點頭。   轉向天火派的諸人,金正陽的聲音則彷彿比剛纔那沸騰的岩漿還要滾燙:“諸位,我天火派數百年來的夙願此刻就在眼前了。誰願先來?”   “此事便讓我錢某第一個吧。”林筱燕身前的錢執事這時候搶先上前一步,對着其他人抱拳躬身,聲音也露出微微的顫抖,顯然是激動萬分。   話音一落,錢執事的身軀便瞬間全數化作了濃稠得猶如實質的烈焰,憑空飛起,和那些從岩漿下飛出的火柱一樣朝金正陽手中的那朵小火飛去。然後也和那些火柱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那一團小小的紫火中。   “沒看出這老錢是如此心急之人,卻是不小心讓他搶了個先,呵呵。”巖壁上的兩個老者笑了起來,他們的身軀也在剛纔就化作了耀眼凝實的烈焰,化作兩道火虹先後和錢執事一樣一頭衝進了那紫色小火中去。   隨着這兩個老者之後,又有四五位長老也是把身軀化作火焰,跟着一起飛入紫火中。其他巖壁上那些功力不夠,似乎還不足以化身火焰的弟子們也紛紛跳下落在那開始冷凝的岩漿上,跑到金正陽面前一躬身行禮,然後或是合身撲去,或是一頭撞過去,都是對着金正陽手中的紫火。不過和那些化身火焰飛入那紫火的長老們不一樣,這些弟子們的身體在接觸到紫火的瞬間就發出猛烈地燃燒,眨眼之間就化作一堆黑色的灰燼散落在地。   前前後後不過幾息的時間,這巖壁上數十位天火派的長老,弟子就全部爭先恐後地撲入金正陽手中的那朵小小紫火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時間,那裏就只剩下了金正陽一人,那朵吞噬了數十人的紫色小火還是沒有改變絲毫,依然那樣靈動至極地在他手上跳躍閃動。   金正陽一邁步就來到了山壁甬道口上站在林筱燕面前。他這一動之間身體其實是已極快的速度化作了一道火虹閃到了林筱燕面前,然後再極快地凝實成了他的身體。   “外……外公……他們,他們的人呢?”林筱燕早已看得傻了眼,這匪夷所思的場景早就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範疇,她只能傻傻地將目光在金正陽和他手中那一朵紫色火焰上來回地看。   “他們都在這裏。”金正陽笑了笑,看了看手中的那朵紫火。紫火上隨即閃爍出一個老人的面容來,正是第一個衝進去的錢執事,不過錢執事的眼是閉着的,神情也是一片安詳,好似睡着了一樣。   “他們……他們……他們爲什麼都……”林筱燕還是不知道,不明白,不能理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沒關係,外公慢慢解釋給你聽吧,反正我們還有時間。”金正陽伸出手,愛憐地摸了摸林筱燕的頭,那本是之前曾化作那神奇莫名的紫色火焰的手臂現在又是確確實實的血肉之軀。他笑笑,轉頭看了看旁邊的唐輕笑。“這位小哥也可以好好聽聽,雖然你可能之前早就知道了……對了,你是叫阿笑是吧。”   “是啊,是阿笑。我說過幾次了,外公你怎麼老是記不住呢。”林筱燕拉住唐輕笑的胳膊。隨即發現手上都是溼漉漉的,轉頭一看,原來不知什麼時候唐輕笑的半身衣服都已經被汗水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