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半年
“吱呀”一聲，門打開了，一股涼風吹了進來，原來天已經黑了，只見柳菁菁站在門口，手裏還捧着一個食盒。
“我猜你肯定又是睡過去了，也不來喫飯，喏，給你帶了喫的。”
“多謝柳兒姑娘。”
蕭塵接過她遞來的食盒，這個時候卻沒有心思喫東西，但也不好違了她的好意，當下便拿進屋裏，隨便喫了一些。
柳菁菁坐在他的對面，雙手支頤，一動不動地看着他，過了一會兒，纔開口問道：“阿天，這段時日，你有想起什麼來嗎？”
“恩？”
聽她忽然有此一問，蕭塵放下手裏的筷子，最終搖了搖頭：“還是什麼也想不起來……”
柳菁菁蹙眉看着他：“可這些天，你總是精神恍惚，有時候白天也睡着了，大夥兒都怪擔心的……要不然，我讓爹爹給你開幾副安神的藥吧？”
正說着時，外面忽然傳來了兩個腳步聲，緊接着是采薇和孫小猴的聲音：“柳兒姐姐，夏天哥哥，你們快出來呀！”
聽見聲音，蕭塵和柳菁菁走了出去：“怎麼了？”
只見村子那邊火光沖天，采薇笑嘻嘻道：“篝火會開始啦！柳兒姐姐，夏天哥哥，你們快來呀！”
“啊……”
柳菁菁輕輕一捂嘴：“我都忘了，今日六月十五，村子裏有篝火會，預祝今年秋天有個好收成……”
“嘻嘻！快來呀！”
采薇和孫小猴拉着他們二人，往村子大壩裏面跑了去，到了時只見大壩中央篝火鼎盛，外面已有不少人，喝小麥酒，唱秧歌，跳舞……
“阿天，來呀！”
映着火光，柳菁菁臉上笑如雲霞燦爛，蕭塵看着那大壩中的篝火，有些難爲情地道：“可我，不會跳舞……”
“沒關係呀！”
柳菁菁一把拉住他的手，往大壩中間跑去了，大夥手拉手，在篝火外面圍成一個圈，唱歌跳舞。
蕭塵由一開始的生疏，慢慢變得熟悉起來，也逐漸忘了這些天的夢境，天上繁星點點，大壩里人們載歌載舞，田邊流螢點點，慢慢組成了……一幅人間最樸實無華的畫卷。
“噢！去田邊捉螢火蟲咯！”
篝火會結束時，孩童們一鬨而散，帶着紗罩往村外跑了去，跑到田坎邊，草叢裏，驚起滿天的流螢，也似天上的繁星一般。
“阿天，阿天，我們也去！”柳菁菁笑靨如花，拉着蕭塵也往村外田邊跑了去。
但見滿田坎的螢火蟲飛舞，也充滿了孩童們的歡笑聲，當然也還有一些年輕的男子女子。
這小小山村裏，不似那些大城裏的深宮大院“銀燭秋光冷畫屏”，這裏有的，更是一種塵世間的樸實、本真。
“阿天，阿天，你看，我捉了好多螢火蟲……”
柳菁菁捂着雙手跑了過來，但瞧她臉上凝着細細汗珠，耳邊的髮絲也沾在臉頰上，緊緊捂着雙手，笑嘻嘻道：“你近一點啊，不然它們飛走了。”
“好……”
蕭塵湊近了一些，柳菁菁將雙手放開，卻沒有螢火蟲飛出來，而是一隻甲殼蟲飛到了他臉上。
“啊！這，這是什麼啊……啊……快拿開……”
“哈哈哈哈哈……”
……
“阿天，我們去山上看星星吧。”
“好啊……”
夜色微涼，兩人去到山上屋巖，這裏沒有房屋，沒有樹木遮擋，一整片燦爛星空，盡入二人眼中。
兩人坐在岩石上，柳菁菁抬頭望着天上繁星點點，臉上帶着微笑：“小的時候，孃親跟我說，若有親人去世了，就會變成星星，依然守護在我們身邊……阿天，你看那顆星星，是不是孃親在天上看着我們啊……”
蕭塵眉宇微鎖，問道：“你孃親，她是怎麼……”
柳菁菁臉上仍然帶着微笑，一動不動看着天上的那顆星星，最終笑容慢慢消失，說道：“孃親的身子一直都不是很好，尤其是生下我之後，更是日漸消瘦，最終在我八歲那年，她離世了……”
“我猶記得，孃親離世的那天，爹爹整個人都崩潰了，撲在孃親的身上，只是不停地哭道‘秀兒，秀兒，我救得了所有人，爲何卻偏偏救不了你一個人，我就算醫術再高，又有什麼用，倒不如死了罷了’……”
“從那以後，爹爹就很少再笑過了，每每到了孃親忌日那天，他也總是一個人呆在房間，第二天的時候，我便看見他又紅又腫的眼睛……”
聽她靜靜說着，蕭塵心想，原來柳大夫，也是如此癡情的一個人……
柳菁菁轉過頭來，看着他道：“人世間，總是有太多生離死別，而凡人的生命，也總是很脆弱短暫，就像是前不久，河對面幾個村發生的瘟疫，死了好多人。”
蕭塵道：“生死離別，如之奈何。”
“但你知道嗎？”
這時，柳菁菁眉頭一皺，說道：“當瘟疫傳到鎮上去時，竟然有人在這時候哄擡物價，還有人販賣假藥，來發橫財，更甚至，還有的人在別人離家期間，強行把別人的貓貓狗狗活埋了，可是貓貓狗狗，根本就不會傳染人……”
蕭塵搖了搖頭：“竟如此荒唐，愚昧。”
“是啊，更可怕的是，事後他們不僅沒有一絲愧疚之情，反而還覺得理所應當……”
柳菁菁緊蹙着眉，最終搖頭嘆了聲氣：“可怕的不是瘟疫，而是那些被瘟疫一點點侵蝕，最後完全泯滅的人性，變得自私，醜陋，愚昧，惡毒……瘟疫總會過去，可被侵蝕的人心，喪失了人性，就再也回不來了，就是回春妙手，也救不了他們……”
夜不知何時，竟慢慢變得沉重起來，柳菁菁見蕭塵一臉沉重的樣子，說道：“好了，阿天哥，我們不說這些讓人氣憤的事情了……”話到此處，輕輕一笑：“你看，今晚的月亮美嗎？”
正值十五，明月如洗，在二人身上，似籠上了一層淡淡的輕紗。
蕭塵輕輕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柳菁菁又道：“阿天，等你想起從前的事情了，你是不是，就要離開了啊……”
蕭塵轉過頭去，陣陣涼風從山下吹來，卻正好看見月光之下，她那一雙如水的眼眸，似含情脈脈一般，看着自己。
“我不知道……”
蕭塵又將頭轉了回去，看着山下燈火闌珊的村莊，這兩個月的凡世生活，也彷彿讓他的心境，逐漸一點一點，產生了變化，儘管他仍是想不起有關從前的任何事情來。
柳菁菁一動不動地看着他，又道：“到了冬天的時候，會下雪，那時河面結冰，滿山銀裝素裹，也很美，那個時候，我們還會再來這裏，一起看大雪紛飛嗎？”
“大雪紛飛麼……好啊，我也想看一場，大雪紛飛。”
蕭塵一動不動看着夜幕下寧靜的村莊，柳菁菁笑着道：“阿天，你知道嗎？雪花其實還有一個名字，叫做未央花……世間草木之花多五出，獨雪花六出……”
“未央花……呃！”
忽然，蕭塵腦中一陣劇烈疼痛，這一剎那，在他耳邊仿似響起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記住我的名字，我叫花未央……”
“很久很久以後，當你再看見滿天大雪紛飛時，你還會想起，那個叫做花未央的女孩嗎……”
“等以後，我們不再理會這世間的紛紛擾擾了，到那時候，我陪你去看遍這人間的花開花落，好嗎……”
“啊……啊！”
蕭塵雙手捂頭，忽然間頭痛欲裂，在地上不住翻滾，柳菁菁嚇壞了，立即將他按着：“阿天！阿天！你怎麼了……阿天！阿天！你不要嚇我，阿天，你怎麼了……”
……
第二天清晨，蕭塵悠悠醒轉過來了，柳菁菁在他房間守了一整夜未閤眼，這時見他醒來，立即端着水走了過去：“阿天，你醒了！”
“我，我……我怎麼了？”
蕭塵揉了揉額頭，爲何一早起來，頭這麼痛，卻又一點也想不起，昨晚發生何事了……
“昨晚在屋巖，你忽然暈倒了……”
“忽然暈倒……”
“現在你覺得如何？”
“沒事了，讓你擔心了。”
……
時間匆匆，日影無痕，轉眼又是三個多月過去了，初冬將臨，外面也多了一絲秋末的涼意。
算起來，蕭塵來到古河村，也已經有半年了，時至今日，卻仍然一點也想不起從前的事，而這三個多月裏，趙大虎沒再來找過麻煩，那紫衣人，自那天后，也彷彿消失了一樣。
此時，在無慾天。
“怎麼樣？有尊上的消息了嗎？”
宮殿裏面，花未央眉心深鎖，蕭塵已經失蹤半年了，找遍了所有地方，竟一點線索也沒有。
白鸞和紫鳶都低着頭，以往的時候，以夜影的本事，要找到一個人並不難，可這一次，她們幾乎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蕭塵的影子。
過了一會兒，白鸞才抬起頭來，凝眉說道：“無天殿的紫微司，似乎是與尊上，一同失蹤的，至今也沒有任何關於他的消息傳出。”
“到底怎麼回事，這一次，爲何連玉箋都無法感應到了……”
花未央眉心越鎖越深，蕭塵失蹤半年，以往從無先例，而她還將這件事一直瞞着，不能讓人知曉了。
如今天下局勢雲詭波譎，無慾天不知被多少勢力窺視着，仙元五域正道各派，天門，靈墟境無天殿，還有那些未出的神祕勢力，以及四海八荒……
倘若讓人知曉蕭塵失蹤不見了，只怕必將生出動亂，所以這段時間以來，一直是她易容成蕭塵的樣子，以穩定局勢。
可是，她不知道還能再這樣支撐多久，一些窺視在暗的域外修真勢力，似乎已經對無慾天蠢蠢欲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