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2章 等你一萬年
蕭塵回到太古八荒盟，已經過去兩個月，他向柳三和心月狐交代好了一切，想不到他竟然成爲了所有蒼龍里面，來蒼龍殿時間最短，就要離開的一位蒼龍，縱觀歷代蒼龍，長則數百年，短則數十年，哪有他這樣，剛來兩年多，就要走的？
“殿主……”
蒼龍殿前，柳三聲音哽澀，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即使是他曾經輔佐過三位蒼龍，在任最短的那位，也足有百年，上代蒼龍，更是有三百多年，而眼前蕭塵，留在蒼龍殿的時間，算來算去，還不算中間外出之時，也才兩年多。
猶記得當初蕭塵剛來的時候，蒼龍殿無主百年，正飽受玄武殿壓迫，衆人苦不堪言，那時蒼龍殿幾乎就快要沒了，全然靠他，一來便逆改蒼龍往時之局，令敵人不敢再侵犯半步。
猶記得當初，柳三本是打算，讓新的這位蒼龍來後，便去蒼龍祕境裏修煉，其他的事情，玄武殿這些，他自會安排，以免新的蒼龍遭遇不測，可怎想到，這位新蒼龍，竟是如此了得，一切反倒是他多慮了。
猶記得剛來的那天，他二人，捧着老蒼龍的魂燈，去了長生殿，長生殿裏幽幽暗暗，全是已故的歷代蒼龍，滿目淒涼，那時柳三心中何等蒼涼，他已經見過三位蒼龍死去了，不想再看見第四位蒼龍也死去。
“要是哪天，您在外面也，您的魂燈要是滅了，那也得由我親手放在這長生殿裏……哎，呸呸呸！你瞧我這張嘴，淨胡說八道些什麼呢……”
“沒事，你說得並沒有錯。”
當天的一幕幕，彷彿此時又浮現出來了。
“柳長老……”
“誒，殿主，我在，您說。”
“若是哪天，我的魂燈也熄滅了，你便替我，放入長生殿吧。”
整個殿前，一下安靜了，柳三愣着一動不動，雙眼無神地看着他，慢慢有些溼潤，最終依然點了點頭：“誒……我都聽殿主的……”
“胡說八道！胡說八道！你們兩個，淨會在這裏胡說八道！”
這時，心月狐走了上來，看得出來，她心中難過不捨，絲毫不比柳三差，她來到兩人中間，一左一右把兩人推開，嗔道：“你們說點好聽的不行麼！”
儘管蕭塵是所有蒼龍里面上任時間最短的，可卻是最特別的一個，最讓人記憶猶新，無論是柳三，還是心月狐，縱使過去百年，千年，那時或許依然會對人提起，曾經，有一位蒼龍……
“心月長老，你去替我整理一些蒼龍殿從前的卷宗過來吧，我與柳長老，有些話說。”
蕭塵向心月狐看了去，接下來他自是需要再弄清楚一些事情，不可能這麼糊里糊塗就往九重天外去了。
“那，那好吧……”
最終，心月狐往藏書閣那邊去了，蕭塵和柳三，則進入了蒼龍殿裏，偌大的殿堂，依舊只有他們兩人。
“殿主，你剛纔，是想說什麼？”
柳三看得出來，殿主是故意將心月狐支開的，必然還有什麼事情，非常重要，要與他單獨談談。
而此刻，蕭塵的模樣神情，確實慢慢變得凝重認真起來，最後兩人走到殿首之上，柳三忍不住開口問道：“可是與九重天外有關？”
“不錯。”
蕭塵確實要弄清楚一些事情，倘若他從來沒有去過黑帝之淵，也許不會有任何懷疑，但現在，他總感覺那些事情並不如表面這麼簡單，過了一會兒，才見他開口問道：“曾經，是否有過多位蒼龍去九重天外？”
見他又問到此事，柳三的神色也變得凝重了起來，想了想道：“按照蒼龍殿以往留下的卷宗看來，確實如此，早在幾千年前，就有好多代蒼龍，他們去了九重天外……”
“那捲宗裏面可是有記載，他們去九重天外，是做什麼？”蕭塵問道。
“這……”
柳三想了想，最終搖了搖頭：“卷宗裏面關於這些記載並不多，但我想應該，是與初代蒼龍有關……可能？又或者，和這次你去九重天外一樣，都只是爲了找到，當年太古八荒盟的幾位殿主，幾位遠古強者……”
聽他此時說得不明不白，蕭塵更是一下鎖起了眉，柳三又道：“但自從三千多年前開始，那時候就一直沒有蒼龍去過九重天外了，因爲後來的每一代蒼龍，都死了……”
“這我知道。”
蕭塵凝了凝神，這是之前黑帝說過的，當年，有個神祕人，暗中對蒼龍靈脈做了手腳，導致蒼龍氣運大衰，於是每一代蒼龍，最後都免不了必死的結局，這樣一來，那自然就沒有蒼龍能夠再去到九重天外了，這一切……莫非有着什麼關聯嗎？
而且還有一點，爲什麼，會偏偏是蒼龍呢……
“殿主，你想到了什麼？”
此時柳三見他若有所思的樣子，開口問道，關於當年蒼龍殿往事，柳三他自己也不甚清楚，那些卷宗上面，也半吐半露，說得不明不白，反正當初去了九重天外那些位蒼龍，沒有一個回來的，他們走的時候，並沒有將蒼龍面具一併帶上，而這一次，八荒殿那三位深藏不出的長老，讓殿主把蒼龍面具也帶上，當做是信物。
“沒事。”
蕭塵最終不再多問了，但這一刻，他更加確信了一件事，去九重天外，這件事不尋常，那三位八荒殿長老，並沒有告知他所有，也不會告訴他所有，既然如此，他也絕不會向對方告知有關黑帝一事。
“你們在說什麼啊？”
這時，心月狐抱着些卷宗走了進來，瞧她一人抱了這麼多過來，也沒弟子搭把手，柳三立即走下去，替她分擔一些，兩人將這些竹簡、玉簡抱上來，滿滿堆了一桌子。
蕭塵道：“無妨，今晚，我打算再看下這些卷宗上的記載，明日再去八荒殿。”顯然，他打算先把事情理清楚了，然後再去九重天外也不遲。
這一晚，整個蒼龍殿裏安安靜靜的，柳三已經回去準備其他事情了，整個大殿，便只有心月狐和蕭塵兩人了。
蕭塵在認認真真地翻看着蒼龍殿以往卷宗，這些卷宗上的記載，都是幾千年前留下的，竹簡哪能保存幾千年，哪怕施了法，也難免損壞，所以這些卷宗，又都是經過一代一代手抄下來，次數多了，也難免有抄漏抄錯之處。
至於一些非常重要的記載，則以靈力鐫刻在“玉簡”裏面，玉簡不易腐壞，只要保存得當，即使放個幾千年也沒問題，但玉簡也有不方便之處，便是一旦受到靈力震盪，或是外力入侵，可能裏面保存的文字，便會隨靈力散掉，因此玉簡每隔一段時間，也會讓人檢查有無損壞。
此刻，蕭塵仔細翻看着以往關於歷代蒼龍的記載，以及當時蒼龍殿所發生大事，爲免弄錯，他都不直接以神識掃過，而是每一字每一句仔細地查看，然後前後串聯起來，看看能不能找出什麼漏洞疑點。
就這樣直到深夜之時，心月狐坐在他旁邊，單手支頤，眼皮半睜半合，都快睡着了：“殿主，你還要看多久啊……”
“無妨，心月長老若是困了，便去歇息吧，無須等我。”
蕭塵手裏仍然拿着卷宗，皺眉看着，心月狐抬起頭來，又用力搖晃了幾下腦袋：“不行不行，明天你就要走了，說好我要陪你的……”
她便又坐在一旁，翻看起其他卷宗來，可不知爲何，每每翻閱蒼龍殿這些卷宗，她都睏乏得厲害，最終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睡去了，口中還似夢囈般輕輕呢喃着：“阿九阿九，你去了哪裏……這回倒好，蒼龍走了，蒼龍傳人也不見了……以後蒼龍殿，又是冷冷清清的了……”
蕭塵看了看她，心裏忍不住輕輕一嘆，拿起一旁放着的衣服，輕輕搭在了她身上，然後又繼續拿起卷宗閱讀。
從這些卷宗裏面，他找到了一些幾千年前的線索，似乎在很久以前，有位蒼龍去了九重天外，至於已經多少年，上面並沒有詳細記載，後來的幾千年裏，又不知去了多少代蒼龍，直至三千年前開始，纔沒有蒼龍再繼續上去了。
關於這些，蕭塵感覺並不如表面記載這麼簡單，但又說不上來怪在哪裏，總覺得有很多事情都要解開了，太古輪迴道，太古八荒盟，這兩個從太古時期鬥到現在的龐大勢力，如今雖然都已經衰落，前者的強者在太古界出不來，後者的強者，去了九重天外再無音訊……
至於當年父親，老蒼龍，一切的一切，也許這一次，都將水落石出了。
驀然間，蕭塵又想到上次天外天來襲，他們想要破壞人間的一些封印，可後來天魔棄蒼天出現之時，發現九幽大帝、沉淪魔帝、九子鬼母三人，這三個萬年前的強者，竟然是被人操縱的“傀儡”，其中居然又牽扯到了“歸墟界”。
不用想了，歸墟界蕭塵是定然去不到的，現在去不到，以後也去不到，他最後能去到的一個地方，應該就是九重天外了，所有的一切，都將在九重天外水落石出，只是不知那時，他是否還能將真相，帶回來……
若是，當真回不來了呢？根據以往這些卷宗來看，所有去了九重天外的蒼龍，一代一代，都沒有一個回來的，而當時那些蒼龍，每一代，都是那個時期太古八荒盟最強的強者，修爲比他高得多……
這一次，他明着是替未央改命，而去到九重天外，但實際上卻是，真正踏入這萬古大局的漩渦中心了。
找出，那萬古佈局之人。
天爲局，地爲盤，萬古神魔皆爲子，他不相信，他也只是這樣一粒棋子。或者說，連太古八荒盟和太古輪迴道都是一枚棋子，曾經最大的棋子。
哦對了，他能夠看見那些萬古已逝的仙魔神佛，那些仙魔神佛之影，即使已經死去萬萬年，也依然圍繞在他身邊，但是與其說是圍繞着他，倒不如說是……根本無法逃離他。若是去到九重天外，他身上神魔影的祕密，多少也一定能解開些許吧？
還有當年，他在那片死亡沙漠底下，那片失落的上古世界，他撿到的神祕六角石盤，要不是突然想起來，他可能都忘了，上次千世劫，肉身盡毀，這小小的石盤，竟然一點也沒損壞。
不知何時天已經亮了，心月狐睜開朦朧睡眼，見他一夜未眠，輕聲嘟噥道：“你還真的看了一整晚啊……”
“心月長老，你醒了。”
蕭塵終於放下了手裏的卷宗，這些卷宗，他都已經看完了，也沒什麼好再看的了，接下來，便是要去八荒殿，準備去九重天外之事了。
蒼龍殿如今靈氣恢復，百廢待興，還有着諸多事情，蕭塵並沒有大張旗鼓，去九重天外一事也祕而不宣，僅僅告訴了柳三和心月狐而已，今日他離去，讓柳三不要送了，而心月狐則堅持，送他離開蒼龍峯的地界，可是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那個……你，你都要走了，可以答應我，最後一件事嗎？”
萬峽關外，心月狐依依不捨，拉住了他的衣角，也許今日一別，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以往去了九重天外的蒼龍，也沒有一個回來的……幾千年了，萬年了，連是生是死都沒人知道。
蕭塵轉身看着她，知道她一直心心念念着的是什麼，此時他慢慢拿住臉上的蒼龍面具，然後慢慢摘了下來。
心月狐也愣住了，一模一樣，果然是，果然是同一個人，他不是原本的蒼龍，不是老蒼龍交付面具的那個蒼龍……
“等等！”
心月狐忽然一下又抓住了他的手，此時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起來，她最終還是一字一句，問了出來：“當初，從炎域把我帶出來的那個人，是誰……”
“是我。”
兩個字，清晰地迴盪在心月狐的耳邊，接着，蕭塵又補充了一句：“蒼龍殿你看見的這個人，一直是我。”
風輕輕吹過兩人的身邊，心月狐一雙眼睛看着他，有些溼溼潤潤的，最終用力一下將他抱住了。
“心……心月長老？”
突如其來的一幕，倒是使得蕭塵有些手足無措了，但最終，他還是輕輕將手放在了她的背上，兩人此刻相擁，大概便像是，友人分別時的不捨吧。
“上次的傷，已經好了麼？”
“已經，沒事了……”
心月狐的聲音，突然有些哽咽，但最終，還是鬆開了他，蕭塵說道：“若我最終未能回來，阿九她……會回來繼承蒼龍之位，我走了，心月長老，保重。”
說完，蕭塵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了，心月狐看着他越走越遠的身影，忽然追了上去：“蒼龍！”
“心月長老，還有事嗎？”
蕭塵停了下來，轉身看着她，而此時，心月狐兩隻眼睛已經紅通通的，有淚水盈眶，她大聲說道：“可不可以不要去啊！”
蕭塵愣了一下，想要笑，可是，如何笑得出來，最終說道：“我不去，你去啊？”
“我去啊！”
心月狐用力喊了出來，一隻眼睛，已有淚水順着臉頰滑落下來，蕭塵怔怔地望着她，最終搖了搖頭：“傻瓜，回去吧。”說着，再也不回頭。
“喂——”
心月狐忽然又追了上來，站在一座小小的山坡上，有幾株小小的茶花，在她腳下隨風而搖，蕭塵轉過身去，望着她的身影：“心月長老，還有什麼事嗎？”
這一刻，心月狐只能遙遙地望着他，此時已經是淚流滿面：“我在蒼龍殿……等你一萬年。”
“等你一萬年……”
“等你一萬年……”
很多年後，也許這個聲音，仍然會縈繞在蕭塵的耳邊，縱然那時，他已經回到了，他原本該在的地方。
這一次，他再也沒有回頭了，他體內有股真元慢慢湧動，竟是他的不生不滅意境，突破了，這一剎那，終於完全突破第七層“離恨境”了，“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不生不滅意境還有兩層，第八層是“歸去來境”，最後的第九層則是……“不生不滅境”。
……
“蒼龍，你準備好了麼？”
“準備好了，勞駕諸位長老，打開陣法吧。”
“記住，進入通道後，你不可在其中逗留，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去到九重天外，否則以我幾人的法力，再加上整個八荒盟的陣法，恐也支撐不了多久。”
“一旦陣法之力完全耗盡，你會被困在通道里，出不來，也上不去，最終魂魄漸漸消散……”
“我去到九重天外之後，到時候要如何回來？”
“……”
“好吧，我知道了。”
這一趟，是單程，長老們只有送他上去的方法，沒有接他回來的方法，能否再回來，只有靠他自己。
“我走了，蒼龍殿，勞煩幾位長老替我看好，若是百年之後我依然未歸，那時便由我的弟子‘九兒’，她即爲下一代蒼龍。”
……
進入陣法，眼前一黑，蕭塵什麼也感受不到了，彷彿神魂，又遊離到了虛空中，這種感覺，就像是當年，和落蝶從神魔冢裏出來，遊離在那萬丈無邊的虛空，有些冰冰冷冷，周圍也沒有任何聲音，只有心月長老那一句“等你一萬年”，彷彿還縈繞在耳邊。
第五卷 九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