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審判
日落時分,平壤攻擊戰結束,整整一天,四萬明軍突入了城內,以極其犀利的手段將一萬五千多日軍擊敗,奪回了城池,斬首四千六百七十八級,日軍全軍覆沒,一個都沒有逃出平壤城,軍官自小西行長以下或死或被俘,無一倖存,第一軍團成建制被滅。
明軍戰死六百九十七人,受傷一千八百多人,較整體來看,這樣的損失毫無疑問是微乎其微的,蕭如薰下令將大明戰死士卒就地火化之後收斂骨灰,而倭寇屍體除保留首級之外,其餘屍骨全部焚燒,一個不留,城內千瘡百孔,殘存的朝鮮百姓受到不小的損失,房屋損毀也很嚴重,但是這就不在蕭如薰擔心的範圍之內了。
當日晚間,袁黃從義州城趕了過來,一起參與了對小西行長的審判。
李鎰私自出兵被倭寇擊敗,損失了二百多人,被麻虎率軍救下,蕭如薰呵斥了李鎰一頓,李鎰惴惴不敢言,蕭如薰便給了他立功贖罪的機會,暫不上報朝鮮王,令他回自己的軍營整頓敗兵,再行出戰。
沈惟敬擒拿小西行長立下大功,被賞銀五百,報功至兵部請賞,這次的審判,沈惟敬也得到了參與的機會。
小西行長被沈惟敬用特製的迷藥迷倒了,被冷水從昏迷中潑醒的時候已經是晚上,燭火通明的營帳裏,他看到了整整一營的明軍將帥,紛紛用戲謔的目光看着他,而那個把他帶入這種境地的沈惟敬,正站在蕭如薰的身後面無表情的瞧着他。
與小西行長一起被擒拿的還有外交和尚玄蘇,除此二人還有點價值以外,其餘被擒的倭寇軍官已經全部被有功將官斬首示衆,充作領賞首級,那些疑似將官的首級也被收集起來,要給小西行長還有玄蘇點名確認等級,然後才能確定賞錢的規格。
兩個被捆起來的日本人看着滿滿一帳篷的大明將官,不寒而慄。
坐在上首的一名軍官看起來很年輕,手裏拿着一支筆正在奮筆疾書着些什麼,沒理他們。
在這樣詭異的氛圍內,玄蘇率先崩潰了。
“將軍饒命!大明天將饒命!貧僧只是一個翻譯,只是一個翻譯,從來不曾參與任何殺生之事,從來不曾啊!還請各位將軍看在中國四明禪師的面子上,饒過貧僧吧!饒過貧僧吧!”
玄蘇涕泗橫流,不停地磕頭,腦袋都給磕腫了,小西行長則顯得十分的木然,目光呆滯,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就像已經死了一樣。
蕭如薰寫好了下一份軍令之後,擱下了筆,抬頭看着玄蘇和小西行長,而後再次提筆寫下新的軍令,並對玄蘇開始問話。
“玄蘇啊,你說你一個和尚,不在佛門清靜之地修身養性參悟佛道,爲何要來朝鮮參和這檔子事兒呢?看起來,你這和尚六根不淨,放到我大明,定是個一等一的花和尚!”
帳內軍官們鬨堂大笑起來。
玄蘇的面色愈加蒼白。
“將軍明鑑,貧僧,貧僧通曉漢話,才被拉來做了翻譯,此事非貧僧本願,並非本願!”
“並非本願?”蕭如薰也不抬頭:“全日本會說漢話的難不成只有你這一個和尚?本督倒不太相信了,你雖未直接參與戰爭,造成殺孽,但是你這一路來,也是爲進犯日軍做了不少貢獻,視同從犯,朝鮮死難民衆,大明戰死士卒,你也有一份功勞在裏面,按照本督的意思,應當斬首以正佛門清規。”
玄蘇頓時被嚇懵了。
蕭如薰停下筆,冰冷的看了玄蘇一會兒,而後一下子笑了出來:“好了好了,不嚇你了,你罪本當死,但休靜禪師爲你求情,本督要給休靜禪師一個面子,饒過你的死罪,之後你是回日本還是留在朝鮮,自己決定吧!”
玄蘇絕處逢生,喜不自勝,一轉眼看到一個閉目養神的光頭長鬚老和尚,連忙小快步走過去跪下了:“弟子玄蘇,多謝休靜大師救命之恩。”
休靜大師沒說話,甚至也沒看他,向蕭如薰行了一禮,便轉身離開了軍帳,蕭如薰瞅了瞅有些冷場的畫面,對身邊的陳燮說道:“陳燮,帶着玄蘇,去認首級,那些將官的名字和職務玄蘇應該都清楚,玄蘇,可不準隱瞞!”
玄蘇連忙應諾。
玄蘇離開帳內之後,帳內的氣氛變得冰冷起來,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了小西行長的身上。
“小西行長,你可知罪?”
蕭如薰站起了身子,走到了小西行長的身前,冷冷的開口道。
“爲國而戰,有什麼罪?倒是蕭提督,我誠心誠意與提督和談,提督卻派人屢次三番欺騙我,天朝上國,禮儀之邦,就是這樣的?”
小西行長抬起頭直視着蕭如薰,蕭如薰不屑的笑了笑:“你還知道我大明是天朝上國,可是你們那什麼太閣豐臣秀吉可不是這麼說的,使其四百餘州盡化我俗,他是這麼說的,既然如此,你我就是敵國,敵國交戰,談什麼信義?本督還不介意告訴你,我大明從來就沒有和談二字,大明所謂和談,就是計策,就是拖延時間,就是欺騙,那又如何?不僅不和談,我大明還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日本蕞爾小國,竟欲冒犯我大明天朝上國,妄圖鯨吞我大明,你說,這不是癡心妄想是什麼?對待這般國家,對待這般的人,你覺得大明還需要講信義嗎?”
小西行長無話可說。
“行了,和你談論這些沒有任何意義,本督把你留到現在,你也應該知道本督要做什麼,把你知道的所有消息都告訴本督,哪裏駐紮着哪些人,兵力幾何,裝備幾何,一五一十的交代,本督饒你不死。”
小西行長淒涼的笑了笑:“蕭提督,你覺得時至今日,我慘敗到了這個地步,還有臉面活下去嗎?小西行長雖然不是什麼深明大義的人,但是,起碼還要點臉面,不會像那和尚一樣卑躬屈膝以求存活,只求提督賞我一死,我便算報效太閣的知遇之恩了。”
蕭如薰見小西行長死意已決,便知道再怎麼說也沒有用了,但是小西行長身份特殊,就這麼殺了未免也太可惜,所以下令道:“來人,將他帶出去嚴加看管,衣食不缺,別讓他死了,小西,你也別急着死,等仗打完了,隨我回北京,你們那太閣想北京都想瘋了,你替他先看一眼吧!”
蕭如薰一揮手,便有衛士將小西行長拖出去嚴加看管。
之後,軍帳內氣氛一肅,大家意識到蕭如薰又要有新的指令下達了。
這一場酣暢淋漓的勝仗打得的確漂亮,讓不少因爲蕭如薰年紀輕還有些輕視他的將軍也對蕭如薰有幾分敬佩,此戰一勝,蕭如薰的威望大漲,在軍中已經有了一定的名聲和權威性,至少在目前看來,諸將神色肅然,不敢有逾越失禮之處,就是威望的明證。
袁黃坐在左側上首位上,看着帳內老老實實安安靜靜的大將們,尤其是面色如常一言不發的李如松,很滿意的微微點頭。
蕭如薰的成長速度超乎尋常。
第一百零一章 新的軍令
環視了衆將一圈,蕭如薰緩緩開口。
“這一仗諸位將軍打得都很好,倭寇一萬五千餘人全軍覆沒,李如松將軍還殲滅了倭寇兩千餘人的援軍,則此戰倭寇損兵一萬七千,可謂是一場大勝仗,各位的功勞都記在軍功簿上,日後本督會奏請陛下爲諸位請功,與此同時,倭寇也遭到極大的損失,但是僅僅如此還不夠,本督說過,還有一股倭寇,務必也要殲滅,否則我軍無法放心南下。”
蕭如薰轉過身子,把手指向了咸興。
“之前的情報,加藤清正所部日寇近兩萬人盤踞在咸興,你們可以看到,咸興位於城川江下游左岸,與平安道只隔一道山嶺,如果加藤清正膽子大一點,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從咸興以東九十里處的草原館南下越過山隘,沿山谷小路疾行,進據平安道的德源、陽德,直接出現在平壤城的北部,威脅我軍後方。他甚至可以直接選擇繞過平壤,直接突襲我軍糧草大營安州和定州,乃至於直接突襲義州,擒拿朝鮮王,朝鮮軍隊孱弱不堪戰,根本不能對敵加藤清正,一旦我軍不備,則事態將無法挽回!是以如果不剷除加藤清正,我軍一旦南下,加藤清正突襲我軍後方,則大事不妙,所以,本督決定下一步就要徹底收拾加藤清正!”
諸將互相看了看,一起抱拳道:“請提督示下!”
大明首戰告捷,斃敵一萬七,斬首四千級,是大捷,士氣大盛,軍心如虹。
李如松面色如常,聲音淡漠:“咸興距離平壤還有一段距離,平壤初破,大軍移動不便,咸興這股倭寇就交給我部鐵騎吧!兩晝夜奔襲,攻其不備,必可大破之,咸興之地地處平原,適合騎兵開戰,應該沒有問題。”
說老實話,李如松能這樣已經很難得了,至少很多將軍都以爲李如松要大鬧特鬧,但是大勝之後,蕭如薰威望大漲,已有說一不二的資格,無論李如松是否願意看到,這支軍隊裏,都不能再正面挑釁蕭如薰的威望了。
蕭如薰搖了搖頭:“大破之還不夠,造成流兵危害更大,本督的目的,是要一口吃掉他,徹底叫倭寇膽寒,爲此,本督已經做好了佈置,諸將聽令!”
衆將起身一起抱拳道:“諾!”
“趙虎,陳燮聽令!”
“末將在!”
趙虎陳燮二人站出來了,作爲蕭如薰的親信嫡系,此二人加上一個王輝,在這一次的戰鬥裏立功不小,帶着精銳的寧夏火器營和刀盾手一路猛衝猛打,四千多級的斬首裏起碼佔了四分之一,衆將雖然不敢說,但是也能感覺到這是蕭如薰有意無意的照顧親信。
“着你二人一人在城內,一人在城外,城外之人大結營帳,多數旌旗,多造聲勢,佯裝攻城,城內之人率兵換上倭寇軍裝,打倭寇旗幟,四門緊閉看守,與城外大軍佯裝交戰,城內大軍只能用弓弩箭矢,城外大軍亦少用火器,城內外各帶兵五千,剩下諸將,隨我回師設伏。”
蕭如薰將令一下,滿營將軍愣在當場,李如松和努爾哈赤互相看了看,滿臉的錯愕。
“提督……這……”
連麻貴都覺得相當的詫異。
此時,袁黃站了出來。
“諸位將軍可能還不知道,大軍尚未開拔,蕭提督已經從朝鮮人手裏要來了一個投降的倭寇,說來也有意思,此倭甚爲仰慕我中華文化,一心一意向往禮儀之邦,此番倭寇出兵登陸朝鮮之初,此人就帶着幾個志同道合之人脫離大軍投降了朝鮮人,還把倭寇鐵炮是如何製作的交給了朝鮮人,幫着朝鮮人打倭寇,殊爲奇特。但是事後證明,此人是真心實意要投降,要脫離日本,被朝鮮國王賜名金忠善,立下了不少功勞,之前在全羅道抗倭,這一次提督把他要了過來,讓他帶人假裝是小西行長所部的信使,去求援,這個小西行長和那加藤清正的關係很不好,雖然是同僚,卻是死對頭。之前倭寇進軍,此二人就是爲了爭奪首先攻克朝鮮王京之功,纔沒命的進軍,二十餘日就攻克朝鮮王京,那一次是小西行長贏了,加藤清正大怒,率軍去了東北部的咸鏡道,讓小西行長向加藤清正求援,諸位將軍以爲如何?”
袁黃得意的撫着自己的鬍鬚。
蕭如薰笑了笑:“之前加藤清正在王京被小西行長贏了,按照他們之間的宿怨,小西行長一定會羞辱加藤清正,加藤清正氣不過,這股氣還憋在心裏,現在死對頭居然要來求援,加藤清正肯定非常得意非常高興,而且不會願意來救援,肯定希望小西行長被大明多教訓教訓,讓他出出氣。但是他們到底是一支軍隊,脣亡齒寒的道理很多人都明白,小西行長危在旦夕,加藤清正雖然恨極了小西行長,也不能真的就讓小西行長被大明真的喫掉,但是他們是死對頭,他絕對不會直接來救小西行長,那麼,他會怎麼做呢?”
蕭如薰側過身子,伸手指向了義州城的位置。
“我告訴金忠善,讓他透露給加藤清正知道,大明全軍壓上平壤猛攻,後方只有朝鮮軍隊在駐守,加藤清正是直接率軍過來和大明軍隊冒着生命危險死磕,還是另外找一個好的法子,一舉兩得,一石二鳥。”
蕭如薰的話說到這裏,李如松就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加藤清正會以圍魏救趙之策解平壤之圍?”
蕭如薰點了點頭:“沒錯,加藤清正一定會這樣做。”
“但是安州和定州都是我軍屯糧之地,他萬一不去義州而去安州定州怎麼辦?”
“這個加藤清正是個賭徒,他敢在孤軍的情況下越過圖們江進攻一無所知的海西女真部,就知道這個人渴望功勞渴望成就到了什麼地步,更別說現在他的功勞被死對頭狠狠壓住一頭,他想出頭的心思超越了一切。這個時候的人是最瘋狂也是膽子最大的時候,安州定州只有糧食,攻打糧倉還會讓義州有所察覺和防備,屬於打草驚蛇之舉,一旦朝鮮王慌亂之下渡江尋求大明保護,加藤清正就會血本無歸!還會被回師的我軍圍住,必死無疑。而義州有日本人夢寐以求的朝鮮王!而且只有朝鮮軍隊在駐防!日軍極其蔑視朝鮮軍隊,在那般的逆境之下都能擊潰朝鮮軍隊,朝鮮軍隊的軟弱無能是日軍自登陸以來就養成的觀點,爲了尋求利益的最大化,他甚至會選擇偷襲的方式偷襲義州,一鼓而下,然後再南下焚燬糧倉,這纔是他會做的事情,因此,我要在這裏設伏,扎個口袋,等他過來,一口吃掉他!”
蕭如薰握手成拳,狠狠的砸在了地圖上。
第一百零二章 賭徒
諸將紛紛明瞭,帶着前所未有的激動和自信,紛紛抱拳道:“末將遵命!”
李如松抿了抿嘴脣,瞧了瞧軍帳裏的氛圍,忽然有一點點小小的挫敗感。
議事結束之後,諸將都下去爲戰鬥做準備,蕭如薰把面色有異的趙虎和陳燮留了下來。
“沒讓你們一起去義州掙功勞,是不是覺得心裏不痛快?”
蕭如薰走到兩人面前,溫聲問道。
“不敢。”
兩人異口同聲。
蕭如薰笑了笑,開口說道:“你們是我的嫡系,是我一手帶出來的親信,在旁人眼中,你們與我是一體的,我對你們做的任何優待和照顧,都會在其他部隊的眼裏無限的放大,從而產生不忿和嫉妒的情緒,爲何遼東軍在大明很不受歡迎,其中就有遼東軍的地域歧視太嚴重的原因,他們只看得起自己人,蔑視所有其他的部隊。其他的部隊也不是軟柿子捏的,南兵有相當強悍的浙兵和苗兵,北兵裏也有我們寧夏兵和宣大兵,都不弱,誰能服氣呢?這個道理套在現在的我身上,就是一樣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我身上,大家都知道這一次火器部隊立下大功,取勝基本上都靠火器,寧夏兵和浙兵立下大功,騎兵也立下很大的功勞,那把宣大弓弩手和山東槍手置於何地?一次兩次不要緊,但是每一次都這樣,他們就會有怨言,軍心就會渙散,軍隊就不好帶了,作爲一個西北出身的主將,我不能拿浙兵和女真騎兵的利益動手,那隻會讓浙兵和女真騎兵加倍的不滿,我只能讓你們委屈委屈,把這次立功最大的咱們的本部和浙兵一部留下來,把發揮的空間留給山東槍手和宣大弓弩手。”
趙虎和陳燮互相看了看,心裏的一些小嘀咕也消失了,他們不是主將,也從未擔任過主將,不知道主將還需要考慮那麼多的事情,所以一時之間竟然有些愧疚。
蕭如薰伸手拍了拍二人的肩膀,笑道:“倭寇一共八個軍團,咱們可以均分,一邊四個,誰都不多誰都不少,在此基礎上全憑各自的本事,但是作爲主將,我必須要提供給各支部隊一定的機會,這是我作爲主將的職責。”
趙虎和陳燮也露出了笑容,抱拳行禮道:“末將遵令。”
“嗯。”
兩人離開之後,蕭如薰才坐回了主將的位置上,嘆了口氣,袁黃一直在旁邊處理文書,見了蕭如薰這個樣子,便笑道:“爲將難,爲主將更難,不幫襯自己子弟兵的主將,最難,大明朝廷分各個派系爭鬥不止,軍中也有各個派系爭鬥不止,誰都不容易啊……”
“好在我的嫡系們都不強勢,多爲我家將出身,還能受我的控制,人數也不多,才能如此安排。”蕭如薰揉了揉太陽穴:“若是換作遼東軍那幫子驕兵悍將,李如松也是要妥協的,對旁系不好會被旁系認爲處事不公,對嫡系不好會被人認爲是胳膊肘朝外拐,打仗不僅要打勝,還要兼顧各個地方部隊的利益,唉……”
“的確如此,朝堂如此,軍中如此,天下如此,鄉土情節難以改變,怕是越往後,此等爭執愈烈,鄉人互相結黨排斥外人,卻不是每個人都有季馨這般謹慎細微的心可以及時安撫,老夫還真是擔憂啊……”
袁黃擱下了筆,嘆了口氣。
“這些還太遠,還是先關注眼下吧,此戰我軍損失不多,此次回師設伏正好可以把傷兵帶回後方診治休息,打完仗就地補充之後,再啓程回平壤駐防,商討下一步戰略,這次大勝就先不寫捷報,等收拾了加藤清正之後,再寫捷報,一口氣給朝廷報喜,增強朝廷的主戰信心。”
蕭如薰提起筆開始書寫軍令:“袁公,倭寇經此大敗,損兵將不下三萬,這等損失之下,倭寇還有向北進攻的信心嗎?”
袁黃眯着眼睛搖了搖頭:“按照老夫的估計,他們一旦知道小西行長和加藤清正兩部被我大軍徹底收拾掉,一定會對我產生恐懼之心,我大軍兵威之下,他們恐怕只要不是戰略要點都會直接放棄,咸鏡和平安二道自然不用說,緊鄰我軍兵鋒的黃海道不太可能有倭寇敢於抵抗,東邊的江原道也不是戰略要地,怕也不太會被固守……”
“那倭寇恐懼之下,回收縮兵力以圖自保,選擇戰略要點以堅守,袁公以爲哪座城池會成爲倭寇聚兵之所?”
蕭如薰直接問道。
“不是開城,就是漢城,老夫判斷,漢城的可能性最大,畢竟漢城是朝鮮王京,也是倭寇主帥駐地,大營所在,他們一定會在漢城死守,漢城一旦丟失,倭寇將失去最主要的據點,其糧草運輸線路也會被切斷,情況會非常糟糕,所以,他們必然會選擇死守漢城。”
蕭如薰點了點頭,看着地圖,目光落在了漢城的位置:“加藤清正收拾之後,漢城以北臨津江以西將再無可阻擋我大軍之日寇,則朝鮮至少三道得復,可安穩一陣子,爲我們多提供一些糧草馬料了,我們也好籌備一下在漢城和倭寇的決戰,他們在這裏集合的兵馬越多,我就越高興,能抓多少,就抓多少!”
袁黃想起之前蕭如薰的話,莫名的,心中也有了一絲絲的期待。
十月三十一日,僅僅休整一日的三萬明軍就在蕭如薰的帶領下祕密返回,而留在平壤城的一萬明軍分成兩批,彼此開始了一場戲劇性的假戰鬥,一方假裝日本人對天放槍發矢,一方還是扮演大明軍隊,但是進攻力度並不怎麼犀利,只是軍營嚴整旌旗飄揚,作秀做的還不錯,這都要歸功於蕭如薰的演技傳授。
加藤清正不一定會完全相信小西行長真的會求救,但是作爲一個賭徒,一個急於立功的賭徒,這種心理會促使他的判斷力下降,只要一旦確認平壤城的悽慘狀況,他會立刻拋下一切顧慮前來義州打翻身仗。
蕭如薰把徹底收服軍心的目標全部寄託在了這一場戰鬥和三個日本人身上。
他賭對了。
第一百零三章 伏擊
失去退路的人的責任心和智商都相當的高,爲了完成蕭如薰的囑託,金忠善可以說是嘔心瀝血了,他在加藤清正的麾下作戰過,瞭解加藤清正犀利強悍的作戰風格,也瞭解加藤清正狂妄自大的個性,這種人一旦被瞧不起的人給超過了,那心裏的負擔會高到什麼樣的程度可真的難說。
一旦有打翻身仗的機會,無異於救命稻草,一定會死死抓住,金忠善帶人花了兩天半的時間穿越了山川抵達咸鏡道之後,發現加藤清正並未繼續南下,心裏一鬆的同時,也感覺到哦那位天兵主將的未卜先知——他說加藤清正未必沒有偷襲明軍後方的想法,所以一旦發現了戰機,是不會輕易離開的,尤其是管和小西行長的意氣之爭。
現在看來,這傢伙果然未曾離開。
加藤清正,是導致金忠善離開母國再也回不去的直接兇手,要說不恨,是不可能的,他對主要兇手豐臣秀吉有恨意,卻不及對加藤清正的恨意,他極爲憎恨加藤清正,有個機會爲自己的主家報仇雪恨,他一定會抓住。
在他的精心策劃之下,加藤清正中計了,加藤清正相信此時此刻明軍大軍都在圍困平壤城,小西行長正在城內望眼欲穿的瞪着他來支援,長久以來瀰漫在心頭的怒火和怨氣瞬間消散,對着那位假信使,加藤清正狂妄的大笑了起來!
“回去告訴小西行長,等着我去救他!”
加藤清正一腳把那“信使”踹了出去,就整兵準備去偷襲明軍後方了。
他又不是小西行長的至交好友,只有至交好友纔會冒着生命危險去四萬明軍攻打的城池拼命救援,明軍的人數比他們兩支軍隊加起來還要多,戰鬥力大概也不弱,直接去那不是找死嗎?到時候給明軍連着小西行長一起收拾掉那可如何是好?
所以最好的方法纔不是直接去救援,而是另外一招。
朝鮮王啊!朝鮮王所在的義州啊!哪裏可是明朝聯軍的大本營,只要偷襲了那裏,等於直接廢掉了明朝聯軍的本部,明軍還怎麼打?朝鮮王都沒了,還怎麼打?到那個時候,自己的功勞得多大?太閣得多高興?自己又能如何的羞辱小西行長那個藥販子?
到時候,自己纔是第一功!
加藤清正欣喜的點起兵馬就要翻山越嶺的去追尋第一功。
當然,他也沒有完全昏了頭腦,他還是派人去平壤城周邊查看情況再來彙報他,然後他在決定到底要不要參一腳,如果明軍此時已經攻克了平壤城,那他掉頭就走絕不停留,但是如果雙方還在鏖戰,那就是天賜良機了。
派去的人回來報告說,城內外還在戰鬥,但是雙方都很疲憊的樣子,而且小西行長已經沒有彈藥了,基本上都在用弓弩攻擊明軍,明軍好像彈藥也很匱乏的樣子。
但是平壤城的圍困是嚴嚴實實的。
加藤清正立刻就確定了之後的戰略,讓隊伍內的朝奸做嚮導,率兵急速往義州的方向趕去,中途有人提醒明軍和朝鮮軍的糧草大營在安州和定州,問加藤清正要不要去偷襲,加藤清正思考了一下拒絕了。
“攻打糧倉肯定會引起注意,萬一朝鮮王提前渡江跑到明國去,以我現在的兵力可沒有把握了,一定要先抓住朝鮮王再焚燒糧倉,然後順着原路撤退,行動要快!”
這是加藤清正的戰略計劃。
也是蕭如薰的誘敵計劃。
金忠善一步一步的傳遞日軍的行軍情報給蕭如薰,蕭如薰幾乎可以實時掌握日軍的行動動向,徹底確定了日軍要攻打義州的情報,便在日軍的必經之路上設下了伏擊圈,金忠善說,這批日軍的人數大約在兩萬左右,較小西行長所部還要多,而且戰鬥力更強一些,請蕭如薰務必小心。
蕭如薰也安排好了伏擊計劃,以兩百門火炮和弓弩手槍手還有李如松的騎兵爲主要戰鬥力,伏擊地點是一處山谷,日本人想要出其不意的襲擊義州,蕭如薰就給他們來一個甕中捉鱉。
十一月五日清晨,蕭如薰接到了金忠善的最後情報,報告日軍行軍抵達了預計的伏擊地點外十里處,最多一個時辰就將進入伏擊圈,蕭如薰派出哨探,哨探彙報了一樣的情報,大量日寇正在靜悄悄的行軍,絲毫不曾注意到明軍爲他們準備好的墓地。
車炮全部都被運上了半山腰的地方安置好,隨時都可以開炮轟擊,弓弩手也全部準備好,可以第一時間完成箭雨覆蓋,槍手也準備好,隨時可以結成軍陣出擊,李如松的騎兵更是磨刀霍霍向倭寇。
十一月五日是個吹着凜冽寒風的晴天,風力有點大,不過並無大礙。
加藤清正需要通過的是一條長有三里的山谷道路,穿過這條山谷,大軍就可以進入平安道平坦的地區,隨時可以向義州發起衝擊,這幾日小心翼翼的晝夜行軍,就是爲了這一天,加藤清正要在這一天,完成足以被整個日本的歷史銘記的戰績。
其實關於日本人會從咸鏡道直接突襲義州的情況,朝鮮人不是沒有考慮過,一路上的險要之處也設有一部分的人馬駐紮,但是無一例外全被加藤清正給收拾掉了,偶爾有幾個沒被注意的漏網之魚趕着要去回報消息,卻被正在設伏的蕭如薰給攔住了。
這種事情怎麼能讓朝鮮君臣知道?那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那些人要是知道加藤清正撲過來,還不得嚇的立刻渡江去大明避難?
這種情況可不能發生,否則會誤了全盤計劃的。
說白了,蕭如薰拿朝鮮君臣作爲餌料,誘使日軍上鉤,這份決然,饒是李如松也不得不承認的確有膽氣,值得讚許,但是他本人遇到這種情況的話,也會如此考慮,而更讓李如松感到不同尋常的就是蕭如薰居然可以做到一碗水端平,這一次就是沒讓自己的嫡系來出戰,而把立功的機會留給了其他各地的軍隊,這是極其得軍心的一種行爲。
憑良心說,他李如松不是不願意,而是身後的遼東軍太強勢,有些時候他也要做出妥協,否則遼東軍裏面大大小小的山頭們不滿意,他李家也討不到好處,就算皇帝都要和臣子共享權力,就別說他李家一個軍頭了,李如松不知道蕭如薰是如何安撫自己的寧夏嫡系的,反正他李如松自忖做不到,要是有機會,肯定全把好處給遼東系而不會給旁系軍隊。
“提督,倭寇前哨已經過來了。”
“放他們過去,我們要喫的是大魚,不是小蝦米。”
蕭如薰果斷放走了加藤清正的前哨探路隊。
兩炷香之後,加藤清正的人馬緩緩接近了伏擊圈,先頭部隊已經進入了伏擊圈。
第一百零四章 喫掉加藤清正(上)
倭寇排成四列縱隊,浩浩蕩蕩的奔赴向夢想之地。
“提督,倭寇已經進入伏擊圈,預計在有三炷香全軍都會進入伏擊圈,我們就可以扎口袋了!”
“嗯!”蕭如薰微微點了點頭:“着炮手和弓弩手準備,聽到響箭就立刻發炮放矢,不許間斷!”
“諾!”
傳令兵立刻向各將軍處傳遞信息。
加藤清正,倭寇中最囂張之人,今天必須要死在這裏!
蕭如薰看了看天色,微微眯起了眼睛,又朝遠處眺望,隱隱約約看到一條黑色長龍緩緩而來,倭寇大軍旌旗飄揚,士氣昂揚,行軍軍容嚴整,頗有章法,若是當真對上,怕不付出一點代價是沒辦法正面擊敗的,不過既然是伏擊,就要打出伏擊的特色纔好,否則損失過大,自己是沒有辦法交代的。
黑色長龍緩緩接近,一個接一個的進入了明軍的伏擊圈,幸好山上的樹木還沒有到完全枯落的地步,尚能遮擋住明軍的身形和大炮,這給了明軍最好的輔助。
一雙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底下不遠處那囂張不可一世的倭寇大軍。
宣大系和山東系的兵馬這一次是明白的,是感激的,因爲蕭如薰爲了他們的功勞和斬首數量,這一次特意沒有讓寧夏火器營和浙兵銃卒過來,除了二百門火炮做火力輔助之外就沒有浙兵和寧夏兵了,主力就是宣大弓弩手和山東槍手,還有五千騎兵,擺明了就是一碗水端平給你們立功的機會,你們要是拿不下這份功勞,誰也怪不了。
所以,這一次是大家所有人的機會。
每個人都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殺氣騰騰,而日寇卻還一無所知,加藤清正還在做着生擒朝鮮王、火燒糧倉,從而逼迫明軍撤軍,達成與日本和談割讓朝鮮的目的,拿自己就是第一功臣,消息傳回日本,太閣一定非常高興,等整頓完朝鮮,就可以準備對明國的戰鬥了,到時候整個明國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封地增加十倍,那該是何等的光景?
加藤清正還在做夢,天色雖然大亮,但是他的夢還沒有醒。
蕭如薰早就準備着給他清醒一下了,不過不是用冷水,是用熱熱的炮彈,更能讓人瞬間清醒。
倭寇大部分都已經進入了伏擊圈,先頭部隊已經開始走出山谷。
此時不打,更待何時?
蕭如薰聚齊了手弩,點燃了響箭,一扣扳機,咻的一聲,響箭一衝而上,在空中爆開了。
加藤清正茫然地抬起頭,還以爲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聲音。
“開炮!!”
“開炮!!”
“開炮!!”
明軍二百門火炮齊鳴!
“轟轟轟轟轟!!!”
整個山谷都有一種振動的感覺,火炮的轟鳴聲驚天動地,霎那間劃破了戰前最後的寧靜,一朵一朵火花在日軍陣中爆起,掀翻腳下的土壤的同時,也帶去大批倭寇的性命,火藥肆虐,鉛子亂竄,破碎的肢體和血肉齊飛,日寇的慘叫聲嘶吼聲充斥着整片山谷。
“二輪齊射!開炮!!”
第二輪裝填完畢,明軍火炮開始了第二輪的齊射,又是二百發炮彈在山谷中炸響,碎石鉛子無時無刻不在取走倭寇的性命,整個倭寇隊列大亂不成型,不是破碎的肢體就是到處亂竄尋求活命的倭寇,大量的倭寇因爲突如其來的炮火轟擊直接懵掉了,加上並沒有軍官的指令,倭寇大軍直接崩潰,士兵到處竄逃。
“三輪齊射!開炮!!”
第三輪齊射開始,又是二百發炮彈從天而降轟在了倭寇腳下的土地上,開花彈四面開花,慘上加慘。
“弓弩手準備!!放!!”
三輪火炮齊射之後是三輪弓弩齊射,數千名弓弩手從山谷兩側向山谷裏進行拋射,從天而降的密集箭雨直接射穿了一大批倭寇倭將的身子,直接把倭寇釘死在地上,身中一箭的還有活命的可能,身中數箭的就是流血也要流死。
倭寇徹底亂了套,只有少部分倭寇在少數軍官的帶領下僥倖生存,並且開始反擊,稀稀拉拉的幾聲槍響並沒有什麼卵用,濃濃的煙霧籠罩在山谷之中,一時半會兒還真的散不開,三輪齊射之後,蕭如薰令人敲響了戰鼓。
這是伏兵四起,剿殺倭寇的信號。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弟兄們!隨我殺賊!!!”
山谷外的麻貴聽到了戰鼓聲,那是進攻的訊號,早就被火炮轟鳴聲激的熱血沸騰的麻貴立刻下達了進攻的命令,身先士卒率先衝鋒,士兵們一看將軍如此勇猛,也都不要命的跟着往裏面衝,本來就是伏擊戰,伏擊成功了,大家的士氣更加旺盛。
另一頭的李如松的騎兵隊也聽到了鼓聲,立刻拔出了自己的戰劍,和努爾哈赤對視了一眼,一拽馬頭繮繩大吼一聲:“殺敵!!!”
說完,李如松也身先士卒的縱馬奔馳而去,五千騎兵隨着李如松一起衝入了山谷,按照預定計劃開始剿殺倭寇。
兩頭被堵住,中間還有輔兵從兩側山腰往底下衝,這個時候加藤清正要是還看不出來自己被人伏擊了被人算計了,他就白當這第一軍團的主將了,事實證明,加藤清正被人耍了。
從第一發炮彈落在他眼前並且爆開的時候,加藤清正耳邊就一片轟鳴聲,大腦一片空白,等到自己的軍隊被火炮轟的人仰馬翻血肉橫飛的時候,加藤清正的腦袋裏突然出現那位“小西行長的求救使者”的臉龐,耳邊迴響起了他的話語。
那表情,那眼神,那遣詞用句,現在回想起來,未免有點太正式了,喪家之犬怎麼可能用那麼完善的文辭來向自己求救呢?雖然那個字跡沒錯,可是那個藥販子哪來的那麼好的文筆?
平壤城還在打,明軍卻在這裏設伏,只能說明軍兵分兩路來對付自己和小西行長嗎?明國到底出動了多少兵力?十萬?還是二十萬?
這一刻,加藤清正突然覺得有點想笑。
第一百零五章 喫掉加藤清正(下)
麻貴指揮着弓弩手和槍兵結陣,結成整齊的軍陣如牆列進,倭寇一旦接近,就以雪亮的大槍頭戳他十幾個透明窟窿,倭寇單兵戰鬥力不低,但是武器長度不及明軍長槍,雖然有一批開始抵抗試圖突圍的倭寇奮勇戰鬥,卻依然逃不了在明軍的長槍突刺之下紛紛戰死的結局。
而後頭,李如松帶着嗜血的女真騎兵也衝了過來,坑坑窪窪的地形給李如松的騎兵帶來了不少麻煩,不少騎兵在衝鋒的過程中落馬,李如松也不慎摔了一下,這使他愈發狂躁,一咬牙一跺腳,直接丟下馬匹步戰,帶着親兵就往前衝,遼東騎兵和女真騎兵見了,也紛紛效仿,跳下馬就跟着上前步戰。
一羣倭寇發現身後也有伏兵,大驚失色,連忙來戰,李如松就像見到殺父仇人一樣,揮舞着大劍奮勇衝上前,一劍劈翻了一個倭寇,又是一劍斬斷了一個倭寇的長矛,連槍帶人斬成兩段,兩個倭寇挺槍而上,李如松單手緊握兩槍頭,大吼一聲夾在腋下,一轉身將之折斷,一劍橫劈過去,兩顆頭顱落下,兩具無頭屍體血如井噴。
努爾哈赤緊隨在李如松身邊,奮勇擊殺倭寇士卒,女真騎兵下了馬也是一等一的步戰好手,和倭寇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而且不喜結陣,便一對一捉對兒廝殺,武器拼着拼着拼沒了就用手撕用牙咬,直咬的鮮血淋漓奄奄一息才肯鬆口,少數倭寇以槍還擊,打死一批之後又是一批女真兵踩着戰友的屍體撲上來,失去三段擊之陣的鐵炮手根本不能發揮戰鬥力,一擊之後就被女真兵格殺。
少數反應快的還能丟下鐵炮拔刀廝殺,大部分連拔刀廝殺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斬下了頭顱,或者連着半個身子一起給劈下來。
李如松身先士卒勇不可擋,一手擒住一員連殺三名女真兵的倭將直接給掐死,又是一劍把一個捅穿女真兵的倭將給捅穿,殺得人爲血人劍爲血劍,猶自斬殺不止,蕭如薰的傷已經完全好了,見着這般廝殺的場面,骨子裏的血氣也被激發出來,不顧親衛的阻止,拔刀就帶着親衛殺下了山,突入戰圈之內一刀砍翻一個倭寇,立刻就和其餘倭寇戰作一團。
不少弓弩手見狀也丟下弓弩拔出佩刀衝下了山,一起廝殺去了。
這片山谷成了血谷。
代表着明軍前進和士氣的戰鼓隆隆作響不曾停息,主將副將又親自上陣廝殺,蕭如薰李如松麻貴三員主要大將親臨第一線和士卒並肩戰鬥,於是乎明軍愈戰愈勇,士氣愈盛,倭寇士氣崩潰,不斷收縮兵力,嘗試反擊每每被打回來,損失慘重,漸漸失去反抗的能力。
不斷的出現被分割的小股倭寇試圖投降,殺紅了眼的明軍士卒根本不理不睬,一刀下去就是一個頭顱,倭寇絕望的發現自己無力戰鬥還無法投降,不少人試圖逃跑,又總是會被追尋獵物的明軍殺死割下頭顱,直殺到日上三竿,很多明軍都發現自己身旁連一個站着的倭寇都沒有了。
殺戮之聲漸漸停息,殺紅了眼的明軍士卒們卻還意猶未盡,紛紛把目光投向四處環視,看看哪裏還有倭寇可殺,但是結果卻很令人沮喪。
還剩二十多個倭寇正在做最後的抵抗,這羣倭寇人人手持精良的倭刀,被結成軍陣的明軍槍手團團圍住,一杆一杆的長槍突刺,卻有不少會被擋下來甚至削斷槍頭,這些倭寇武力值極高,防守的同時還能進行有效的反擊,但是無論如何也無法突破明軍厚實的陣型了。
兩個多時辰的殺戮,蕭如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望向四周,連一個活着的倭寇都不曾看見,這些人渴望功勞渴望到了極點,就連倭寇投降都不被接受,蕭如薰還親眼看到一個倭寇丟下武器跪地乞降,下一秒就被三個槍兵一起刺死,首級被砍下。
明軍根本不接受俘虜了。
那二十多個倭寇武士的反擊是徒勞的,很快就紛紛死在明軍的長槍陣下,這下,整片戰場只剩下一個倭寇還活着,目光呆滯,面色平靜,耷拉着腦袋坐在地上看着緩緩圍住自己的明軍槍兵,一言不發。
蕭如薰分開了人羣走上前,很快麻貴和李如松等明軍諸將也抵達了,大家圍着這個傢伙,看着這個傢伙的裝束,感覺他身份不一般。
“保護他的人是日本的武士,武士一般都是日本高官的私人護衛,家將,人數極少,極其精銳,二十多個武士一起保護這個人,那麼這個人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諸位,咱們的運氣不錯,連着生擒了兩員倭寇大將!此人,定是加藤清正!來人,綁起來!”
“諾!”
立刻就有士兵拿着麻繩上前將加藤清正給綁起來,綁成糉子一般牢固,整個過程里加藤清正一點反抗都不做。
諸將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蕭如薰提着戰劍,一下舉過頭頂,高呼道:“我們贏了!!!”
“哦哦哦哦哦哦!!!”
周邊的明軍在短暫的安靜之後,一起爆發出了高昂的歡呼之聲。
平壤大捷五天之後,又是一場大捷誕生了,他們的主將帶領着他們連續打了兩場大勝仗,兩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仗,蕭如薰的威望急速提升,至少在這支部隊裏面,已經沒有人不願意聽從蕭如薰的命令了。
大軍就地休整,爬到尚且乾淨些沒沾上血肉的山腰子上坐下休息,然後喝水喫乾糧恢復體力,醫療營的大夫們不願意接近戰場,那就有人把受傷的士卒抬到山谷外給大夫們做簡單的治療,然後運回義州休整,自有人去統計此戰的明軍戰損和斬獲。
兩個時辰以後,大軍休整列隊完畢,準備去義州休整,初步統計報告也完成,此戰明軍參戰兵力兩萬六千,戰死八百九十七人,受輕傷兩千一百七十二人,重傷五百六十六人,斬倭寇首級三千八百零九顆,全殲倭寇一萬九千餘,僅有倭寇主將加藤清正被生擒,還有一支百餘人小部隊竄逃,除此之外倭寇全部被殺,一個沒留。
兩戰,斬殺倭寇三萬四千餘人,倭寇第一軍團和第二軍團全軍覆沒,連被俘虜的人都幾乎沒有,對於明軍而言,這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蕭如薰的第一步戰略圓滿完成,日本在平安道和咸鏡道的勢力被消滅一空,他們得到了足夠的後勤基地可以發起對南部日寇的再度進攻。
大戰,纔剛剛開始!
第一百零六章 天兵大勝!
明軍士卒雖然疲憊,但是依然士氣高昂,軍容嚴整,啓程出發至義州,大家興致高昂,都在商量着自己能得到多少賞賜,下一戰可以斬首多少什麼的,只有努爾哈赤暗自皺眉——他的女真精騎又損失了五百多人,很讓他心疼,算上之前的八十多人,已經損失了六百餘人了……
“奴兒!幹得好!這次的斬獲我們又斬了八百餘級,再接再厲,下一戰斬他一兩千!叫蕭如薰親自給老子牽馬!哈哈哈哈哈!!!”
騎在馬上,李如松顯得志得意滿,兩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宣泄了他心中的部分負面情感,他已經在暢想着自己下一戰贏取首功被蕭如薰牽馬入軍營的時刻了,絲毫沒注意到努爾哈赤臉上雖然帶着笑容,可那笑容卻多多少少有些勉強。
鬱悶之餘,努爾哈赤也在觀察蕭如薰的用兵方法和戰略戰術,感覺蕭如薰用兵太重視火器,而不重視弓馬刀劍,火器一旦下雨受潮根本不堪用,或者會所比如今天這樣子,倭寇的鐵炮根本來不及放幾發就被全部幹掉了,證明了火器的無用,尤其是今天如果下雨,蕭如薰又該如何做呢?
火器不堪用,李成梁所言不虛。
努爾哈赤始終不接受火器,也不願意大用火器,他是遼東軍出身,鄙視火器是遼東軍的一貫傳統。
回師之前,蕭如薰派人去平壤告知袁黃,大事成矣,讓他下令平壤轉入戰略防守,等待大軍再次抵達會師之後再行進攻他處。
大戰得勝,志得意滿,明軍回師義州休整的路上是極其開心的,士氣極其高昂,但是他們還不知道,就在之前他們血戰的時候,義州城裏的朝鮮人是驚恐萬分,還在睡夢間,就被隆隆炮聲給嚇醒了,炮聲愈烈,朝鮮人愈是驚恐,李昖連忙喚來蕭如薰留守在義州的遊擊將軍施朝卿,尋求保護。
施朝卿聽到了方纔的劇烈炮聲,發現炮聲從義州東部傳來,還看到了硝煙,下令明軍一千和朝鮮軍三千做好戰鬥準備的同時,對李昖說道:“末將以爲除我大明軍隊之外,倭寇不可能有那麼多火炮,此處必是我大明軍隊與倭寇大戰。”
“那爲何事前一無所知呢?蕭提督不是去攻打平壤了嗎?都十天了也沒個準確消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李昖有些焦躁不安。
“王上稍待,待外臣再去打探打探消息,提督留外臣守衛義州,外臣必拼死守衛王上安全。”
李昖心中稍安,但是施朝卿手上畢竟只有一千明軍,真要打起來,估計這義州也是守不住的,難道天兵主將也敗了?還給日本人打到了義州家門口?
左思右想,李昖偷偷命令親信護衛去準備船隻,準備一旦事情不妙就立刻渡江投奔大明,不管什麼朝鮮不朝鮮了,保住性命再說。
朝鮮羣臣慌慌張張的跑到議事大殿裏左一句右一句的向李昖詢問事情的情況,還拽住施朝卿詢問事情的原因,他們怕蕭如薰,但是不怕施朝卿,施朝卿好容易掙脫出去,迎面又撞上了一批前來詢問情況的朝鮮官員,差點沒給煩死。
這些人黨爭是一把好手,但是真正需要用到的時候,實在是百無一用,而且專門拖後腿,還不得不保住他們,實在是窩火到了極點,但是施朝卿並不擔心,蕭如薰和施朝卿有一條祕密聯絡通信道路,是專門在重要的時候給留守義州的明將使用的,施朝卿這一次抽籤成了留守之將,正好用上。
蕭大提督在義州東邊的山谷之地裏打日軍的伏擊,以義州城的朝鮮王室作爲誘餌,誘使加藤清正來襲,然後一口吃掉這個心腹之患。
方纔的炮聲,就是開戰的信號吧?
能打贏嗎?聽說倭寇很能打的。
施朝卿登上了城樓,遠遠地眺望聲音的來源處,城頭上的明軍也在觀察。
遠處,有一名傳令騎兵正在快速前進,施朝卿的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立刻下令明軍做兩手準備——歡呼,或者趕快安排朝鮮王室北渡鴨綠江。
那騎兵快速的接近了,近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城頭上的明軍就看到那騎兵把背後的令旗拔了下來,抓在手裏不停的揮舞着。
“平壤大捷!義州大捷!平壤大捷!義州大捷!平壤大捷!義州大捷!平壤大捷!義州大捷……”
城頭上的士兵都聽清楚了!
大家沸騰起來了!!
“哦哦哦哦哦哦!!!”
城頭上的明軍一起歡呼起來了,朝鮮人就算再傻也不至於連歡呼聲和哭聲都分不清,城頭上的天兵既然歡呼起來了,那麼只有一個理由——勝了!
天兵大勝!!
歡呼聲從城這頭響到城那頭,很多人不知道爲什麼要歡呼,但還是跟着歡呼,等到有士兵跑過來大喊着“平壤大捷”“義州大捷”的時候,這些剛纔還籠罩在炮聲帶來的恐懼之中瑟瑟發抖的人們瞬間爆發了,歡呼聲傳染似的感染了每一個人,大家無論男女老幼一起舉起手大聲的歡呼了起來。
巨大的歡呼聲傳入李昖的議事殿的時候,李昖還有些驚恐莫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直到一名大臣試探着說“這是歡呼聲吧”,大家才恍然大悟,這是歡呼聲,這是一場歡呼,而歡呼的原因只有一個——前線的天兵打勝仗了。
很快,李昖就知道了這件事情。
傳令兵來捷報,十月三十日,蕭提督在平壤城大破日寇一萬七,全殲之,俘獲日寇第一軍團主將小西行長,斬首四千級,今天,十一月五日早晨,蕭提督設伏大破倭寇一萬九千,生擒其主將加藤清正,唯一可惜的是沒有發現兩位王世子的蹤跡,據分析是被加藤清正提前送往了漢城關押。
這足以讓李昖淚流滿面的禱告上蒼了。
終於大勝了!終於打贏了!還一連打了兩個大勝仗,生擒兩個主將,大漲天朝威風,尤其是這兩個傢伙,小西行長和加藤清正,造成他李昖從漢城逃到義州的罪魁禍首,這兩個傢伙的軍隊被全殲了,自己還被天兵抓住了,你說這是不是報應?這是不是報應?!
這就是報應!
第一百零七章 外臣不辱使命
李昖淚流滿面的衝出了議事堂,身後跟着喜極而泣的諸多大臣,一起跪了下來向蒼天還願,多謝蒼天保佑,朝鮮復國在即,大家命不當絕啊!
哭了好一會兒,纔有人提出應該一起去城外迎接天兵主將蕭如薰蕭大提督勝利歸來,蕭大提督打了個大勝仗,而且正準備回師休整,咱們應該出去迎接纔是。
李昖恍然大悟,然後纔想起來這次的戰鬥是先平壤後義州,就是不知道這仗是怎麼打的,一會兒回來終於可以好好兒的問一問蕭大提督了,這下子,蕭大提督應該會很高興了吧?應該可以和咱們好好兒的說一說了吧?
李昖歡喜的連衣服都忘了換就要往城外去,大臣們趕快攔住,帶着李昖換好了衣服才往城外去迎接蕭如薰。
蕭如薰在路上就讓人去遼陽報喜給宋應昌,詢問一下宋應昌的病情,問宋應昌什麼時候可以抵達朝鮮來商議軍機等等,然後蕭如薰打算把指揮部移到平壤去,還要問問朝鮮君臣要不要一起回平壤,給士兵安排好治療和修養的事情之後,再啓程去平壤整頓軍務,然後將整個後勤所在也搬到平壤去,將戰線前推。
快到平壤的時候,蕭如薰遠遠地看到一大幫子人正在不遠處等待身邊圍繞着的一圈子武將都心有靈犀地笑了起來。
“這一回,咱們可是大漲面子了,朝鮮王和這些臣子可都要老老實實的低頭給咱們敬酒了。”
麻貴舒爽的笑了起來:“之前這些人可沒怎麼給咱們好臉色,這一次,看他們怎麼說!”
蕭如薰笑了笑搖搖頭:“畢竟是大明藩屬,名義上還是大明的王爺,面子上總要過得去,諸將不得無禮,隨本督一起下馬。”
“諾!”
兩場大勝,蕭如薰盡收軍心,現在的軍隊裏,他的話比誰的話都管用。
麻貴也有些感嘆,勝不驕,敗不餒,兩場大勝之後心態還如此平和,自己這位小兄弟的進步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後面跟着的李如松面色一陣抽搐,到底搖了搖頭,也翻身下馬跟在了後面,時過境遷,蕭如薰兩場大勝三萬六千條倭寇的性命積累出來的威望,已經不是他一句話就能撼動的。
李如松也有所預感了,蕭如薰如果可以消滅大量倭寇收復朝鮮,殺敵人數一多,估計回去肯定是要封侯了,地位更高,而且還是軍功封爵,在文官大佬面前都有幾分面子,更別說其餘小官了,他老爹李成梁一生征戰十大捷才換了個伯爵,沒成想蕭如薰幾仗一打,戰果如此斐然。
倭寇的刀劍和鐵炮全被蕭如薰收起來了,準備帶回大明好好兒的研究研究改進改進,然後儘快將燧發槍製作出來,研究研究搗鼓搗鼓膛線,讓火槍真正的列裝明軍,雖然知道做到這件事情的難度不亞於登天,可蕭如薰還是想做。
距離朝鮮王一百米左右的位置,蕭如薰等全體武將一起下馬步行到朝鮮王面前,齊齊抱拳行禮:“外臣參見王上。”
然後蕭如薰開口說道:“外臣不辱使命,不負大明天子與王上之重託,殲滅倭寇三萬,克服平壤,如今平安咸鏡二道內已無倭寇,王上自可派人光復二道,恢復生產。”
李昖這一次是真的留了淚水,有感而發,而不是上一次那樣硬生生擠出了幾滴眼淚。
“本王代朝鮮父老感謝大明天子及蕭提督大恩!”
李昖帶頭,羣臣跟上,深深一禮及地,蕭如薰等人也微微欠身以作還禮。
“本王在城內略備薄酒宴請諸位將軍,還請諸位將軍賞光,請!”
“外臣等不勝榮幸!”
蕭如薰代表大家一起去城內赴宴,而士卒們則回到之前修建的軍營裏休息,然後自然有朝鮮人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來犒勞這些最可愛的人,大勝之後,他們可以休息,可以喫到肉,可以喫的飽飽的睡上一覺,雖然看起來很平常,然而對於正在征戰中的士卒們來說,這已經是極其奢侈的享受了。
李昖的宴會也比之前的歡迎宴會更加豐盛了,以蕭如薰爲首的大小軍官五十多人一起赴宴,李昖大概是下了血本,把王室留着打牙祭的好菜都給端了出來,一盤一盤的好菜全給端上了桌,請大明將軍們好好兒的喫了一頓,補了補油水。
行軍打仗的時候,將軍不見得喫得比士兵好,大家都是一頓幹兩頓稀,最多將軍們比士卒們多一點下飯菜,至於士卒們的下飯菜,好一點的給一塊鹽醃菜,差一點的一把鹽下去帶着飯一起煮喫了算,反正古代軍隊的軍隊伙食就是以糧食和鹽或者代替鹽的鹽菜爲主,很少有其他的配菜。
沒有油水,所以喫的要多,消化的還快,還沒什麼營養,士卒沒辦法變得更加強壯,這是中原王朝軍隊自古以來無法解決的一個死局,縱觀歷朝歷代,軍隊戰鬥力強盛的時期都是開國初期,這個時候軍隊治理清明,軍人兵餉和口糧給的足,一些特殊的部隊還有雙份口糧,喫的飽力氣足,訓練有素,裝備精良,戰鬥力自然就上去。
等到了王朝末期,軍隊貪腐橫行,朝綱不振,大量軍餉和口糧被軍官貪污,士卒拿不到足夠的兵餉,還要忍飢挨餓,裝備陳舊缺乏,這樣的軍隊別說戰鬥力,體力都成問題,怎麼能指望他們打勝仗呢?
軍隊戰鬥力提升的第一個要素就是喫飽肚子,這比什麼都重要。
所以蕭如薰一直都非常關注軍隊的伙食問題,行軍途中他親自到火頭軍營觀察火頭軍是如何做飯的,然後給予指導和改進,但是這樣能達到的效果非常有限,因爲這個時代的人民百姓能喫到的東西太少,除了糧食就是糧食,糧食的消耗量還大,還沒什麼太多營養,一個個面黃肌瘦沒有力氣,體質跟不上,戰鬥力自然不夠。
蕭如薰想盡辦法儲存肉類給士卒們補身體,此番還在遼東各地徵調臘肉等肉食給軍隊打牙祭,煮飯的時候把肉切碎加進去一起煮,戰鬥的時候繳獲的肉類和死掉的馬也儘量的利用起來煮給士兵們喫,有激烈戰鬥的前一天要保證兩頓乾飯,還要有肉喫,最起碼也要有肉湯,鹽管夠,給士卒們養足力氣。
很多軍隊的將官和士兵都表示,跟着蕭提督打仗不僅性命有保障,喫的還好,能時不時的嚐到肉味兒,比起之前的日子不知道好過多少,咱們就願意跟着這樣心裏惦記着咱們的將軍打仗,至少不拿我們當炮灰,盡全力了,那我們也沒什麼可說的。
畢竟自古行軍作戰沒有不死人的,死了誰算運氣不好,也算不到蕭提督頭上,對不對?
第一百零八章 水陸並進的構想
總而言之,大家把一切都看在眼裏。
喫飯的時候蕭提督給大家夥兒弄肉,盯着那些伙伕做飯,想方設法的給咱們弄好喫的加在飯裏面喫,弟兄們誰受傷了,只要還有一口氣,蕭提督都不放棄,那些受傷的弟兄全給抬進大夫們的帳篷裏治療,也沒見誰死了,等養好了傷又是一條好漢。
自參軍以來,就沒見過蕭提督那麼重視弟兄們的性命的將軍。
這就夠了,軍心很容易就攥在了手裏,等軍心收齊了,用兵就像是使用自己的手臂一樣,不管士兵來自何方,只要願意聽令,相信將軍,那麼這支軍隊就有了成爲強軍的先決條件。
霍去病李如松不恤士卒,全憑個人威望和勇猛震懾士卒,士卒畏懼但不敬服,這樣的軍隊強則強,但是沒辦法延續下來,人死了軍心就散了,軍隊就沒了;但是如果將軍的心裏裝着士卒,士卒念着將軍的好,那麼即使將軍死了,軍魂還在,一如戚家軍。
喫着精緻的菜餚,喝着醇厚的美酒,蕭如薰的大腦卻異常清醒。
要想把日軍全部留在朝鮮,必須要出動大明水師和朝鮮水師李舜臣部合作,攻下對馬島,切斷侵朝日軍和日本本土的聯繫,徹底困死他們,把整個戰線往前推移,直接威脅日本本土,日本失去制海權,水師又打不過大明和朝鮮的水師,那麼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侵朝日軍被全部留下來,還要耗盡最後一點國力防禦本土。
若要做到這一點,蕭如薰起碼要得到三個人的幫助。
遼東經略宋應昌,兵部尚書石星,萬曆帝朱翊鈞。
要通過這條線,逐步的取得認同,然後推動東南沿海的水師集合兵力出動,抵達朝鮮和李舜臣所部並肩作戰,徹底打垮日本水師,掌握制海權,切斷侵朝日軍的運輸補給和退路,最好可以逼迫他們主動投降,就算做不到,也能餓死他們。
李舜臣所部的水師數量最多是牽制日本水師阻礙海上運輸,但是不足以徹底打垮日本水師,若要做到這一點,非要大明水師出動不可。
但是這又是一筆鉅額軍費,不知道朝廷那裏能否答應呢?蕭如薰在送捷報給宋應昌的同時,已經同時把自己的戰略構想說明了,上面還有袁黃的附屬簽名,算是兩人一起提出的建議,不知道宋應昌那裏是否會認同,並且將此建議轉呈給石星和朱翊鈞。
一夜的宴會之後,這一次李昖學乖了,很多朝鮮大臣也學乖了,看到蕭如薰一點沒有醉意,生怕上一次的事情再次發生讓蕭大提督不高興,所以這一夜也都不敢喝太多,諸將一看蕭如薰沒有喝多少,也就不敢痛飲,怕蕭提督責怪,所以大家只是喫菜喫飯,甚少大口飲酒。
就是李如松看着大家都不怎麼大口飲酒,也知道這是蕭如薰的威望所致,雖然不甘心,但是也不敢就真的喝的酩酊大醉,喝個七八分,也就放下酒杯大口吃肉,補補自己缺少的油水。
衆將紛紛被安排到了上房休息,各自有嬌媚的朝鮮侍女服侍,沒有喝醉酒的諸將慾火難填,基本上都把送上門來的朝鮮侍女給禍禍了,蕭如薰也分到了兩個侍女服侍,但是蕭如薰心裏有事情,回屋之後換好衣服就提筆開始給朱翊鈞寫信,打算就這個戰略構想做進一步的闡述,打算直接說服朱翊鈞。
他考慮到宋應昌和石星都屬於文人集團,礦稅太監荼毒四方被文人極度抵制,敢於支持的紛紛被打倒,文將的處境本就十分難堪,如此上書恐怕會導致宋應昌被秋後算賬,蕭如薰不知道宋應昌是否有這樣的擔憂和顧慮,如果他不支持,那蕭如薰也能越過他直接給皇帝上書。
不能走通政司的渠道,否則肯定會被壓下來,根本到不了皇帝的眼前,那麼,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錦衣衛。
蕭如薰讓朝鮮侍女退下,自己把信寫好,放進了一個小竹筒裏面,然後喚來了自己的一名親兵護衛,對他耳語幾句,親兵點頭表示明白,趁着夜色前往蕭如薰的指定地點。
這一夜,蕭如薰不斷的聽到顛鸞倒鳳之聲,那些慾火難填的混蛋們好像在比賽誰更猛烈一樣,一個喊的比一個大聲,叫蕭如薰聽的有些心癢難耐,剛準備把那兩個朝鮮侍女給叫回來,突然又聽到了隔壁傳來了熟悉的聲音,一愣,便知道這兩個侍女怕不是聽到之前那兩個侍女的經驗之說,被自己趕出去之後直接就去了隔壁袁黃的屋子?
苦也!
蕭如薰開始思念愛妻了。
等到衆將第二天神清氣爽的起身前來參加軍事會議的時候,不少人看見他們的提督大將軍的眼圈顏色有點深,紛紛在私底下猜測昨天晚上提督大將軍御了幾女,戰了幾合,把多少“敵將”挑落馬下,在底下議論紛紛,竊笑不已,蕭如薰只能打落了牙往肚裏咽,甚是苦澀……
軍事會議很快就開始了,左側朝鮮衆臣坐成一排,以昨天夜間趕回的柳成龍爲首,右側大明武將以蕭如薰爲首坐成一排,但是不知道爲什麼袁黃沒有出現,當然了,大家也不覺得奇怪,畢竟是老人家,需要多休息一會兒。
“那麼,咱們就開始吧?”
李昖詢問了一下蕭如薰的意見。
蕭如薰點了點頭,微微欠身,而後直起身子說道:“此次行動,我軍先於平壤殲滅小西行長所部一萬五千倭寇和鳳山援軍兩千餘倭寇,一共一萬七千餘人,後又在義州以東的山谷地伏擊了加藤清正所部的一萬九千餘人,聚殲之,此兩戰,共殲滅倭寇三萬六千餘人,倭寇兩名主將小西行長和加藤清正被擒,這是最主要的戰果。”
李昖和朝鮮諸臣面色驚歎,面帶喜色連連誇讚蕭如薰所部戰鬥力的強大。
“此一戰,我軍戰死士兵有一千六百之數,受輕傷士兵在四千左右,重傷六百左右,軍隊整體戰力未受損失,所以還有再戰之力。”
蕭如薰這話一說,李昖就高興了,大喜道:“那不知蕭提督何時起兵再戰,克服漢城?”
言下之意就是期待蕭如薰立刻起兵再戰,克服漢城,然後一鼓作氣把日本人全部驅趕出朝鮮。
“這就是外臣要說的,王上,既然平壤已經克服,出於之後作戰便捷的考慮,外臣希望王上及諸位臣工可以回到平壤主事,外臣會下令將整個指揮部移駐平壤,各項物資全部囤積往平壤之後再做下一步計劃。”
“這……”
李昖的心裏好一陣嘀咕。
第一百零九章 強勢否決
李昖的嘀咕也好理解。
他心想着你們剛剛打下平壤,平壤還不算太安全,這個時候平壤周圍還有倭寇環伺,如果一個不好叫倭寇打來了,我們連跑的機會都沒有,那可如何是好?瞧了瞧諸位大臣,他們的臉上也略有難色,看了看柳成龍,柳成龍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平壤此時此刻還算是戰地,我等現在就移駐,是不是不太好?”
李昖被日本人嚇破了膽,現在還不想離開整個朝鮮最安全的地方。
“這一切自然是王上做主,王上什麼時候想去平壤了都可以,外臣的主要意見是把整個指揮部移駐到平壤,各項軍用物資和軍糧也全部移駐到平壤,確保後勤之後,再行出兵南下,在此之前,外臣會按照之前所做的一切,把平壤周圍的情況都弄清楚。”
李昖一愣,感情蕭大提督不打算乘勝追擊?
朝鮮元老級將軍金命元向蕭如薰發問了:“蕭提督,倭寇被殲滅近四萬大軍,此時正是心驚膽戰之時,爲何大明天軍不乘勝追擊,一鼓而下克服漢城呢?若要等到一切都準備完了再出兵,倭寇反應過來在漢城囤積重兵,可如何是好?”
金命元的話也是諸多朝鮮大臣想說的話,他們原本心裏沒底,擔心明軍會戰敗,但是現在既然明軍酣暢淋漓的大勝了,爲何不一鼓而下擊破日寇,早日把日本人驅逐出朝鮮半島恢復統治呢?這難道不是最應該做的事情嗎?都這個份上了還要休整調運物資,這位提督怎麼不按套路出牌?打了勝仗不是應該飛揚跋扈口出狂言嗎?
至於明軍的後勤和實際情況,他們是不在意的,是真的不在意。
“金將軍,本督說了,三軍未動,糧草先行,現如今大軍的運輸能力最多也就只能保證大軍前進到平壤,再往前,運輸就會出問題,糧草就會跟不上,士兵餓着肚子如何能與日寇作戰呢?可別忘了日寇就是犯了輕兵冒進拉長運輸線,以至於後繼乏力的錯誤,所以纔在這幾個月裏面動彈不得,無力發動再一次的入侵,而我軍現在看起來沒問題,但是一旦拉長戰線,此消彼長,後勤補給方面,我軍與倭寇的優劣態勢就要轉變了。據情報稱,倭寇將主帥總部設在了漢城,也就是說,倭寇的運輸能力完全可以將漢城囊括進去,而我軍之前兩戰把他們補給最衰弱的兩支兵馬給喫掉了,其實也有着給漢城倭寇解決負擔的意義在裏面,他們知道這個消息之後,一定會收縮兵力到漢城,到時候漢城起碼會聚集五六萬倭寇,軍械完整糧草齊備,以我疲憊之師對敵養精蓄銳之師,結果會如何?”
金命元啞口無言。
“可是倭寇既然在漢城齊聚大軍,那麼大軍所在必有大量糧草,天兵英勇善戰,只需要將漢城倭寇擊潰,則糧草問題自然解決,是所謂以戰養戰也,漢城之敵既潰,則倭寇後方大亂,天兵乘勝追擊,必可一鼓而下擊潰倭寇,朝鮮得復也,提督何不爲也?”
李昖重臣尹鬥壽出言詢問,其實還是一句話,催促明軍出兵再戰,與他一樣想法的部分朝鮮臣子們紛紛點頭附和,一時間大有逼迫蕭如薰作出表態的架勢。
蕭如薰就盯着尹鬥壽,把尹鬥壽盯的有些心裏發毛,訕訕的低下了頭。
“紙上談兵!本督尚且沒有把握一舉戰敗倭寇,你如何敢說?就算本督擊潰漢城倭寇大軍,倭寇喪心病狂之下一把火焚燒掉所有的糧草,那我大軍喫什麼,喝什麼?你等心裏想的是什麼,本督清清楚楚,你等要真是想光復國土,就不要總是待在義州,跟着大軍一起南下,一起和倭寇對敵,親眼看看所謂倭寇是否如此的不堪一擊!士卒在疆場上拋頭顱灑熱血,以性命換來的勝利,在你等眼中,就是幾句話那麼輕飄飄嗎?大敵當前,敵兵百萬壓境之時,你等手無縛雞之力,沒人逼你等上前線作戰,但是至少也該爲國家危亡盡一分力!你等不去力保後勤做力所能及之事以報效王恩,卻在這裏紙上談兵極盡挑唆之能!行口上抗倭之舉!到底是何居心?!”
蕭如薰猛然站起身子,把對面的一羣黨棍給嚇個好歹。
與尹鬥壽不對付的一羣別的黨人見此竊笑不已,紛紛盤算着,覺着“倒尹”的時候已經到了,趁此機會徹底鬥倒西人黨是指日可待了。
“提督息怒,提督息怒!後勤之事我等必會竭盡全力爲提督辦好!”
一旁的柳成龍看了看李昖,見李昖面色發綠,便連忙站出來打圓場,蕭如薰也就沒有再說些什麼,坐回去怒道:“你等若能有柳先生一半能幹,大軍早就打到漢城了!什麼事情都不做,卻等着坐享其成,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再敢說這些話,就與本督一起南下,親臨一線與倭寇廝殺去!”
黨棍們給嚇得魂不附體,生怕這位大提督真的幹出這種事情,那不是找死嗎?他們的命可金貴着,不能和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丘八相提並論啊!
柳成龍一愣,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滿嘴的苦澀,感受到尹鬥壽一幫人的不善眼神,卻有苦說不出——我的大提督啊!你這不是把我往火坑裏推嗎?唉!
總而言之,朝鮮大臣的催進之舉給蕭如薰強勢否決了,讓那些武將們看的很爽。
大明的武人地位很低,最低的時候,二品總兵都要給五六品的小文官磕頭,日子過得極爲壓抑,但是沒有戰事,國家承平,武人的地位自然低,而且大明的軍制十分蛋疼,導致武人始終無法重振聲威奪回軍權,現在一看蕭如薰把這些朝鮮文官訓的和孫子一樣,紛紛覺得舒暢不已。
哪怕不是在大明國內,但是能這樣訓一訓這羣手無縛雞之力只知道挑唆是非的愛國賊,他們也覺得很滿足了,即使他們很清楚回到大明他們會依舊被壓制,卻也能爽一爽,把這些下筆似有千言胸中實無一策卻自命清高的酸儒訓一頓,這不知道是多少武官的夢想。
老子們拋頭顱灑熱血不要命的殺敵,你們在後面看熱鬧坐享其成卻還敢指指點點,偏偏佔着道德高峯欺負我們這些沒文化的人,實在是氣極了。
但是在大明國內,能這樣訓斥那些文官的武將,大概也只有兩百年前打天下的那羣前輩了,現在的大家……唉……
要是真的可以回到過去的那個樣子,該多好?
此時此刻,在場的每一個武將的心裏都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說老實話,在朝鮮的這段日子裏,蕭如薰有些時候和柳成龍閒聊,倒也聽到了不少他感興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