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後悔的李成梁(下)
什麼叫武備廢弛?
武器裝備方面,長槍和軍刀長時間不用,更不會保養,鐵生鏽,木柄爛掉,完全不可用,弓弩也是幾乎完全廢掉,弓弦失去彈性不能用卻不及時更換,木質長弓腐爛也不更新換代。
火器生鏽的生鏽腐爛的腐爛,有些看上去好好的,一開槍就炸膛,火炮更是如此,看上去是嶄新可用的,湊近一看——不忍直視!
戚繼光時代一度發揚光大的戰車部隊,那些戰車因爲許久不用,木質部分完全腐爛,上面來人檢查的時候,將官就往上塗抹一點油漆好應付一下,實際上一碰就爛,完全不能用。
士兵沒有訓練,老爺兵,兵油子,腳底抹油的市井滑頭大量充斥在京營裏面,真正有戰鬥力的大概只有各路將官身邊的衛士,加起來還不知道有沒有一萬人。
各路將官又是何許人也?
那都是土木堡之變以後被剝奪了軍事實權的勳貴、世襲武將的後代們,一個個的油腔滑調油嘴滑舌,喫喝玩樂比誰都精通,上馬試試斤兩,一個個的抱着馬脖子就痛哭失聲。
爲什麼不整頓?
潛規則啊,你們文官把武將的軍權給剝奪了,難道還不給點東西補償?
京營就是補償的東西,給那些勳貴子弟和世襲軍官們喫空餉做補償的,這家喫一點,那家喫一點,大家分分喫了,當然這些是不夠的,到處經商開店也是必需的。
因此抵制商業稅收的不僅僅是文官,還有各路勳貴大佬,這些人雖然沒什麼實際權力,但是底蘊深厚,勢力盤根錯節,你動一家就是和整個京師的武勳世家們作對,必將引起強勢反彈。
九邊的存在削弱了京營腐敗的表象,可是一旦九邊的某一處被突破,北虜兵鋒直指京師的時候,需要京營發揮保護作用的時候,京營的問題就成了必須要解決的問題,沒辦法,還能怎麼辦?
趕快招募一批新兵,隨便給個兵器,然後裝模作樣操練一下,上戰場送死去吧!
明京營的腐敗程度已經超過了宋禁軍的腐敗程度,宋禁軍雖然腐敗雖然慫雖然不敢打雖然一觸即潰,但是人數起碼還有幾十萬,還能裝裝樣子,還能給人一點安全感,明京營是連人都沒有。
誰也不知道京營被喫空餉到了什麼地步,怕是各家都不知道其他各家喫空餉的情況,彙總起來,那個樣子絕對觸目驚心。
李成梁就屬於勳貴,雖然是新勳貴,沒能參與到京營分贓裏面,可是京營的實際情況他知道個八九不離十,所以,在場沒有比他更清楚帶這幫老爺兵上戰場的下場是怎麼樣的了,但是要命的地方就在於,他不能說。
他不能說!
雖然他靠攏文臣,和那些勳貴尿不到一個壺裏面,但是他也不能說,因爲勳貴拿好處的同時,文官從大佬到小蝦米也有不少人拿了空餉的好處。
不誇張地說,半個朝廷的人都拿過空餉的分紅,他要是敢說出來,敢斷人財路,敢讓皇帝知道真相,別說他李成梁,就是徐達復生都能給那些人活撕了。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不共戴天之仇,那真不是說說玩玩的,你罵人家可以人,罵人家全家都能忍,但是你要是奪了人的財路,人立馬和你拼命,這樣的事情又不是很稀罕的事情。
李成梁是猛,但是他敢和半個朝廷的人對着幹?張居正那麼猛的人都不敢對勳貴下手,看着京營的情況只能乾瞪眼,只能一點點來,更何況他李成梁?
可是這個兩難的問題就出現了,皇帝要他帶京營打仗,可待京營打仗的結果絕對不是什麼好結果,李成梁縱使有通天之能,但是也絕對無法在短時間內把兵油子帶成勇猛善戰的士兵。
別說李成梁,戚繼光那麼會練兵的人,當初面對東南衛所那幫兵油子,他滿懷信心的訓練一通之後,雄赳赳氣昂昂的帶上戰場,自己親自帶頭衝鋒,當先射殺一名倭酋,照理來說應該是士氣大振軍隊奮勇爭先大破倭寇的結局。
結果他衝着衝着發現不對勁,一回頭,得,老爺兵們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衝鋒”去了,他差點被幹掉。
最後沒辦法才跑到義烏去招募新兵,練出了戚家軍,後來寫兵書的時候還念念不忘告誡後人,說市井之人刁鑽油滑之人是不能招募進軍隊的。
鐵杵能磨成針,木棒只能磨成牙籤,材料不對,工匠的手再巧也沒用。
可李成梁現在是有苦不能說,他悄悄的掃了一眼其餘幾位大佬,幾位大佬都用很詭異的眼神看着李成梁,這意思是再明白不過了。
你一句話,咱們大家可都有人頭落地的風險,你讓大家人頭落地,大家會在人頭落地之前讓你滿門死絕,這不是玩笑,注意,這不是玩笑。
七十歲的老將心裏直打顫,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試試自己的斤兩,感覺自己還是硬着頭皮被坑死算了,至少能保住兒子和家族的地位,那就夠了,要是上蒼保佑,讓自己沒有遭遇到蒙古人就結束這場戰爭,那就最好不過了。
退一萬步說,能在遭遇蒙古人之前讓李如松帶兵趕過來,那也就不錯了,不祈求了。
“陛下,老臣以爲,這樣的安排是妥當的,只是,各鎮兵馬和京營大多是步卒,面對蒙古騎兵之時,守關作戰還能應付,出城野戰追剿敵軍卻是難以奏效,是以應當讓李如松所部騎兵加快速度趕來,迅速投入戰鬥,方能與蒙古人對抗。”
李成梁只能帶着鐐銬跳舞,在自己能夠做到的範圍之內,最大程度的爭取自己的一線生機。
他現在也是悔的腸子都青了,早就知道出事的話肯定和京營有關,知道京營那個大坑的話,他就是裝病都不會邁出家門一步,現在好了,騎虎難下了,只能硬着頭皮上了,弄不好,這條老命就要交代在這羣老爺兵手上。
可憐我李成梁半生英雄,到老卻要如此窩囊的死在這些老爺兵手上,難道,這真的是上天的報應嗎?報應我殺戮過甚嗎?
朱翊鈞聽不到李成梁的心聲,也看不出李成梁隱藏在眼眸深處的悲哀。
他覺得有京營大軍出動,有李成梁這樣老成持重的老將和柴國柱這樣壯年敢戰之將的配合,就算不能擊潰蒙古人,起碼能在平型關失陷的前提下鎮守住紫荊關,保護京城。
大概,可以吧?
第五百零一章 爲難的王世揚
李成梁的悲哀沒有人在意,同樣的,王世揚的困難也沒有人在意。
作爲宣大總督,王世揚很明顯失職了,他的責任是鎮撫山西大同宣府三鎮三撫,位高權重,大明九邊的三分之一在他的轄下,大明九邊戰線的中段由他全權負責,他的駐地是陽和城,鎮守三鎮的中心位置,策應全局。
當梅國楨的預警信送到陽和城的時候,他已經啓程去太原視察武庫去了,等預警信追到太原的時候,他卻覺得這是無稽之談,山西巡撫魏允貞倒是有點在意,勸說他加強一下雁門關和平型關的防務,他卻說——
如果雁門關和平型關有礙,那首先要問責的是他梅國楨,他梅國楨纔是大同巡撫,大明的第一道防線在他手上!
於是他不去搭理在他看來異想天開的梅國楨,他十分信任三娘子對大明的嚮往和忠誠,他堅信三娘子是不會允許扯力克做出這種事情的,更別說三娘子不是什麼都沒有的一介婦孺,她不僅有威望,還有俺答留給她的一萬精騎。
可是三天以後,當他得到了魏允貞的百里加急求援信之後,他才徹底的驚慌失措了。
蒙古真的入寇了,主力就是扯力克率領的土默特部騎兵,三娘子一點消息都沒有,而十萬蒙古鐵騎已經突破了大同防線,把大同撕扯的千瘡百孔,目前兵分兩路進攻雁門關和平型關。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魏允貞和梅國楨的關係不錯,他覺得梅國楨不會平白無故的發預警信,於是調派了山西總兵董一奎帶五千兵馬往平型關而去,自己帶了五千人去了雁門關,只當是例行巡查,例行練兵,也沒什麼太大的意義。
然後他們就正好撞上了蒙古人來襲,大驚失色之下,魏允貞和董一奎分別擔任了雁門關和平型關的守將,集中兵力,勉勉強強挫敗了幾次蒙古人的猛攻,算是暫時保住了雁門關和平型關。
王世揚大驚失色,驚慌之後,宦海沉浮鍛煉出來的心智讓他強行冷靜下來,多年負責邊務的他經驗豐富,看了地圖之後,立刻知道蒙古人兵分兩路是有目的的。
一路攻雁門關,目的肯定是富庶的山西,一路攻平型關,目的顯然就是紫荊關和背後的京師了。
梅國楨前段日子還不斷和自己扯皮要糧食要武器,說軍隊沒有糧食喫,還要支援土默特部,他來山西也是有想要調一批糧食和武器回去給梅國楨的想法。
他知道大同的實際情況,只是沒想到蒙古人來的那麼快,那麼突然。
大同不知道是否已經全部淪陷,自己的駐地陽和城也不知道是否已經淪陷,他頓時感到一陣後怕——
如果不是爲了梅國楨的請求到太原來檢查庫存,估計他就要完蛋了,至少也是被圍困在陽和城動彈不得。
堂堂宣大總督,節制三撫三鎮,居然被圍困的動彈不得,官是不要做了,命能不能保住都還是個問題。
眼下他還活着,還在安全的地方,還能發號施令,這就是最大的幸運了。
於是他立刻下令太原的兵馬分成兩部分馳援雁門關和平型關,萬萬不可叫蒙古人破了這兩關之一,否則以目前明軍的實力,要是不能再兩個雄關上居高臨下狙擊蒙古騎兵,要是讓他進入了平原地區,那就完蛋了。
明軍的野戰能力早就不行了,而且今年大災荒,大家都缺糧食喫,上一批糧食快要消耗完,下一批糧食還不知道何時抵達,三鎮都缺糧,大家緊巴巴的過日子,有些邊緣部隊甚至只剩下了三天的口糧。
而且冬衣也很成問題,王世揚到府庫查詢軍隊物資裝備的時候,發現本該下發的冬衣從厚度到質量上都存在嚴重的問題,這不是第一次了。
他前後視察過三次府庫,這是第三次,之前兩次也有很多問題,但是邊關沒有預警,當時朝廷也在搞國本之爭,他不想參合進去。
可是事到臨頭,他才發現自己之前的做法是多麼的錯誤,士兵沒有足夠好的冬衣保暖,在這樣的環境下,怎麼堅持作戰,手凍的連武器都拿不起來,腳凍的連步子都邁不開,這仗怎麼打?這就更不能拼野戰了。
在朝廷文官的眼裏,戰爭就是大軍開拔,戰勝敵人,然後回來統計戰果,至於大軍如何開拔,如何戰勝敵人,他們絲毫不在乎,也不想在乎。
大軍開拔,首先就是錢,要糧食,要衣服,要鞋子,要軍帽,要褲子,如果是冬天,這樣的要求就更高,士兵如果穿得不夠,就根本無法打仗。
然而這一切,在那些撈錢撈的喪心病狂的人的眼裏,根本就不是問題,打敗仗,那就是軍官無能,文官統帥無能,士兵無能,和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文官一旦到地方做軍事統帥了,就和朝廷清流文官不同了,中間就隔着一條鴻溝,親身體驗過邊關苦寒的文官知道軍隊是多麼的不容易,而生活在安全地帶的文官就不知道,不知道就無所謂理解和同情,撈錢就喪心病狂絲毫不顧忌。
武器是次品,軍裝是次品,鞋子是次品,軍糧都缺斤少兩。
王世揚爲自己的懦弱感到無比的後悔,但是眼下只能趕鴨子上架了。
他下令軍隊開拔,結果命令下去半天,沒有一支軍隊出動,他大怒不已,還以爲這些士兵怯戰所以抗命。
於是他頂着大風嚴寒衝到太原城外的駐軍軍營,要親自監督軍隊開拔,還決定要斬殺幾個人以儆效尤,好讓這些貪生怕死之輩知道只有向前衝纔有活着的機會。
結果到了軍營之後,他才發現情況不是這樣的。
在他憤怒的詢問之後,一個消瘦的千總苦着臉帶着他到了一座軍帳裏面,掀開帳子,裏面是裹着各種破布破條的士兵,一個個瑟瑟發抖,臉凍的青黑,嘴脣乾裂,雙目無神。
“督師,不是咱們不出動,就這等軍裝,還沒有出去走幾步,就都凍死了!這天冷的太奇怪,這軍裝根本不保暖,我們穿上去就和沒穿一樣,外面那麼冷的天,這仗怎麼打?”
第五百零二章 炸膛的火器
似乎是擔心自己說的話王世揚不相信,於是那千總順手遞上了一套昨天才下發的冬裝。
王世揚把那冬裝接過來,掂量着一感覺,就知道這東西是什麼貨色。
但是他還心存一絲僥倖,於是脫下自己的軍裝,穿上了這身軍裝,掀開帳子,一陣冷風吹來,老王直接給吹的後退好幾步縮回了軍帳裏面。
尷尬,很尷尬,非常尷尬。
“再拿幾套來。”
老王硬着頭皮下達命令,那千總只好再去拿幾套士兵軍裝,老王往身上穿了三件,裹得嚴嚴實實的,這才勉強能受得了外面的風寒。
“軍裝照三倍發,先發三萬套給最精銳的一萬軍隊,讓他們先行出發前往雁門關和平型關支援,剩下的本督自然會想辦法!”
王世揚只能這樣應急了,身邊的隨員立刻要回去辦,那千總攔下了隨員。
望着王世揚不解的眼神,那千總硬着頭皮說道:“督師,衣服勉強能穿三件,鞋子穿不了三雙,這鞋子穿着在外面跑,身上是不冷了,但是腳就要給凍僵了,腳給凍僵了,那根本就跑不動,天要是再冷下去,萬一給凍傷了,那可就完了。”
王世揚的臉色更壞了。
“從府庫下發一些暫時用不到的布匹,讓士兵用布裹腳,起到保暖的功效,先應付着再說,支援兩關刻不容緩。”
千總嘆了口氣,應諾。
額外多折騰了兩個時辰,太原城外才有一萬臃腫的士兵緩緩向雁門關和平型關前行而去,王世揚騎在戰馬上看着這些士兵蹣跚的步伐,深深的憂慮着,正好此時一陣冷風吹來,把他握着繮繩的手給吹的生疼,連忙縮到了錦袍裏暖着。
士兵的手沒有保暖的東西,這要是太冷了,拿兵器都拿不動,那還怎麼打仗呢?
王世揚心中毫無辦法,只能祈求老天爺開開恩,叫天氣不要再冷下去了,同時也希望朝廷那邊儘快來援,來糧食和足夠保暖的衣物。
唯一能讓他感到高興的就是天沒有下雨,甚至還很乾燥,這種情況下,士兵生火和使用火器都沒有關係,雁門關和平型關都有大量的火器裝備,關城上橫着不少火炮,有這些火器,應該能阻擋那些蒙古人一時。
王世揚是這樣想的,但是魏允貞可不是這樣想的,此時此刻,在雁門關城的武庫裏,魏允貞看着自己面前一列十七支炸膛的鳥銃,還有十七名被炸膛的鳥銃弄得受了重傷的士兵,臉色無比的難看。
“這些鳥銃爲何一用就炸膛?你們就沒有一點解釋給本撫嗎?!十七名將士沒死在蒙古人手裏,倒是折在了咱們自己的鳥銃手上!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魏允貞死死地盯着一溜跪下的武庫官員,看着這些面色倉惶的武庫官員,心中的殺意幾乎抑制不住。
“撫臺!撫臺明鑑啊!這些鳥銃都是工部送來入庫的,咱們自入庫以來絕對不曾動過半點手腳!這些鳥銃在北地根本不受歡迎,將士們都不喜歡用,而且質量多粗劣,就算我等想中飽私囊,也根本賣不出去價格,撫臺!撫臺明鑑啊!”
武庫的頭頭跪在魏允貞面前,臉上的鼻涕和眼淚糊在一起,甚是噁心。
“質量粗劣?本撫巡撫山西四年了,你們爲何從來不曾上報?!”
魏允貞破口大罵,他最恨的就是這些平常什麼也不說,到了要用的緊急時刻才掉鏈子的混蛋,這些懶政官員的存在,叫他屢屢猝不及防,躺着也中箭,這一次還是一樣!
“撫臺明鑑!這些火器自嘉靖年間就是如此,下官在武庫十二年,每一年送來的鳥銃等火器,能有過半良品就是奇蹟,基本上良品只有三成,最初下官也時時上報,但是杳無音訊,之後,下官便不曾繼續上報了。”
武庫的頭頭是個吏員,沒什麼功名,得不到升遷,在這樣的情況下,又沒有回覆的音訊,自然變的懶惰怠政起來,也不再繼續向上級反映,因爲他很清楚,就算反映了,也沒有什麼結果。
魏允貞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按奈住了暴怒的心情。
“以往操練的時候,就沒有軍隊使用過火器嗎?本撫下令軍演的時候,就沒有軍隊使用火器?”
“有,但是極少,北地風大,蒙古人的騎兵速度又快,鳥銃釋放困難,操作不易,根本沒有據對和將官喜歡使用,很少有將官領火器,最多領一些火炮,但是火炮也時常炸膛,現在士兵寧可使用弓弩,也不願使用火器。”
“爲何炸膛的訊息本撫從未聽說過?”
“因爲自嘉靖年間以來,火器炸膛實屬常態,根本不稀奇,所以也就不曾上報,因爲大家都習慣了。”
魏允貞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感覺無比的煩躁。
他揮了揮手,叫屬下把那十七個重傷的士兵帶出去治療,自己繞着武庫走了幾圈,看到了一些觸目驚心的火器。
那一碰,這槍管子就斷掉了,細細一看,生鏽的不成樣子,有些槍管粗製濫造,關口都不是圓形,有橢圓的,甚至還有方的,歪七扭八的一大堆,根本不能使用,也難怪槍械時常炸膛。
朝廷下發的火器居然粗製濫造到了這種程度,而他這個巡撫居然四年間不曾在意,這不得不說是他自己的極大失職。
一把將一杆鳥銃扔在地上,這鳥銃立刻碎成了三瓣。
眼下蒙古人攻城非常激烈,武庫內箭矢不充足,本想着用火器抵擋一時,畢竟火藥的威力還是很大的,魏允貞聽說過蕭如薰在朝鮮用火器大破倭寇的消息,對火器有所改觀,但是沒曾想,這火器居然如此讓他傷神失望。
“眼下還有沒有可用的火器?”
“有,但是不多。”
“全給拿出來,先用着再說!”
“諾!”
武庫官員立刻開始佈置。
關城外,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不絕於耳,魏允貞在不遠處看着關城城牆,看着那殺聲震天之處,心中無比憂慮。
忽然間,一顆大火球在關城上爆起,魏允貞大驚失色。
“那是怎麼回事?!”
他派去查看消息的人還沒走多遠就和另外一個滿臉漆黑的士兵一起奔了回來,來了之後就急匆匆地說道:“撫臺!城上有一門火炮炸膛,引爆周邊三桶火藥,城牆被損壞一部分,士兵損傷慘重!”
可惡!
魏允貞面色一變,立刻上馬衝向了關城。
第五百零三章 我雖文弱,卻不怕死
火炮這個東西從誕生伊始就有着極強的殺人功效,堪稱是所有火器裏面威力最大的種類,並且在未來的世界裏發展出了許許多多的分支,最後已然成就了不敗金身,子子孫孫繁衍旺盛,是國之重器。
但是這年頭,火炮使用起來還是有諸多限制的,正是因爲這種種的限制,導致這一時期的各大軍隊在使用火器上都有所保留,儘管火器威力大,但是限制也大,所以冷兵器依然大行其道。
其中最讓士兵們感到頭疼的莫過於“炸膛”二字。
這兩個字,從最早使用火炮的中國再到歐洲各國,從火炮誕生一直到現代,那一直都是威脅着所有士兵的魔咒,一把懸在敵我雙方頭上的六親不認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火槍炸膛還不算是可怕的,往往只傷一個人,要實在是運氣不好,兩三個也有可能,但是規模絕對不會太大,和火炮炸膛動輒一圈人送命相比起來,那真是菩薩心腸了。
中國缺銅,所以炮基本上都是鐵炮,如果是銅炮,相對結實,炸膛的話一般是炮身上開口子,不會四分五裂。
而鐵炮,那就真的是悲劇了,而大明朝更是悲劇中的悲劇,缺錢,缺銅,皇帝總是忍不住把銅炮變成銅錢。
不誇張地說,明軍現役火炮百分之九十七以上都是鐵炮,少數銅炮那也是時刻準備着被熔鍊成銅錢。
更悲催的是,在這種天寒地凍的環境之下,外部的極度寒冷,讓鐵炮本身的溫度降低到了一個很危險的數字上,而鐵的導熱性良好,無論是加熱還是散熱,速度都是一等一的,這邊還是冰冷的炮身。
這邊一炮下去,炮身急速加熱,再一炮,炮身繼續加熱,再一炮——轟!!!!
廢了。
一般來說,打三炮就該退下去散熱了,蕭如薰使用大火炮戰術的時候,都是學着三段射擊之法,把所有火炮分成三隊,第一隊打完退下散熱,第二隊接着上,第二隊打完第三隊再接着上。
以發射一次的速度來看,散熱功效還是不錯的,所以可以維持較長時間的射擊,一般而言,蕭如薰不怎麼允許士兵用水加速散熱,這年頭冶鐵技術和鑄炮技術本來就不怎麼靈光,這邊滾燙的炮身,那邊就灑水上去,嘶啦!
一陣水蒸氣的確好看,可是誰知道這炮身會不會變形?
熱脹冷縮的道理誰都懂,你這次散熱是快了,下一炮指不定就要炸膛,大家都沒命。
可是很明顯,着急發炮射擊蒙古人的明軍炮手並沒有在意這一點,或者說他們以爲天寒地凍的本身就能加速火炮的散熱,所以更加肆無忌憚的使用火炮,但是大明的鐵能和現代的鋼相比嗎?
魏允貞縱馬到城樓下的時候,看到了幾具從城樓上跌下來的殘破的屍體,還有一條斷腿,他皺了皺眉頭,立刻下馬衝上城牆,一看之下,饒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他,也是閉上眼睛痛苦的怒喝了一聲,然後立刻下令。
“馬上把這些人都給抬走!用沙包填補這裏的缺口,再運一門炮過來!注意火炮散熱!注意火炮散熱!最多三炮,必須換炮!最多三炮!必須換炮!”
立刻有傳令兵跑遍了城牆,將魏允貞的命令傳遞到了每一個明軍炮手的耳朵裏,不過似乎已經遲了。
明軍城牆上的爆炸讓蒙古人士氣大振,蒙古人居然在極短的時間內再次組織了一次衝鋒,頓時城牆上的明軍壓力大增。
“開火!發矢!滾木礌石,不許停!”
魏允貞親自在城牆上指揮作戰,他拔出自己的戰劍,憤怒的嘶吼着。
城頭上明軍戰鼓隆隆作響,巡撫親自指揮戰鬥給明軍以些許的安心,方纔的炸膛事件所帶來的驚慌失措逐漸消失。
城頭上倖存的明軍士兵立刻展開對蒙古人的反擊,箭如雨下,火炮紛紛轟鳴,蒙古人的進攻再次遭到了有力的阻擊。
然而蒙古人也不是隻有騎兵的,劫掠了大同大部分城堡的蒙古人不僅有火炮火槍,還有投石機和牀子弩,就在魏允貞的眼前,兩名士兵被一隻飛來的牀子弩穿成了一串狠狠的釘在了他背後的城樓上。
他目眥盡裂的看着兩個死不瞑目的士兵,直喘粗氣。
“撫臺!這裏太危險了!北虜不僅有火炮,還有牀子弩和投石機,這裏太危險了!您應該立刻離開!”
雁門關守將急匆匆的跑到了魏允貞的身邊,大聲地呼喊。
“將士在血戰!我卻要臨陣脫逃?不能和將士站在一起,我憑什麼要將士用命?我雖文弱,卻不怕死!”
老魏一口回絕,繼續釘死在城樓之上。
老魏是個文官,骨子裏的文官,他當然有自己的私心,就和當初張居正死後回家安葬時一樣,當時的荊州官員貪慕張家的權勢,爭先恐後去弔唁,唯有他一個人不去,人家當他傻,其實不是。
因爲他已經看出,張居正一死,他的勢力和黨羽遲早要完蛋,當時雖然還有點一家獨大的意思,但是勢必不能持久。
因此,一介小官的他頂着被張家報復的可能性,愣是沒去弔唁,甚至還鞭打了勸他去弔唁的僕人,一時間聲名大振。
他是個三甲進士出身,沒能被選爲庶吉士,只能觀政之後外放,按照歷來的規矩,他的前途很有限,甚至可能一輩子困死在六七品的位置上。
但是他沒認命,抓住了那個時機,抵抗住了心中對張家權勢的恐懼,成功進入了朝堂中反張居正勢力集團的眼中,從而被提拔回了京城,擔任御史。
在擔任御史期間,他不斷的針對張居正殘留的勢力開炮,不能說他反對張居正改革,但是他的確是站在了張居正的對立面。
而且當時的他根本連反對的資格都沒有,只是一個炮灰而已,即使如此,也深深地被張四維和申時行等人忌憚。
不能因爲說他被海瑞稱讚過就說他是個骨鯁直臣,他有自己的私心,他也在爲了提拔自己的勢力而辦事,他直言上書指出張居正的各種過失不是因爲心中的正義和理念,而是爲了權力和地位。
他來到山西做巡撫的起因是爲趙南星這位未來的東林黨大佬辯護,開罪了朝廷中的其他勢力,被外放到山西做巡撫。
他一直沒放棄迴歸中央的機會,但是同時,他作爲一名官員的基礎素質和最起碼的責任心促使他爲官一地造福一方,負起自己的職責,不負海瑞給他題字的督促意義,嚴守心中最後一片淨土。
第五百零四章 守將雖死,但是巡撫仍在!
對於魏允貞來說,如今雁門關岌岌可危,如果雁門關不保,蒙古騎兵進入山西肆虐,他百死難辭其咎。
不說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抱負無法實現,就連性命和家族的傳承都不保了,這種情況下,居於上位的他很容易就做出了決議。
哪怕最終丟了雁門關,他如果能力戰而死,倒也不失爲自己的後代某一條出路,不失爲自己的理想殉葬,不負當年海瑞的那一副題字。
和其他人不同,他沒有退路,從一開始就沒有。
得罪了朝中諸多勢力的他,如果不能盡忠職守,則將無路可退。
戰死,總比死於黨爭與自己的怯懦要好聽的多。
蒙古人攻勢極猛,得到大同鎮明軍兵械的他們,在攻城能力上瞬間上了一個大臺階。
數不盡的箭矢向城上射來,久經戰陣的蒙古士兵雖然遠遠比不上他們曾經的祖輩,但是明軍更比不上他們的祖輩,戰鬥力方面被全方位碾壓。
多虧了雄偉的雁門關城,因爲這城牆,給了明軍不和蒙古兵近身戰鬥就能擊殺他們的可能性。
因此,明軍一直都在堅持,連續六次擊退蒙古軍的進攻,蒙古軍也因爲天寒地凍不能久戰而多次停止攻城,屢屢給了明軍喘息之機。
方纔明軍的火炮炸膛讓蒙古人看到了進攻成功的可能,於是他們扛着明軍的制式雲梯,用明軍的弓弩射擊明軍,還用明軍的火炮和牀子弩、投石機等武器攻擊明軍。
不得不說,這個時候,蒙古人的火力絲毫不遜色於佔有城牆優勢的明軍,他們大概是俘虜了投降的明軍來操縱火炮和其他的攻城器械,那些俘虜爲了活命自然是努力表現,一度將正在抵抗的明軍打的抬不起頭來。
那一塊因爲炸膛而變成防線缺口的地區也多虧了雁門關守將帶兵拼死反擊才能守住,將蒙古人驅逐下了城牆,戰鬥再次進入相持階段。
蒙古人一看強攻不行,再次發揮火力上的強勢,對明軍進行大面積的打擊,不斷有明軍士卒被火炮擊中或被氣流波及,慘死在魏允貞的面前,魏允貞看着傷亡慘重的明軍,眉頭緊鎖,但是依然不退一步。
大抵是魏允貞堅持不退的勇氣帶給了明軍勇氣,明軍到底也沒有讓蒙古人得逞,縮在城牆上,用遠程武器彌補了和蒙古人在近身格鬥技術上的差距,也沒讓蒙古人喫到什麼好果子。
明軍居高臨下,武器射程超過蒙古人,近戰的攻城蒙古人甚至不敢太接近城牆,以免被明軍的炮火波及到,慘死當場。
明軍的血肉遍佈城牆的每一處,魏允貞的鼻子裏充斥着血腥和騷臭的氣味,而城下,蒙古人的血肉也充斥在每一寸被凍得梆硬的土地上。
殘存的溫度甚至沒有停留的時間,一瞬間,冒着熱氣的血肉就被凍成了硬邦邦的血塊。
戰爭的殘酷,天氣的嚴寒,就是如此了。
蒙古人的投石機再次準備好,蒙古帥一聲令下,投石機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一塊塊碩大的石頭用一往無前的架勢沖天而起,衝向了雁門關城牆,砸在了堅固的城牆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與此同時,一根根碩大的弩箭呼嘯而來,時刻威脅着城牆上守城的明軍。
如此危險的局勢之下,魏允貞巍然不動,他所站着的地方是相對安全的地方,即使如此,他的處境依然非常不好。
飛濺的石塊已經砸在了護衛他的士兵的大盾之上,就在剛剛,一根弩箭擦着一名士兵的盾牌邊角射向了身後的城門樓,讓所有人虛驚一場,冷汗直冒。
“撫臺,這裏實在是太危險了,撫臺身系全城安危,還請撫臺到安全的地方去,石頭和弩箭不長眼,若是撫臺有失,末將萬死難辭其咎!撫臺!還請離開!”
雁門關守將竭力勸說魏允貞離開城樓,魏允貞思量再三,繃着一張臉,覺得自己繼續呆在這裏,城樓上的士兵都要爲保護自己而無法放開手全力奮戰,他沉默了一會兒,決定離開。
“好吧!本撫就在關城下,你若有什麼需要,立刻來找本撫,本撫會火速支援你!記住,火器攻擊不能停,但是每炮不得連發三次以上,切記!不可再現炸膛!”
雁門關守將雙手抱拳。
“諾!”
魏允貞點點頭,轉身就要離開。
“撫臺當心!!”
就在這一瞬間,一聲暴喝,一股巨力一把將魏允貞推的跌倒,狠狠撞在地面上,摔得他覺得自己渾身都要散架了,他憤怒的抬頭一看,表情頓時凝固了。
一根粗大的弩箭將四個人串在了一起釘死在了城門樓的牆面上,最外面的那個,就是雁門關守將,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魏允貞倒地的地方,已然氣絕。
魏允貞一直都不知道這個和自己沒有任何親疏關係的守將爲何要捨身救下自己,他在這裏當守將五年,比自己當山西巡撫的時間還要長。
四年時間裏,自己只見過他五次,記得他姓張,但是叫什麼卻是忘記了,因爲這人在高興的時候總是自稱自己是“俺老張”,是個爽朗的漢子。
雁門關守將的以身殉職給城牆上士兵的士氣帶來巨大的打擊,但是他們沒有崩潰,因爲緊隨其後,魏允貞從地上爬起來,親自跑到戰鼓旁邊,把已經被箭矢射死的鼓卒手裏的鼓棒拿起,隆隆的敲響了戰鼓。
守將雖死,但是巡撫仍在!
巡撫親自擂鼓助威,讓明軍的士氣不減反增,城牆上瀰漫着一股哀兵之氣。
正當此時,城外蒙古人的陣地上忽然發生劇烈的爆炸,連着七八個大火球沖天而起,連綿十數米,蒙古人的陣地一片哀嚎。
蒙古人的火炮也炸膛了!
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沒有放過戰爭雙方的任何一方,準確無誤的落在了雙方的頭上,誰也沒有逃過。
蒙古人陣型大亂,城外一片慘嚎之聲,正當其時,魏允貞抓住時機,下令城中明軍組織起來,主動出擊蒙古人。
明軍攜哀兵之氣主動出擊,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戰爭開始的第七天,在一片兵敗如山倒的不利局面之中,開始了第一次的反擊,並且取得了成功,一口氣將蒙古人逐出了七八里地。
是役,以明軍主動出擊獲勝而告一段落,明軍斬首蒙古七十八,而蒙古人在城外丟棄的屍體約在七八百之數,近一半是混亂時自相踐踏而死的。
明軍自己也損失七八百人,加上傷者,這個數字只會更大,最大的損失,莫過於那位殉國的雁門關守將。
一次出擊獲勝無法扭轉整個戰局的壓倒性不利態勢,當晚,蒙古人重回雁門關城下安營紮寨,擺出了一副長期攻擊雁門關的架勢。
戰爭再次回到了相持狀態之中。
第五百零五章 向使蕭鎮南在此,何愁北虜不破?
萬曆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京營官兵一萬先頭部隊在本次御邊平虜副總兵柴國柱的率領下先行出發,剩下四萬人的主力部隊將會在李成梁的帶領下,等準備好裝備和補給之後再行出發。
李成梁這一次也得到了武將出徵的最高官銜——提督,一個可以和文官經略相提並論平級相對的職位。
而這個職位在此之前,只有現在的鎮南侯蕭如薰得到過,因此,李成梁也算是達成了自己的夙願,他還是很高興的。
本來是很高興的。
按照土木堡以後的規定,軍隊出征是要讓文官當統帥的,武將只能當總兵官主將,但是不說之前蕭如薰曾經得到破例對待,李成梁的年紀放在那兒,七十歲的老將出徵,文官裏除了趙志皋誰還能比李成梁更有資歷?
於是文官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給他提督銜讓他自己帶兵去打,以示朝廷對老臣老將的信任和寬慰,本來是好好兒的,只是在議論是否授予李成梁提督銜並且委任以單獨的統兵之權的時候,突然有個文官長嘆一聲——
“向使蕭鎮南在此,何愁北虜不破?何以致老將七十尚需掛帥出征乎?”
這一句話說出來,李成梁的臉當時就黑了。
蕭如薰是大明萬曆朝第一名將的名頭已經坐實了好幾年了,李成梁當時的邊帥第一功也在蕭如薰過於輝煌的戰績之下變得黯然失色。
李成梁鎮守東北遼東多年,但是一直也沒能讓遼東賊寇變少,讓女真和蒙古的壓力減輕,反而越打越多。
他的功勞是越來越大,但是遼東局勢卻沒見的多好,因此纔有人不斷提出他“養寇自重,居心叵測”的罪過要扳倒他。
和蕭如薰三戰滅兩國的戰績比起來,的確遜色不少,就算不說別的,一戰殲滅二十萬倭寇的戰績,足以讓蕭如薰名垂青史。
而李成梁的功績卻要加上一個大大的問號,永遠被人質疑他是否是“包藏禍心”,是否間接的使女真崛起,並且最終導致神州陸沉。
和蕭如薰挑不出毛病的戰績比起來,李成梁這個前萬曆第一名將的名頭已經不怎麼值錢了,只是此時蕭如薰不在北京,而在帝國最南邊的蠻荒之地緬甸“戍邊”,因此才讓七十歲本該頤養天年的李成梁重新出徵。
那文官本來也不是想要對李成梁表達不滿,而是對當年朝廷決議將蕭如薰留在緬甸世鎮緬甸這件事情表達不滿。
因爲當時這個決議的確讓很多文官表示不滿意,當時一手推動這件事情的是遼系文官和李成梁背後的靠山王錫爵,而蕭如薰很明顯和遼東系尿不到一個壺裏面。
他在朝鮮還棒打李如松,懲戒了不少遼東騎兵,算是得罪了遼東系,因此當時和遼東系不對付的文官派系都十分欣賞蕭如薰,想要拉攏他。
奈何當時遼東系的力量不小,甚至能和晉系分庭抗禮,爲此蕭如薰到底還是去了緬甸世鎮,再也沒辦法回到京城出任職位,這讓很多其餘派系非常不滿。
時過境遷,遼東系的頭面人物都已經退居二線,王錫爵回家,李成梁半軟禁在京師,遼東系一蹶不振,朝廷裏大概可以看作是晉系和江南系針鋒相對。
等再過些日子,江南系也要分裂,大名鼎鼎的東林黨雷霆降世,江南系又要分出浙黨楚黨,山東一地要出現齊黨,關中還有秦黨,更之後還有閹黨大勢已成。
看晚明政局的混亂和文官的政治鬥爭,頗能看出如今歐美各國和臺灣等地政黨政治鬥爭的雛形,只是一個頂着封建帝制的殼子,一個頂着民煮的名頭,本質都一樣。
而如今,派系政治鬥爭已經初見威力,各派系文官爲了本派系的利益,也在軍中扶持代言人,爭取對派系助力極大的戰功。
李成梁的戰功赫赫,才能拉起遼東系的底子,讓遼東系肆無忌憚很久,如果敵對派系能扶持起蕭如薰,也是一張底牌。
三年多以來,他們從未放棄過召回蕭如薰的想法,甚至有時候還能得到皇帝的部分配合,但是反對勢力也極其龐大和強悍,比如勳貴集團的勢力,他們絕對不希望皇帝啓用蕭如薰來整頓京營。
誰知道蕭如薰和他們是不是穿一條褲子的?他的父親和家族都已經離開北京城回到家鄉和任職地,早就和京營沒有關係,脫離了勳貴圈子了。
這樣的人是不能相信的。
李成梁當然也絕對不願意看到蕭如薰回來,那麼他最後一絲東山再起的希望也沒有了,京營廢物是廢物,但是就算是廢物,那也是他李成梁最後的希望,他絕對不能接受自己最後的希望被消滅的結局。
奈何那些文官還是在不斷的提起這些事情。
“蕭鎮南用四萬兵破了倭寇二十萬,徹底解決倭寇問題,又以三萬兵滅了洞武國,將十餘年的邊患解除,哱拜叛亂時也曾經擊殺三千餘蒙古騎兵,戰功赫赫,何其會用兵?若有蕭鎮南在此,我等無憂矣!”
一名文官擺出了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讓李成梁極其不愉快。
“誰說不是呢?蕭鎮南用兵何其犀利,南征北戰,大小數十次戰鬥,何嘗有過一次戰敗?若是當年將蕭鎮南留下,使之練兵,何以有今日?未嘗不可北伐草原,復太祖成祖之功也!”
有一名文官用相當不屑的眼神瞟了一眼李成梁,然後迅速移開。
這就讓李成梁炸了。
“你們這話是什麼意思?老夫爲大明南征北戰數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老夫沙場征戰流血時,他姓蕭的還沒生出來呢!他爹在老夫面前也要稱一聲晚輩,更何況是他?你們安敢如此辱我?!”
仗着年紀大,李成梁把那幾個文官懟的低着頭也不敢出聲,到最後還是趙志皋皺着眉頭表示道——
“李將軍爲國征戰勞苦功高,爾等不得胡言亂語!蕭鎮南遠在緬甸鎮守南疆,此時正在和佛朗機夷作戰,北邊的戰事只能託付給李將軍了。”
第五百零六章 董一奎死守平型關
爲了多少提高一點自己生還的希望,李成梁到底是把家裏面能派上用場的一百多個家丁給帶上了,而京營那邊也有一萬騎兵和五萬步卒被組織起來交給李成梁,讓李成梁率領前往紫荊關。
此時距離柴國柱帶先頭部隊出發已經過去了三天,距離柴國柱抵達紫荊關還有一天。
就在此刻,平型關正在展開一場空前慘烈的血戰。
這座再後來因爲和日寇血戰而出名的關卡,在明代其實也是相當有名的重要關卡,也曾被蒙古人攻破過,造成極其嚴重的危機。
雖然雁門關抗擊敵人的歷史更爲悠久,可是平型關也是相當重要的關卡,一東一西扼守住了中原腹地的門戶。
無論這兩個關卡任何一個被破,都十分麻煩。
雁門關守將已經戰死,只能說幸好魏允貞還在,魏允貞用巡撫的名義和明軍將是一起奮戰,激勵士氣,還能將雁門關的局勢穩定住,甚至還能展開反擊,將蒙古人的氣勢打壓下去,將明軍的氣勢提升,戰局尚且膠着。
而平型關就沒有那麼好的待遇了,平型關的關城沒有雁門關那麼雄偉,雖然駐軍數量不少,但是先天條件比不上從戰國時期就開始承擔起對抗外族功能的雁門關。
平型關較小,沒有那麼高聳的城牆,但是相對於以騎兵爲主的蒙古人,依然是難以逾越的關城。
本來應該是。
蒙古人破了大同,奪取了攻城器械,俘虜了會操作的明軍士卒,開始具備攻城能力,原本只能騎馬撞牆的蒙古騎兵不僅能野戰,也能攻城,對明軍而言就是噩夢了。
但是與雁門關一樣,平型關也曾被幸運女神所眷顧,蒙古人最先南下攻打平型關的時候,董一奎率兵趕到,加入了守城作戰,大大的增強了平型關的守備兵力,使得平型關一時無礙。
但是蒙古人兵強馬壯,在兵力上超過了平型關守軍,加上董一奎帶來的五千人,平型關守軍也不過兩萬人,而蒙古人那黑壓壓一片的駐軍,起碼三萬人往上走,這要是面對面野戰,董一奎估計自己手下的這些兵連半個時辰都撐不住。
有了關城和火器,平型關雖然危險,但是也能撐住,雖然蒙古人數次用雲梯攻上城牆,但是在董一奎和平型關守將的帶領下,明軍硬生生把這些蒙古人都給殺了。
砍掉頭顱,把身子扔下去,震懾了一批蒙古人,讓他知道明軍不是全無戰鬥力。
大同之敗,敗在毫無準備,一旦回過神來,明帝國的戰爭機器隆隆運轉起來,幾個蒙古部落並不是什麼要命的敵人。
只是這臺戰爭機器年久失修,好長時間沒有運轉,有點生鏽,現在正在緊急搶修,正在浴血奮戰的士兵們就是在爲機器重新運轉起來爭取時間。
蒙古人的攻勢很猛,不僅有火炮,還有投石機和牀子弩,這些威力巨大的攻城兵器不斷的威脅着明軍的守備,時不時的就有明軍士兵死在這些大明制式的兵器手上,頗爲諷刺。
又有蒙古人用雲梯爬上了城牆,一揮手裏的刀就砍死了三個明軍士兵,接着一個接一個的蒙古人衝上城牆,情況再度危機起來。
“你們幾個跟我來!!”
董一奎咬着牙就要帶兵親自去阻擊,然後被平型關守將張達阻止了。
“總兵!交給末將吧!您還要居中指揮!”
董一奎點了點頭,開口道:“速速將那些北虜殺光,穩住局面!”
“諾!”
張達迅速帶兵衝了過去,和蒙古人戰成一團,本來逐漸擴大優勢的蒙古人在張達帶兵殺過去之後,逐漸被壓縮了生存空間,還有明軍士兵用鳥銃射擊正在攀爬的蒙古人,射死了好幾個,他們一連串的摔下去,摔成了一攤肉泥。
“北虜!與我死來!!”
張達紅着眼睛撲上前,一刀斬斷了最後一個蒙古兵的右臂,橫着一刀砍破了他的胸膛,將最後一個登上城牆的蒙古兵幹掉,就有士兵立刻用大木棍狠狠的把那架雲梯推倒,正在攀爬的十來個蒙古兵一起摔了下去,重則死,輕則傷。
這裏的危機總算是解除了,士兵們歡呼幾聲,把那十幾個蒙古人的腦袋砍下來做軍功,正待走時,一發炮彈狠狠的轟擊在了那兒。
“轟”的一聲,這一批明軍死傷大半,有的當場被炸成碎肉,有的被碎石打成了篩子,有的則在痛苦的嘶嚎着。
平型關守將張達死了,被十幾塊拳頭般大的石頭把胸口打爛了,當場死亡。
董一奎正在指揮作戰,忽然有士兵上前哭訴守將戰死的消息,董一奎心神劇震,強忍心中悲痛,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後火速提拔副將爲平型關守將,接替起張達的職位,繼續指揮作戰。
戰至下午,蒙古人的攻勢越來越猛,明軍則略顯疲態,傷亡慘重的前提下,明軍根本沒有多少還手之力,只能被動挨打,堅守城牆,董一奎帶兵到出跑,當救火隊員,疲於奔命,卻依然無法阻攔住蒙古人登上城牆猛攻的趨勢。
眼看着戰局不濟,董一奎急中生智,跑到了戰鼓邊上,把鼓棒揮舞起來,轟隆轟隆的敲起戰鼓,試圖鼓舞士氣,告訴他們總兵的戰鬥意志還在,大家不要放棄戰鬥。
戰鼓聲的確能激勵明軍的士氣,明軍奮起餘勇反擊蒙古人,雖死傷慘重,愣是沒讓蒙古人佔到好處。
隆隆的鼓聲似乎也引起了蒙古人的注意,開始有不斷的遠程打擊籠罩向了正在擊響戰鼓的董一奎和他的衛士們,不斷的有士兵中箭倒地,甚至是中炮死去。
一炮之下,董一奎也被劇烈的氣浪給掀翻在地,好一會兒才喘着粗氣爬了起來,死咬着牙關繼續擊鼓。
“咚咚咚咚咚咚!”
戰鼓聲一直沒停,一直都在激勵明軍的戰鬥意志,蒙古人的傷亡也愈加慘重起來,他們的人丁沒有漢人多,他們耗不起,雖然殺傷的明軍的確很多,可是損失一樣很大,按照比例來說,他們沒有佔到什麼便宜。
這些該死的漢人,爲什麼還不崩潰?
他們的心中咬牙切齒的詛咒着這些該死的不投降的漢人。
第五百零七章 平型關失守
董一奎看着局面緩緩好轉,心中大爲寬慰,更加用力的揮舞着鼓棒敲打着戰鼓,即使他身邊的衛士死傷大半也不重要。
只要能讓將士們鼓起勇氣繼續戰鬥,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奮力的敲擊着戰鼓,隆隆的戰鼓聲刺激着每一位明軍士兵的心臟。
他們的抗爭是有意義的。
董一奎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熱血沸騰過,即使他知道自己的軍隊會損失慘重,但是隻要能守住平型關,哪怕是自己付出性命,這都是值得的,他是如此決定的。
他高高舉起了自己的手,狠狠的敲擊着戰鼓。
“將軍小心!!”
就在此時,一名士兵大喊一聲,董一奎還沒反應過來,一根粗長的大弩箭已經呼嘯而來。
說準不準,一箭將董一奎的左臂自胳膊肘處擊斷,董一奎的斷臂和鼓棒沖天而起,頓時鮮血如噴霧一般從董一奎的斷臂處噴灑出來。
“啊!!!!!”
董一奎宛如垂死的獅子一般怒吼出聲,身體失去平衡跌倒在地,雄壯的戰鼓聲戛然而止,正在奮戰的明軍士兵們心中一慌,無比的驚慌和錯愕起來。
而蒙古人恰好就在此時加強了進攻力度,似乎準備好了最後一搏,一口氣將無數兵力壓上了城牆,明軍的城牆防線千瘡百孔岌岌可危。
整個城牆都在混戰之中,不斷的有蒙古人不受阻礙的衝上城牆加入戰鬥的隊列,近身肉搏戰中,明軍的劣勢很快就凸顯出來,絲毫不佔優勢。
大量士兵戰死在城牆上,鮮血染紅了每一塊磚石,而這一切都在董一奎的注視之下發生,董一奎的斷臂依然在噴血,他覺得自己越來越虛弱,越來越無力,甚至都無法感覺到疼痛,身邊有衛士慌張的說些什麼,但是董一奎卻什麼也聽不到。
一大批蒙古人湧向此處,董一奎僅剩的三個衛士拔刀做最後的血戰,他們擊殺了幾個蒙古士兵,然後被更多的蒙古人湧上來亂刀砍死,每一個人都是戰死的。
董一奎再也沒有了衛士可以保護他,斷臂的他,甚至連站都站不起來,他的右手摸索着,摸索到了一把刀,他費力的握着這把刀,橫在了自己的胸前,抬頭一看,似乎能看出那些蒙古人臉上戲謔的表情和按耐不住的興奮。
他是個大官,三品總兵,一省最高軍事長官,雖然在文官眼裏不算什麼,可是他這樣的軍事長官,全大明也就幾十人而已,死了任何一個都不能說是小事。
他撐着自己的刀,直起了自己的身子,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湧現出的力量,竟然使他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蒙古人的臉上似乎出現了驚訝的表情,驚訝於這個垂死的明軍軍官還能站起身子,拿刀看着他們。
他舉起了手裏的刀,拼盡全身的力量往前衝,將刀揮下,似乎想要再斬殺一個敵人,然而三個蒙古人握着三杆明軍制式長槍,毫不猶豫的捅入了他的胸膛,將他刺的連連後退,狠狠的撞在了牆壁上,劇烈的痛苦使他幾乎麻木。
眼前的一切越來越模糊,眼前的世界彷彿不再清明,耳邊只剩下呼呼的風聲。
忽然間,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董一元,兩兄弟都是高級軍官,都被評價爲勇猛之將,但是當初評價的人也曾說過,他的弟弟在勇猛上不輸給他,在智謀上要勝過他,董一奎當時還有點不服氣。
爲此,他付出更多的努力練習武藝,付出更多的時間讀兵書,但是他卻依然失敗了,沒能守住平型關,沒能力挽狂瀾,現在,他卻忍不住的想到,這一戰如果讓弟弟來打,還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嗎?
三杆長槍從他的身體裏抽離,而他已經感受不到疼痛,慣性使他往前傾倒,魁梧的身體轟然倒地,他的身體重重地砸在了城牆磚面上,他最後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平型關完了,真的完了。
陛下……罪將……對不起大明……
這是他最後的念頭。
萬曆二十五年十一月三十日,平型關失陷,全關兩萬軍兵,自山西總兵董一奎並平型關守將張達以下,無一生還,全部戰死,關城內尚未來得及撤離的兩萬口百姓除三千餘青壯男女被擄掠之外,餘者老幼病殘全數被殺。
那一日,平型關城徹夜大火不絕,宛如鬼域,嘶吼聲慘嚎聲呼救聲和大笑聲充斥着這一方小小的天地。
當十二月的太陽昇起的時候,一片廢墟的平型關城內再無一絲生氣,只有還未完全熄滅的火焰和遍地無頭死屍。
負責主攻平型關的土默特部五萬騎兵破了平型關之後,除了分出一支一萬人的騎兵奔襲太原城之外,剩下的四萬主力急速按照既定計劃向紫荊關奔襲而去。
他們一路燒殺搶掠不停,從平型關到紫荊關的漢人村落小城鎮被燒殺搶掠殆盡,生靈塗炭,情況繼續惡化,幾乎到了無法收拾無法挽回的地步。
這一片區域的人們很早就得到了消息,拼命的往關內跑,有馬的就騎馬,沒有馬的想方設法也要弄車子,窮鬼就只能到處跑,實在跑不動的要麼等死,要麼躲在其他地方求菩薩保佑不會被蒙古人搜出來。
這樣的情況之下,僅僅一天半以後,紫荊關就接到了預警。
抵達紫荊關接替了紫荊關防務的柴國柱得知平型關失守、大量蒙古人往紫荊關而來的消息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然後迅速意識到了情況緊急,立刻派人飛騎報信給李成梁還有朝廷,讓朝廷早做準備,而他則迅速的安排起了防務。
紫荊關位於倒馬關和居庸關之間,是極其重要的京畿衛士,由五座小城組成,拒馬河北岸的小金城、南岸的關城、小盤石城、奇峯口城、官座嶺城。
主要的防禦體系是南岸的四座關城構成的,如果南岸失守,北岸也只剩下一條小河能拿來抵抗。
紫荊關也就在實際上失守了。
紫荊關一旦失守,那麼北京城就危險了,成吉思汗對付金朝的時候就是如此做的,而當年也先也是這樣做的。
紫荊關要是完了,朝廷就可以開始準備第三次的北京保衛戰了,萬曆皇帝朱翊鈞就會成爲景泰帝和嘉靖帝之後的第三位守國門的天子。
這可真心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
紫荊關對於京師的意義,甚至連居庸關都不能與之相比,柴國柱長久作爲邊將,深諳兵務,對於這一切都有深刻的瞭解,所以立刻用目前可以調動的兩萬兵馬進行防務安排。
第五百零八章 王世揚的決心
柴國柱久經戰陣深諳兵務,在防務安排之前,他要先點兵,然後根據部隊的番號安排進一步的防務,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點了點紫荊關的士兵數量,發現紫荊關的士兵大約在賬面記錄的八成,名義上是一萬人,實際上有八千人,去除老弱不堪用的兩千多,還有六千能戰之兵,不得不說,紫荊關的情況已經是良心了。
作爲大名鼎鼎的內三關之一,在外關沒有危險之前,是派不上用場的,柴國柱本以爲紫荊關的實際兵力會少的可憐,沒想到居然還有那麼多能戰之兵,實屬難得。
但是緊接着他的臉就黑了。
京營兵出問題了。
昨天下午抵達的時候,滿滿當當一萬人,也不曾少了幾個,他當時只是粗略的數了數就沒有做其他的,結果現在一看,就是個瞎子都能看出少了一大堆,昨天還滿當當的校場今天一看就變得稀稀拉拉的!
他們當我姓柴的是瞎子嗎?!
京營兵居然猖狂至此!居然敢如此明目張膽的做逃兵!簡直放肆到了極點!
他立刻要京營副將和千總等軍官過來見他,要找他們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結果他只找到了一個千總,其餘的千總都不在了,京營副將也不見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人呢?!”
他憤怒的質問那個千總。
那千總一臉的尷尬。
“副將說家中老母病危,要回去守着,李千總說兒子病危,無心打仗,趙千總說妻子病危,無心打仗,陳千總說,祖母病危,無心打仗,還有劉千總說……”
“夠了!他們今年撞太歲了嗎?!這一打仗一個接一個的病危,不打仗的時候一個一個的一點事情都沒有,不說這種事情,大軍出征,打仗在即,居然敢擅自離開軍隊,他們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想要白髮人送黑髮人是不是?!”
柴國柱憤怒的無以復加,他可從未想過京營軍官居然無恥到了這個地步。
“將軍,這……”
唯一留下來的王姓千總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的開口道:“那些人之所以趕走,是因爲他們背後有後臺,有鎮遠侯家的,西寧侯家的,武安侯家的,還有定遠侯家的,甚至還有定國公和成國公家的。將軍,京營裏水極深,隨便一個小小什長都可能是某家的家奴,碰着了就要惹禍上身,像咱們這些沒有靠山的,只能老老實實給他們欺辱,混口飯喫,有點身份有點關係的,都跑了,留下來的都是苦哈哈。本來大家覺着輪不到咱們打仗,就過來湊湊數叫嚷幾聲也算是對得起這身軍裝了,結果平型關沒了,蒙古人要打過來了,那些老爺兵們誰會打仗啊?馬都上不去,要是不快點跑,到時候想跑都來不及了!”
柴國柱目瞪口呆的看着這王千總,見他滿臉苦澀樣兒,不像是說謊,頓時感覺天旋地轉。
早就聽說京營腐爛不堪,可沒想到已經到了明目張膽的地步,這也算是天子腳下,天子腳下的兵都是這副模樣嗎?這要是真的把紫荊關給丟了,那北京城還怎麼守?那不是要命嗎?
偏偏……
他柴國柱那這些人沒有任何辦法,他知道一些內幕,知道那些勳貴和朝中大臣相互勾結掏空京營的一些小道消息,也知道各家都有各家的保護傘,誰也不虛,誰也不傻,都是千年的狐狸,只有他柴國柱是個大傻子。
紫荊關的六千可用之兵,加上這些逃的只剩六千多的京營兵油子,明面上兩萬軍隊,還沒開戰,甚至還沒有見到蒙古人,就只剩一萬二了,天下居然還有可以如此打仗的?
這可真是荒天下之大謬了。
那些勳貴對付文官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已經是被文官圈養的豬,一點權力一點兵權都沒有,只是喫空餉養肥自己的豬,但是對於他這種邊將,這些勳貴還是有辦法的,他們可以出錢藉助文官的力量搞自己,自己一點反擊的能力都沒有。
他們難道就不去想想,紫荊關要真的完蛋了,國都要真的被攻打了,他們能有好下場嗎?
柴國柱不信,他不信這些人真的無恥到了這種地步。
但是這是真的,這羣中國有史以來無恥程度能排上前三的文官武將們,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不敢相信自己會面臨死亡。
就算是等李自成的鐵箍套在他們頭上即將擠爆他們的狗頭的時候,等滿清的屠刀舉起來即將看到他們的脖子上的時候,他們或許都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他們的心中早就只剩下他們自己,長期身處高位不知民間疾苦的他們,早就只剩下自己,長期掌握大權沒有競爭對手的他們,早就只知道保護自己而不知道保護國家,他們的無恥,只有宋末的文官武將們可以比擬。
所以柴國柱註定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管他多麼不相信這一切,他還是要硬着頭皮準備好紫荊關守衛戰。
他把主要兵力分配在了拒馬河南岸的紫荊關城、小盤石城、奇峯口城、官座嶺城當中,北岸的小金城只留一點點預備兵力,準備哪裏告急就支援哪裏,而在各關口都佈置了足夠的兵力,也配備了足夠的火器,尤其是火炮,配置了很多。
就在柴國柱硬着頭皮佈防紫荊關的時候,王世揚那邊也得到了極其驚人的消息,這個消息讓身在太原城的他直接軟倒在了地上目瞪口呆。
平型關失守,董一奎戰死,一支蒙古騎兵呼嘯南下直衝太原而來,五千支援平型關的部隊在五臺山附近和蒙古騎兵遭遇,慌亂之下,這五千人被打的全軍覆沒,只有幾十個人逃脫回來報信。
現在蒙古人衝着五臺去了,五臺鎮已經亂作一團,守軍不戰而逃,和大量五臺人口一起往太原而來,而蒙古人則近在咫尺,五臺淪陷已經不可逆轉。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根據線報,這支蒙古人攻打平型關的時候有數萬人,但是南下的只有最多一萬餘人,也就是說絕大部分人往紫荊關而去,試圖抄京城的後路。
不論其他,至少這支蒙古人的目標是太原,而數量只有一萬。
王世揚緊咬牙關,思慮再三,決定加速調兵遣將,放棄馳援平型關的想法,將在定襄、忻州和石嶺關設置三道防線層層阻擊。
繼而在最壞的情況下,也就是三道防線盡皆失守的情況下,以太原爲誘餌,集中太原鎮和榆林援軍的兵力,在太原附近列陣,將這一萬蒙古騎兵喫掉!
第五百零九章 陰狠的套路
萬曆二十五年十二月二日,蒙古騎兵萬餘人抵達了五臺鎮,發現這裏人去城空,並無半點有人生活的跡象,喪氣的同時,也相當的憤怒,對於他們遠道而來一無所獲的事情感到極其憤怒,遂縱火焚燒五臺鎮。
蒙古騎兵一路南下,未曾遭遇到明軍的強力阻擊,甚至連像樣的阻擊都沒有,一路南下暢通無阻,最多有一些基本沒什麼效用的拒馬和障礙物,被蒙古騎兵輕飄飄的解決掉,繼續南下。
而此時此刻,王世揚已經接到了朝廷詔令,在他的宣大總督的頭銜上再加一個節制榆林鎮兵力的職權,使他成爲可以執掌太原、榆林、大同、宣府四鎮兵馬的總指揮,也就是此戰的總帥。
唯一不受其節制的兵馬是李成梁所部進抵紫荊關抗擊蒙古人的京營援兵六萬餘人,另外還有李如松所部精銳遼東鐵騎正在緊張的行軍之中。
按照預計,只要戰局不再繼續惡化下去,堅持到李如松所部精銳到來,就能扭轉局勢了。
王世揚強行鎮定下來,一邊在定襄、忻州和石嶺關設置防線,一邊在太原鎮周邊進行強制性遷移民衆和堅壁清野的戰術。
他知道,蒙古人此番南下是因爲缺乏糧食,加上多年積怨所至,爲的是痛痛快快劫掠一場,而劫掠的主要目標是過冬的糧食,他們南下維持戰鬥力的東西也是他們在大同和山西各地所劫掠得來的糧食。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這兩年大明也遭到了嚴重的災禍,也沒有什麼糧食可以喫,蒙古人所劫掠來的東西必然非常少,難以維持他們長久作戰。
只要堅持抗擊並且堅壁清野,時間拖得越久,大明的勝率就越高,蒙古人就會越來越缺乏糧食。
王世揚的想法是正確的,他知道蒙古人以戰養戰的策略,同時他也在疑惑。
大同並沒有足夠的糧食給養可以讓十萬蒙古鐵騎有充分的糧食去喫,就算他們劫掠了當地的民戶和城堡,所得也將非常有限,幾乎就等於是天然的堅壁清野戰術了,蒙古人怎麼會有那麼強勁的續航能力呢?
王世揚開始懷疑蒙古人在用人肉做軍糧,他知道,餓急眼的人在沒有足夠的糧食食用的前提之下,會選擇其他的東西來果腹,人類的戰爭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一部喫人的歷史。
如果蒙古人用人肉做乾糧堅持下去,那麼也不知道可以堅持到什麼時候,他們是沒有道德觀念沒有人性的。
喫人對於這些蠻夷來說絕對不是什麼不能接受的事情,王世揚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那要是這樣的話,滿地都是糧食。
不過王世揚顯然不會想到,這些蒙古人喫的不是“兩腳羊”,而是實實在在的糧食,蒙古人根本不缺糧。
他們在大同補充到了充分的給養,而正是這些給養,加劇了蒙古人的野心,促使他們進攻雁門關和平型關。
包括山西的那些晉商本家在內,都絕對想不到是他們在大同所安排的那一系列的準備給了蒙古人繼續攻城略地的信心。
這個事情還要從蒙古人寇邊的第一天開始說起。
晉商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從開始把生意做大開始,晉商內部也有很多的分歧,比如弓矢生意,馬掌生意,鞍具生意,箭支生意等等。
分門別類的很多生意,由很多家族來分別負責,一開始負責的好好的,但是後來的實際運營之中,總有相互競爭和吞併之舉,吞到最後,晉商最大的家族就十幾家,旗下還有一系列的附庸中小家族,靠喫殘羹剩飯活着。
但是不是所有家族都願意屈服十幾家大家族,這些家族就離開山西本土,跑到大同,靠着近水樓臺的地理位置和更加低廉的價格和大家族玩價格貿易戰,奪到了不少份額。
這種事情讓大家族相當的惱火,雖然他們也在大同開展生意,可是這個競爭就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了,正當的貿易戰打不過,那就只能玩陰的,聯合蒙古人南下劫掠收拾這些家族,就是一個十分陰狠的套路。
拜託蒙古人滅了這些家族,許以足夠的利益,就能在借刀殺人的前提之下,得到這些生意份額,讓自己再肥一點。
而蒙古人南下,劫掠糧食的同時,卻不會對這些合作家族下手,而是會刻意的保護,等明軍把蒙古人驅逐回去之後,生意照做。
這一次他們看重的想要坑害的就是馬家和張家還有支持他們的十來個小家族,這一羣人聚在大同,漸漸有了可以和他們本家分庭抗禮的趨勢,面對這樣的危局,他們可絕對不能放過。
蒙古人好長時間沒有南下,已經不認得路了,他們就派了幾個熟悉道路的人藏在蒙古人的隊伍裏面,一路給蒙古人指認明軍防禦的薄弱處和交通要道,幫着蒙古人一路順利南下,並且成功把馬家和張家還有那些小家族團滅了。
這是一支土默特部落的幾千人的騎兵在劉氏的一名成員劉西的帶領下做的,這件事情是他們和土默特部落單獨商議的事情,這些好處也屬於土默特,不屬於其他的更北邊的部族。
看着熊熊燃燒的烈火和悽慘的號角之聲,劉西露出的笑容十分的陰狠,馬家和張家那些混蛋給他帶來的打擊還是很大的,正規的手段無論如何都無法擊敗他們,甚至還讓他差點被主家廢了現在的位置。
可現在,他們又能如何呢?
那個最討厭的馬家大公子剛剛纔被砍了腦袋,老婆正在被七八個蒙古人圍在一起蹂躪,家裏面男人被殺,女人全都被擄掠起來,看的劉西一陣眼熱,只想自己也上去嚐嚐那些美嬌娘的味道,不過現在顯然不是這個時候。
過了一兩個時辰,天邊矇矇亮的時候,蒙古人的首領大笑着來到了劉西的身邊,拍了拍劉西的肩膀,大笑着說道:“哈哈哈哈,好啊好啊,這下子咱們得到的東西可不少,金銀財寶,還有不少鐵器,還有更多女人,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