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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強烈的恐懼和不安支配着駱思恭

  得到黑衣人肯定的回應,駱思恭非常滿意。   “好,對了,那些人都買通了嗎?”   黑衣人立刻點頭:“都買通了,現在這條線上都是咱們的人,只可惜那兩封信的內容咱們實在是查不到了,張誠又是個油鹽不進的老奴,只聽陛下一個人的話,眼下屬下也只知道張誠好像也在做着些什麼。”   駱思恭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腿上。   “都是蕭如薰這個奸賊!挑撥離間!害得大好局面變成如今這個樣子!你我的性命都危如累卵!眼看朝廷亂起,真是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唉!奸臣誤國啊!上一回,王閣老不惜用自己的性命阻擋了陛下犯錯,這一回,沈閣老又不知道有沒有那份膽量!太后那邊,還是接觸不到嗎?”   “那也是張誠在負責,陛下現在最信任的就是張誠,他選出來的人都是一些榆木腦袋,油鹽不進,屬下實在是沒辦法。”   駱思恭煩躁的點了點頭。   “指揮使,陛下對您起了殺心,對張鯨也起了殺心,張鯨無所謂,若是您也……那陛下身邊可就真的沒有人保護了,蕭賊若再打了勝仗,帶兵回來,趁機造反,那可如何是好?您爲何不告知陛下呢?”   “陛下因爲晉商藏糧之事對我誤解甚多,現在陛下只相信蕭賊一個人,我若此時去說,不正是瓜田李下嗎?不是叫陛下更加相信蕭賊嗎?我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我只是擔心陛下被蕭賊蠱惑太深,到時候刀槍加身才知道奸佞到底是何人啊!”   駱思恭滿臉的憂心忡忡:“你也什麼都不能說,現在陛下猜忌之心甚重,若是你去說,陛下定會懷疑你被收買,連你也有性命之危,到時候才真的糟糕了!沒人可以保護陛下阻止蕭賊了!”   “那萬一陛下下令屬下對您和張鯨……屬下該怎麼辦?”   黑衣人憂慮的看着駱思恭。   但見駱思恭正氣凜然的一張臉。   “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錦衣衛本來就是要爲了陛下而死,只是我絕不能容許蕭賊竊取大明天下,我已經決定和沈閣老聯手,必將蕭賊除掉!在此之前,你要盡全力保護陛下!”   黑衣人爲駱思恭的精神所感動。   “屬下必爲指揮使效死力!必不讓蕭賊得逞!”   駱思恭微微一笑。   “嗯,你下去吧,再有什麼事情也都要注意及時告訴我,明白嗎?”   “明白!”   黑衣人離開了這間屋子,再次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駱思恭眯着眼睛,盯着房間裏那微弱的燭火,細細的思量着。   暗線是穩住了,皇帝和蕭如薰之間往來的十數封密信裏面,有八封已經被駱思恭看過,剩下的幾份則主動被皇帝透露了內容。   但是還有兩封在駱思恭動手之前就完成了使命被燒掉了,至今駱思恭都不知道那兩封裏面說了什麼,萬一是有關於什麼重要大事的內容,那可就不好了。   那兩封已經不復存在的密信裏到底說了些什麼呢?   蕭如薰眼下還沒有把柄握在他手裏,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去要挾蕭如薰,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兩封密信裏面,一定有他所需要知道的消息。   可惜,縱使暗線掌握在手,也無法得知那已經消失的兩份密信到底說了什麼。   也不知道張誠到底在幹什麼。   更不知道皇帝的圖謀又是什麼。   蕭如薰到底把多少事情告訴了皇帝?   沈一貫到底值不值得聯合?   駱思恭早已明確的知道皇帝表面上待他如初,實際上已經不再信任他了,並且正在祕密甄選人選來取代他的位置,準備除掉他,重新整頓錦衣衛。   多年來出生入死的直覺帶給了他十分危險的預感,他預感到好像有什麼危險快要來了。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毫無疑問就是蕭如薰。   這個該死的傢伙,盡做一些別人不敢做的事情,說別人不敢說的話,打了自己一個措手不及,讓自己幾乎喪命!這個傢伙!   他爲皇帝做牛做馬那麼多年,爲皇帝做了那麼多的事情,居然因爲蕭如薰這個混蛋的幾句話,皇帝就要殺了他!   駱思恭對蕭如薰的恨意已經難以遏制了。   大明朝堂上下多少年的努力,多少年的努力才能將皇帝的耳目封住,不讓皇帝瞭解到羣臣和地方上的真實情況,才能讓大明朝廷保持最基礎的穩定。   現在倒好,一個不小心,一個突如其來的蕭如薰,居然讓滿朝文武百官面臨這樣可怕的狀況,皇帝要真是發飆了,蕭如薰要真的帶兵回來了,大家的性命可真的沒有什麼可以保障的。   駱思恭可不相信朝臣中有人能在軍事上和蕭如薰對抗,這個牲口也不知道哪裏來的本事,如此能打,一個人一支兵馬從寧夏殺到朝鮮,從朝鮮殺到緬甸,竟然沒有打過一次敗仗,真是奇怪!   這個人徹底倒向皇帝,給了皇帝極大的自信心,讓皇帝開始有了一些之前沒有的想法和膽量。   之前不就發生過一次嗎?   那一次有王錫爵有李太后力挽狂瀾,本以爲皇帝已經死心,誰知道蕭如薰居然居心叵測的把那種消息告訴了皇帝,大大刺激了皇帝,讓皇帝開始懷疑自己所看到聽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並且不再信任東廠和錦衣衛。   這就很糟糕了。   皇帝和羣臣開戰,倒黴的肯定是自己,不論誰輸誰贏,自己肯定都沒有好果子喫,但是相比較而言,還是羣臣的勝算更大一點,畢竟羣臣也不是第一次贏了。   只看沈一貫到底能給出什麼價碼,只要足夠,他就可以徹底倒向沈一貫,協助沈一貫把蕭如薰廢掉,戳瞎皇帝的耳目,至於其他的,他並不在乎。   朱翊鈞是否會走上朱厚照的老路,他也不在乎。   大明朝幾十萬宗室,最不缺的就是當皇帝的人選,不是嗎?   總而言之,大家的性命,還有自己的性命,絕對不能因爲一個武將而受到威脅。   強烈的恐懼和不安支配着駱思恭。   他已漸漸有些瘋狂了。 第七百零一章 接風洗塵   京察風暴愈演愈烈,越來越多的晉系官員被拽下馬,越來越多的人被判了死刑,被判了抄家。   沈一貫似乎決定徹底打碎之前的政治遊戲的規則,重新樹立自己的新規則。   在這樣的背景下,房守士很快就被要求出發去大同就職了,而且還是隨着朝廷撥付的六十三萬兩白銀的第一批軍費和武器裝備的補充一起前往的。   這也算是在給房守士造勢,讓他更快的站穩腳跟,得到認同。   朝廷給房守士限期十日,讓他趕赴大同城就職,房守士不得不拖着老邁之軀,隨着一支人馬一同前往剛剛經歷北虜浩劫的大同。   萬曆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三日,房守士趕到了大同,這一天,正好是北虜第三次進攻明軍殺胡口大營、蕭如薰帶兵反擊的日子。   房守士抵達大同之後,通過蕭如薰派到大同迎接他的士兵的嘴裏得知了蕭如薰正在和北虜激戰,於是便帶上銀兩馬不停蹄的趕赴殺胡口。   房守士抵達殺胡口的時候是夕陽西下的時分,整個殺胡口大營已經漸漸趨於平靜。   今日凌晨時分,北虜突襲殺胡口大營,蕭如薰早有準備,帶兵犀利的反擊,一番激戰之後,擊退了北虜的兩萬偷襲部隊。   倒不是蕭如薰一味死守不願意出擊,而是不得不死守,無法出擊。   原因很簡單——軍械裝備消耗完了,尤其是火藥和鉛子,消耗完了。   北虜南下席捲山西大同的時候,重點襲擊的就是各地武庫,各地武庫遭到劫掠,很多地方的倉庫都被搶掠一空而後付之一炬,蕭如薰帶兵打仗的時候,很多兵器都是靠着繳獲和搶奪而得來的。   蕭如薰幾次三番催促朝廷撥付軍械軍費,朝廷也是一籌莫展,好容易堅持到現在,卻是連續十多天無法主動出擊了,這讓全軍上至蕭如薰下至戰兵都感到有點憋屈。   幸好,朝廷撥付的軍械軍費隨着新任大同巡撫的抵達而趕到了,蕭如薰終於可以重新武裝麾下大軍,並且準備主動進軍北伐了。   剛剛一戰,蕭如薰把北虜放入大營,用大陣困住一大批,斬首一千多,剩下的北虜竄逃之後又被李如松率軍追擊一陣子,幹掉了一批,逃走的不到一半。   北虜越來越急躁,根據蕭如薰的判斷,北虜的糧食差不多已經見底了,要不是自己一直拖着他們不讓走,估計他們已經跑走了,那麼好的全殲他們的機會就沒了。   幸虧房守士帶着裝備和軍餉趕到了,蕭如薰長長鬆了口氣。   士兵打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爲了賞錢,名將的鼓勵只能佔一部分原因,需要賞錢和鼓勵雙管齊下才有用,這不,這才半個月,太原和榆林的兵馬就有些懈怠了。   房守士來的很及時,蕭如薰很開心,一路上分別派人引導,讓他們儘快趕到殺胡口大營來。   說起來,房守士這號人物,蕭如薰還真是沒什麼瞭解,也沒聽說過,不過既然能在這種時候被選拔爲大同巡撫,可見此人絕非一般書生,怎麼說也是打過仗的文將。   兵部的文書也大致介紹了一下房守士的情況,蕭如薰得知此人深諳邊務,曾經在各地邊境任職,對軍事有所理解,更加擅長恢復生產,是個內政和軍事方面的實幹人才。   就是年紀大了點,六十歲了,想來也不是什麼好相處的人物,畢竟自己才二十八,而此人已經六十,論年齡都能算得上自己的爺爺輩,卻是自己的下屬。   這幫子文官還真是想方設法給自己找掣肘,找不痛快的地兒。   但是沒辦法,人家帶錢帶給養來的,財神爺。   日落時分,士兵在打掃戰場,蕭如薰帶着麾下一衆武將洗了澡,換了身乾淨的盔甲,一起去迎接這位六十歲的長者。   房守士倒沒想着擺架子,一聽說蕭如薰正在打仗,整個人都着急了,撂下挑子就安排人跟自己一起往殺胡口大營跑,同時火速安排軍士給殺胡口大營送軍餉和給養。   他跑得比較快,身邊跟着孫承宗和幾個身邊家奴,還有十來個騎士,很光棍的就跑到了殺胡口大營,看到了正在大營門口等待他的蕭如薰與衆將。   蕭如薰一人站在衆將前面,沒騎馬,沒配劍,就是站着等待,身形挺拔,面帶微笑,看上去就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房守士老遠的看到了蕭如薰和衆將,正在尋思着到底是策馬過去還是下馬走過去,身邊孫承宗就開口了。   “東翁,蕭鎮南親自出營,姿態已經做得很足了,看着樣子,應該是大戰得勝,我們理應下馬步行,不能策馬過去,否則有失禮儀。”   房守士想想也對,這一看就是打了勝仗列隊出來請賞的,要是自己裝模作樣,非但不能彰顯威儀,反而還容易招惹軍隊的不快,要知道,這裏頭不止有蕭如薰,還有那個囂張的敢和巡撫大打出手的李如松在。   朱翊鈞特別喜歡李如松,總是向着他,這一點滿朝上下都知道,誰都不想和李如松搞不痛快,到時候好處沒有,還惹了一身腥。   於是,隔着一段距離,房守士便下馬,身邊隨從和軍士也一起下馬,步行朝着蕭如薰而來。   那邊,蕭如薰看到房守士等人下馬步行而來,心下也鬆了口氣。   要是這位老巡撫執意不給他面子,縱馬而來,自己倒也不會說什麼,只是,身後諸將就不一定會那麼想了,大家打勝仗打得多了,身上自有一股傲氣,這個時候要是有文人拿文人身份欺凌他們,那可真的容易造成兵變。   好在房守士深諳邊務,心中有顧忌,也不打算強行擺譜。   “大同巡撫房守士,拜見總督!”   房守士穩穩當當的走向了蕭如薰,隔着一點距離,便拱手作揖。   這就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蕭如薰快步上前,扶住了房守士:“房公切莫如此,快快請起,房公長如薰三十歲,如此一來,豈不是折煞如薰了。”   這話一出口,房守士心裏舒服了,孫承宗心裏也鬆了口氣。   蕭季馨,蕭鎮南,果然是懂禮儀的,不似尋常武將那般粗俗,難怪文將羣體內不少人都對他有好感,各地邊鎮巡撫相互交流的時候,也多有對蕭如薰的讚美之辭。   大家各退一步,你好我好大家好,這就行了。   房守士的臉上也帶上了笑容。   “總督畢竟是總督,禮不可廢。”   “此處是軍營,都是些軍伍中人,尋常禮節就不要太過在意了,房公,在下已爲房公準備了接風洗塵宴,還請房公一起前往。”   “好!”   蕭如薰便爲先導,請房守士一起去自己的營帳中,給他接風洗塵。 第七百零二章 是那個孫承宗嗎   蕭如薰等人先行離開後,站在後面的李如梅和李如柏便竊竊私語起來。   “不是說這老傢伙會帶上幾十萬的犒軍銀子嗎?銀子呢?我怎麼沒見着?”   “誰知道呢,這些老文官就喜歡玩些虛頭八腦的東西,要我說啊,什麼都沒有手裏的刀和銀子來的實在,咱們現在又沒有銀子又沒有刀,總督還要給他接風洗塵……”   “就是,我都忍不住想打出去了,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才能打到歸化城去?”   “就看總督是怎麼說的了,這些老傢伙啊,沒一個是好鳥,不知道總督能不能應付的過來。”   聽着兩人竊竊私語,李如松回頭看了兩人一眼,長兄的威嚴立刻讓兩人閉嘴了。   “沒人讓你們說話就別說話。”   李如松瞪着自己的眼睛警告自己的兩個弟弟。   李如梅和李如柏立刻點頭表示明白。   蕭如薰的中軍大帳內已經擺好了桌案,就等着房守士入內了,房守士和蕭如薰落座之後,其餘諸將也緩緩落座,孫承宗本想離開,房守士拽了一下孫承宗的衣服,讓他在自己身後的座位上落座。   主要將領們落座完畢,蕭如薰拍拍手,自有火頭軍士兵把一盤一盤的肉菜端上了桌案。   房守士和孫承宗看到那麼多的肉,不免有些詫異。   “這些肉都是數次戰鬥之後,從北虜手上奪來的牛羊馬,有些活的,也有不少死的,還有些受了傷的牛羊馬將死未死,只要是沒有被火藥和鉛子所傷,就能喫,若是不喫,也太浪費了。打仗繳獲多,就讓士卒們多喫些肉食補充體力,這樣士卒身上有力,和北虜拼殺的時候就不虛,就敢戰,勝仗也就越打越多了。”   房守士點點頭,身後的孫承宗也瞭解這些肉食的來源。   跟着能打勝仗的將軍就是好,不僅有功勞可領,還有肉喫,多好!   只是房守士有點尷尬——六十歲的老人家了,身體雖然還好,但是牙齒已有鬆動,腸胃也沒有年輕時那麼好,不太能喫得下這些肉食了。   結果出乎房守士的預料,端到他面前的是兩個大碗和一個杯子一個水壺,兩個蓋着蓋子的大碗一打開,一個碗裏是濃濃的肉湯,一個碗裏是熱氣騰騰香噴噴的肉粥。   房守士張張嘴,看向了蕭如薰。   “房公六十了,總不能和我們這些年輕人一起大塊喫肉大碗喝酒吧?在下吩咐火頭軍士給房公煮了肉湯和肉粥,軍中條件簡陋,還請房公多多見諒。”   房守士沒來由的感到有點受寵若驚,猶豫了一下,忙笑了笑,拱手一禮:“這已經非常好了,多謝總督照顧,老夫感激不盡。”   蕭如薰笑了笑,然後端起了一個杯子。   “房公,行軍征戰途中,軍中不可飲酒,今日,在下便以茶代酒,爲房公接風洗塵!諸位,舉杯!敬房公一杯!”   蕭如薰一聲令下,諸將紛紛舉起茶杯,蕭如薰帶頭飲下,諸將也紛紛飲下。   房守士略有些慌亂,立刻倒了一杯茶水舉了起來。   “多謝,多謝!”   然後一飲而盡。   “哈哈哈!房公,來,試試粥可還合口味!諸將也不要再忍着了,喫吧!”   頓時,場面就歡快起來了,諸將早就對面前的肉垂涎三尺,立刻對着面前的大盤大塊肉進行粗獷的攻勢,抓起來就啃,姿態十分豪放。   蕭如薰也不客氣,撕下一塊肉送進嘴裏大嚼起來。   孫承宗也被這樣熱火朝天的場景所感染,頓時心嚮往之,抓起一隻羊腿就啃了起來,房守士則儒雅多了,用勺子喫了一口肉粥,發現粥煮得很好,肉是牛肉,也煮得很爛,不需要怎麼費勁就能喫下去,很合自己的胃口。   本以爲一把年紀要來這裏喫沙子風餐露宿,也做好了回不去的準備,結果卻得到了這樣的待遇,讓房守士有些唏噓,心中對蕭如薰的好感便噌噌噌往上漲。   “房公?粥可還合胃口?”   聽聞蕭如薰詢問,房守士忙說道:“很香,很合胃口,總督太客氣了。”   “哈哈哈,這算什麼客氣,房公六十高齡,尚且不計艱險的來到這裏,本督也是非常敬佩房公的,大同戰亂未休,一片狼藉,民衆嗷嗷待哺,都在盼望着房公的到來啊!”   房守士聞言,心下有些惆悵。   “老夫一輩子深受國恩,臨了還能被朝廷委以重任,豈敢不盡心盡力呢?總督謬讚了!倒是總督年少有爲,擊潰北虜,復我大明疆土,老夫也很敬佩總督,老夫也以茶代酒,敬總督一杯!”   房守士舉起了茶杯,一飲而盡,蕭如薰也隨後一飲而盡,房守士身後的孫承宗見狀連忙放下手中羊腿,一起飲了一杯茶。   蕭如薰喝完茶,眼睛一掃掃到了孫承宗身上,但見孫承宗身材壯碩,劍眉星目,鬚髮身爲濃密,看上去就像個粗曠的武將一樣,一時起了興趣,便笑道:“房公身後這位壯士,可真是雄壯啊!莫不是房公家將?”   孫承宗一聽蕭如薰提起自己,頓時愣住了。   房守士回頭看了看孫承宗,哈哈一笑。   “哈哈哈,總督見笑了,他可不是老夫的家將,不過這身子骨的確不似尋常人,他是老夫爲不成器的犬子請來的老師,姓孫,名承宗,字稚繩,直隸高陽人,有舉人功名,算是老夫的半個幕僚吧!稚繩,見過總督。”   孫承宗忙站起,對蕭如薰行禮。   “舉子孫承宗,拜見蕭總督!”   孫……孫承宗?   蕭如薰愣了一下。   是那個孫承宗嗎?   那個舉家守城抗清,城破之後寧死不降,包括自己在內,五個兒子六個孫子兩個侄子八個侄孫,一家四十餘口親眷、百餘家僕傭人在城破之後全部殉國,無一偷生,真正意義上的滿門忠烈,爲大明獻出一切的人。   明清之交,壯烈而死的英雄不少,但是地位似孫承宗這般高並且壯烈到了孫承宗這個程度的,還真是沒有幾人,甚至可以說是絕無僅有。   在那個把宗族血脈傳承看的極其重要的時代,孫承宗一心爲國,寧爲明鬼不爲清奴,爲大明朝幾乎把家族子弟的血都給流乾了。   上天垂憐,他還有一個在外地爲官的兒子不在城中,這個兒子在明清之交的天災人禍中逃得性命,將孫家血脈流傳下去。   到民國時期,西元1924年,名爲孫嶽的孫承宗後人與馮玉祥一起發動北平政變,將廢帝溥儀和清皇室逐出北平,廢除優待條例,完成辛亥革命未盡之業,某種意義上也算是爲孫承宗一門報了仇。   至於那個盜墓的孫殿英,自稱是孫承宗的後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沒有史料佐證。   來到大明以後,蕭如薰不止一次感嘆命運的奇妙,讓自己回到這個時代,也親眼見到了不少歷史名人,有奸詐的,有狡猾的,有忠直的,也沒少過敗類,但是孫承宗,的確是個特殊的存在。   孫承宗弓着身子行禮,好一會兒沒聽到蕭如薰說話,心下奇怪,稍微抬起頭,一看,發現蕭如薰愣愣的看着他,好像出神了……   房守士看到蕭如薰好像出神的樣子,也有些奇怪,看了看孫承宗,見孫承宗滿臉疑惑,兩人……應該不是故交吧?   “總督?蕭總督?”   房守士出言發問。   “嗯?額……哦!哦!那個,那個孫先生,坐!坐!”   蕭如薰忙露出了笑容,讓孫承宗坐下。   親眼見到了孫承宗,居然,居然有些失神了…… 第七百零三章 北伐的決心(上)   孫承宗和房守士都不太明白蕭如薰這一刻的失神是爲什麼,但是無所謂,他們不在意,只當是簡單的失神而已。   不過,對於蕭如薰而言,這的確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回到大明朝,回到這個時代,蕭如薰見到了很多名人,很多青史留名的忠臣良將,他們各自在各自的領域活躍着,爲了自己或者爲了國家而奮鬥。   明中期以後的文人的無恥,是蕭如薰深刻體會到的,處於這個時代,深深的感受到了地主士紳化的文人集團的無恥已經到了什麼地步,以至於對於他們所寫的史書評論,對於某些人的大肆吹捧,類似於商業互吹一般毫無誠意和理由的吹捧,蕭如薰壓根兒就不相信。   而他所處的這個時代還沒有到明清之交那個風起雲湧的大時代,更多的英雄豪傑尚未登上歷史舞臺,所謂“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真正值得銘記的英雄人物總是在最危急的時刻湧現。   現在的一片混沌,讓蕭如薰分不清楚哪些人是真正的忠良之臣,哪些人只是欺世盜名之輩。   總要到最後時刻,這樣的分水嶺才能明確的呈現在所有人面前,閹黨沒有文人說的那麼壞,東林黨也沒有他們自我標榜的那樣爲國爲民。   閹黨有大奸大惡之輩,自然也有爲國而死的人,東林黨多的是欺世盜名的無恥之徒還有首鼠兩端的水太涼們,但是也有真正仗節死義之人。   大奸大惡之輩裏不乏有敢於赴死之人。   爲國而死的人當中也有做過奸邪之事的人。   背叛家國的無恥之徒未必不會躲在人後流幾滴眼淚,痛罵自己的無恥。   水太涼們入夜之時未必不會輾轉反側拷問自己的靈魂,摸摸自己光禿禿的頭皮,扇自己幾個嘴巴。   仗節死義之人未必應該因爲這種行爲就單純的被褒獎,他們仗節死義之前是否做了一些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將本來的大好局面給葬送,臨了一死求得身後名,害的卻是整個民族和億萬百姓。   這些,誰也說不準。   只能說,人性之複雜,讓一杆子打翻一船人這種事情變得異常困難,單純憑藉史書上的幾句話幾件事情就去解釋一個人,真的很不靠譜。   你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個懦夫就突然英雄起來,你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個曾經的英雄就墮落了,更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能觸犯到一個奸佞的底線,讓他突然暴起爲國而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句話說動了一個忠臣的心,他就降了。   這些人該如何評價呢?   越是深入瞭解這段歷史,蕭如薰就越來越不願意憑藉自己記憶裏的那些文字去判斷一個活生生的人,因爲他已經很清楚很明白,這是不對的,這是毫無根據的,人從來都不是臉譜化的。   越是混亂的時代,人就越是複雜,改朝換代之際,人的複雜性遠超其他任何一個時期,而就在這樣的大環境之下,蕭如薰卻也從未懷疑過孫承宗。   在他的心裏,孫承宗不僅僅是個英雄,他是國家的脊樑,英雄可能墮落,脊樑卻寧折不彎,孫承宗用自己的生命踐行了這個真理,告訴後世所有人,他,寧爲明鬼,不爲清奴。   也只有在這樣的脊樑的帶領下,孫氏一族纔會流盡自己最後一滴血,化身爲一段可歌可泣的歷史傳奇,永遠爲後人所銘記所傳唱。   面對這樣一個人,不知爲何,蕭如薰忽然有點心虛。   面對他清澈的眼神,蕭如薰忽然有種不太敢和他對視的感覺。   蕭如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產生這種心理。   但是或許,他也明白,他清楚自己現在已經不再是那個單純的想要爲國征戰沙場的抗倭英雄了。   他忽然不想去面對這種事情。   於是他主動扯開了話題。   “房公,眼下大軍困守殺胡口,缺乏軍械軍資,進不能和北虜決戰草原,退不能修復長城保護大同,不知房公此來,可有爲我大軍解決眼下困局的良策?”   蕭如薰拉開了話匣子,輕輕的一個推手,將房守士送到了聚光燈下,任由他發揮。   對於蕭如薰如此高明的太極推手,房守士這種官場沉浮數十年的老人當然一清二楚。   “總督此話言過了,老夫哪裏有什麼良策?老夫只有軍費六十三萬兩白銀和一些軍械軍器而已,不知可能解決總督燃眉之急?”   投桃報李,蕭如薰如此好說話,房守士若不明白蕭如薰的交好之意,那實在是白在官場混那麼多年了,深諳邊務擁有實戰經驗的他很清楚,眼下重要的不是文武之爭,而是擊退北虜,儘快解決戰爭。   他毫不猶豫的把自己手上的東西交代出來,以安軍心。   果不其然,武將們聽到了明確的交代之後,紛紛展顏歡笑起來。   蕭如薰也鬆了口氣,哈哈一笑。   “房公莫要說笑了,這打仗打仗,打得就是軍費,打得就是後勤,我這裏鏖戰數月,早就山窮水盡了,這軍械軍資要是再不來,我可真的無能爲力了!”   房守士拱手一禮。   “蕭總督善戰,全大明沒有幾個人不知道,老夫自然相信蕭總督能旗開得勝,就是不知道眼下關外北虜還有多少,還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擊潰?這仗,朝廷實在是有點喫不消了。蕭總督應該不知道,就這些銀兩,還是沈閣老抄了京察查出來的貪官污吏的家,查出來些許銀兩,這才湊了這些交給老夫,讓老夫帶來,眼下正是用錢的時候,朝廷國庫空虛,財政乏力,若能儘早結束,當儘早結束啊!”   房守士這話說出來,整個營帳也就安靜下來了。   武將們沒說話,而是把目光都轉移到了蕭如薰的身上。   抄家了?   皇帝動手速度之快超乎蕭如薰的想象,但是考慮到眼下戰事緊急,急需銀兩週轉的朝廷用抄家這種手段來籌措軍費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如此一來,不就意味着自己的計劃……被擱淺了?   蕭如薰斟酌了一下用語。   “房公亦有所不知,這仗沒那麼容易打完,北虜眼下是隻來了五十萬,戰兵十餘萬,都是受到了扯力克那個狗賊的蠱惑而來,我們看到的是五十萬,但是據我所知,就在歸化城的位置,還有更多的北虜就停在那裏。”   “啊?”   房守士大驚失色,孫承宗也喫了一驚。 第七百零四章 北伐的決心(下)   “嗯!”   蕭如薰緩緩說道:“此戰開戰之前,我用之前所得到的北虜死人頭顱在草原上築起了三座京觀用以威脅恐嚇北虜,北虜便在南下的過程中離去了一些,到達殺胡口之外的時候,約五十萬人。被嚇走的人不在少數,更多的不打算南下的則不計其數,都在歸化城附近,土默特部落被在下擊殺大半,空出來的生存空間,正好給了他們。但是,他們不是就此定居安居樂業了,房公,實在是因爲眼下開春,氣候轉暖,天氣不再冷冽,北虜沒有了南下的動力,而不是就此不再南下,待到今年入冬,若天氣一如去年一般寒冷,房公以爲,這些北虜會不會繼續南下?”   這種問題的答案是非常明顯的,毫無反駁的需要的。   連孫承宗這個沒有上過戰場見過真正大場面的人都能想明白,今年入冬若是和去年一樣寒冷,北虜是一定會再次南下的,而且南下的烈度不會比之前低。   “蕭總督的意思是?”   房守士有點明白蕭如薰的意思了。   “這一戰,不僅要把眼前的敵人消滅乾淨,我還要帶兵殺出長城,直搗歸化城,將聚集在歸化城的北虜和土默特餘孽一網打盡,讓他們再也不可能南下,一戰而定北疆十年!”   蕭如薰狠狠一拳捶在了自己的桌面上,下面諸將紛紛握緊了拳頭,臉上全是激昂的神色。   “這……這……”   房守士說不出話來了。   大明多少年沒有正式出兵北伐了?   需要多少軍隊?糧草跟得上嗎?給養需要多少?   “眼下還恰好不用擔心糧食的問題,我在山西大同得到數個藏糧洞,裏面的糧食堆積如山,我早已命令火頭軍開始製作行軍軍糧,糧食是沒有問題的,問題就是軍械軍器,刀槍劍戟,還有甲冑,還有火器,這些缺一不可,現在有了一筆儲備,我便有了這一戰的底氣,房公,你帶來的軍械可還充足?”   將軍們的視線再次轉移到了房守士的面前,房守士張張嘴巴,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的腦袋還沒有反應過來。   倒是孫承宗反應過來了。   “總督,出兵北伐茲事體大,是否要知會一下朝廷,讓朝廷知道此事?”   蕭如薰看了看孫承宗,然後轉移了視線。   “我已將此事上報給朝廷,朝廷一直沒給我答覆,這都一個多月了,房公,你不知道此事?”   房守士眨了眨眼睛,開口道:“老夫不知道此事,兵部沒有與老夫交代啊?”   蕭如薰皺了皺眉頭。   這都一個月了,不該沒有答覆的,皇帝是知道這個事情的,並且也允許的,也是打算全力支持此次出擊的,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朝廷方面還是沒有給答覆。   難道是忙着清算晉商,壓根兒就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情?   還真的很有可能!   想不太明白,蕭如薰乾脆不想了。   “這是軍國大事,戰機稍縱即逝,眼下軍械齊備,糧草充足,士兵士氣旺盛,人人皆有敢戰之心,且北虜毫無防備,大軍若殺出,定能取得空前大剩,這樣的良機,我無論如何不能錯過。”   蕭如薰的語氣十分堅定。   “這……”   房守士又一次愣住了。   蕭如薰這……這是打算沒有朝廷的同意也要出兵北伐嗎?這不是從山西打到大同的收復戰,而是主動出擊到北虜領地的破襲戰,是多少年都沒有進行的主動出擊的戰鬥。   大明朝多少年沒有主動組織出擊戰役了?   而且看起來,人數還不會少?   “此戰,我決定全部出動騎兵,以遼東鐵騎爲主力,以太原榆林騎兵爲輔,擊潰正面北虜之後,就一路奔襲向歸化城,不給北虜一丁點的反應時間,速戰速決,將歸化城的聚居北虜徹底覆滅!”   蕭如薰的豪言壯語十分雄壯,武將們被刺激的嗷嗷直叫,房守士直接石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倒是孫承宗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好,立刻開口道:“總督,茲事體大,北伐的話,需要很多騎兵!眼下,大明有那麼多騎兵嗎?”   李如松一拍桌子就要站起來懟孫承宗,被蕭如薰出言攔住。   然後蕭如薰看向了孫承宗。   “遼東騎兵,榆林騎兵和太原騎兵,有三萬餘人,本督再從繳獲的戰馬當中挑選一批戰馬,選擇會騎馬但是沒有足夠馬匹可以騎乘的士兵騎乘之,以騎兵四萬直搗歸化城!”   “這……我……”   孫承宗只是本能的感覺到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可是此事,朝廷方面還沒有給出明確答覆,總督是不是應該謹慎行事?”   “謹慎?再謹慎下去,等北虜今年冬天再南下?畢其功於一役不好嗎?”   李如松忍不住了,一句話懟的孫承宗無話可說。   蕭如薰擺擺手,示意李如松不要再說了,然後他看向了孫承宗。   “這是眼下最好的方案,爲了讓北虜徹底無法繼續南下,保證北疆安穩,只要時機對了,本督一定會出兵,爲國家大事計,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蕭如薰一揮手,直接站起身子,舉起了自己的杯子。   “諸君,大明已經很多年沒有大舉北伐征討北虜了,一直以來都是這些北虜南下劫掠我大明,搶我錢糧,辱我百姓,這一次,我們定要殺過去,殺他們一個人仰馬翻,將他們做過的事情,百倍還給他們!幹!”   蕭如薰帶頭飲下一杯茶水。   諸將被激的熱血沸騰。   “幹!”   遂紛紛飲下茶水。   很奇怪,明明是茶水,明明不是酒水,但是卻得到了比酒水更好的效果。   孫承宗覺得徹底成了一個透明人,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而房守士也是這樣想的。   這個時候,房守士才意識到,蕭如薰的確懂禮節,但是,他更加強勢,偏偏他是總督,職位在自己之上,全權節制四鎮兵馬,自己雖然是文官巡撫,兵部也明裏暗裏希望自己多少制約一下他,但是……   不給制約的權力,自己拿什麼制約他?   皇帝全力支持此人,沈一貫並不敢明面上違背皇帝的命令,不敢派監軍,但是卻又要自己節制他。   一點權力都不給,節制個鬼啊?   此人不僅強勢,而且眼看着威望如此之高,軍隊眼中只有他,何曾有過自己?自己初來乍到,就是個送錢的,沒有任何威望和立身的根本,怎麼制約?   而且……   從戰略角度上來說,房守士不得不承認,蕭如薰是對的。   現在不解決了那些北虜,難道還要等着今年冬天他們再次南下嗎? 第七百零五章 朝臣開始忌憚蕭鎮南了?   房守士和孫承宗一起離開蕭如薰殺胡口大營的時候,看到的景象,是整個殺胡口大營的士兵和輔兵們都在爲北伐做準備的場景。   他帶來的那些銀兩和軍械物資成爲了蕭如薰大軍最好的幫助,隨着大車源源不斷的向營內駛去,這些軍械紛紛被髮放到士兵手裏,做進一步的整頓和打包。   被選中參與北伐的騎兵們人人都在興奮地談論着一些什麼。   這些軍械物資的確是給蕭如薰提供的不錯,但是這是用來防禦的,誰知道蕭如薰將它變作了北伐出擊所用的物資準備,準備集結兵力大規模出擊塞外了。   房守士和孫承宗離開大營的時候,蕭如薰給他們每人三張大餅讓他們回去的路上喫,說這個就是他給這次北伐的士兵們準備的口糧,叫烙油大餅,一張大餅可以喫一天。   目前軍中正在火急火燎的加急製作,準備出發前每人發個十張大餅,足夠夠十天的口糧,十天,時間充足,足夠蕭如薰擊破殺胡口的北虜並且殺到歸化城和剩下的北虜決一死戰了。   之後如果還有問題,那就讓殺胡口大營繼續製作大餅繼續運送軍糧到歸化城,這是他準備的後勤計劃。   他還說多虧了山西和大同的藏糧洞,讓他得到了足夠多的麥子可以做大餅,也多虧了北虜帶來了那麼多的牲畜和馬匹,才讓他有了足夠多的油可以給士兵做烙油大餅。   選拔剩下的一批沒有什麼必要留在這裏的士兵可以緩緩回到山西原籍,目前手頭的軍糧供給差不多五萬軍隊是綽綽有餘的,現有的軍械物資幹個三四仗不成問題,三四次大戰,也足夠蕭如薰解決北虜問題了。   孫承宗拿出一張大餅,咬了一大口咀嚼起來,然後灌下一口水,又嚼了起來,然後嚥下肚,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又香又脆,還有鹹味,甚至還有油水,分量十足,喫一口餅喝一口水,這一整張大餅的確是足夠一天所需了,而且如此酥脆鬆軟,士卒甚至不用埋鍋點火就能完成進食,不僅好喫,還大大節省了出擊所需要的時間。這等軍糧若是可以推廣到大明全軍,大明全軍的戰鬥力和機動力都能提高不少,東翁,昔日曾聽聞有人煙言蕭鎮南統兵用兵之能,大明軍將無出其右者,當時覺得不過如此,可現在,這真的不是虛妄之言吶!”   孫承宗抿抿嘴脣,沒忍住,又抓起大餅咬了一口咀嚼起來,越嚼越覺得滿口生香。   房守士也咬了一小塊咀嚼着,點了點頭。   “過往軍糧不是烤餅就是水泡飯,然後加上一些曬乾的醬豉用作下飯,老夫當初也喫過,聊勝於無,爲填肚子不至於餓死罷了,可誰曾想到,蕭鎮南居然捨得用油給士兵做餅,還做得那麼香脆。這就是放到內地小鎮裏去賣,也能賣個不錯的價錢,至於推廣全軍,那就是癡心妄想了,米麪之類的還有解決的辦法,油水可不是那麼好弄的,大明最精銳的部隊也不敢說頓頓有油水喫,還是算了吧!”   房守士的臉上浮現出了無奈的笑容,嘆了口氣,他緩緩說道:“出發之前,沈閣老交代老夫,要老夫適時的節制一下蕭鎮南,不要讓蕭鎮南做出格的事情,於是老夫問他要監軍之權,他只是搖頭,說不能給,陛下會不高興。不給老夫監軍之權,卻又要老夫節制一下蕭鎮南,以巡撫身份節制總督?他沈閣老不要規矩,老夫能不要規矩?總督要動兵,老夫還能攔着不讓不成?這簡直就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啊!”   孫承宗聽後,低聲道:“東翁,其實門下看來,這不是壞事,不管怎麼說,蕭鎮南出擊歸化城,都是大漲我大明威風的事情,若是大勝,恐怕真的如同他所說的那樣,北疆十年安定啊!”   “老夫何嘗不知道呢?”   房守士搖了搖頭:“可是稚繩啊,你忘了嘉靖年的曾銑和夏言了嗎?”   孫承宗一愣。   “國朝到如今,早已不復當初的鋒銳了,內部問題多多,朝廷黨爭愈烈,各派系之間明爭暗鬥不止,無論是誰都不想看到誰獲得太大的功勳,那是會打破朝堂之間局勢平衡的。曾銑和夏言就是因此而死,否則誰人不知復河套的必要性呢?他們又爲何必須要死呢?老夫何嘗看得慣那些點筆先生?但是,但是朝堂大勢如此,老夫人微言輕,也是無可奈何。蕭鎮南就不同了,他是武將,是勳貴,照理來說,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干預到朝政,只是如今,他的威望已是大明軍中第一,若是再拿下如此豐厚的軍功,你說,會發生什麼?”   孫承宗驚疑不定地問道:“朝臣開始忌憚蕭鎮南了?”   房守士點了點頭。   “稚繩啊,你要知道,自土木堡武將被壓制之後,老夫這等帶兵的文官就變成了朝廷的首要忌憚對象,在外帶兵的總督巡撫總是最不安全的,無非是手上有兵而已。但是很多人都被這百多年來的安穩給迷惑了,文官再怎麼領兵,還是文官,依然是讀過聖賢書的進士,可是武將不同,武將不是如此這般思考問題的。朝廷可以壓制武將,那是針對一般武將而言的,一個武選司六品小官就能把武將管得死死的,但是當一個遠遠超出朝廷心理預期的武將出現,一個已經不能用武選司去鉗制的武將出現,一切就都變得不一樣了。”   孫承宗的面色變得有些難看了。   “更不要說是一個不聽命令,無視朝廷,擅自決定帶兵出擊北伐草原的武將總督……”   “沒錯,正是如此。”   房守士點了點頭:“這纔是老夫最擔心的地方,蕭鎮南所說的那份請戰奏摺朝廷絕對看到了,沈閣老絕對知道了,也知道此時出兵北伐草原的絕對是正確的戰略。但是他要老夫節制蕭鎮南,老夫問他要監軍之權他不給,說是陛下不準設監軍妨礙蕭鎮南發揮,實際上,沈閣老就是在判斷蕭鎮南到底能不能繼續用!”   孫承宗恍然大悟。   “若是蕭鎮南得到了軍費和軍資之後只是擊潰當面之敵就沒有舉動,耐心等待朝廷的命令,沒有其他舉動,那麼就意味着蕭鎮南可以繼續用,可以放心,但若是蕭鎮南不聽命令擅自決定北伐,那……”   “朝廷就要對蕭鎮南動手了?!”   孫承宗大驚失色。 第七百零六章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眼下,孫承宗只能想到這一點。   “蕭鎮南功勳卓著爲國之名將,有此名將坐鎮,大明周邊宵小之輩再也不敢窺伺大明,這一戰若能取勝,則北虜也會懾於蕭鎮南威名不敢南下!大明多少年沒有出現這等名將了?”   “名將再好,不聽命令也不能用!”   房守士無奈道:“一個不聽命令的名將,就像是一把極其鋒銳卻不受控制的神兵,隨時可能反噬其主!”   “陛下如此信任蕭鎮南,隔着數千裏召回蕭鎮南統兵,可見蕭鎮南絕無背叛之心啊!”   孫承宗急道。   “老夫何曾說過蕭鎮南要造反了?”   房守士搖搖頭:“忌憚蕭鎮南的不是陛下,而是沈閣老,想做這把神兵利器之主的,是沈閣老。”   “這……”   孫承宗啞口無言。   “以沈閣老目前的處境,成爲內閣首輔只是時間問題,以這次京察的烈度和力度來判斷,沈閣老絕對不甘心只做一個紙糊閣老,他想要的東西更多,甚至是恢復張江陵時期的威權。”   “張江陵?!”   孫承宗被震驚了。   “沒錯,張江陵,張江陵柄國,一靠首輔身份,二靠馮保,三靠李太后,四靠戚繼光和李成梁!”   房守士緩緩說道:“稚繩,你且聽着,一靠首輔,那是因爲首輔身份是其柄國的大義名分,有了這個大義名分,張江陵才能從容發號施令,但是權力從來不是職位附帶的,而是自己的實力爭取而來的,只是首輔但是沒有實力,就是如今的趙閣老。   二靠馮保,那是因爲馮保是當時的內廷內侍的總頭目,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掌硃批用印之權,更是東廠和錦衣衛的實際掌權者。   與馮保聯手,張江陵才能不擔心後院起火,還能掌握祕聞情報,掌握貪官污吏的把柄,甚至是鉗制都察院,將主要的反對派都給牽制住,使他的政令可以順利傳達。   三靠李太后,李太后是皇家,更是當時尚未長大的今上生母,是今上親政之前掌握實權的人,馮保那時聽她的,交好李太后,才能保證馮保不出問題,張江陵的後方才能穩固。   四靠戚繼光和李成梁,這就是兵權了,大明雖然壓制武將,但是軍功依然是最重要的,大明年年有戰,一旦發生戰事,首輔首當其衝,戰勝還好,一旦戰敗,那就是落人口實,定會有人攻擊首輔。   只有手握可靠人選,使之掌握兵權,在背後支持,讓他去取軍功,打勝仗,那麼水漲船高,首輔的權威就更加穩固了,兵權被如今的朝堂刻意忽視,但是兵權從來都是重中之重!”   孫承宗頭一次聽到房守士如此正經的對他闡述朝堂之道,不由得十分震驚。   “東翁的意思是說,蕭鎮南就是沈閣老拿來當戚繼光和李成梁用的?”   房守士點了點頭。   “之前是,但是如果蕭鎮南出兵的消息傳回京師之後,應該就不是了,那個時候沈閣老就會發現,他駕馭不住蕭鎮南,蕭鎮南不是他能駕馭的了的。”   “那……”   “駕馭不了,只能打壓,打壓不了,就只能……”   房守士抿了抿嘴脣,做了一個手掌往下切的手勢。   “這……”   孫承宗瞪大了眼睛:“狡兔未死,走狗已烹,蕭鎮南在軍中威望高,在民間威望更高啊!蕭鎮南在朝鮮擊殺二十萬倭寇,爲東南父老報數十年血海深仇,東南民間不說家家戶戶,蕭鎮南的生祠可不在少數啊!他沈一貫不怕天下人寒心嗎?而且蕭鎮南是勳貴,是世襲罔替鎮南侯,與國同休!他有什麼藉口處置蕭鎮南,蕭鎮南該怎麼處置,何曾輪得到他沈一貫說了算?他當陛下是擺設嗎?”   “不是嗎?”   房守士苦笑着反問了一句:“稚繩,等你考取進士,等你進入官場,你就會知道,現如今,咱們大明朝的朝廷,和以往歷朝歷代都不一樣,前所未有。”   孫承宗不是官場中人,不懂官場,知道的不透徹,無法發表自己的言論。   “但是稚繩,你有一點說的很對,蕭鎮南對大明朝的功勳實在是太大了,別的不說,朝鮮之役他殺了二十萬倭寇,將倭國打到東西分治的程度,讓東南再也不受倭寇的危害,給東南百姓報了數十年的血海深仇。他沈一貫也是東南出身,不可能不在意這一點,雖說倭寇不曾害到他這種人,但是他不會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名望,若是天下人都以爲是他害了蕭鎮南,那他可真沒有翻身之日了。”   “那他……”   “只是自古以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房守士看着孫承宗,孫承宗則滿臉的不可思議。   “蕭鎮南於國有大功,就算蕭鎮南不投效於他,只要蕭鎮南忠於大明,他沈一貫又怎麼能做出那樣的事情呢?大明是陛下的大明,又不是他沈一貫的!”   “不是每個首輔都是張江陵,稚繩,沈一貫想做張江陵,但是,他沒有張江陵的節氣。”   房守士不屑的撇了撇嘴:“我與沈一貫相識也不是幾天的事情,他的爲人,我不說一清二楚,也知道個七七八八,張江陵爲了國家,不惜賠上自己的全家,而沈一貫絕對不敢,蕭鎮南既然不能成爲他手中的刀,他怎麼知道蕭鎮南不會成爲他政敵手中的刀?甚至是,陛下手中的刀!”   “陛下手中刀又如何?國朝將軍就該是陛下的手中刀,不是嗎?”   孫承宗理所當然地反問。   “其他歷朝歷代都該是如此,但是現如今的大明朝,卻偏偏不是如此。”   房守士苦笑道:“算了,稚繩,就到這裏吧,多說無益,該知道的,你遲早會知道,我們回去吧!”   孫承宗一愣。   “不……這……東翁,我們不去將此事告知蕭鎮南嗎?”   “告知蕭鎮南?”   房守士看了看不遠處一派熱火朝天景象的殺胡口大營,搖了搖頭。   “沒用的,眼下的局勢,即使蕭鎮南聽的進去,也改變不了大局了,此事,縱使我看不慣沈一貫,但是我們也無能爲力。”   “不試試怎麼知道?機遇就在眼前啊!東翁!”   孫承宗開口道:“蕭鎮南是難得的名將,只要他對大明忠誠,那就夠了!一個百戰百勝的名將比一個弄權的奸相要重要得多,不是嗎?”   “……”   房守士看着孫承宗正氣凜然的模樣,張張嘴,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說。 第七百零七章 孫承宗還沒有體會到那種無奈和委屈   沒有進到這個體制裏面,只是遊離於其外,不管怎麼聽過來人的訴說,就是不能真切地體會到什麼叫做無奈和委屈的,孫承宗還沒有體會到那種無奈和委屈,所以,他不會放棄的。   “那,稚繩,你……”   “東翁,我去去就來!”   孫承宗一個翻身上了戰馬,掉轉馬頭就往軍營方向奔了過去,一會兒就沒影了。   房守士微微嘆了口氣,無奈的搖了搖頭。   世上總有那麼些人,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真是愚笨不堪……   可若是沒有這些愚笨不堪之人,這天下,還有救嗎?   房守士無言的看着燦爛的星空。   蕭如薰也在觀賞這燦爛的星空。   星空很美,是現代那充滿了光污染的夜晚所極難看到的美好景色,閃着微光的星星點綴在深藍色的夜空上,從人的視角看去,宛如銀河。   也不知道多久都沒有這樣的閒工夫可以看星空了,以前在緬甸的時候,偶爾還能抽出點時間陪着家人一起看看星空,現在,好幾個月了,一家人天南海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次相見。   兒子的武術練得怎麼樣了?有沒有按照自己的吩咐勤加練習呢?   女兒的書念得怎麼樣了?有沒有好好地跟着母親唸書學女紅呢?   彩雲是個賢惠的夫人,不會因爲對孩子的愛而放鬆對他們的教育,反而是父親有點過於溺愛他的小孫孫和小孫女了……   以前兒子淘氣的時候,蕭如薰想要動手揍他,好幾次都給父親攔住了,父親甚至還動手要揍蕭如薰,也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還是如此?   上一次收到家書還是一個月之前,蕭如薰告訴他們,不要寄信了,自己很快就會回去的,再寄信自己都不一定能收得到,但是,果然還是想要看到來自親人的消息吧?   也只有這個時候,蕭如薰纔會安靜下來,想一想家人,想一想快樂開心的事情。   不過這種難得的靜謐也沒有持續多久。   “我要見總督!你們讓我過去!”   “你是何人?要見總督的話可有總督的命令?”   “命令?我……我剛從這裏出去!”   “我等不認識你,速走,否則以細作論處!”   “你們這些莽漢!我!我是房撫臺的幕僚!”   “房撫臺何在?”   “他……”   ……   一陣嘈雜聲把蕭如薰的思緒給打亂了。   “怎麼了?”   他疑惑的看向了聲音來源處,一名衛兵立刻跑過去看了看,然後很快跑了回來。   “一個自稱孫承宗的人前來想要見到四郎。”   “孫承宗?他來幹什麼?”   蕭如薰疑惑的皺了皺眉頭,然後開口道:“讓他過來吧!”   “遵命!”   衛兵立刻走上前去,將孫承宗帶了過來,蕭如薰則在軍帳之中接見他。   “總督!”   孫承宗對蕭如薰行了一禮。   “嗯。”   蕭如薰揮手讓衛兵退下,然後開口問道:“孫先生?你來找本督有何要事?是房撫臺讓你來的嗎?”   “也可以這樣說,但是,這也是在下自己的想法。”   孫承宗抬起了頭,開口道:“蕭總督,在下此來,是想要勸蕭總督不要出兵北伐,只要擊潰面前北虜就可以了,只要稍待數日,朝廷命令您北伐的詔令一定會抵達!”   蕭如薰皺起了眉頭,深思了一下,而後緩緩道:“此話怎講?房公知道朝廷會有詔令來嗎?爲何方纔不說?而且,爲什麼要稍待幾日?戰機稍縱即逝,我若稍待幾日,讓此處北虜餘孽逃走,歸化城的北虜也就有了防備了。”   孫承宗面色焦慮,快速開口道:“蕭總督有所不知,這是朝廷對您的考驗和評斷!”   “考驗和評斷?”   蕭如薰唸了一遍這五個字,心中頓時明悟了。   “是的!考驗和評斷!準確的說,這是沈閣老沈一貫對您的考驗!如今沈閣老升任內閣次輔,只待當今首輔趙志皋乞骸骨得準,則升任首輔,值此之時,沈閣老若要大展拳腳,則一定會招攬能人志士爲之盡力,而您就是被沈閣老看中的那個人!沈閣老其實早就看到了您的那份請戰奏摺,心中也很清楚這樣做是對的,但是他偏偏沒有將朝廷准許開戰的詔令讓房公一起帶來,偏偏要遲緩幾日,還不讓房公告訴您,這就是在考驗您!考驗您到底是不是還忠誠於朝廷和沈閣老,是不是依然聽從朝廷和沈閣老的指令!”   蕭如薰深吸了一口氣:“所以呢?”   “所以蕭總督萬萬不可在此時出兵北伐,而要等到朝廷詔令抵達之後再行出發,則那個時候,沈閣老和朝廷就能確定您是忠直之將,就會大力任用您!您的前途不可限量!還請蕭總督明斷!”   孫承宗的語氣裏滿是憂慮和誠意,這種語氣是裝不出來的,這一點,蕭如薰十分確信。   但是……   “孫先生,你說,我是不是忠直之將,是沈閣老說了算還是陛下說了算?”   蕭如薰一句反問把孫承宗給問住了。   對啊,將軍是否忠誠,說話算數的,好像是皇帝而不是大臣吧?   “我延安蕭氏世代爲大明之將,忠於大明,忠於皇帝陛下,何曾需要忠於他沈閣老?我若忠於沈閣老,豈不是說明沈閣老要造反?”   孫承宗張大了嘴巴。   蕭如薰微微一笑。   “孫先生,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這北伐,勢在必行,我忠於大明,忠於皇帝陛下,沈閣老與我同爲陛下之臣,何來要我忠於他之說?皇帝陛下令我爲總督,予我統帥四鎮兵馬全權負責此間戰事的職權。南下進犯大明的是土默特,出兵北伐歸化城,是反擊土默特叛逆,也算在此番戰役當中,在我的職權管理範圍之內,我進兵之前告知陛下,告知朝廷,嚴格來說,不算請示,這是教訓叛逆,不是國戰。戰機就在眼前,稍縱即逝,若是此番錯過,今年冬季北虜必然再次南下,難道此時不把仗打完,還要等着今年冬天繼續被動挨打?這種事情,我身爲四邊總督,身爲此次戰役的主帥,不能認同。” 第七百零八章 我在緬甸可還有好幾萬精兵啊!   孫承宗知道蕭如薰說的沒錯,但是房守士說的顯然也沒有錯。   “可是,可是蕭總督,眼下情況並不是如此!”   孫承宗忙說道:“方纔東翁也說了,沈閣老有張江陵之志,他正在網羅志同道合之人,而總督作爲大明第一將,絕對是沈閣老首先要在意的人!”   “蕭某人忠誠於陛下,與陛下志同道合,除此之外,蕭某人還能忠於誰?還能與誰志同道合?”   蕭如薰的反問讓孫承宗啞口無言。   蕭如薰是對的,他爲什麼要忠於沈一貫?要是他忠於沈一貫,這纔是最可怕的事情吧?可是剛纔房守士爲什麼要說,想做蕭如薰這把神兵利器之主的,是沈一貫?   沈一貫想造反?   不會吧?他一個內閣次輔,馬上就是首輔了,他有什麼理由造反?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蕭如薰又爲什麼要忠誠於他?   孫承宗覺得自己被繞糊塗了。   “孫先生,你想得太多了,既然陛下和朝廷沒有明確指令告知本督不準出長城出擊北虜,那麼,是否出擊,就是本督的職權,除非朝廷現在就有詔令,讓本督不得出擊,本督若強行出擊,那纔是抗命,眼下,不是什麼都沒有嗎?”   蕭如薰微微一笑:“無論是陛下,還是朝廷,亦或是沈閣老,誰有明確命令讓本督不準出擊的?”   “這倒的確是沒有,但是您若是出擊的話,一定會……”   “好了。”   蕭如薰伸手阻止了孫承宗繼續說下去:“孫先生的意思,本督知道了,也瞭解了,多謝孫先生前來相告,解決了本督的疑惑,只是,本督必須出兵,眼下戰機稍縱即逝,必須要急速出兵直搗歸化城!將盤踞在歸化城的北虜一網打盡,一戰而定北疆十年,若是成功,即使沈閣老想要問罪於我,無所謂,我交了兵權,且看陛下如何安排就是,更何況,我是國侯,是勳貴,能處置我的,只有陛下。”   孫承宗張張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蕭如薰走到孫承宗面前,拍了拍孫承宗的肩膀。   “孫先生能過來將此事告訴我,我很感謝,只是眼下,我完全按照朝廷的規章制度來做事,我看不出有任何可以被問罪的地方,孫先生以爲呢?”   孫承宗當然也看不出來。   “總督……的確沒有錯。”   “那就可以了,只要問心無愧,就可以了,其他人如何看待我,我並不在意,若是能一戰而定北疆十年,讓北疆將士和百姓少受十年苦,就算有人要問罪於我,我也認了。”   看到蕭如薰誠摯的面色,孫承宗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   國朝有此名將,何其幸運?   這等名將,若是被人害死,那又是何等的損失?   孫承宗從未像現在這樣痛恨自己不能在朝中助蕭如薰一臂之力,眼看着權奸將自己的魔爪伸向了蕭如薰,卻無能爲力。   如此忠臣良將,可千萬不能出事啊!   孫承宗紅了眼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對蕭如薰行了一個大禮。   “既如此,在下就什麼也不說了,在下只好祝願總督旗開得勝,北伐成功,一戰而定北疆十年!”   蕭如薰面容嚴肅。   “這是我的職責。”   孫承宗再一禮,紅着眼睛轉身離去。   這纔是真將軍啊!國朝若是能有多幾個將軍似他這般,何須走到今日着被動挨打的地步?蒼天啊,你開開眼吧!不能叫這等忠臣良將被權奸所害啊!   孫承宗的心中滿是悲憤。   但是他卻沒看到蕭如薰眼中蘊含着的淡淡殺意,以及嘴角若有若無的冷笑。   和之前的大致猜測沒有差別,文臣終究是開始對自己產生戒心了,之前自己主動避開他們,去緬甸自我流放,好歹爭取了三年多的時間,而這一次,卻無論如何也避不過去了。   這一戰必須要打,這是對自己,對百姓,對皇帝,對這個身份和職權的負責,而這恰恰是文官們眼中自己不受控制開始膨脹的標誌,也就是必須要打壓的開始。   打敗了自然沒有任何問題,但是打完之後若是大勝,那麼自己的聲望將會超過文官們的預期,他們的常規手段已經無法抑制自己,那麼就只能用非常規的手段了。   很顯然,房守士知道一些什麼,沒告訴自己,現在卻讓孫承宗過來,大抵是身爲文將的尷尬處境對自己有着些許的同情,所以想要告誡自己一些事情,告誡自己皇帝不足以依靠,不要以爲靠上了皇帝就萬事大吉。   他的告誡很有意義,蕭如薰很感謝他。   他的這番舉動給蕭如薰提了一個醒。   沈一貫,沈一貫,沈一貫!   這個導致明末文官黨爭徹底失控、吹響明朝走向萬劫不復深淵的號角之人,終於要開始所有行動了嗎?   文官們終於要開始有所行動了嗎?!   時間貌似還早了一點。   但願你不要那麼衝動,但願你不要那麼愚蠢。   我不是戚繼光,不會那麼輕易的就老老實實交出兵權,做一輩子無恥政客的手中刀。   我不是李成梁,不會讓我住在京城我就住在京城,上躥下跳只爲家族利益。   我和他們都不一樣,你別起壞心思,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但是你若是敢對我動手,我會反擊的,我真的會反擊的。   我不會老老實實的束手就擒,我不會讓你輕而易舉的得手。   我會殺人的。   我會剁掉你的爪子的!   你們這些厚顏無恥之輩到底還打算把大明禍害到什麼程度才肯罷休?   我還嫌沒有藉口,沒有辦法得到大義名分,這個時候,你們若是將大義名分拱手交給我,想要再拿回去,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這是皇帝的願望,也是我的願望,如果不能用常規手段拯救大明,那就只能用點特殊手段了。   槍桿子裏面出政權,這可是真理,眼下,你們可沒有理由沒有藉口拿走我的兵權,我也不會給你們隨便拿走我兵權的機會。   但願你們理智一點。   我在緬甸可還有好幾萬精兵啊!   蕭如薰感覺自己的呼吸都粗重了不少。 第七百零九章 你們不給,我來搶   蕭如薰從來不認爲自己是一個會簡簡單單束手就擒的人。   更不要說是面對一批國家敗類束手就擒。   毫無疑問,大明就是被這幫蛀蟲給蛀空的,自己心心念唸的拯救大明,自己心心念唸的挽回一切,就在這一念之間。   而蕭如薰的意志早就無比堅定了。   藉助皇帝的力量奪回皇帝的權威,在全國進行大範圍的撥亂反正,嚴查各地商幫,摧毀這些利益鏈條,重新塑造大明朝的體系,不說洪武,至少要恢復到永樂時代,而且,商稅改革無論如何都要推行下去。   大明朝那麼窮的一個原因就是商稅始終無法推行下去,在皇帝有實權的年代,大明朝的商業發展的還不夠好,當皇帝失去實權了,商業發展起來了,官員士人大規模的介入了,一切都不一樣了。   商稅改革就是在動他們的利益,他們不會答應,必將拼死保護他們的利益,便利用自己的特權拼死反對皇帝加徵商稅的政策,到最後還把朱元璋留下來的一點商稅給廢了。   於是大明朝就涼了。   好好說不給,協商着說不給,那麼好,你們不給,我來搶。   蕭如薰轉身進入了軍帳之中。   萬曆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五日,蕭如薰再次重申了殺出長城之後的規矩——除了聽令作戰以及不許械鬥之外,其他的一切軍紀都不必遵守!   這條軍令大大的刺激了明軍士兵的戰鬥意志和獸性,使得他們被軍規軍紀束縛很久而積累下來的戾氣得到了發泄的窗口。   於是四萬明軍騎兵羣情激昂,瞪着充血的眼珠子,粗曠的喘息着,等待着那一刻的來臨。   萬曆二十六年四月二十六日凌晨,那一刻到來了,蕭如薰率軍出擊殺胡口外的北虜大營,四萬騎兵分做數支數個方向殺入北虜營地。   他們化身爲殺人鬼,一路燒殺搶掠,極盡肆虐之能事,將自己被壓制已久的獸性瘋狂地傾瀉出來,彷彿要將自己一輩子全部的惡意全部傾瀉在北虜身上似的。   兇狠,殘忍,暴戾,恐怖。   這些北虜大概是中原和草原對立以來最爲悽慘的一批了。   根本沒來得及抵抗就被明軍給擊潰了,隨後就是四散奔逃一路逃命,完全沒有想要抵抗的想法,明軍一直殺到日上三竿時分才被蕭如薰用響箭召集,停止了四散追殺,紛紛來到了集結地。   當然,這不是收兵不打了,而是眼前已經看不到活着的北虜,並且蕭如薰已經安排好了善後事宜,重新集結兵力,準備一路殺到歸化城去了。   留下來一萬士兵防守殺胡口大營,清掃戰場,砍腦袋築京觀,蕭如薰帶兵打仗總是能得到比較多的腦袋,但是能算作斬首功勞的首級並不多,剩下來的腦袋沒什麼別的用處,浪費了太可惜,就拿去築京觀好了。   按照蕭如薰的吩咐,士兵們要在北虜以往南下的必經之路上築上幾座高高的京觀,這個效果會比長城上的士兵和火炮還要好。   多日積蓄一朝爆發的威力是極其可怕的,失去了道德的束縛,在軍官的有意縱容之下,在遼東漢騎和女真精騎的帶動之下,其餘的漢騎也徹底放飛自我,爆發出了比之前強大好幾倍的戰鬥力。   北虜戰兵和其餘家眷都是生活在一起的,所以人數多,但是雜,要是沒有組織起來,戰鬥力是很弱的,明軍佔了不小的便宜,一個人就能追着好幾十人追殺,或用刀劈或縱馬去撞,人越多,殺傷力越強。   佔據機動力和戰鬥力優勢的明軍徹底放飛了自我,眼中已經沒有其他,只有敵人和財物,看到誰帶着財物奔跑,就縱馬過去殺,然後搶掠財物,順便把腦袋割下來算軍功。   北虜戰兵沒怎麼抵抗,也來不及阻止有效的抵抗,很快就完蛋了,完蛋之後,就和家眷一起跑,驚慌失措之下,順着他們來時的方向一路跑回去的人還真不少。   那這些人就倒了血黴了。   蕭如薰率領騎兵趕路,快速行軍,目的就是不讓任何被擊潰的北虜趕到歸化城向他們的老巢預警,要玩突襲,要突然襲擊,血腥廝殺。   這些倒黴的傢伙和明軍騎兵的進兵路線是一條路,還有不少人失去了馬匹,靠着雙腿逃命,能跑過明軍騎兵嗎?   更多的都是好幾個人共乘一匹馬,跑得過明軍嗎?   少數縱馬奔馳的人算是運氣好,但是也因此成爲了明軍的追殺對象,用火槍和弩箭追殺,隔着一百多步,就當是練準頭了,凡是看到的都被殺了。   一路上進軍和殺戮的時候,不少明軍騎兵都順帶着實現了一人雙馬,大大增加了機動力,把原先因爲馬匹數量不夠而不得不放在一匹馬身上的糧食和水分給了另外一匹馬。   如此明軍的進軍速度再次加快了。   一路進軍,一路追殺,一路上的北虜屍體連着屍體,血肉連着血肉,草原上隨後出現了一條血色的道路,從殺胡口直抵歸化城,那是明軍赫赫武功的象徵!   蕭如薰果斷沒有聽從房守士通過孫承宗所轉達的善意的告誡,果斷率軍出擊了,這一結果被房守士知道之後,房守士深深的嘆了口氣。   “蕭鎮南國之名將,卻奈何不了莫須有的結局啊!”   說罷,房守士默默寫了一份報告,遣人送回京師交給沈一貫,希望可以在沈一貫得到消息決定對蕭如薰動手之前勸說一下沈一貫,不要做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雖然他知道這樣做的成果可能不會有,甚至還會招致自己的麻煩,但是,他還是不願意看到一個真正能打的將軍死在政治鬥爭上。   當初曾銑的死讓很多有識之士扼腕嘆息,房守士成爲文將之後,也更加深刻的明白了當初曾銑的復套戰略的可行性,若是當初曾銑成功,現在九邊的壓力也不會那麼大,但是曾銑就這樣死了。   因爲一個戰略的提出,因爲幾句讒言,因爲統治者的不安,他死了。   死的毫無價值。